第十五章

面具 王小枪 第1页,共2页

哈尔滨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白雪覆盖了整个市公安局的办公大楼。

李春秋拎着公文包走在办公大楼的楼道内,他被醉汉打过的眼角还隐约有些淡淡的青紫。

和两个侦查员结伴同行的小马看见了李春秋,冲他打招呼:“李大夫早。”

“早。”李春秋一扫眼,瞥见小马手上拿着一条脏兮兮的紫红色暗格围巾,顺嘴说,“那围巾都脏成那样了,还能戴吗?”

小马看了看手里的围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早晨一不小心掉炉灰里了。”

李春秋打趣道:“别学老丁,你们可是要结婚的人。老跟着他那么邋遢,媳妇也找不着。”

听他这么一说,三个小伙子顿时都乐了。

经过昨夜的探讨,丁战国已经部署好了今日的行动计划。

此刻,高阳办公室的桌子上铺着几张手绘的平面图,每一张的页眉上都写着四个字:徽州酒楼。

丁战国指着纸张上一楼前厅的位置,对高阳讲述着自己的部署:“一层的前厅不大不小,十个人进去足够了。这还不说吃饭的老百姓。”

高阳点头说:“人要是太多太挤,也不正常。”

丁战国又指向另一张图纸:“这是二楼。这个是他们见面的雅间。我们会在这个和这个距离不远的房间里埋伏。万一交火,可以从两面包夹,把他们挤到三楼上去。还有这个——”

他把第三张图纸也拉了过来:“这是酒楼隔壁的绸缎庄,在房顶上有八个同志,分别在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位置上。一旦开枪,这就是交叉火力。还有六个人在附近做机动,哪儿薄弱去哪儿补充。”

高阳对丁战国的部署很满意:“很好。保密方面怎么样?”

“到现在为止,还没人知道具体的计划。行动开始前,没人会知道任何消息。”

高阳看了看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吩咐道:“差不多了,集合吧!”

“是。”

从高阳办公室出来,丁战国匆匆地往侦查科会议室走去。他刚走过走廊,身后便有脚步声追了上来,紧接着,李春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老丁——”

丁战国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老李啊,有事?”

李春秋追上来,说:“奋斗小学那事听说了吧?”

“昨天在外头跑了一天,夜里回来才知道。我去看了那个老七,就是个混儿。”

“知道是谁抓的人、拿的贼吗?”

“全哈尔滨都快知道了,陈老师嘛——”丁战国笑了笑,然后小声说,“听说,把裤子都吓尿了。”

李春秋也小声说:“他是想跑,摔了个跟头,压到那人身上了。误打误撞,就那么巧。”

“我说呢。”丁战国看了看手表,有些着急。

李春秋见他有些赶时间,说:“你有事啊?我长话短说啊,昨天夜里我去看了看陈立业,伤得倒是不重,不过,有这么个想法。”

丁战国眉毛一挑:“他又想干什么?”

“没明说,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咱们给他送封感谢信,最好是以你我的身份。”

丁战国看着他,接着他的话说:“再在局里给他申请个见义勇为的嘉奖?”

“就这意思。”

丁战国只能苦笑了。

侦查科会议室的门窗紧闭,会议室四周围满了穿着各类便衣的男女侦查员。

会议桌上,摆着高阳曾看过的三张徽州酒楼的平面图。和李春秋聊完,丁战国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这里。此时,他正摁着纸角,把那三张徽州酒楼的平面图展开。

高阳站在会议桌主座前,看着大家说:“之所以到现在才说行动细节,意思大家都明白,记住各自的任务,把嘴锁好。”

然后,他指着徽州酒楼二楼的位置,继续说:“中午大概饭点前后,国民党在哈尔滨的负责人,会跟一个土匪头子在这儿见面。”

侦查员们静静地听着。

“两条大鱼就要进网。今天的原则,是一个都不漏掉。能抓活的最好,实在没条件,就一网打尽!”

