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面具 王小枪 第2页,共2页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高奇不经意中一抬头,正好看见从另一侧楼梯走下来的丁战国。二人四目相对之际,高奇的大脑飞速转动,他立刻改变了行进的方向,朝丁战国使了个眼色,然后向大厅左侧的挂号处走去。

丁战国对高奇的出现有些意外。见高奇加入了挂号的长队,他也溜溜达达地走过去,假装不认识地说道:“不好意思,我刚才站在这儿。”

高奇向后退了退,丁战国插在了高奇前面,点头说道:“谢谢。”紧接着,他头也没回,用轻巧却严肃的声音问道:“你怎么来了?”

高奇眼睛看着别处,声音也很小:“现在来不及多说——我知道你要找的内鬼是谁了。”

丁战国眼睛一亮:“准确吗?”

“千真万确,我可以保证。”

“这真是个好消息。什么时候能和你一起分享?”

“别着急,我有条件。”

高奇说着,不住地往四下张望。可惜,他并没有看见二楼楼梯口的柱子后面,李春秋正站在那里看着他和丁战国隐秘地交头接耳。

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和丁战国秘密地接触?李春秋在脑子里仔细搜寻着。忽然,他想起了在魏一平的小院里曾经发生的一幕——

魏一平问道:“我们在医院放置炸弹的事情,公安局的人怎么会知道?”

李春秋摇摇头:“不清楚。侦查科现在的保密工作,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魏一平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李春秋:“见过这个人吗?”

李春秋拿起照片看了看:“没见过。他是谁?”

魏一平收起了照片,没有回答。

对,这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人。魏一平在找他,却对他的身份不加说明。现在,他又和丁战国接触。他俩假装不认识,但嘴唇一直动个不停。丁战国挠了挠头,说明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办的事情,这是丁战国的习惯动作。可究竟是什么呢?李春秋一时还想不到。

丁战国也没想到高奇居然会提出如此高的价码:“黄金,二十两黄金,还有一辆加满油的吉普车和出城的通行证。后备厢里放两个备用轮胎,后座上放两件棉大衣,一箱饼干和一箱罐头。”

丁战国跟着排队的人流往前挪着,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问道:“要这么多东西,准备走多远啊?”

高奇冷冷地答道:“你要你想要的情报,我要我想要的自由。”

“怎么让我相信你?”

“下午三点,我要在公寓楼下看到这些东西——钱、车、通行证,见到东西我会马上告诉你。”说着,高奇突然凑到丁战国身边,“你没有时间和我讨价还价——去看好你的女犯人吧,我们的人已经在上面了。”

丁战国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不顾一切地跑向二楼。高奇则低着头,转身匆匆离去。李春秋看着突然分道扬镳的两个人,也有些不明所以。但未及多想,二楼突然响起了刺耳的枪声。

丁战国的脑子简直要爆炸了,他拔出枪,飞快地跑到急诊科的门口,只见一个侦查员身负重伤,浑身是血地倒在另一个侦查员怀里。

丁战国瞪着眼睛问:“人呢?”

“交完火就跑了,老段正在追呢。”

“女特务呢?”

侦查员脸色一沉,低头不语。丁战国等不及了,一步冲进抢救室,刚刚救护车上的那位医生和一个护士都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鬈发女郎安安静静地躺在抢救床上,太阳穴上插着一个注射针头——她已经死了。

匆匆赶来的李春秋和林副院长也震惊不已,但大家谁都不敢言语,因为此刻丁战国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了。

丁战国冲进高阳的办公室,连敲门都省略了。高阳当然理解丁战国的心情,每一次都是近在咫尺的真相被敌人抢先一步毁灭,此时就连他自己的心里也是懊恼万分。不过他忍住了,绝不能让沮丧的情绪在局里无限制地蔓延下去,到他这儿必须停止。想到此,他尽量平静地向丁战国问道:“提前埋伏?”

匆忙的脚步加上汹涌的情绪,让丁战国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是。估计敌人是事先做了约定——一旦行动失败,这个女的就想办法捅破耳膜。治疗耳朵最好的地方就是市第三医院。所以……”

“连环套。”

“是。不过案情还有转机,我需要一些东西。”

高阳没想到丁战国会带来这样的消息,眼睛一亮:“什么?”

