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面具 王小枪 第1页,共2页

漆黑的夜空,无月无星。

西郊杨家堡,黄老婆子家院门大开,几个公安守在大门口。李春秋带着法医科的小李走了进来,刚走到小屋门口,他就停住了——门框边上,趴着已经停止呼吸的春儿,她的两只手死死地抓着门槛,瞪大的双眼里还残留着死亡前的惊恐。

再往里看,老黄婆子的尸体大半留在了炕上,但上半身从炕沿上无力地垂了下来。

李春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跟在李春秋身后的小李,见李春秋站在门口不动也不说话,有点儿不明所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李大夫?”

李春秋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对小李说:“今天的现场分析,你来吧。”

“我?”小李有点儿意外。

李春秋又回头瞥了一眼春儿那难以闭合的眼睛,冷静地说:“早晚都得有独立的那天,我去院子里等你。”

小李兴奋地说道:“是!”

院子里,李春秋抬头望着天。漆黑的夜色掩盖住了他阴郁的脸庞,松花江面上,魏一平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老孟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她认识你。”李春秋还记得,说这话时,魏一平的眼神意味深长。

其实,当时他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可能是不愿面对吧。他心存侥幸地告诉自己,一个病恹恹的女人,能对她怎么样,也许不至于吧。如今,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李春秋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他、老孟、陈彬,甚至魏一平,在他们这些人的字典里,没有“侥幸”两个字。

办公室里台灯昏黄,已是深夜,高阳还在伏案看文件。突然,一阵沉闷的敲门声匆匆响起,这个钟点赶来的事儿,高阳预感不好。

来人是丁战国。一进门,高阳便看出他神情有异。

“高局长。”

“怎么,你带回来的那个女的开口了?”

丁战国摇摇头。

“出事了?”

丁战国又摇了摇头,但脸色愈发难看:“不,她没事儿,是另一件事。刚才接到电话:西郊的杨家堡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娘儿俩是母女,被闷死在屋里。法医科的鉴定结果是:有人杀人在先,然后制造了烧炭呛烟中毒的假象。”

高阳皱了皱眉:“杨家堡?怎么听着有点儿耳熟?”

丁战国黯然地低下了头:“前几天我跟您汇报过,是那个被卡车撞死的猎户家。这是灭口。”

高阳遗憾地点点头:“这个猎户的身份果然不简单。”

丁战国也很懊恼:“可惜了,我没有顺着这条线索深挖下去,是我的错。”

夜半时分,李春秋从西郊现场回来。一进家门,他便感到一阵疲惫袭来。脱掉大衣,他习惯性地走到了卧室门口。门关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进去,转身走到沙发旁边,和衣躺了下去。这是一天里仅有和难得的放松瞬间,他不想再被任何烦心的人和事打扰。

可是放松绝非易事,李春秋深深地舒了口气,刚一闭上眼睛,春儿、老孟、老黄婆子,这些人的身影和之前发生过的一幕幕画面便开始在他脑子里闪现。他们都曾是李春秋最不想见到的人,他在心里不止一次地祈祷他们消失。现在,他们真的都消失了,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轻松和畅快。李春秋觉得他们仿佛并没有远离,而是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连脚步声都越来越近,近得好像他们就站在他的身边。

李春秋突然猛地坐了起来,惊魂未定地喘着大气,额头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而他的身边也确实有人在注视着他——身着睡衣的姚兰一动不动地站在沙发旁边。

李春秋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就低下头。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良久,姚兰有些支撑不住了。她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伸手想擦掉,可是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看着泪流满面的妻子,李春秋本想说点儿什么,可他动了动嘴唇,又觉得没有哪句话是可以脱口而出的,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此时,已经泣不成声的姚兰开口说:“我不想毁了这个家。我不想让你杀了他,我也不想让他去害你。都是我自己造的孽,我想回头,我想让你拉我一把。春秋,你不理我,我知道,我不奢求。我不想让任何人把你、把我们这个家毁了,我是想拦他,可我没想去杀人,我没杀人。”

李春秋当然了解姚兰,点点头说:“我知道。”

可这三个字并不足以抚慰姚兰的痛苦,她慢慢地蹲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知道你恨我,我要是你,我也恨。我不会求你原谅我,我也不配。可我不是天生就是这副样子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不想这样,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我和你从认识到恋爱,从结婚到现在,八年十个月零六天了,所有人都觉得我和你是模范夫妻,每个认识你和我的护士都觉得我们是相敬如宾,没有一个人觉得我和你的婚姻有问题,我妈说她睡觉的时候都能笑出声来,因为她觉得她女儿找到了一个能让她托付、让她放心的女婿,她什么都不用担心,你会对我好的。春秋,你对我很好,你对我有多好?

