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松花江畔依旧白茫茫的一片,寒气逼人。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江边,坐在车内的魏一平看向眼角和嘴角还有淡淡青肿的李春秋,显得特别意外:“你是说,他是丁战国的线人?”
“心里要是没鬼,他不会跑!”李春秋很肯定地说。
“你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魏一平飞快地琢磨着。
“十几天以前。尹秋萍受伤被发现,就是他报的案。也许那时候,叶翔就已经被发展了。”
“这是不是有点儿太巧了呢?”
李春秋猜测着:“莫非是叶翔出卖了尹秋萍?”
魏一平摇了摇头:“在被唤醒之前,叶翔并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一直处于冬眠状态,和你一样。当然,也许在我们睡觉的时候,他还在干着一些别的事情。”
李春秋蹙着眉头,看看他。
“这真是一次意外的发现。你知道吗,要是你没有认出他,也许这个人会把我们这些人连根拔掉!”魏一平的表情第一次如此凝重,甚至有些忧心忡忡,“你相信吗?像叶翔这样被共产党已经策反、但仍然把我们蒙在鼓里的人,绝对不止一个。”
李春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魏一平有这样恐惧的反应。他意识到,如果叶翔逃脱,恐怕整条联络线都会有危险。
那么,他们到底在准备着什么行动?唤醒叶翔的目的是什么?像叶翔这样一个小角色,为什么会危及魏一平的安危?
正思索着,魏一平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这一次,你倒是没含糊。工作就得这么干,该果断的时候,决不能手软。哪怕是杀错了,我都不怪你。”
听他这样说,李春秋顿了顿,他想说点儿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你在冰天雪地里受的罪,都会得到补偿。我会给南京打电话,该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遗漏。”魏一平看到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十分明白他的想法。他知道李春秋这个人,心太软。
“谢谢站长。”
“这一页先翻到这里,还有个事需要你去办一下。陈彬他们都是粗人,我不放心。”魏一平看了看李春秋的反应,接着说,“放松点儿。不会再是打打杀杀的事了。”
这句话让一直绷着的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
“是要找个替换叶翔的人吗?”李春秋问。
魏一平拿出一张纸,递给他:“人没了,不好找,先找东西吧。”
李春秋接过去看了看,只见这张纸上印着一些伪满洲国时期,日本制造的托盘天平这种精密称重工具的系列图案。
“有个事需要这些工具。我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所以只能辛苦你跑一趟了。如果可以,今天我就想拿到。”
“明白。”
交代完,魏一平看了看李春秋,见他坐着不动,丝毫没有下车离开的意思,便问:“有别的事?”
李春秋想了想,说:“赵冬梅那边,我想可以结束了。”
“好啊。”魏一平似乎没想到这件事李春秋还放在心上了,在他眼里,这事儿早过去了。
李春秋犹豫了一下,说:“我是说,你们不会把她……”
“是咱们,不是我们。”魏一平对他说的“你们”二字很不满意,马上严肃地纠正了他。
“是。”
见他接受,魏一平随即换了一副温和的口吻,接着道:“其实我们这些人,如果不是活在这个年代,如果我们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员,常常为了一斗米和太太吵架,或许我连鸡都不敢杀。我不是个魔鬼,春秋,别替你的小情人担心了。莫非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李春秋深吸了口气,说:“没有。我就是觉得,这件事对她的伤害挺大的。”
“你还真是怜香惜玉。”魏一平咧开了嘴角,轻轻笑了笑。
“在您这儿,我不想撒谎。”
魏一平点点头:“缘分这东西都是老天爷定的,有人缘深,有人缘浅,缘起就聚,缘灭就散,往长远看,这是为她好。最起码,再遇到一个混蛋,她就不会上当了。对吧,她会明白的。”