丁战国分外谨慎,尽管办公室的门紧紧关着,屋里也只有他和高阳两个人,但他还是凑到高阳身边,用极其微小的声音把刚才高奇在医院里说的话告诉了高阳。

“二十两黄金,这可不是小数。”高阳凝视着窗外,心中有些犹豫。

“还有吉普车和通行证。”丁战国在一旁补充道。

高阳看着他,认真地说:“这是赌博。”

丁战国看出了高阳的犹豫,马上急切地说:“都到这一步了,必须赌一把。这个线人我熟悉,我敢说这一次他绝不会错。”

“为什么?”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想离开哈尔滨,离开保密局。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高阳眉头紧锁。作为局长,他承担着更大的责任。如果真如丁战国刚刚讲述的一般,整件事情里包含的风险是不可估量的。

见高阳依旧犹豫不决,丁战国继续恳切地说道:“那个女特务已经死了,这是我们挖出内鬼的唯一机会,高局长!”

唯一机会!高阳被这句话说服了:“你去办吧,我这就去向局长请示。还有,从现在起,盯住每一个知道鬈发女郎案件的人——记住,是每一个人。”

“是。”

高奇的照片被放大了数倍,此时正摆放在丁战国办公室的桌子上,三四个精干的侦查员认真地看着照片。

丁战国叮嘱道:“仔细看清楚,把他刻到心里、刻在骨头上。不仅如此,我还要你们发挥想象力,把这个人戴口罩、墨镜,甚至装扮成女人的形象都在脑子里过一遍。”

不一会儿,几个侦查员先后抬起头来,表示已经准备好。

丁战国看了看手表,开始布置任务:“下午两点五十分,小马把吉普车停在公寓门口,不要关火,不要拔钥匙,下车就走。

“小姜和大刘坐另一辆车,检查好通信器材,给我紧紧盯住那辆吉普。一接到命令,马上抓人。

“所有人都检查一下武器,子弹多带,有备无患——出发。”

众侦查员听到命令立刻起身,一拥而出。丁战国趁人不备,拽住小唐对他使了个眼色。小唐会意,稍稍放慢了脚步。待众人离开,丁战国对小唐小声交代道:“你的任务一会儿交给别人,你只负责好一件事:盯紧李春秋,包括他接触的每一个人。”

“明白。”小唐领命后,又问了一句,“跟着李大夫,要带枪吗?”

丁战国迟疑了一下:“带。”

出了公安局大门,李春秋伸手拦下一辆黄包车坐了上去。身后不远处,戴着一顶毡帽的小唐也上了一辆黄包车,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李春秋要去找魏一平。整整两个小时,高奇的脸一直在李春秋脑子里盘旋。他翻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除了魏一平给他看的那张照片,他怎么也想不起还在哪里见过这张面孔。按照刚才在医院的情形,毫无疑问,他是丁战国的线人,但他和魏一平又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盯着自己,他发现了什么?他又告诉了丁战国什么?

李春秋心里的疑问太多了,他不安地张望着路边的街景,很快便发现了后面尾随的黄包车。李春秋心头一紧,马上改变了计划,让车夫在前方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果然,身后的尾巴也下了车,改为步行跟踪。

很显然,一张弥天大网已经开始收紧了。李春秋知道,现在已经不能再去找魏一平确认医院里那个神秘者的身份了。打电话也不行,他的一举一动马上就会传到丁战国的耳朵里。通过电话局,他很容易就能查到对方的号码。怎么办?一时间,李春秋有些忧心忡忡。

突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传来。李春秋抬头一看,人群中,赵冬梅正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

天赐救兵。李春秋赶忙迎上前去:“赵小姐?”

赵冬梅恍惚了一下,赶忙从自行车下来,有些意外地说道:“李先生,是你啊?”

“太巧了,在这儿能遇到你。”

“我正愁去哪里找你呢。”

这句话倒让李春秋颇有些意外:“找我?”