“快九年了,李唐都这么大了,我连你的一个亲戚都没见过,我能理解你是孤儿,你没有家人,这我能接受。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最近这些天,你每天晚上回来后一句话都不和我说。每天早晨出门,你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都让我觉得是第一天认识你,你知道吗?

“你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每次做梦你的拳头都攥得紧紧的,做梦说的梦话谁也听不懂。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从来不肯离开哈尔滨,你没有一次肯带着我和孩子去一趟外地。除了丁战国,结婚这么多年,我没见过你的任何一个朋友,我总觉得我不了解你,我没办法,你也不让我去了解你。每次晚上睡醒,我都在问自己,躺在我身边的丈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是谁呀?”

李春秋再也听不下去了,他走到姚兰身边,蹲下来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姚兰的眼泪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流着:“我想要的不是什么浪漫,不是什么陪我、哄我,不是怎么捧着我的人,我就求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能把以前经历过的伤害忘掉、和我一起生活的人,你知道吗?你受过的伤我从来没问过,你说你的家人都被日本人杀了,我从来都不敢多问一句,我就是怕你难受,可你不能总像一个陌生人哪。方黎呢,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高兴了会笑,他伤心的时候会哭,他磕了脑袋会跟我喊疼,他会说我爱你,做完手术他会给我揉揉腿,有的病人抢救不过来,他会开个玩笑让我不那么难受。他像一个人,一个能说话,能呼吸,能让我看得见、摸得着喜怒哀乐的人。春秋,你明白吗?”

“八年十个月零六天”,李春秋没想到,姚兰竟然也和他一样记得这么清楚。他能记住这样确切的天数,是因为他来到这座城市就背负着巨大的秘密和任务,而姚兰,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一个对丈夫的爱与温暖求而不得的妻子。漫长的八年十个月零六天,对她来说,与其说是婚期,不如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刑期。她想逃离这无形的监狱,最终又被抓了回来,钉在了耻辱柱上。可最开始,她又有什么错呢,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特务的妻子,就必须遭受这些折磨与惩罚吗?

李春秋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陪伴在他身边的女人,这个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庭的女人,所承受的并不比他这个隐藏的特务少。他的双眼渐渐有些模糊,双手不由自主地抱住了泣不成声的姚兰,仿佛两个孤独的灵魂又在黑暗中找到了曾经同路的伴侣。

片刻后,李春秋贴在姚兰的耳边轻轻说道:“我们离开这儿,走吧。”

听到这话,姚兰抬起一双泪眼,有点儿迷惑地望着李春秋。她刚想说点儿什么,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半夜的电话铃声显得特别刺耳。李春秋和姚兰都忍不住一哆嗦,卧室里的李唐也被惊醒,带着哭腔喊“妈妈”。姚兰赶紧擦了眼泪,快步走进去。

李春秋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电话听筒,里面传来魏一平沉重的声音:“李大夫,是我,老魏。实在不好意思,半夜还来打扰你。我有个亲戚病了,很重,人命关天。”

黑暗中,李春秋的脸异常苍白而凝重。

清晨的松花江边,人烟稀少。一辆孤零零的轿车里,李春秋仔细端详着魏一平递过来的照片:“我见过那个女人,身材苗条,烫着鬈发。几个小时前,她和丁战国在铁路俱乐部里见的面。”

魏一平的脸色不太好看:“世界真小。”

“我也没想到能遇到她们。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我们的人。”

“我低估了这个丁战国。刚开戏一个回合,铜锣还没响,就谢幕下场了。”

李春秋看出了魏一平的沮丧,但他对丁战国更加了解:“之前出了那么多事,丁战国早已经草木皆兵了。这一次是他自己抓的人,我猜这一夜他都不会闲着,如果没有意外,他应该在突击审讯。他审人很有一套,不管是谁,哪怕是高阳在场,他也不会离开嫌疑人半步。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救人,恐怕难。”

魏一平看了看他,摇摇头说:“治病救人,你管前面两个字就行。我需要的只是让你想办法给她捎一句话。”

“捎句话?”

“‘粮垛里都是米。’把这句话告诉她,我们今天就可以睡个好觉了。”魏一平说完,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是那个赵冬梅的详细资料,看完以后烧掉它。”

李春秋打开信封,开始快速地浏览和记忆。

魏一平注视着他,问道:“怎么样,有突破吗?”