李春秋看看他,没有说话。他的心里,满是对赵冬梅的愧疚,这种愧疚感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和魏一平分开后,李春秋骑着自行车准备去办公室,在路过一条繁华大街的时候,他的目光被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吸引了。
透过这家咖啡馆的玻璃窗,他看到陈立业正坐在里面,而在陈立业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面容青涩的年轻女子。
清晨的阳光洒在玻璃窗上,映射到了陈立业的脸上,光影把他的脸镀上了一层金光。
李春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陈立业,有些意外。
他看见陈立业正在神情激动地说着什么,他的头发耷拉在额头上,一副愤慨的样子。对面的年轻女子认真地听他说着,脸上满是同情的表情。
正在这时,陈立业似乎也看到了李春秋,他赶紧低下头,嘴里轻轻地说了句什么。坐在他对面的女子听到后,马上扭头向窗外的李春秋这边瞟了一眼。
撞见别人秘密的人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内疚感,李春秋尴尬地赶紧收回目光,目视前方,骑着自行车走远了。
早上的市公安局,丁战国像往常那样来得较早,他在办公室里拿起电话听筒,给春光照相馆去了电话。
这时,小唐走了进来,他看见丁战国正在打电话便站住了。他看看丁战国,用眼神询问是否说话方便。
“说。”丁战国举着电话听筒,言简意赅地吩咐。
“按你的要求,把哈尔滨所有卖托盘天平的店铺都查了个遍。因为买这种东西的人不多,近一段时间的买主也都找着了。没有发现不对劲儿的人。”
“告诉他们,别松劲儿。也许正主如今正在去的路上。所有的店铺都要盯死。”
“是。”说完,小唐退了出去。
丁战国看看电话机,举着听筒继续等着,然而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他放下电话,转念一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匆匆抓起大衣走了出去。
他迅速地坐上吉普车,踩上油门就朝公安局大门口冲去。不料,差点儿撞上迎面骑着自行车过来的李春秋。
丁战国猛地一个急刹车,李春秋吓了一跳,有些恼火地吼:“谁开的车?救火去啊!”
丁战国从吉普车里探出头来,道:“比房子着火还急,快让个路——”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真有事,对不住了啊,回来给你修车!”
李春秋把自行车移开,看着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地开走,一脸疑惑。
赶到春光照相馆,丁战国咣当咣当地使劲推着门,随后,他猛地一脚将门踹开了。他走进来,四处寻找叶翔的踪迹,急切地喊着:“叶师傅!叶师傅?”
屋内没人应答。
丁战国仔细观察着房间里的情况,沙发、茶几、挂在墙上的照片,一切如常。
忽然,楼上传来了玻璃被打碎的声音。他闻声,顺着楼梯几步冲上二楼,一把推开虚掩着的门。
只见二楼的窗户大开着,两扇窗户正在风中摆动,其中一块已经摔碎了玻璃。窗户底下的地板上还有一小块积雪,显然是窗户整夜都没关!
丁战国明白了,他几步下了楼,一把抄起桌上那部之前始终无人应答的电话,飞快地拨了几个数字。
电话一通,他立刻说道:“小唐,我。听好,带上照相机,给勘测科打电话,叫上痕迹和脚印技术员,马上来泰康路三十七号。”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把法医也带上,可能会是人命案。”
挂了电话,丁战国又给高阳办公室去了个电话,汇报了一下春光照相馆的情况。电话那头,听到这个消息的高阳,脸色略显凝重。
市公安局法医科办公室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八点四十五分,李春秋和小李正伏案坐在各自的桌后办公。
小李在誊抄一份资料,他写得很认真。突然,门被咣当一下推开,小李吓了一跳,笔尖一歪写呲了。
“门也不敲干啥呢?”他有些无奈地说。
进来的是小唐,他完全无视小李的话,直接对李春秋说:“急事!李大夫,有个案子,勘测科、治安科都去,得麻烦您这边也出个人。”
李春秋看看小李,说:“那就小李大夫吧,天天喊着要出徒,出吧。”
“哎!”小李一听,马上兴奋了。
抄材料的时候,他把靴子脱了,此刻正盘腿坐在椅子上。他激动地站起来,一边穿靴子一边问小唐:“什么情况,是命案吗?”