他看着丁战国,示意他:“细节上的东西,你来说吧。”

丁战国顺着高阳的话说:“对方不是吃素长大的,手里的家伙也不是烧火棍,胡子(土匪)的枪法一贯都好,大伙儿必须小心。睁大眼睛,看好自己要守的位置……”

侦查员小马探着脖子看着,他装扮的是一个黄包车夫,一件破棉袄的外面套着一件印着车行名称的棉坎肩,脖子上围着李春秋早晨看到的那条脏兮兮的紫红色暗格围巾。

清晨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赵冬梅那个曾经不一样的家。

赵冬梅安安静静地站在镜子前,用白皙的手指捏着一管唇膏,对着镜子,在嘴唇上轻轻地涂着,红艳艳的颜色让她的双唇看上去娇艳欲滴。

她把发辫解开,柔顺的长发突然散开,蓬松地披在肩膀上。

她为自己抹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穿上了一件紧身束腰的呢子大衣和一双黑色的半高跟皮靴。

今天的她和以往大不一样,在精心的打扮下,显得身材颀长、凸凹有致,美得不可方物。

赵冬梅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转身向门口走去。

家门口的小街上,她一反常态地挺胸抬头地走着,仿佛换了个人。

街角边,一位邻居大婶看见她,犹豫了半天才敢认:“小赵?”

“刘婶。”

大婶看着赵冬梅,有些发怔:“干啥去啊这是?”

赵冬梅浅浅一笑,说:“找男朋友。”

晨间,奋斗小学的教学楼内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偶尔有几个迟到的孩子背着书包,慌慌张张地跑进教室。

李春秋带着感谢信从学校的侧门进去,径直走向校长办公室。

在向校长表明来意后,李春秋把那封感谢信递给校长。

校长接过信笺,不一会儿便看完了。他将信笺放在桌子上,看看李春秋说:“感谢信学校收下了。至于你说的这个嘉奖……昨天在场的人很多,眼睛也很多,实际情况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们是这么看,校长。陈老师那么大的年纪,不管是主动还是无意,那一跤是摔了。他这一跤摔得不轻,又连惊带吓,也该安慰安慰。再说陈老师自己亲口说,他是故意从台阶上摔下来,用手肘打昏歹徒的。”李春秋语气较为恳切,接着又带着特别的意味说道,“早晨我刚刚去过治安科,他们对此也无从界定。结果摆在这儿,这话拿到哪儿去说,也站得住脚。您说呢?”

校长摆摆手:“你还不明白吗?这事不是我非要拦着,我怕其他教员有意见。陈老师的人缘怎么样,你没有耳闻吗?”

话说到这份儿上,李春秋的话也显得格外坦诚:“我懂,奖金这事向来瓜田李下……我闲问啊,是不是他教书之前薪水很高,所以才曾经沧海难为水了?”

校长冷哼一声:“半斤八两,能有多高?他来本校之前就是做小学教员的。”

“是吗,他以前在哪儿教书?”

“通江街小学,他是从那边申请调过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啊?”

校长想了想,很确定地说:“前年冬天。”

市公安局的院子里,一众便衣侦查员先后钻进了一辆车厢上没有车窗的黑色长厢汽车。随后,丁战国把副驾驶室的车门拉开,登了上去。人员齐了之后,长厢汽车往大门口开去。

此时,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大门口的门岗前面,正和卫兵说着什么,这个女人正是赵冬梅。

卫兵很有礼貌地对她说:“对不起,您不能进去。再说,李大夫也不在里面。”

赵冬梅的声音很轻:“上次,他也说不在。”

黑色长厢汽车从大院里驶出来,经过他们身边时,驾驶室里的小唐有些疑惑地看着赵冬梅,说道:“那女的,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丁战国也看到了赵冬梅,他没有说话。

小唐突然想起来了:“哎,那不是李大夫那个——”

没等小唐说完,丁战国就“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皮手套扔到了前挡风玻璃下。小唐马上乖乖闭嘴,不言语了,驾着车一路远去。

门岗前面,卫兵还在问着赵冬梅:“你是李大夫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女朋友。”这是赵冬梅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这样说,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勇气过。

卫兵愣了一下。赵冬梅的这句回答,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可以进去吗?”赵冬梅问。

卫兵顿了顿,还是摇头:“不行。”