“比我想的要难一些,她刚刚拒绝了我的邀请。”

“一个从小养尊处优、八岁那年在一次海难事故里失去父母、被教会养大的孩子,确实不容易打开心扉。这个世界上和她最亲的是她的养母,一个老修女,三年前也去世了,这很容易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对命运失去信任。”

李春秋看着赵冬梅的资料,又听魏一平如此说,点点头道:“可怜。”

“中学毕业后,她考上了奉天的一所艺术学校,学戏剧和芭蕾。后来加入了哈尔滨芭蕾舞团。战乱的时候,芭蕾舞团四散,她想去上海,没去成,只好留了下来。原来有一个男朋友,也是跳芭蕾舞的,逃难的时候被流弹打死了。她自己无依无靠,只好在啤酒厂做一名女工糊口。”说到这儿,魏一平看着李春秋,问道,“你觉得有把握让一个经历过这么多苦难的女孩乖乖地配合你,把埋在她屋子里的东西找出来吗?”

李春秋想了想,答道:“是不是可以找个人转租走她的房子?”

“那是养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除非你用枪顶着,我想她不会接受这种要求。所有的方法我都已经替你考虑过了,现在也许只剩下一种可能。”

李春秋想到了什么,但他看着魏一平什么都没说。

“爱情——这是滋润女孩子最好的东西。”

李春秋低下头,避开了魏一平的目光:“我已经有孩子了。”

但这句话似乎并没起什么作用,魏一平笑了笑说:“是啊。在道德上,我们似乎不应该这样。第一次上军统训练班的时候,给你上课的是孔夫子吧?”

这个笑容让李春秋觉得自己的回答确实不妥,他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魏一平收回了笑容:“你用什么方法,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完全可以和她谈一谈哈尔滨的天气,就把东西拿到手。”

这话一说,李春秋便再也无法辩解了。

魏一平看着他,又说道:“让一个经历坎坷的小姑娘再遭受一次感情的欺骗,这确实挺惨的,是吧?”

“还有比她更惨的——老孟的妻子和岳母昨天晚上死了。您听说了吗?”

魏一平听出了这句话中隐含的质问,但仍旧迎着李春秋的目光,坦然答道:“她们的错误在于认识了老孟。你觉得呢?”

李春秋沉默不语,好像是被魏一平的这句话说服了一般。魏一平见状,接着用稍微和缓的口气说道:“我特意嘱咐过,下手的时候利索点儿,别让她们遭太多罪。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其实她们在这个世界上过得也不好,去另一个世界,也许会好过些,还能团圆,也不至于连个男人都没有,买点儿米都会受欺负。要怪,她们就去怪老孟吧。你说呢?”

“我就是觉得,眼看就要过年了,她们——”

“悲天悯人啊,你还真把自己当菩萨了。”魏一平的语调再次严厉起来,他果断地打断了李春秋的话,“赵冬梅家里的通讯录,很急。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能看到它。如果送不来,我就辛苦一趟,去你家里取。”

李春秋深知“去你家里取”这几个字的分量和含义。他点点头说“是”,拉开车门离去。

江边的风很大。李春秋攥紧了衣领,把自己缩在大衣里,在雪地上蹒跚前行。

审讯室的大门紧紧关着,一个侦查员站在门口待命。见李春秋从走廊深处走过来,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李大夫早。”

“早。”李春秋点点头道,随后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办公室里,李春秋独自对着一杯热茶冥思苦想。茶杯中冒出的腾腾热气,阻断了他的视线,就像审讯室那扇紧闭的铁门,隔绝了一切可能性。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迟到的小李冲进办公室:“不好意思,昨晚一出现场就睡过头儿了。”

李春秋的沉默让小李有点儿心虚,他看着同样一脸疲惫的李春秋,没话找话道:“李哥,昨天忙到那么晚,我看你怎么不犯困啊。”

李春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说道:“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我还真羡慕你这个睡不醒的岁数。”

听到李春秋的话,小李微微松了口气:“不怕您笑话,我现在都还算是好的,小时候几乎天天睡过头儿,几乎每天都迟到。因为这事,老师没少叫家长。”

“老师”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李春秋脑子中的关窍。他笑着对小李说:“老师——老师总是为你好。”

审讯室的洗手台前,丁战国使劲儿洗了洗脸。冰凉的水打在脸上,让他看上去精神了很多,但发红的眼睛还是暴露了他的疲惫和困倦。

不远处,对昨晚那位鬈发女郎的审讯还在继续着。预审员严厉地说道:“政策上的每一条、每一点,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什么都不说,只能是浪费咱们每个人的时间,我希望我们能坦诚一点儿。”

虽然装束没变,但鬈发女郎身上早已不见昨晚的风情万种。她斜靠在椅子上,目光低垂,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仿佛自己跟周围的一切都隔绝了。

丁战国几乎都有点儿佩服她了——整整一宿,这个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当然,这也激起了他的斗志,越是硬骨头,越要啃下来。他走过去,对预审员摆了摆手说:“来,熟人还是由熟人来问吧。”

预审员把座位让给他,自己坐到了另一边。

丁战国看着她,问道:“抽烟吗?”

