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如往常一样,一早就来到了办公室。他嘴上长了一个泡,这会儿正对着镜子看。水泡不大,可疼得厉害,高阳看了半天也无计可施。
丁战国来到高阳的办公室,见门开着,径直走进来,问道:“怎么了,高局长?”
高阳早已从镜子里看见他:“没睡好,嘴上起了个泡。”
“那是上火了。”
“是吗?可有人说,这是小人在捏我的嘴。”
丁战国笑了笑:“都是算命骗子的话,迷信。”
高阳没接话,放下镜子,示意丁战国关上门,然后又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让丁战国坐下。丁战国知道,肯定是有事要说。
果然,二人刚落座,高阳便开口说道:“有些话吧,老百姓说说也就罢了。你说连公安都这么瞎猜乱传,可怎么办?”
丁战国一时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一脸茫然地看着高阳。
高阳接着说道:“要是真有小人,捏捏他们的嘴也好。我怎么听说,李春秋的太太——”
丁战国这才明白,李春秋的事儿已经传到了局长的耳朵里。他顿了顿,还是决定坦白相告:“那边是个外科大夫,和李太太一个科室,长得不错,嘴也巧,能说会道的。前天夜里,让李春秋抓了现行。”
“你也在场?”
“当时,郝师傅刚出事,我去找李春秋。也是碰巧,我要是晚到十分钟,也许那边也出事了。”
高阳皱了皱眉:“怎么会这样?”
丁战国尴尬地答道:“可能李春秋这边有时候太忙,就忽略了家里。潘驴邓小闲,这种事——”
高阳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那昨天下午?”
“说是在银行碰上了。我觉得是李大夫咽不下这口气,故意的。这件事是我在治安科处理的,都是皮肉伤,没什么大事。”
“听你的意思,好像下手还轻了。”
丁战国看了看高阳,奓着胆子说:“局长,都是一口锅里吃饭的同事,大伙儿都有点儿替李春秋不忿,纪律和分寸我们懂。”
高阳也看着丁战国,说道:“你们的分寸就是口口相传?一夜之间,连我都知道了。”
丁战国立刻会意:“等一会儿,我就去跟他们说——到此为止,谁再讨论就处分谁。”
方黎跟在一群说说笑笑的医生和护士后边进了医院的门诊大楼,不过他跟谁都没搭腔。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黑着眼圈,憔悴不堪,额头的青紫也很醒目。
走了两步,旁边的几个同事忽然都不说话了,有人在偷眼看他。方黎下意识地一抬头,看见姚兰就站在前方的楼梯口。
方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另一处楼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躲过,姚兰开口喊道:“方大夫。”
方黎只得站住,待周围的同事都识趣地走开,他才走过来,一脸愠怒地看着姚兰,压着声音说:“你疯了,在这儿等着?”
姚兰反倒一脸坦然:“医院的每个人都知道了。再遮遮掩掩的,故事的版本会更多。”
“李春秋呢?你这是要故意让他看见吗?他把我打成这样,你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想和你谈谈。”
方黎四下看了看,确定李春秋没来,便叫姚兰一起去了他的办公室。
公安局的监听室内,李春秋看了看手表——送完孩子,再走到医院,这会儿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李春秋戴上监听耳机——虽然姚兰什么都没说,但以李春秋对她的了解,她今天一定会去找方黎。
果然,不一会儿功夫,耳机里就传来一阵嘈杂声。屋里来人了,听脚步声应该是两个人。听声音,二人已经坐定,但半天谁都没说话。良久,耳机里传来了姚兰的声音:“咱们断了吧,你离开这儿。”
办公桌前,方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着眼睛看了姚兰半天,不可思议地问道:“说完了?”
“完了。”
方黎被她的话和冷静的神情惊着了,他站起来走了两圈,恶狠狠地说:“我是不是被李春秋打聋了?我怎么听着和昨天说得不一样啊?昨天你是怎么说的?你要跟他摊牌,跟他离婚。怎么回去睡了一宿,早晨从他身上爬起来,跟我就这么完了?”
姚兰没想到方黎会说出这么脏的话,抬头看了看他,最终还是把心里中的怒火压住了。但方黎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叉着腰站在她面前,问道:“姚护士长,我脑子转不过你们这种聪明人,你把话说得再明白点儿,行吗?什么意思?”