赵冬梅依旧很害羞的样子,低下头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昨天晚上,我好像把手帕落在出租车上了。你看到了吗?”

李春秋知道,他们应该可以继续聊下去了。他抬头看了看四周,不远处正是哈尔滨著名的伊力西餐厅。

“赵小姐,能帮我一个忙吗?”

“啊?什么意思?”赵冬梅不明所以。

“陪我吃个饭。”李春秋说着,一把拉起她朝伊力西餐厅走去。

坐到餐桌旁,赵冬梅还是很疑惑,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把目光落在李春秋身上:“陪您吃饭算帮忙?我不明白。”

李春秋并没有东张西望,但他早已经看清,跟踪他的人正在街对面观察着这边。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愉悦,对赵冬梅说:“实不相瞒,今天有个人约我吃饭,坦白说我实在不愿意去。所以,我会在这儿给对方打个电话,就说我已经有一个很重要的约会了。”

“那你可以随便找个地方打这个电话,何必……”

“如果这个谎可以这么轻易撒圆,我也就不必这么麻烦了。约我吃饭的是个轴人,他也许会真跑来看我是不是在和别人约会,到时候看见你,他才会相信。”

李春秋的话听上去有点儿玄,赵冬梅将信将疑地说道:“李先生,你在骗我吧?”

李春秋笑了:“我们可以打个赌,看看一会儿是不是真有人过来。”说完,他挥挥手叫来侍者,点了两份牛排和一瓶红酒。然后掏出几张钞票,递给侍者说:“剩下的是你的小费。另外,麻烦你帮我打一个电话。”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四五声,魏一平才接起来。他和每一个联系人都有响铃次数的约定,这个电话应该不是来自他认识的人。

拿起话筒,魏一平并不说话,他要等着对方先开口。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请问是魏先生家吗?”

“你是?”

“这儿是伊力西餐厅,有一个姓李的先生让我转告您,他今天有重要约会,所以不能去见您了。还有,他今天见到了您家里照片上的那位朋友,对方认出了他,但没有说话。李先生说,这位朋友肯定和丁先生也有生意上的来往。”

“我知道了,谢谢。”魏一平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但他的心情远没有脸上这么平静,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红绸子的衬托下,几根黄灿灿的金条格外显眼。丁战国亲眼看着一个侦查员把这个沉甸甸的红包放在吉普车的车座下面,车里还放着高奇要求的一箱饼干和一箱罐头。此刻,吉普车的顶棚被卷了起来,几个侦查员正在将一个备用轮胎抬上后座。

丁战国紧咬着后槽牙——在山里打游击的时候,这些东西够他们那支队伍半年的装备,现在都便宜了高奇这个小子。当然,如果他真能揭开内鬼的身份,花这些也值得。可是,他真能做到吗?丁战国把刚才说服高阳的话,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好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这时,一个侦查员走过来,对丁战国小声说道:“小唐来电话了。”

“怎么说?”

“李大夫去了一家西餐厅。”

“餐厅?”李春秋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答案,丁战国看了看手表,对身边的侦查员说,“你在这儿盯着点儿,我过去看看。”

陈彬用一条厚厚的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但对四周的情形依旧了如指掌,在走到一条较为僻静的街道后,他一闪身钻进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魏一平的电话:“老魏,是我。事情很顺利,你的那个亲戚已经走了……”

“那些都不重要了。你的线人现在在你身边吗?”电话里传来了魏一平严厉的声音。

“我的线人?他没和我在一起。”

“你们分头撤的?”

“对。我们约好了分头……”

“混账!”魏一平极少发怒、失态,但这次是真急了,“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丁战国!现在,我们在公安局的线人已经命悬一线了!”

“什么?他怎么会认识……”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计较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了,你给我马上除掉他,马上!”