“那我就在这儿等他。”赵冬梅的表情很执着。

卫兵有些无奈,但又无权干涉,只能任她就这样站在门口。

一拨又一拨的人进进出出,她依旧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恍若一尊雕塑。

大门口正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过往的行人会用怪异的眼神打量她。

门岗里的卫兵有些苦恼,他看看她,见她仍旧目光坚韧而执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最终无奈地摘下了挂在墙壁上的电话话筒,拨打了一串号码。

通江街小学和奋斗小学不一样,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园林式校园。一排中式的办公室前面,是一道雕梁画栋的长廊。

一个个子不高、语速很快的中年男人从长廊的深处走过来,他正是这所小学的校长。

他走得很快,不耐烦地回答着李春秋的问题:“你就别跟着了。不是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小气,是这个人的话题,我不爱提。”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喋喋不休地唠叨着:“我就说一句,把你换成我,或者换成和陈立业共事的任何一个人,你看你烦不烦。”

他丝毫不管李春秋的感受,说着说着站住了,掰着手指头对他说:“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没有一样像个说话砸坑的老爷们儿。他书教得不错,这我承认。但是从人品上,我永远都会低下头看他——虽然我个子不高。”

李春秋笑笑:“您是我见过说话最直的校长了。”

校长叹了口气:“你还是不了解他。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会变得这么耿直。他是我见过的最自私自利的人,没有之一。”

李春秋继续勾着话:“这得怎么做人,才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呀!”

“借同事的钱久拖不还,不止一次地暗示学生家长送礼,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能和教导处长大打出手,我那时候是教导处长。还有,我们学校的待遇在全市的小学里差不多算最高了,除了薪水,还有笔专门用于租赁房屋的补贴。你知道这个陈老抠儿,为了省下这笔钱,死活赖在集体宿舍里就是不搬。他又不是单身,长年累月还带着媳妇出来进去的,他就那么好意思。”校长将心里对陈立业的不满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听他提到集体宿舍,李春秋忽然想去看看,问:“集体宿舍在什么地方?”

校长一指前面的方向:“就那儿,西北角。”

顺着校长指的方向,李春秋来到了一座青砖砌就的三层小楼前,他顺着楼梯上了三楼,往走廊里走去。

这时,一个青年教师端着一个盛着湿衣服的水盆,从洗漱间里拐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李春秋来到洗漱间,走到窗前,然后把窗户的插栓拔开,接着推开了窗户。随后,他看见了一街之隔的对面,那里是另一座三层小楼。

李春秋有些呆住了,他凝望着街对面的某扇窗户,神情有些恍惚。

那里,他最熟悉不过了。

那座楼,正是医学院的公寓,他和姚兰结婚的时候就住在那里。几年后,李唐也在那间屋子里出生。直到哈尔滨解放以后,他们一家人才从那里搬走。

李春秋忽然觉得有些不安,陈立业真的是像校长说的那样,为了节省房租才赖在这里不走的吗?显然不是。他的两次搬家和调动,都和他家保持着很近的距离。

走出宿舍楼,李春秋深吸了几口寒冷而又清冽的空气。他不知道陈立业究竟是何用意,这种摸不透的感觉让他有些惶恐。

此时此刻的他,是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巧合呀!

徽州酒楼不远的一条街道上,一辆黑色的长厢汽车行驶过来,缓缓地停在了路边。

副驾驶座上的丁战国回头看向伪装好的侦查员们,说:“车就停在这儿。再往前就容易引起怀疑了。自己的位置和身份都记住了吗?”

侦查员们纷纷点头。

他接着说:“平时大家苦哈哈的,没一个不抱怨食堂的白菜熬豆腐。今天,局里拨的饭钱也不算少,在一楼前厅的各位,开荤的时候到了。”

大家看着他,露出会心的微笑。

“进去以后,该怎么点菜就怎么点菜。现在可不是省钱的时候,吃超了,有我兜着;但谁要是露出破绽来,自己兜着。”

丁战国一本正经地看着所有人,大伙儿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随后,他给自己戴上了一顶裘皮帽子,下令道:“下车。”

接到命令以后,一个侦查员利索地一把将车门打开,大伙儿陆续走了下去。

李春秋带着不安的心情,决定来陈立业家一探究竟。他站在距离陈立业家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耐心地等着时机。

只听“咯吱”一声,陈立业家的木门被打开了。陈太太挎着一个菜篮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反身将门带上,锁上门锁,走了。