鬈发女郎不置可否——戴着手铐的手慢慢举起,伸出手指做了个夹烟的动作。一阵吞云吐雾后,她长长地出了口气,随后又恢复了刚才的状态。

丁战国见状,又把审讯桌上的一碗大米粥往她跟前推了推。见她仍旧视而不见,丁战国笑笑说:“这是在绝食吗?”

鬈发女郎沉默以对。

丁战国依然用很轻松的口气说:“一晚上了,一句话都不说。要不是昨天和你那么熟,搞不好我会误以为你是个哑巴。”

鬈发女郎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还是不开口。

丁战国看着她,接着说道:“国民党的女间谍往往有两种:一种是绣花枕头,还没进审讯室就什么都招了;另一种是钢筋铁骨,骨头渣子碎了也什么都不肯说。不管是哪一种,她们都殊途同归,最终只有一种结果,就是被主人丢弃。

“我了解你们的规矩:棋子一旦失败,就会被放弃。放弃的意思是就算你保守秘密,也会在某一天见到自己人的枪口。”

不知道她是训练有素,还是见惯了生死威胁,丁战国的话没有起到丝毫作用,鬈发女郎仿佛听得不耐烦,索性闭上了眼睛。

丁战国凑到她耳边说:“告诉我你知道的,你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可以考虑。”

几个小时之前,在那间昏暗的小屋里,两个人也曾如此贴近。鬈发女郎感受到了耳边呼吸的热度,慢慢睁开眼,转头看着眼前的丁战国。虽然经历了一夜的煎熬,这双美丽的大眼睛看上去有些暗淡,但眼波流转之间,仿佛还是藏着许多未尽之言。丁战国盯着她的瞳仁,恨不得一下子钻进去一探究竟,把里面包藏着的秘密全部揭开。

二人就这样无声地较量着,直到门外突然传来李春秋的声音:“老丁,老丁——”

丁战国在心里默默地哀号一声,他觉得也许只要再过一秒,就能让这个女特务开口,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换作别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赶走,可李春秋他不能怠慢,尤其他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焦躁。他起身开门,对已经走到门口的李春秋问道:“怎么了?”

李春秋的表情一如他的声音,急切焦躁:“可找到你了,学校的事儿。”

“学校怎么了?”

李春秋脸色发黑:“还是陈立业。昨天,他让李唐给我捎话儿,要做电话家访。夜里我一直都在杨家堡,就把这事儿忘了。早晨回电话过去,这就不依不饶了。”

“又不高兴了?”

“兜头一顿训,说李唐和丁美兮的成绩最近是坐着冰车往下滑,一个比一个快,让我,让你,让咱们两个当家长的想办法。说下次考试成绩要是再这么靠后,蹲班都是小事。你说他一个当老师的,吃的就是教书育人这碗饭,老让咱们两个家长想办法,要他干什么?要学校干什么?”

丁战国点了点头,刚要开口,李春秋又抢着说道:“还没完,指名道姓地提了一个成绩好的孩子,家长你也见过,就是教育局那个科长。陈立业说了,人家为什么成绩好?家长上心——”

丁战国打断他:“别说了,我明白了。”

李春秋摆摆手:“我来不是跟你商量怎么再陪他吃喝、再给他送礼的。我是告诉你,我准备给李唐转学,我不干了。”

说完,李春秋扭头就走。丁战国赶紧拉住他:“哎,别冲动啊,转学哪有那么简单啊。你听我的,今天我是真没空。不行就明天,我做东,你给我面子,陪个酒,年前这就算完了。”

“这次完了,下次呢?”

“那怎么办,毕竟孩子在他那儿。再说,就算要转学,年底了谁给咱们办哪?”

“惹急了,我到校长那儿告他去。”

“人家说出来的话滴水不漏,你怎么告?算了,过年嘛,吃个饭喝个酒买点儿东西,人情往来也不算太过分。”

丁战国本想好言相劝,尽快把李春秋应付完,没想到一听这话,他更急了:“什么人情往来,真把咱们当粮垛了?里头全是米,饿了就舀两瓢?”