“是!”陈彬挂了电话,还有些失神。魏一平的话犹如一记闷棍,把他打蒙了。他努力回想着和高奇的每一次对话。电话亭外,一阵冷风吹来,陈彬猛然想起刚才出门时,急慌慌地对高奇说:“公安里头有我们的人,是个法医,别误伤了他。”

想到此,陈彬立刻理解了魏一平为何如此气急败坏,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离开医院后,高奇在回家的路上给女朋友打了一个电话。他谎称母亲病重,要立刻见到他俩,让她务必在两点半之前赶回来。然后,他急匆匆地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

墙上的表嘀嗒嘀嗒地走着,吵得高奇无比心焦。虽然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但除了金条和钞票,他只是象征性地带了一两件衣服,为了遮盖钱财,以防它们四下散落。

忙活完之后,高奇从后腰里抽出那把从陈彬那儿拿来的手枪。虽然作为特务,他接受过一些基本的训练,但从没开过枪。此刻,枪拿在手里,他觉得沉甸甸的,不确定自己开枪时会不会哆嗦,他忍不住在心里自嘲真不是干这个的料儿。所以,他必须逃,这恐怕是他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就这样默默地看了一小会儿,高奇又把手枪重新插进了后腰里。

墙上的钟表声,简直就像催命的音符。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的高奇,此时心神不宁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按正常来说,女朋友应该马上就到了,她平时很听话,何况刚才在电话里,他的语气非常急。

“当!当!当”,门外传来一阵轻巧的敲门声。高奇下意识地一激灵。停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还是如刚才一般轻巧的三声。他把后腰的手枪抽出来抓在手里——这肯定不是他的女朋友,既然如此,无论门外的人是谁,对他来说都是危险的。

高奇紧紧地靠在墙上,用力屏住呼吸,感觉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很快,他的判断得到了证实——见屋内没有回应,外面的人开始撬锁了,“咔嗒,咔嗒”的声音,应该是用铁丝在锁眼里鼓捣。这声音其实极其微小,高奇却觉得自己的耳朵仿佛都要被震聋了。他咬紧牙关,举起手枪,乌黑的枪口正对着房门。

一滴汗水流进了高奇的眼角,他眨了眨眼睛却不敢去擦。

门外开锁的人,脑门上也是一层细密的汗珠——陈彬在心里默默读秒,平时开一把这样的锁,最多只需要十几秒钟,但今天已经过去一分多钟了,锁还是没被打开。不得不说,他现在有些慌张。

在汗水与汗水的较量中,突然,“咔嗒”一声,锁被打开了。陈彬立刻推了推门,高奇在屋内手攥得生疼。

可是门并没有打开,门锁还在顽固地咬合着。陈彬轻轻呼了口气,刚准备继续,忽然听见从楼梯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不论来人是谁,在目前这种状况下,他都不能被暴露。陈彬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闪身从另一侧的楼梯离开了。

几串脚步声之后,门外渐渐安静了下来,高奇握枪的手渐渐放松了一些,接着,他整个人慢慢地瘫坐在了地上。

盘子里的最后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之后,赵冬梅有些感慨地说:“两年没吃过了,我都快忘了这味道。谢谢你,李先生。”

李春秋眼含笑意地看着她,说道:“要是你愿意,咱们可以经常来。”

赵冬梅听出了言语间的暧昧,但她没接茬儿,抬手看了看表,低声说:“我得先回去了,下午还要上班。”

“你不是已经请好假了吗?”

李春秋脱口而出的问话,让赵冬梅十分惊讶,她愣了一下才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的自行车的车把上挂着菜篮子。”

“我本来是想在午休时间出来买点儿菜。”

“准确地说,应该是年货。你家和啤酒厂之间有一个小菜市场,你完全可以买了菜送回家,然后再去上班,不过你没有去那儿。从这边往东穿过三条街,有一个大菜市场,在那儿可以买到任何年货。那个地方我去过,很大,就算你跑着逛完,也得需要半个小时,再把买的东西送回家,返回厂里百分之百会迟到。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想必不会轻易地迟到早退。所以,我猜你已经请好下午的假了。”

李春秋一段头头是道的分析,让赵冬梅又惊讶又好奇,她很感兴趣地说道:“你们这些公安可真神。你还知道我什么?”