看见陈太太走远了,李春秋才从大树后面侧身出来。他将攥着一把大号改锥的手从大衣里抽出来,然后疾步走到陈立业家门口,“咔嗒、咔嗒”撬着门锁。

“啪”的一下,门锁被撬开,李春秋推开门,一个闪身潜了进来。他把门合上,把手里的坏锁随意地扔在了地上。

站在屋子里,李春秋环顾了一圈四周,仔细观察着这里的环境。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厅卧一体,只是用一些旧式的家具隔开。

李春秋迅速地打开每一扇柜门,拉开每一个抽屉,翻看着。

在一个抽屉里,他发现了一块旧怀表。他把这块表拿出来,打开表盖,凑到耳边听了听,没有嘀嗒嘀嗒的声音,怀表已经不走了。

李春秋想了想,把怀表装进了兜里。

他又拉开一个抽屉,发现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布包。他拆开布包,里面是一些钞票。

李春秋把所有的钱都塞进了兜里,然后将手帕随手扔在了地上。

离陈立业家不远的一条街道上,陈太太正在菜摊儿前的一筐白萝卜里挑挑拣拣,她将挑好的萝卜一根一根放在秤盘里。

菜贩子提起秤杆,称好后说了个价钱,便把秤盘里的萝卜倒进了陈太太的菜篮子里。

陈太太掏钱结账时,忽然发现钱包落在了家里。她跟菜贩子说了句“等下过来”,便把菜篮子丢在那儿,匆匆往家返去。

李春秋还在陈立业家各处翻找着,和往日的小心谨慎不同,今天的他动作显得有些随意和粗鲁。

屋里,李春秋几乎翻遍了所有能打开的柜子和抽屉,但似乎没有什么让他满意的发现。

他四处环顾着,忽然看见了西墙上挂着的一道旧布帘。这道布帘与墙壁的颜色相近,因为光线和位置的原因,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李春秋径直向这道布帘走去,挪走了西墙底下的一个米缸,然后来到墙壁下,抓住了窗帘的一角。

此时,陈太太正一边匆忙地往家走,一边从口袋中掏出钥匙。她刚走到家门口附近准备用钥匙开锁时,一下子愣在了当场。

她看见本来锁好的锁头已经被撬了,她意外地睁大了双眼,快步冲进了家中。

屋里,李春秋猛地一把扯开布帘——

布帘后面的西墙上贴着一大张已经泛黄的白色硬纸,纸上是一幅粗线条的手绘地图。这张地图上除了标示地点和位置,上面还有类似“康德三年,医学院……”等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

李春秋仔细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康德三年,医学院。五月七日,离开哈尔滨,前往长春,翌日返回。

康德四年,认识姚兰,恋爱。姚兰无身份。

康德五年六月八日,结婚。同年十月,姚兰怀孕。

康德七年,生育一名男婴,因李母姓唐,取名李唐。乳母无身份。

康德十一年,升职。

看着这些关于他的文字,李春秋彻底蒙了,只觉耳朵里传来“嗡”的一声。他完全没想到,陈立业居然如此详细地记录了关于他的个人资料。

正在他极度震惊之际,陈太太一把推开了木门。一进门,陈太太就看见了被扔弃在地板上的锁头。

听见动静的李春秋立刻打开厨房的后窗跳了出去,还顺手用力地将窗户啪的一声撞在墙上。

顿时,厨房里玻璃破碎的声音传进了陈太太的耳朵,她惊慌失措地循声冲了过去。然而,此时厨房里已经空无一人,被打开的后窗玻璃已被震碎,碎玻璃散落一地。

她环顾了一圈,发现西墙上的布帘虽然仍旧拉着,但它的一角在微微发颤。

从陈立业家里跑出来,李春秋叫了辆黄包车。他铁青着脸坐在车上,神情有着前所未有的严峻。

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冰水浇过一般,透心凉。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打从自己来到哈尔滨的第一天起,就一直被人监视。

陈立业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是共产党,为什么对他迟迟不动手?难道是保密局,或者是党通局?他到底想干什么?魏一平对此又知道多少?