“现在还不好说。人失踪了,丁科长说,怕是凶多吉少。”
听小唐这么一说,李春秋心下一紧,他抬起头看向小唐。
小李接着问:“在哪儿啊?”
“泰康路,春光照像馆——你快点啊。”
李春秋心里咯噔一下,愣住了。他又看了眼小李,只见他已经抓起大衣,往门口走去,就在这时,李春秋忽然叫住了他:“等会儿。”
小唐和小李二人纷纷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
李春秋面色平静地把手里的钢笔笔帽拧好:“还是我去吧。”
听他这样说,小李有些失望。
李春秋起身收拾东西:“要真有一具尸体摆在那儿,我倒放心让你去,就怕这种不见人也不见尸的情况。老丁的嘴损,别到时候让你下不了台。”
说完,李春秋带着工具,同小唐一起赶往春光照像馆。
到达后,小唐将吉普车停在了路边。
此时,一个年轻的女痕迹技术分析员正在挨个儿给七八位侦查员分发绿色粗布鞋套。
她一边分发一边解释:“什么鞋都得套,进去尽量走边上,不需要现场勘测的先在门外等等,拍完照大家再进。”
小唐的靴子太大,套得费劲,他嘟嘟囔囔对李春秋道:“我这套不进去呀。您呢?”
见没有人回应,他一抬头,看见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副鞋套,而李大夫已不见了踪影。他疑惑地四处张望,嘴里嘟囔着:“咦,李大夫呢?”
照相馆里,丁战国已经脱了靴子,将它放在了墙角。他只穿着袜子,站在立柜前面,小心翼翼地拉开几个抽屉,挨个儿翻找着,却一无所获。
丁战国抬起头来,有些失望地看着房间里的其他东西,目光随即落在衣帽架上,他看见叶翔的皮外套还挂在上面。
他走过去,把手伸进外套的衣兜里,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了一团羊皮。这是昨天他交给叶翔的那张羊皮,已经被剪成了几条。
丁战国抽出第一条看了看,是空白的,第二条亦然。他又把第三条展开——阳光下,从羊皮通透的背面看去,正面有一些清晰的字迹。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激动,深邃的眼眸闪闪发亮。
接着,他走上二层拍摄间的暗室,看见工作台上摆着一台显微镜,周围是一些瓶瓶罐罐。他好奇地拿起一个小玻璃瓶,晃了晃,又看了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放下玻璃瓶,又拿起了另一个玻璃罐。
忽然,丁战国感受到了什么,他猛然一回身,只见李春秋正站在他的身后。
李春秋被他的突然转身吓了一跳,丁战国也被惊了一下:“吓我一跳,你怎么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李春秋一脸冤枉地说:“我吭哧吭哧地进来,进这个门还差点绊个跟头,是你的心思就不在耳朵上……”
他正说着,丁战国忽然瞥见李春秋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哎哎哎,你这是帮忙的还是添乱的?你那鞋——”
“怎么了?”李春秋怔住了。
丁战国指指自己那只穿着袜子的脚:“你看看我,你那鞋会把脚印都踩乱的!”
李春秋好像这才明白过来,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谁知道这么多讲究呀!”
“跟你们这些不抓贼的真没法交流。”丁战国无奈地摆摆手,然后带着他找到了之前分发鞋套的那个年轻的女分析技术员,要了两双绿色的粗布鞋套。然后,他递给李春秋一双,自己留了一双,随后两人分别套上鞋套。
套好后,两人走到了屋子中央。
女分析技术员对丁战国说:“丁科长,楼上楼下都查过了。现场比对,只有三个人的脚印。除了屋主,就是你和李大夫的。”
“说不通啊。”丁战国琢磨着。
李春秋看看丁战国,没吭声。
“假设没有外人进屋,他就预感到了危险,从而跳窗而逃。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把门从里面锁好?不走门,跳窗户?什么意思?”他想不通。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李春秋问。
“我的一个线人。”
“也许他躲在一个什么地方了吧?”