姚兰再次抬眼看了看方黎,开口说道:“离开这儿吧。你的医术很好,到哪里的医院都能找到一张手术台。”
方黎冷笑一声,没好气地打断了她:“我不走,凭什么啊?我是不会走的。干什么我就得走啊?小时候,在街上见过巡警打狗吗?狗什么样,姓李的就把我打成什么样。看看我这张破脸,我这是为了谁?”
姚兰这次连眼也没抬一下,她再也不想看到他的脸,坐在椅子上,很平静地说:“是为了我吗?是为了钱吧。”
方黎一愣:“李春秋跟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
“我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如果我是他,我也得这么说。你信吗?”
“他是我丈夫,我儿子的父亲。我应该信。”
方黎仰着头,哈哈大笑道:“啧啧啧,现在成丈夫、成父亲了。以前呢?说起来就是个‘他’,连名字都不愿意提,现在又成离不开的香饽饽了?”
也许是这笑声刺激了姚兰,她突然发狠地问道:“如果我离开,你敢抛弃一切,带我走吗?去另一个城市,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城市,重新开始生活,你肯吗?昨天我就问了一遍,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敢吗?”
方黎扶着姚兰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说:“姚兰,看着我的眼睛。就算你不问,我也打算带你走——你根本想不到这一天的到来会有多快。”
方黎仿佛又恢复了二人刚开始时的热情,但姚兰的回答异常冰冷:“我不走。我有儿子,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自己走吧。”
方黎没想到:对女人屡试不爽的甜言蜜语在这一刻竟然失灵了。
“你自己离开哈尔滨,对这件事来说是最好的结果。”姚兰诚恳地看着方黎,“我们在一起就是个错误。从一开始,从我调到外科来当护士长那天,从我们俩第一次搭档值夜班那时候起,全都是错误。错不在任何人,在我。我比你大几岁,你要干什么,我都不拦着。我让着你,我把存下来的那些钱全给你买了烟土。我真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互相爱着,还是互相害着。”
方黎即刻恢复了刚才恶毒的嘴脸:“我怎么听着那么像我妈在跟我说话呢?”
姚兰忍着心中的羞愧和怒火,再次诚恳地说道:“离开我吧,方黎,也离开烟土。我们对你没有好处。找一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这才他妈的一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啊?”方黎凑到姚兰面前,“他能让你更舒服吗?”
“啪”,一记耳光。姚兰终于气急败坏地冲着方黎喊:“我儿子昨天差点儿就丢了!”
“那他妈的也不是我弄丢的啊!”
姚兰满脸通红。她看着方黎,决绝地说:“我不会跟你走的。我不能毁了我的家。”
“那你就毁了我?你以为从这个门出去以后,那么多人就会把咱俩的事忘了?”
“千错万错都在我。破鞋的帽子,我自己戴着。今天在大门口等你,就是想告诉你:从现在起,咱们再也没关系了。”
“过了一宿,你是不是疯了?姚兰?”
“砰”,一声重重的关门声,李春秋在监听耳机里听得真真切切。姚兰和方黎的对话戛然而止,但显然方黎还没从愤怒的情绪里走出来——摔杯子、踢凳子、来回踱步,方黎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到。
李春秋一脸平静,耳机里的嘈杂也渐渐地平息了,他刚想摘下耳机休息一会儿,却听见里面传来电话拨号的嗒嗒声。很快,方黎的声音传了出来:“侦查科吗?我找丁战国。”
李春秋一下子就怔住了。他凝神听着,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谁?”
“我是方黎。你要的证据来了,还记得尹秋萍的戒指吗?她吐出来一枚戒指,你忘了?”
“你找到它的主人了?”
“放心,我的证据比铁板都硬。我有什么好处?”
“钱?”
“钱的事不急,现在最主要的是安全——给李春秋一把枪,他现在就能打死我。所以,我的要求是先摆平他。”
“我们见面说吧,你说个地方。”
“道里大街的芬芳咖啡馆,找得着吗?”