“除了芭蕾舞,你还学过小提琴。”

“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练过小提琴的手和一般人不一样。”李春秋说着,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两只手的触碰,点醒了沉浸在好奇中的赵冬梅,她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但感受到了李春秋手上的坚持——他微微用力攥了一下。

赵冬梅快速瞟了一眼李春秋,见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但脸上依旧挂着微笑,这让赵冬梅更加不自在,她又使劲儿一抽,把手收了回来。

李春秋没想到这个娇羞的姑娘竟然会如此倔强。他的手被晾在桌上进退维谷,颇为尴尬。待他刚要收回来的时候,赵冬梅突然问道:“你结婚了?”

李春秋被问得一愣,这才注意到那只尴尬的手上,结婚戒指明晃晃的,特别显眼。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气氛,如同肥皂泡一般瞬间破裂。李春秋在心里一阵懊恼,却没有注意到,另一张桌子前同样戴着戒指的护士小孙,正在心里默默冷笑。

透过车窗,丁战国几乎目睹了李春秋和赵冬梅的整顿午饭。他有点儿莫名其妙,对身边的小唐问道:“这女的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

为什么李春秋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答案?无辜群众,绝顶高手,李春秋的身份只能是二者之一,绝无其他可能。虽然有满脑子的疑问,但这个结论在丁战国心里扎下了根。

此时,轿车的步话机里传来一个侦查员的声音:“丁科长,通行证有问题——任副局长不批,他要你当面说明。”

丁战国心想:既然如此,那就让谜底快点儿揭开吧。于是,他拿起步话机,答道:“我这就回去。”

小唐在一边问道:“李大夫这儿,还要继续监控吗?”

丁战国想了想:“留一个人跟着,看他去哪儿就行了。”

出租车停在了赵冬梅家附近,李春秋先一步下车,把她的自行车从后备厢里搬出来。

赵冬梅接过车把,淡淡地说了句“谢谢”,刚要转身离开就被李春秋拦住了。

“我得向你道个歉。”李春秋说着,掏出了那块丝质手帕,“昨晚,其实在你下车前我就捡到了,但是我没和你说。”

“为什么?”

“借着还手帕的机会,还能再见到你。”

赵冬梅接过手帕,很客气地说:“我先回去了,再见。”说完,她推着自行车转身就走。

这不是李春秋预想的反应,他不甘心地拦住她:“赵小姐,明天你有空吗?”“有事吗?”

“有一家很好的俄罗斯餐厅,去的人不多,但味道很好。我想……”

这次,赵冬梅的口气中一点儿客气的成分都没有了,她很认真地打断他,说道:“对不起,我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时间,你应该多陪陪你的太太。”说完,她绕开李春秋,决绝地走了。

李春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筹莫展。看来,不是每个女人都会在寂寞面前放弃原则。想到此,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身后的尾巴还没甩掉,下一站带他们去哪儿呢?李春秋想了想,又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奋斗小学。”

已经两点半了,高奇决定不再继续等下去。他起身拎起桌子上的皮箱,刚要往外走,想了想,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以前从没穿过的大衣和一顶帽子。

换完装束,他趴在门口听了一阵,接着抓住门把手,做了一个深呼吸。门被拉开,外面空无一人。他迅速地下楼,在楼道门口看见了从远处走来的女朋友。他闪身躲在一堆杂物后面,待他女朋友一进楼道,便从身后一把拉住了她。

“嘘。”见到她的惊讶和慌张,高奇立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一把扯下她身上的大红围巾,扔到了角落里,小声说道:“戴着这个太扎眼。别说话,跟我走。”

出门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还特意看了看司机的脸,确认安全之后,才说道:“火车站,快!”

丁战国抓着通行证,几乎是从局长办公室冲了出来。他边跑边看手表——两点四十,应该来得及,来得及。

飞车赶到高奇家楼下的时候,他已经顾不上看表,向在这里待命的侦查员问道:“怎么样?”

“没动静。”

“人没露面儿?”

“一直都没出来。”

丁战国皱着眉头想了想,拔出手枪说道:“不对,上楼。”

踹开房门,迎面墙上就是一座挂钟,时间显示——三点十分。破门而入的丁战国,此时正站在一片狼藉中,差点儿没找到下脚的地方,两个侦查员也是面面相觑。突然,电话响了。

丁战国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小心地走过去接起电话。沉默片刻后,电话那端传来高奇的声音:“丁科长?”