“不可能。我们昨天还在一起,说好了今天就要见面。”
李春秋这才明白叶翔瞬间就识破自己的原因。原来他和丁战国昨天见过面了,而他昨晚对叶翔说丁战国一大早就去县里了,傍晚才回,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会暴露的原因了。但是,为什么魏一平第一个要唤醒的就是叶翔?丁战国和叶翔又在筹划着什么?每个人都在打叶翔的主意,这个叶翔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
“没准儿他还会回来。”李春秋道。
丁战国摇头道:“怕是凶多吉少。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按说他应该会给我打个电话。”
这时,小唐从外面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丁科长,有个邻居说,昨天晚上看见有陌生人敲过这家的门。”
李春秋一怔。
丁战国有些兴奋地说:“她在哪儿?”
随着小唐的视线,他往门口一看,只见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在一个侦查员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丁战国马上迎过去:“大妈,您看见昨天敲门的人了?”
老太太点点头:“嗯。”
李春秋的脸色看上去有些不太好看。
“男的女的?”丁战国继续问。
“男的。”
“以前见过他吗?”
“没有。从来没见过。”
“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忘不了。”
丁战国有点儿激动地问道:“那就好。他多高?”
老太太环顾了一圈四周,似乎在找参照物。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李春秋的脸上,随即用手指着李春秋说:“就是他!他就是昨天晚上敲门的那个人!”
一瞬间,大家都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结了,半晌,小唐看看李春秋,再看看丁战国。丁战国已经用手暗暗地握住了枪柄。
李春秋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丁战国追问道:“大妈,您看清楚,是他吗?”
老太太走到李春秋面前,扶着老花镜细细打量着。
这时候,另一个侦查员从外面走了进来,对丁战国说:“丁科长,窗户底下没有任何痕迹。昨天夜里的雪太大了,脚印都被掩盖了。”
老太太又转头看着刚进门的这个侦查员,走到他跟前看了看,又很肯定地指着侦查员说:“是他,就是他。”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丁战国松开了握住枪柄的手,无奈地看了看李春秋。
小唐松了口气。
李春秋自嘲地笑了笑。
回到公安局,丁战国立刻前往高阳的办公室。他坐在高阳办公桌的对面,从衣兜里掏出自己在叶翔的照相馆里找到的几条羊皮,放在桌子上。
“这是昨天我从你手里接过去的、那张用八号密写药水写着情报的羊皮。对不住,成这样了。”
高阳看着那几条羊皮,知道他还有后话,示意他:“接着说。”
丁战国找出那条在阳光下写有字迹的羊皮递过去:“昨天我把它交给了那个失踪的线人。在他的衣兜里,我发现了这个。”
高阳一看,眼睛马上亮了:“破译出来了?!”
丁战国点点头。
“这个人以前是干什么的?”高阳问。
“十年前,他从北平打入哈尔滨,那时候还叫军统,专门负责证件伪造和文件的密写技术。”
高阳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给他布置的任务?”