“我这就出发。”
电话挂断了,耳机里再没有任何声音。李春秋一动不动,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危机击蒙了。
放下电话,丁战国起身取了大衣,快步往外走去。刚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略一思索,又转身回到办公桌旁,拨通了高阳的号码:“高局长,有个紧急情况,需要您协调一下……”
挂了电话,丁战国迅速去车库开车。临到大门口,他摇下车窗对门口的卫兵说道:“接到高局长的电话了吗?”
“接到了。”
“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出这个大门,任何人。”
“是。”
丁战国的轿车开出了大门。在他身后,公安局沉重的大门也缓缓关上了。
从监听室出来,李春秋回到办公室简单安排了一下,准备赶往道里大街。无论如何,得赶在丁战国之前见到方黎,哪怕不能阻止,至少可以探探口风。他刚走出办公室,便被高阳迎面喊住了:“春秋,我正找你呢。去我办公室,有个事要问你。”
李春秋见躲不过,只好跟了过去。
隔着办公桌,坐在高阳对面的李春秋,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手表,又迅速抬起眼帘。
高阳坐在椅子上,语气沉重地说:“老郝被害已经两天了。侦查科对内部每一寸都进行了搜索,可还是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两天两夜,不知道他的家人是怎么过的。大家都说,你和老郝私交很好。”
这个话题让李春秋也备感沉重。他点点头,说:“我调到公安局后,第一个认识的就是他。”
“你了解他吗?”
“怎么说呢,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气、聊家里,聊一些不能在公共场合说的私事。他家里的情况我很熟悉,但也就限于这些。”
高阳用手揉着太阳穴,眼睛微闭着,问道:“他得罪过什么人吗?”
“这个不太清楚。据我所知,应该没有。”趁高阳闭眼的空当,李春秋再次看了一眼手表。
“你觉得这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高阳睁开眼睛问道。
“也许只有凶手才能告诉我们。”
高阳叹了口气,低头抠了抠指甲,又问道:“你说,郝师傅指甲缝里的那个颗粒,有没有可能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嵌进去的?”
“有这个可能性。”
“那你看,是不是应该扩大搜索范围呢?”
李春秋低着头,什么都回答不出来。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十点十分,丁战国应该已经到了吧,方黎呢?李春秋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他目光呆滞,耳朵嗡嗡作响。
见他半天不做声,高阳抬起头问道:“你在想什么?昨晚没睡好吗?有事?
李春秋张了张嘴,艰难地说:“我——高局长,您都知道了吧……她给我心里揉了把沙子,捡不出来也挑不出去——让大家看笑话了。”
高阳拍了拍李春秋的肩膀,安慰他说:“我这个人心粗,总是给你们压担子,对你们的家庭关心得太不够了。我应该向你道歉。”
听了这话,李春秋不由得坐直身体:“您言重了。”
“每一个男人面对这样的事,都会和你一样愤怒。可是春秋,你是知识分子,有些道理应该比我更明白。现在是新社会,封建礼教标榜的那些贞洁观,什么三从四德的东西,其实挺荒谬的。我说这些的意思,是想让你在内心把这个包袱卸下来。遇到这种事,你得先考虑孩子。”
李春秋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当然,憋坏了也得找个口子。昨天你不是已经泻火了吗?够吗?”
“高局长,您这是埋汰我。昨天是我冲动了。”
“我个人给你个建议。这种心里的伤口,只能靠时间来愈合。”高阳说着,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茶叶罐,“这是亲戚送我的祁红,局长来了我都没舍得拿出来,今天便宜你了。你坐着——让你坐你就坐,好茶我自己沏。
高阳一边准备着茶具、暖壶,一边继续说着:“本来应该给你找壶碧螺春败火。春绿冬红。你这火生的不是时候,还是跟我喝红茶吧。等忙完这阵子,我请你们去家里吃顿饭,我自己包饺子。你不是爱吃蒜吗,尝尝我泡的腊八蒜……”
高阳就这样边泡茶边不紧不慢地东拉西扯着。李春秋意识到丁战国在赴约之前,已经向高阳做了汇报。作为首要嫌疑对象的李春秋,已经被副局长亲自看管起来。寸步难行的他,连向外打一个电话的机会都没有。
被唤醒的这几天里,他设想过自己暴露的种种方式,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窝囊透顶的方式落网。现在唯一的寄托,就是方黎掌握的证据不可靠。仅仅过了一夜,关于戒指,方黎又能找到什么证据呢?