丁战国赶紧拍拍他肩膀:“理解理解。你我也不是地主老财,日子也得紧着过,别跟他置气了。就当咱俩想开开荤,顺便叫了个人,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吗?”

说完,丁战国不经意地朝审讯室看了一眼。李春秋不好再发作,会意地点点头,说了句“先忙吧”,就转身离开了。

丁战国再次走到审讯桌前,鬈发女郎抬头看了看,丁战国以为她想说什么,脸色立刻认真起来。但仅仅对视几秒,鬈发女郎又陷入了沉默。丁战国倒是毫不灰心,见桌上的粥丝毫未动,耐心地说道:“别说是孩子上学,今天就是天塌了,我也会陪着你。要不先填饱肚子,再跟我慢慢下棋吧。”

鬈发女郎依旧沉默着,眉头微蹙,仿佛在思索什么。

“你在这儿苦熬着,手铐勒得胳膊都快断了,可那些给你喊口号、骗你受罪的人,也许正在宽大的软床上睡懒觉。或许,你觉得自己特别伟大,但在他们眼里,你也就是一个虾兵,连个蟹将都算不上。

“这样吧,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上线是谁、叫什么、住在哪儿。我不贪心,有这一个就够了。你呢,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哪怕是马上离开哈尔滨这样的条件。你甚至可以在开往长春或者沈阳的火车车厢里,告诉我那个人的住址,我等得及。当然,这只是我的提议,如果你有别的要求,都可以提。”

听完这一席话,鬈发女郎的眼睛稍微动了动。

丁战国知道,动的不仅是她的眼睛,还有心思,但他默默告诉自己不要急,伸手把粥碗又朝鬈发女郎推了推:“听我的,先填饱肚子,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我相信你的同伴是不会在一夜之间离开哈尔滨的,对吗?”

女郎瞥了一眼已经凉透的碗,摇摇头说:“有别的吗?”

这句话让丁战国眼前一亮:“你想吃什么?”

“面条,带热汤的。”

丁战国马上对一直坐在一角做记录的预审员说:“到食堂,马上叫他们下一碗面,送来的时候用布包好,我要面送到这儿时还烫嘴。”

如丁战国所愿,鸡蛋面端进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鬈发女郎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拿着筷子,大口吃了起来。看样子,她是真饿了。

不过,丁战国还是从她迫不及待的吃相中看出了些门道,他发现女郎一次次用筷子把碗里的荷包蛋扒拉到一边。

丁战国试探着问道:“不爱吃鸡蛋?”

听得这话,鬈发女郎微微停了一下,看着那个荷包蛋,她似乎有些怅然地说道:“小时候吃不够,每次我都把它留到最后。”

丁战国觉得这句话不像是这个人会说出来的,但一时也想不通哪儿不对,只好简单答道:“跟小孩子一样,喜欢吃,下一顿再给你做。”

鬈发女郎没再说什么,她极其认真地吃完了面条,最后夹起了荷包蛋。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荷包蛋,此刻在她嘴里却仿佛变成了陈年佳酿。她咬了一口,脸上立刻显现出陶醉又留恋的神情。

最后一口鸡蛋下肚之后,鬈发女郎对丁战国报以一个淡然的微笑:“吃完了,谢谢。”

丁战国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女郎突然把一根筷子折断,攥着带尖茬儿的那一头插进了自己的耳朵。鲜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丁战国猛地站起来,掀翻桌子扑了过去,抓住女郎的手腕,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回头冲着同样目瞪口呆的预审员喊:“叫人!快去叫个大夫!叫李春秋!”

空空的走廊里,回想着预审员焦急的喊声:“李大夫,李大夫!”

尽管有一些心理准备,但冲进预审室时,李春秋还是被眼前惨烈的景象震住了。插进耳朵的筷子已经被鲜血染红,女郎的脸上却挂着满足的微笑。

距刚刚那场他预先设计的对话仅几分钟的时间,一场惨烈的变故就发生了。那句看似平淡无奇的话,竟然会让一个活生生的人狠心使自己致残。命令?威胁?这背后的含义,李春秋一时想不通,甚至有点儿不敢想。

天已经亮了,窗口依旧拉着厚厚的窗帘。这是陈彬新租的一间用来制造雷管的屋子,和之前的相比显得有些狭小局促。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防止类似上次的泄密事件再次发生,这几天,陈彬几乎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此刻,他正仰头靠在椅子上打呼噜,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半瓶酒和一堆鸡骨头、花生米。和从前一样,他的皮夹克敞开着,露出腋下的手枪。

卧室里,戴着口罩的高奇抬头看了一眼陈彬,继续低头干活。忽然,陈彬打了个激灵,一下子睁开眼睛。见高奇还在里面默默干活,陈彬慢慢站起身来,晃了晃脖子,走进了卧室。

桌子上摆着一堆制作完毕的雷管,陈彬点了点数,又看了看手表,很不满地骂道:“我陪你熬了整整一宿,都这个点儿了,才做出这么几个?你是在跟我磨洋工吗?”