李春秋心里有太多的疑问,这些他猜不透的事情搅得他惶恐不安。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立刻找魏一平问个明白。

带着这些疑问,李春秋往魏一平的住所赶去。

等在市公安局门口的赵冬梅没等来李春秋,却被门岗的卫兵带进了高阳的办公室。她笔直地坐在沙发上,不卑不亢。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但她始终没喝。

高阳坐在她的对面,削着一个苹果,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苹果上:“你知道他有太太吧?”

“知道。”赵冬梅轻轻地说。

“他也有孩子。”

“知道。”

高阳抬头看了看她,问道:“他跟你之间有承诺?”

“没有。”赵冬梅目光平静。

高阳把手里削好的苹果递给她,看见赵冬梅有些犹豫,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直至她接住并道谢。

高阳把水果刀收起来,说:“感情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尤其是在你这样的年龄,很容易割伤自己。我也曾经在像你这样年轻的时候,经历过一段说不上是好还是坏的感情。结局很可惜,不过也算是给我上了一课。”

赵冬梅一言不发地听他说着。

“你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姑娘,任何一个男人,即便是再优秀,也不值得你去维持一段没有承诺的感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没想过要什么结果,所以我不需要承诺。”赵冬梅面色冷静。

高阳靠到沙发背上,叹了口气说:“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

没等他把话说完,赵冬梅就插了一句话,她的声音虽然很小,但是很坚定,她说:“我不想等到那时候。我今天就想见他。”

魏一平的住处,黑漆漆的大门被一只手打开。陈彬拎着一个皮包从里面率先走了出来,魏一平紧随其后。

街角不远处,有几个黄包车夫蹲在那儿,陈彬向第一辆黄包车的车夫招了招手。

这时,窄街的另一端,李春秋坐着一辆黄包车正好也拐了过来。他恰好看到魏一平和陈彬分别坐上了黄包车,他张了张嘴刚想喊一句,他们却已经离开了。

李春秋指着前面的黄包车,对拉着自己的车夫说:“前面那两辆车,跟上他们。”

徽州酒楼的大厅通道两侧,伪装成各种身份的侦查员已经分坐在餐桌前,有的在点菜,有的开始小酌了。

没过多久,丁战国戴着一顶裘皮帽子,也出现在徽州酒楼的一层大厅里。他穿过通道,径直登上了通往二层的楼梯,然后穿过二楼的走廊,进入了二楼的第一间包间——春风阁。

春风阁的雅间里面,小唐和另一个侦查员正在摆弄着监听装置。

丁战国走进来,问:“怎么样?”

“差不多了。”小唐回答道。

丁战国走过去戴上了耳机,吩咐另一个侦查员走进冬雪阁试音。侦查员驾轻就熟地走进去,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清晰的咳嗽声立马从耳机里传来,丁战国对此很满意。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整。

坐在黄包车上的魏一平此时也在抬起腕看表。他和陈彬坐的黄包车到了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时,魏一平忽然说:“停车。”

拉着他的车夫停了下来,跟在后面的陈彬坐的黄包车也停了下来,二人齐齐下了车。

等李春秋的车跟过来的时候,魏一平和陈彬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远处,他们刚才乘坐过的那两辆黄包车已经空了,其中一个车夫正在原地歇着,另一辆车已经有新的乘客坐了上去。

李春秋赶忙叫停了自己乘坐的黄包车,从车上跳下来,然后问那个休息的车夫:“兄弟,刚才你拉的那位老先生呢?”

“刚走。”

“那是我舅舅和表弟,我这一路追也追不上。他们去哪儿了?”

车夫想也没想,给他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了,具体去哪儿不知道。”

李春秋看着车夫所指的方向,若有所思。中途换车,是隐藏行动路线的必要手段。这说明,魏一平他们正在进行一次非比寻常的重要行动。

换了黄包车的魏一平和陈彬这次来到了徽州酒楼附近的路边,他们下车后,警惕地四下里看了看,才向徽州酒楼的方向走去。

他们身后的不远处,坐在黄包车上的李春秋终于看见了他们,他着急地催促着车夫:“再快点儿。”