丁战国急切地问道:“你在哪儿?”

此时,高奇正站在火车站前广场边的公用电话亭里,往远处望去,几个带着袖标的解放军士兵正在巡逻。他的女朋友提着他的装满细软的小箱子,走上前去,询问售票处的方向。一个解放军士兵指了指,她依言快步走了过去。

看见这一幕,高奇放心了,更让他放心的是,电话那头的确是丁战国。

高奇微微松了口气,说道:“我要走了。”

“现在就走,不要钱了?”

“我要是再不走,估计你就得把那些钱烧给我了。不过你别担心,作为礼物,我会把你想知道的那个名字告诉你。等你抓到人,替我保存好承诺给我的那些钱,在合适的时候,我会回来自己取。”

“随时欢迎。”

从丁战国的声音中,高奇听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做了这么久的特务,他心中第一次产生一丝成就感——把一个人的情绪、思想甚至生命玩弄于股掌中。怪不得那些人不要命也要干这个,这感觉太他妈过瘾了。他长出了一口气,对着话筒不慌不忙地说:“你一直在找的那个内鬼,也许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他是——”

话未说完,高奇突然觉得眼前一暗,仿佛一片巨大的阴影把整个电话亭都笼罩在其中。他抬头一看,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正呼啸着迎面冲来——

丁战国仿佛听见那个名字在高奇的嘴边呼之欲出,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阵巨大的撞击声……

电话亭被撞得支离破碎,众多巡逻公安和解放军士兵纷纷向事故现场冲去。一副旅客模样的陈彬看着这一切,放心地走了。

刚到下班时间,姚兰就急急忙忙地换上了便装。经历了那一晚的痛哭倾诉,她心里反倒畅快了一些,似乎也感觉到了李春秋的松动。今后的路可能还会很难,只要他还给她机会,她愿意付出任何努力。所以,她不想再沉浸在没完没了的抢救和病历中,她要先去挽救自己濒临破碎的家。

“姚兰姐——”穿过走廊时,姚兰听见有人在背后喊她,回头一看是小孙。

“有事啊?”

小孙嗫嚅着说道:“有个事儿,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姚兰看看她,顿了顿道:“科里就这么几个人,夜班我只能这么排,你也别怪我。”

小孙摇了摇头,欲言又止道:“不,我……”

姚兰没心思再等,见小孙迟迟不开口,便说道:“今天你辛苦一下,过两天我安排你倒休。”说完,便转身走了。小孙看着她的背影,刚才话已经到了嘴边,但她还是没勇气把看到的一切告诉姚兰。

三盘炒菜外加姚兰最拿手的砂锅排骨,李唐已经很久没在家里吃过这么丰盛的晚餐了。他顾不得砂锅里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站起来就把筷子伸了进去。

“李唐,你等会儿,小心烫着!”

李春秋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夹了一块排骨吹了吹,放进了李唐的碗里。再抬起头时,只见姚兰拿来一瓶酒和两个杯子,对他说:“今天天冷,喝一点儿吧?”

李春秋正要把酒接过去,姚兰马上自己拧开瓶盖:“我陪你喝一杯。”把两个杯子都斟上酒,她接着说道,“下班后,我去了菜市场,你知道吗?老周家的排骨比老李家的贵了。我还以为老周也多了耍奸的心眼,比较之后才发现一分钱一分货。贵就贵吧,我还是买了老周家的。”

李春秋接过酒杯说:“菜太多,该吃不完了。”

“不多不多,你辛苦一天了,多吃点儿。先尝尝排骨,要是觉着硬,我再去回回锅。”

李唐吃得满嘴油,头也不抬地抢着说:“别回锅,不硬。”

李春秋疼爱地看了儿子一眼,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姚兰也夹了一块,但是放进了李春秋的碗里:“忙吗,今天?”