“昨天中午。之后我就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失踪的真是时候啊!”高阳若有所思地感慨了一句。
“昨天我们召开的会议已经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而且这条羊皮并没有被人拿走。我认为,泄密的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是有人突然上门,企图唤醒他。毕竟他的专业就是密写技术。在这个过程中,对方也许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丁战国分析着。
“按照你的思路,既然线人找到了最后一种配料,那么他肯定也找到了接头地点。”
丁战国点头:“可惜在他屋里,没有找到最后的配料。不过,既然保密局在这个时候唤醒他,目的就是利用他的专业去配置八号显影药水。由此推断,他们手里也没有这种现成的药水。”
高阳锁住眉头:“他们在和我们赛跑。”
“我已经安排人盯住了所有能买到配制药水需要工具的店铺——咱们还有机会。”丁战国看着他,目光坚定。
闹哄哄的农贸市场人头攒动,春联、福字、蔬菜,还有冻成硬块的大鱼,比比皆是。快过年了,这里挤满了买年货和卖年货的人,李春秋就是其中一员。此刻,他正推着自行车在人群中徘徊。
殊不知,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李春秋在市场上买了一捆粉条、一捆大葱和一块冻猪肉后,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农贸市场,在街道上穿行。
那个跟踪者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也骑着自行车跟了上去。
李春秋骑到一家文具店门口,把车支好,回头看了看,而后向门口走去,打算去买托盘天平。
他挑开文具店的棉门帘子走了进来。
店内的一角,有两个顾客在挑选着什么。李春秋没在意,径直往柜台前走去。
店铺掌柜笑着迎过来问:“要点儿什么?”
李春秋刚要开口,站在柜台前的两个顾客便转过头来,一个人冲他唤道:“李大夫?”
李春秋惊住了。
说话的人是侦查员小马,他在此前曾按照丁战国的命令跟踪过李春秋,并发现他和赵冬梅在西餐厅吃饭。他很意外地看着李春秋,问道:“您这是?”
另一个“顾客”也回过头,狐疑地看着他。
“啊,我……”李春秋有些支支吾吾的,正准备说些什么时,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两个侦查员向他身后望去,表情有些惊讶。
李春秋回头一看,走进来的是赵冬梅。
赵冬梅从农贸市场一路跟过来,她不管眼前的其他人,一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李春秋。顿了好久,她才说:“你不是说今天去县里出差吗?”
李春秋表情有些复杂,他对她艰难地笑了笑,然后冲两个侦查员尴尬地打了个招呼,便领着赵冬梅走出了文具店。
他带着赵冬梅走进了文具店旁边的一条小巷里。这条小巷很窄,仅能通过两个人,站在里面,能看见巷口处经过的行人。
李春秋看着眼前的赵冬梅,得知她昨晚去过他家时,他很意外:“那么晚了,你站在门口……”他顿了顿,嘴里说出的竟是心疼她的话,“那么大的雪,会把人冻透的!”
“为什么骗我?”赵冬梅深深地望着他,她的声音不高,却似乎透露出一种把他看穿的信息。
李春秋呼了口气,说:“昨天晚上,其实你可以推门进去。”
赵冬梅倔强地望着他,没有说话,她在等他给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解释。
见她没说话,李春秋又说:“这种事情,有些时候都说破了,也是个结果。”
赵冬梅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春秋继续说:“我太太的性格和你有些像。如果你想好了要说,可以直接一点儿。你越绕弯子,她也许越听不懂。”
赵冬梅沉不住气了,她知道他误会了她昨晚去他家的意图,马上着急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
看到赵冬梅这副着急的模样,李春秋突然笑了:“你看,误会就是这么来的。有时候,我们总是以自己的心思去揣测对方,但往往都是错的。”
他看着赵冬梅:“我没骗你。今天本来要去县里,一家照像馆出了事,有人失踪了,也许会死,所以我得留下来。”
听他这么说,赵冬梅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见气氛缓和了些,李春秋说:“有时间我肯定会去找你,但是这么跟着我,不好。”
“不不,我没有,我不是跟踪你,我是碰巧看见你的——”赵冬梅慌张地摆手。
李春秋不说话,一直看着她,好像已经把她的心思看穿。赵冬梅有些心虚,她受不了李春秋这样的目光,说出了实话:“我跟着你,就是想看看你。我怕。”
“怕什么?”
“什么都怕,怕你再也不来找我,怕你还有别的女人。”她真的怕,她已经陷进去再也出不来了。这种惶恐的感觉让她惴惴不安,她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有吗?”