车夫卖力地加快了速度,黄包车离魏一平他俩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李春秋突然注意到路边站着的一个黄包车夫。那个车夫蹲坐在车把上,面向墙壁的一个小土炉子烤火。虽是背对着街道,但还是能看见他脖子上围着一条脏兮兮的紫红色暗格的围巾。他倏地想起早上小马手上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围巾,一下子明白了,他快速地低下了头,沉默了。

直到黄包车从魏一平和陈彬身边快速经过,走出了小马的视线范围时,李春秋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此时,魏一平和陈彬已经走进了徽州酒楼。

酒楼门口不远的地方,一个挎着香烟箱子的小贩在游走着叫卖:“香烟,老刀、炮台、哈德门……”

下了车的李春秋站在不远处一个卖布头的摊子旁,从悬挂着的一块块布料后面小心地探头看着卖香烟的小贩。

他看了一眼后,发现这个卖香烟的小贩,正是早晨和小马一起结伴走在楼道里的其中一个侦查员。

李春秋的表情有些严峻,他忽然意识到了这次行动的重要性和危险性。

他悄无声息地躲过各个侦查员,走到徽州酒楼的侧面。他仰头看了看,发现酒楼侧面的这堵围墙又高又陡,窗户离地面很高,常人难以攀爬。于是,他又走向了酒楼的另一侧。

不远处,有三个男人迎面走了过来,正好和李春秋撞个正着。

走在中间为首的男子约四十岁左右,魁梧彪悍,脖子上还有道醒目的刀疤。两个比较年轻的男子在他左右,看样子像是他的跟班,身上穿普通的棉衣,看上去格外机警。

路不宽,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李春秋不声不响地往边上让了让。

走过去后,三个人里最边上的一个身形偏瘦、戴眼镜的男子,转过头看了看李春秋的背影,而后继续向前走。

李春秋没有过多注意他们,他沿着徽州酒楼的外墙走着,一边走一边抬头观察着这里的地形。走到一处时,他看见墙高壁陡的徽州酒楼有一道飞檐凌空挑起,和旁边的锦绣绸缎庄挨得很近。

他想了想,向绸缎庄走去。就在快到绸缎庄大门的时候,他一扫眼,看到绸缎庄里一男一女两个侦查员正在挑选一块布料,绸缎庄的一个小伙计正在为男侦查员量尺寸。

男侦查员有意无意地抬头往外看,李春秋在他看到自己之前,迅速低下头,往前走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来,天罗地网已经布好了,一旦魏一平他们被捕,他也即将暴露。现在的他似乎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带着妻儿离开哈尔滨。

李春秋一脸茫然地往前走着,突然,他被什么吸引住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个车把式牵着一辆马车从酒楼另一侧的街道缓缓走过,一整车大白菜被码得高高的。

他思索了会儿,招手叫来了一个路边正在卖报的报童。他从衣兜里掏出些许钞票递给报童,交代了几句后转身走了。

车把式牵着垛满了大白菜的马车继续往前走着,报童随后追了过去:“赶车的,赶车的。”

车把式回头一看,只见小报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叔,你这一车菜有人要了。”

车把式疑惑地看看他,问道:“谁要?给多少钱呀?”

报童递给他一些钞票:“这是定金,先给一半。”

这些钱明显比他期望的要多,车把式面露喜色,问道:“东家呢,要给他送哪儿?”

报童勾勾手指头,说:“跟我来——”

徽州酒楼内,一个伙计正带着魏一平和陈彬穿过大厅往楼上走。从进了徽州酒楼开始,陈彬便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大厅内的一干食客,谈生意的、叙旧的、谈恋爱的,各类交谈从他的耳边闪过,没有任何人抬头看他们俩一眼,一切都显得很自然。

他们二人跟着伙计拾级而上,来到二楼的走廊,一直走到挂着“冬雪阁”小牌的雅间门口,才推门进去。

魏一平先走了进去,跟在后面的陈彬告诉伙计:“一会儿还有客人,菜先不点,你给我们先上一壶八年的女儿红。”

不消一会儿,伙计便端上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把青瓷酒壶、五只精巧的酒杯。

伙计把托盘放在桌上,恭敬地说:“先生,您要的女儿红。”

陈彬随手递给他几张钞票:“出去候着。不招呼你,别进来。”

等伙计出了门,陈彬又走到门口警惕地看了看,在确定安全后,回身冲魏一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