高奇没说话,把左手伸到陈彬眼前,只见胶皮手套里的左小指套软塌塌地垂着。

陈彬没好气地说:“别他妈在我这儿伸你那根破手指头,我切的是你左手的小指,跟干活儿有什么关系?”

高奇戴着口罩,含混不清地说道:“要不你试试,伤口没好利索,沾着就疼,换了您也得躲着。”

“你妈的,还学会跟我犟嘴了?!”陈彬说着,抬起右手作势要打。高奇赶紧缩着脖子向后躲了躲。

好在陈彬的手只是空挥了一下,并未真的打中高奇。他打了个哈欠,瞪着眼睛对高奇说:“麻利点儿。”随后,重新坐回刚才的那把椅子上,不一会儿,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听着均匀又响亮的呼噜,高奇偏头看了看客厅。视线的尽头是摆放在客厅桌子上的一部电话机。

估摸着陈彬已经完全睡死了,高奇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椅子上,陈彬的嘴角流着一串长长的口水。高奇丝毫不敢怠慢,极其小心地从陈彬身边走过,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在往电话机旁移动。

桌子上的电话机越来越近,近得几乎触手可及。他慢慢抬起胳膊,想用已经累得麻木的手抓起听筒。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电话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把高奇吓得直哆嗦,此刻,他根本来不及退回原处。几乎是同时,陈彬也被铃声惊醒,他猛地坐起身来,用通红的眼睛瞪着身边的高奇。呆立在那里的高奇,急中生智地指了指桌子,用怯懦的声音说:“电话响。”

刚被惊醒的陈彬,脑子还没转过来,走过去一把拨开高奇:“以后我的电话,你别接。”

说着,他拿起话筒,“喂”了一声之后,马上恭敬地说道:“是,是,还在做,估计——现在?您说。”

高奇听不见电话里说了什么,但他看得出,陈彬的脸色渐渐由谄媚变成紧张。听了好半天之后,他啪地挂掉电话,快步走到衣帽架前,边穿衣服边对高奇说:“你也跟我走,停下手里的活儿,马上到第三医院。”

高奇愣了一下,马上依言摘掉口罩、手套,开始穿衣服,脑子里却飞速地转了起来——打电话的很可能就是上次那个他没看清楚的长者,而他刚刚给陈彬布置了一个紧急任务。这样的机会也许不多了,高奇告诉自己必须想办法抓住,他边收拾边试探性地问:“可炸弹还没做好,一会儿——”

陈彬掀起沙发垫子,从下面摸出一把手枪,递给高奇:“不埋炸弹,有别的事儿。”随后,他又掏出一把匕首递给高奇:“听好,现在出发去第三医院,这两件家伙分开带着。等急救车送过来一个耳朵流血的急诊病人,女的,二十二三岁,咱俩谁有机会,谁就干掉她。不到万不得已,别用枪。枪是给你备用的,最好用刀子,明白吗?”

高奇点点头,心里更加确定他面对的是一起严重的突发事件,否则以陈彬的经验不至于如此慌乱,以至于连鞋都穿反了。

高奇把匕首插进腰带,看了看陈彬,又指了指脚下。陈彬低头看去,“哎”了一声,马上开始纠正,同时还不忘吩咐高奇:“送她过去的全都是公安局的人,要是不小心让他们发现,你就跟他们同归于尽吧。”

可能是怕自己一会儿再犯这种低级错误,换好鞋后,陈彬走到桌前把杯子里的凉水浇在脸上,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脸,恍惚中听到高奇问:“市公安局?那个女的被他们抓了?那我们——”

凉水并没有让陈彬彻底清醒,一句不过脑子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公安里头有我们的人,是个法医,别误伤了他。”

高奇“哦”了一声,便随陈彬出门了。此刻,他的脑子比脚步走得更快。

在微微颠簸的救护车上,做了简单包扎的鬈发女郎正躺在担架上昏睡。李春秋、一个救护车上的医生和两个侦查员分别坐在担架两侧的座位上。

丁战国坐在副驾驶位上,一言不发。他似乎在认真地听着后面车厢里的对话,又好像充耳不闻地独自想着什么心事。

车厢里,医生问李春秋:“打了多少剂量的镇静剂?”