“你告诉我。”
“没有。”李春秋回答得干脆。
“看着我。”她深深凝视着李春秋的眼睛,“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一直到昨天,你说每句话的时候都看着我的眼睛。”
李春秋看着她:“现在也是。”
赵冬梅有些执拗又有些失落地摇头:“不是,刚才就不是。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是了。”
“昨天下午……”
赵冬梅有些激动,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我就是一节甘蔗,嚼过了,没滋味了就吐在地上,看也不想看。”
李春秋想说什么,却插不上话。
赵冬梅情绪起伏,说着说着,一行泪就流了出来:“那几年,为了看我跳的舞,你每天都到果戈里大剧院看演出。自从你在铁路俱乐部看到我,就想尽办法要和我认识。从你家到铁路俱乐部那么远,你都不怕。为了和我在一起,你会向任何人撒谎,往我那儿跑。不管时间多晚、天气多冷你都愿意。可这一切到昨天怎么就都结束了?连一场电影你都不想跟我去看!还不到一天一夜,我怎么就有些不认识你了?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没等她说完,李春秋就一把抱住了她。
赵冬梅哽咽地说:“昨天夜里,我就是想去看看你在不在家、有没有回去。我没想去打扰你,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说破这个事,我没有……”
李春秋心里有些感动,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赵冬梅也死死地抱住他,生怕一松手,就把他弄丢了;生怕这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李春秋紧紧地抱着赵冬梅,此时的他,脑海里不断想着刚才在文具店里遇见侦查员的事情。
如果不是赵冬梅突然出现,他该怎么向那两个出现在文具店里的侦查员解释?他们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儿,绝不会是巧合。
他本该和赵冬梅断掉一切联系,没想到她以一种意外的方式挽救了他。如果不是她,他可能已经彻底暴露了。从种种迹象来看,丁战国布置的行动和魏一平交代的任务有莫大的关系,而证明这一点其实并不困难。
想到这儿,李春秋伏在赵冬梅的耳边轻轻说:“先回去吧,等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丁战国坐在办公室里,死死盯着他之前在黄包车上画好了圆圈的地图,希望从里面看出他想找的地方。
正在他入神之际,电话响了。
他顺手接了起来,电话是侦查员小马打来的,向他汇报了文具店内的最新动向。
丁战国听到小马带来的消息,有些意外:“李春秋?他去那儿干什么?哪个女的?为了躲她?”
小马把他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丁战国,包括躲在小巷里偷听到的对话以及李春秋与赵冬梅的拥抱。
“怎么没完没了了?”丁战国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挂上了电话,自言自语地说,“这傻狍子不会真的爱上了吧!”
送走赵冬梅,李春秋独自骑着自行车在一条小巷子里穿行,就在快出小巷口的时候,他捏了下车闸,慢慢将车停在了这里,然后仔细观察着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是另一家文具店。透过玻璃橱窗,他同样看到两个明显不是顾客的年轻人在里面守株待兔。
之后,他又去了另一家文具店附近,发现情况也是如此。他细细思索后,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魏一平去了电话,把这个情况和他反映了一下。魏一平觉得这可能只是巧合。
但李春秋不这样认为,他对魏一平说:“一开始,我也觉得是巧合。为了验证,我跑了三个地方,发现每一处都有侦查科的人。对,如果您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个计划,那就是别的环节出了问题。会不会是上面?”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得想办法拿到东西。”魏一平不想纠结是哪里出了问题,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怎样拿到托盘天平。
“让我想想。”
魏一平忽然灵光一现:“学校。学校里一定有这东西!”
“学校?”
“别的你不熟悉,就奋斗小学吧。”
李春秋听着,举着话筒微微一愣。
魏一平在电话那头说:“这件事不用你露面,你只要告诉我教具库的位置。”
“我……”
李春秋刚想说什么,就被魏一平打断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想办法,我只要准确的位置。如果你也找不着,我就自己去找。”
挂了电话,李春秋一脸凝重。
站在电话边的魏一平,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在为李春秋打来的这个电话而焦虑。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几个数字,电话通了,他很客气地说:“陈先生吗?”