脱下白大褂,换上呢子大衣,方黎边系着围巾边朝门外走去。不想,一开门却见姚兰站在门外。
“你要把他怎么样?你要找谁一起对付李春秋?”很显然,姚兰听到了刚才方黎的那个电话。
“你不是都听见我说的话了吗?给姓李的一把枪,他现在就会打死我。”方黎审视着姚兰的神色,他觉得姚兰应该没有全部听清刚才的对话。
“你们当中非要死一个人,这事儿才能完吗?”
方黎看了看姚兰:“如果是的话,你希望谁死?”
“我死!”
方黎无言以对。二人沉默片刻后,姚兰又说道:“我有东西给你。老地方见。”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方黎也没停下,关上办公室的门,从另一侧快速下了楼梯。他看了看手表,这个时间丁战国应该已经快到了。
可走到一楼,方黎又停住了。姚兰刚才说要给他东西,会是什么?老地方见,一定是他们第一次私下见面的地方。方黎望了望门外,又看了看手表,犹豫片刻,还是朝着大厅门口走去。
医院门诊大楼的楼顶天台上,覆盖着一层还没有来得及清扫的积雪。天台的面积不大,四周围着木质的栏杆,栏杆外面是倾斜向下的屋檐。
方黎踩着积雪,一路走向栏杆旁边的姚兰,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你还是来了。”
方黎向四处看了看,然后说道:“你和我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儿。约我来这里,这是意味着要跟我和好吗?”
姚兰没说话,默默地从大衣里掏出一个纸包,伸到方黎面前。
“什么意思?”
“我不是故意偷听你打电话——这是我所有的私房钱,另外又借了一些,就这么多了。”
“这算什么,遣散费?”
“我求求你,离开我们吧,别伤害他。”
方黎看了看姚兰,又看了看钱,心里竟涌出一丝伤感:“你还真是不知道自己在我心里占多大位置。”
姚兰一把拽住他,央求道:“方黎,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有什么手段,看在孩子的分儿上,我求你别碰我丈夫。”
方黎冷笑一声:“丈夫,叫得多亲哪——你觉得我会放过他吗?”
“你想怎么对付他?”
“滚出哈尔滨,把你留给我。”
“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疯了。你才知道?”方黎说话时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分明都是恨。
姚兰脸色苍白,有些颤抖地说:“方黎,你别逼我。”
“怎么,带枪了?要打死我吗?”
“用不着。要是你真害了他,我就去卫生局!”
“报案好像得去公安局吧?”
姚兰长出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卫生局要是知道你抽烟土,在哈尔滨任何一家医院,你都别想待下去!”
方黎愣了一下,紧接着哈哈大笑道:“好,好,你们两口子都有好手段啊。”说着,他一把抓过姚兰手里装着钞票的纸包,对着阳光看了看,“这钱我觉得算作医药费会比较好,你说呢?”
“你答应我了?”
方黎把钱揣了起来,沿着天台靠外一侧没有雪的地方往回走。
姚兰没明白他模棱两可的意思,追问道:“你会放过李春秋、放过我家,对不对?”
方黎被她追问得有些不耐烦,干脆直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现在是他不放过我。这件事,开弓没有回头箭,迟了。”
姚兰气得直哆嗦,死死地拽着方黎的胳膊,扑打着骂道:“你到底想干什么?骗子!方黎,你要把我毁了才甘心吗?!”
方黎被拽得滑了个趔趄,衣兜里的钱也掉出来撒了一地。看着眼前满地的钞票和疯狂的姚兰,他一下子就失控了,反手一记耳光把姚兰打到一边:“干什么,干什么?”
姚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蒙了,脚下一滑倒在地上。方黎摸了摸被姚兰抓破的脸,一阵刺痛让他更加恼火:“李春秋打完了,你他妈还打!我真是你们眼里的一条狗啊?我是狗,你就真把自己当主人了?哈尔滨有那么多女人,没一个像你一样,简直就是个疯子!”