“二点五克。你觉得她会失聪吗?”

“这不好说,得做进一步检查。”

李春秋有点儿焦急地恳求道:“第三医院是哈尔滨市最好的耳科专科医院,你们要是治不好她,我们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这话让坐在前排的丁战国耳朵微微一动。

救护车医生点点头,认真地说道:“我们会尽力的。”

对话到此为止,车上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在担架上的昏睡鬈发女郎,似乎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到达医院附近后,陈彬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随后,他压低头上的鸭舌帽,竖起衣领,双手插在短大衣口袋里,匆匆地朝医院走去。身后,高奇缩着脖子紧紧跟随,手里还拎着刚买的一兜水果。

两个人刚进门诊楼的大门,身后便传来一阵救护车警笛的尖叫声。陈彬、高奇不由自主地回头看过去,一辆救护车正呼啸着驶入医院,停在了门诊楼大门口。在一名医生的带领下,两个护工抬着一具担架从车上下来。

陈彬假装不经意地往前走了两步,看见担架上躺着的并非他们要找的人,而是一个白发老人。他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高奇。大概因为还不知道担架上是什么人,高奇看上去紧张极了,他提着水果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抖动,喉结也上下滚动,不住地咽着口水。

陈彬皱了皱眉,心里默默骂了句“蛋”,然后走到高奇面前,小声说道:“算了,动手这活儿,你干不了。”

高奇茫然地跟着点了点头。

陈彬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更火了:“别他妈瞎点头,好好听着——你就在这儿等着,目标出现以后,确认无误,你就随便找个人一撞,把这兜水果摔到地上。”

高奇不解:“干什么?”

陈彬向四处看着,小声对他说:“我在楼上。看见你摔了水果,就知道该下手了。”

高奇木然地点了点头:“懂了。”

陈彬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瞪好你的眼珠子。出了纰漏,剩下的手指头,你也别要了。”

说完,陈彬转身进了门诊楼,丝毫没注意到此时的高奇眼睛里渗出一丝寒意。

啤酒厂食堂里,正是午饭时间,打饭窗口前排了一列长长的队伍。

赵冬梅端着饭盒从队伍里走出来,和往常一样,她走到角落里一张没有人的餐桌前坐下,低着头安静而文雅地吃着。

“小赵,打了啥好的,一个人躲着吃?”说话的是一位穿工装的大姐,她带着满脸笑意,手里也端着一个满满的饭盒,不待赵冬梅答应便坐在了她身边。

赵冬梅没吭声,只是笑着把饭盒推到了大姐眼前。

“又是白菜炖豆腐啊。”大姐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饭盒推给赵冬梅,“红烧丸子,尝尝。”

赵冬梅摇了摇头,拿回自己的饭盒继续吃着:“我不太爱吃荤菜。”

大姐瞟了赵冬梅一眼,说道:“爱吃素菜,所以日子也过得这么素?一个人过苦不?”

赵冬梅大概已经猜到了后面的话题,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情,但她并没有马上拉下脸来,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道:“还行,挺好的。”

大姐当然没有注意到赵冬梅脸上细微的变化,自顾自地念叨着:“好啥呀,一个女人家,没个爷们儿依着靠着,多难哪。”

赵冬梅一时找不出别的话应对,只好默默地低头吃饭。

“跟大姐说实话,有对象了没?”

“没有。”

“我给你介绍一个,咋样?咱厂长的小舅子,人老实,耍手艺的……”

“大姐,”赵冬梅轻柔而坚定地打断了她,“这事我暂时还不想考虑,等过一段时间我想好了,一定去麻烦您。”

“别呀,再想你都多大了。你的事大姐也都听说了。我是过来人,多嘴劝你一句,凡事都得往开了想。以前那个男人再好,人没了,光想有啥用?晚上钻进被窝,是冷是热不就你自己知道吗?过日子你得朝前看,老顾着屁股后头有啥意思?”