接电话的是陈彬,从他回答的口气听来,显然那边没有异常。
魏一平这才恢复了正常的语调:“明天中午,有一次接头的任务。很奇怪,市公安局的那些人好像已经觉察到了这件事。你需要提前到明天接头的地方去探探路,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陈彬在电话那边说:“先生,您要是觉得不对劲儿,不如换个地方。”
魏一平否决了这个提议:“来不及了,客人已经在路上了。”
春光照像馆。
一辆吉普车驶到这里后停了下来,走下来的是丁战国。他前思后想,还是打算再来这里看看,会不会找到什么线索。
他从车里下来,来到照像馆门口,推门走了进去。他站在前厅的中间,环视着室内的每一个角落,试图还原昨晚这里发生的场景。
他闭着眼幻想着只穿毛衣的叶翔从暗室里出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那里,两个人交谈着什么。不一会儿,叶翔走到楼上,这个黑色的人影把门从里面关上。顷刻,二楼上发生了什么,这个黑色人影疯了似的跑到了楼上。而后,前厅屋里地板上映射的灯光变成了阳光,时间从昨夜来到今晨,门被一脚踹开了,他自己走了进来。
丁战国睁开眼,回到了现实里。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去,用双手托着头,静静地休息了片刻。
他的目光透过手指缝,投向了房间角落里一个竹编的废纸篓。他隐约看见在那里面,似乎有一团黄色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过去,把手伸进废纸篓,拨开表层的栗子壳后,发现下面有一个牛皮纸的袋子。他将它捡了起来,抖了抖灰尘后展开它,只见上面印着:老纪炒货。
他忽然想起叶翔曾说过,他小时候就喜欢吃这个,因为那时候家里穷,所以每次只有他考了第一,他爹才给买。
“考了第一,才给买。”丁战国自言自语着,而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快步走到工作台前,看着平铺在工作台上的那张他先前交给叶翔的哈尔滨市区图。
他用手指沿着那道红圈的圆边移动着,在移动到“老纪炒货店”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不假思索地夺门而出,开车驱往老纪炒货店。
老纪炒货店的招牌下,一个伙计正在用铁铲翻动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栗子。丁战国走过去,从锅里捡起一颗栗子,闻了闻。
伙计抬起头,看他:“正宗的长白山毛栗,健脾保肝,您尝尝?”
“我不爱吃。不过我有一个朋友特别喜欢这口儿。”他掏出那个牛皮纸袋,展开给伙计看,“他昨天就在这儿买过。”
伙计看了看纸袋:“对,这袋儿是咱家的。”
“跟我个子差不多高,三十来岁,挺瘦,穿着一件带毛领的羊皮短大衣。记得这么个人吗?”丁战国问。
伙计想了想,问道:“是下午来的吗?”
“应该是吧。他怎么来的?坐车,还是步行?从哪个方向来的?”
“走着来的。方向跟你一样,马路对面。”
丁战国转过身,一一看着马路对面的众多商铺,艰难地辨认着。
“他是卖酒的吧?”伙计突然多嘴道。
“你怎么知道?”丁战国有些狐疑。
“他身上一股酒气。要么就是喝了,可也不像个醉鬼呀。”
“酒气?”丁战国蹙紧了眉头。
伙计继续翻动着锅里的栗子:“错不了,我也好喝一口儿。那种味儿不像是白酒,倒像是南方的黄酒,闻着就香就甜。”
“黄酒,黄酒……”丁战国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马路对面张望着,然后,他看见了马路斜对面的一座三层中式建筑,建筑的大门口上方垂下一面幌子,上面写着:徽州酒楼。
向伙计道了谢,丁战国径直朝徽州酒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