李春秋低头吃着肉,说道:“还好。”

“爸爸今天去我们学校了。”李唐接茬儿说道。

“我去问了问你的学习成绩。陈老师说你的古诗背得还不熟。”李春秋说完,继续低头吃饭。那一夜的拥抱,还不足以让他有勇气直视姚兰的眼睛。

姚兰自然也感觉到了李春秋的躲闪。她摸了摸李唐的头,说道:“听爸爸的话,好好背。”

饭后,她一刻不离地监督李唐写作业,之后洗漱整理,早早把他送进了梦乡。

台灯下,李春秋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姚兰换了一身性感的睡衣坐在床边。

“我今天新买的。”

“嗯,挺好看。”

姚兰上了床,轻轻地依偎在李春秋的身边。李春秋犹豫了片刻,把书合上放在了一边。

灯光昏黄,双人床上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人的呼吸都渐渐有些急促,不一会儿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李春秋仰面躺着,双眼盯着天花板,说道:“我今天不行。”

旁边的姚兰强忍着失望问道:“是不行,还是不想?”

李春秋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姚兰,说:“是不行。我今天太累了。”

“那赶紧睡吧。”说完,姚兰伸手关掉了台灯。

床头上方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上曾经眉目含情的两个人,此刻渐渐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陈彬面红耳赤地趴在女友身上,酒精是他最好的春药,几瓶酒下肚,他似乎就有用不完的精力。直到女友的呻吟声几乎变成尖叫,他才渐渐松弛下来。

然而,就像烟花过后的夜空,绚烂过后马上便是黑暗,一股巨大的恐慌马不停蹄地笼罩过来。陈彬坐起身,在一些半空不空的酒瓶里挑拣了半天,最后寻得一个瓶底儿,抄起来便喝。

“别喝了,你都醉了。”女友起身温柔地劝着。

“怎么会,喝一缸我也不会醉,不能喝醉。”

女友轻叹了一声。“我爸妈想见你。”她说着,下地开始收拾散落在各处的酒瓶,“等天一亮,喝了腊八粥,我和你就整整认识四年了。我爸妈一直不知道我找了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年前非要来哈尔滨,他们想让我结婚。”

“结婚”这两个字让陈彬心头一震,他胡噜着自己的脸,含混地说道:“是吗?”

“这些年,我一直没催过你。你做生意忙成天不在家,你忙你累我都知道是为了我,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可我爸妈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明白。”

她收拾完,重新坐到陈彬身边:“你要是累就别干了。你就在家,我上班养着你。你要是愿意,明天咱俩就结婚,我给你生个孩子,行吗?”

话没说完,一阵抽泣声传来,她转头一看,陈彬竟然满脸是泪。女友吃了一惊,赶忙问道:“你怎么了?”

陈彬哽咽着说道:“对不起啊。”

“别这么说,你没有。”

“我不行了。”陈彬把脑袋埋在女友胸前,泣不成声,“天天都在外头,也不让回家,天天这样也没个头儿。我太累了,不想干了。我再也不想出去了,我不想再杀人了……

女友轻抚着陈彬的头发,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说:“好好好,咱们就在家,不出去,什么都不干,不杀人。你喝醉了,好好睡一觉,醒了就什么都好了,别哭,不杀了,不杀了。”

深夜的办公室,丁战国还没下班。从现场回来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里面,狠狠地砸碎了一个茶杯。没人敢来劝他,但丁战国并未任由自己继续发作。在和对手的较量中,他又输了一局。但战斗还没有结束,他必须再次打起精神继续迎敌。

此刻,丁战国手里拿着一张档案室的照片,照片上的李春秋正和他对视着。一直负责跟踪李春秋的小唐后来告诉他,李春秋送完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后,直接去了奋斗小学。

这个消息听上去既令人欣慰,又令人失望。丁战国死死地看着照片上的李春秋,真恨不得将他一眼看透。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高阳直接走了进来。丁战国立刻起身:“高局长。”

高阳面色凝重地说道:“刚刚接到情报:后天,保密局的特务会在尼古拉广场上刺杀公开演讲的民主人士。除了避免这件事情的发生,也许你还可以借助这件事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情,排查一下你想排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