在赵冬梅听来,大姐的话与其说是劝慰,不如说是折磨。曾经的欢乐和现实的痛苦都随着大姐的话语翻飞,交替地从她心里掠过。她好像陷入了痛苦的梦魇,明知道都是虚幻,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她的脸色也随着颤抖的思绪,红一阵白一阵。她终于忍无可忍,“噌”地一下站起来,扔下一句“我吃完——先走了”,然后端起饭盒,小跑着离开了食堂。

食堂外面,寒风刺骨,阳光也有些刺眼,一滴眼泪就这样不自觉地落在了脸上。赵冬梅也没擦,她想跑一会儿眼泪就干了,每天这样挨着,日子也不觉得难过了。

载着鬈发女郎的救护车停在了门诊大楼前,按照提前的部署,两个侦查员先从车里跳下来,四下观察了一会儿,冲着车里点了点头,然后原地戒备。

丁战国从副驾驶室里钻出来,左右看了看,直接快步进了大厅。不一会儿,两个护工跑过去,从救护车后车门把担架慢慢地抬了出来。一阵寒风吹过,担架上女郎的头发飞起一缕,乌黑卷曲,格外醒目。高奇看得真真切切,他提着水果假装从旁经过,鬈发女郎的脸彻底映入了他的视线。

目标确定无疑,高奇提着水果兜子若无其事地走着,突然脚下一滑,水果撒了一地。周围的人见状都忍不住“哎哟”一声,高奇觉得二楼的陈彬肯定也看到了这一幕。但他并没有抬头,只是赶紧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捡着地上散乱的水果。

大厅门口,一位中年医生匆匆赶来。

那位救护车里的医生对李春秋介绍道:“这是林副院长,这位是公安局的法医李春秋,李大夫。”

高奇的手停了一下,悄悄回头,只看见了一个背影。那人握住医生的手,客气地说道:“林院长,久闻大名,您可是哈尔滨最权威的耳科专家。”

“过奖了。李大夫,咱们边走边说,病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拿筷子把自己的耳朵捅了……”两个人说着,渐次朝楼内走去。高奇死死地盯着李春秋的背影,心里发狠地默念着:“回头,回头。”

然后,李春秋真的回头了。他当然没有听见高奇内心的召唤,只是觉得似乎有一道目光在紧紧盯着自己。在快走进大门的一瞬间,他猛地一回头,正好和高奇四目相对。

高奇已经收拾完水果,见李春秋发现了他,立刻低头走开了。李春秋一时还看不出这个小伙子有什么奇怪,但他心里很清楚,这绝不是碰巧或者偶然,围绕着他的人和事从来都没有这两种可能。

抢救室和林副院长的办公室都在二楼,李春秋随着两位医生登上了楼梯。还没到地方,他就察觉到刚才那道目光又来了,只不过因为楼梯扶手的遮挡,对方尚未锁定目标还在寻找。

李春秋迈上二楼最后一级台阶,对身边的林副院长说:“你们先过去吧,我去一趟洗手间。”

林副院长指着走廊尽头说:“那边就是。”

李春秋点点头,朝那个方向走去,但没几步便闪身不见了。待高奇登上二楼张望时,担架旁只剩下了两个医生的背影,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立刻低下头,快步朝走廊深处走去。

此时,李春秋从一间空办公室探出头来,看见高奇匆匆的背影,便悄悄地跟了上去。楼道里,病患在来回穿梭,高奇感觉身后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情急之下,他闪身进了男厕所。

男厕所里,除了一个开放的小便池,还有三个带门的隔间。李春秋跟进去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小便池前撒尿,身后三个隔间的门紧闭着。

李春秋慢慢解裤子,假意要小便。待中年男子离开后,他马上整理好衣服,走到隔间跟前。第一扇小门里没人,第二间也一样。李春秋屏住呼吸,轻轻地推了推第三间,门从里面锁死了。他马上侧身让在一边,等里面的人出来。

这时,从隔壁女卫生间的方向隐隐传来一个女人“哎呀”的叫声,李春秋侧耳听去,还没来得及听清,第三扇门内传来了抽水马桶的放水声。

李春秋死死地盯住第三扇门。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头儿从里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李春秋一时迷惑了,难道这里还有其他出口?想到此,他突然回身看了看,果然厕所的窗户虚掩着,有人将它打开过。李春秋推开窗子,外面空空如也。

暂时甩掉了李春秋的高奇,紧张得后背都湿了。他从二楼下来,快速朝大门的方向走去。陈彬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这里一会儿很可能还会有交战,他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刚刚那场追踪也让他害怕得喘不过气来。虽然从二楼跳下不至于摔死,但说不定胳膊和腿哪一个就保不住了。如果不是急中生智,沿着狭窄的窗沿跳进女厕所,那后果……高奇都不敢往下想。他早已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地上了这艘贼船,唉,到底怎样才能逃出这些人的魔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