姚兰倒在地上浑身发抖:“我疯了吗?这都是你逼的!我养了你那么久,给你抽烟土的钱,我真是个疯子——”
方黎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可以再大点儿声,让全医院都听见。到天台边上去喊,让大伙儿都听听,看姚护士长挑的姘头都是什么品位。”他边捡地上的钞票边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瞒你。我认识的女人里头,论年轻和长相,你连前五都排不进去,也枉费我对你真动了心,我就是贱。”
姚兰已经说不出别的话,崩溃地喊道:“闭上你的嘴,闭嘴!”
方黎环顾四周,发现有几张钱飘落到了护栏外面的屋檐上。他边朝屋檐走边说道:“有花不摘,我非要吃草。我自己都纳闷,怎么会迷上一个生过孩子的软柿饼子?就这么点儿钱,也配说养我?”
说完,方黎翻身走到栏杆外侧。他一手抓着栏杆,一手往远处探去,使劲儿去够屋檐上的钞票。第一张、第二张,他把好不容易捡起来的钱揣进兜里,然后一只手又努力伸向最远的第三张,也是遗落的最后一张钞票。
突然,“咔嚓”一声,那段陈腐的栏杆在方黎身体的重压下断裂了。
芬芳咖啡馆是一家日式店,里面客人不多,到处透着精致。丁战国坐在一个僻静的位置上,点了一杯咖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咖啡馆里的客人来来去去。丁战国杯子里的咖啡也喝光多时了,他看了看表,有些坐不住了,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压在咖啡杯下面,匆匆地走了。
从本心来说,丁战国是信不过方黎的,一个人渣很可能会为了自己的目的胡说八道。但方黎透露出来的信息又实在诱人,三言两语便击中了丁战国心中始终未解的疑点。丁战国不想再错过,哪怕最终证明自己的怀疑是错的,他也要把事情彻底查清。
门诊楼前人头攒动,丁战国心想:也许是突然有紧急病号,令方黎一时无法脱身。虽然他的人品有问题,但医术还是有两下子的……
“砰!”就在丁战国马上要走进门诊楼大门的时候,一团黑影几乎扫着他的脸滑下来,落在地上一声闷响,好像一个沉重的口袋。
丁战国本能地往后一退,四下里人群响起一片惊呼——那并不是什么大口袋,而是一个从天而降的人。
是方黎。他趴在地上,一摊血从身体底下蔓延开来。
丁战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往楼顶看去。天空中,有一些钞票纷纷扬扬地撒落下来。
高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看李春秋:“不错吧,刚刚咽下去,肚子里就暖和了。”
李春秋点点头:“头一次喝这么好的茶。”
“我看你平时不怎么喝茶,没这习惯?”
“我怕晚上睡不着。”
高阳正要说什么,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李春秋下意识地朝电话看了一眼,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茶杯。会是丁战国吗?直接把电话打到高阳的办公室,准备让局长直接抓捕他,还是屋外早已埋伏好了人?
李春秋的心紧张得几乎缩成一团,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高阳接起电话后,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最后,高阳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便挂上了电话。
李春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高阳,发现高阳也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
“春秋,去趟医院吧,现在就去。”
市医院的一间办公室里,姚兰捧着一杯热茶呆坐在椅子上。丁战国站在她身边,尽力安慰道:“喝点儿热水,别多想,都过去了。这种事,就像你们第一次上救护车,看见那些外伤病人,刚开始谁都受不了。我的经验是——把自己想成别人,你站在圈外头看这事儿,就会好点儿。”
姚兰好像听见了丁战国的劝慰,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她机械地点点头,身体微微发抖。丁战国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屋子的门突然被推开,李春秋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姚兰。”李春秋轻轻地叫了一声。姚兰慢慢地转过头来,有些木然地看了看李春秋,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的眼睛里一下子泛起了一点儿光芒,顾不上掉在地上的茶杯,一把抱住李春秋大哭起来。
李春秋的手慢慢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丁战国不忍打扰,过了一会儿,说道:“老李,到外头说两句?”
楼道里,远处还有些来来往往的医生和患者。丁战国朝他们望了望,压低声音说道:“姚兰想给他一笔钱,买个干干净净。所以才把他约到楼顶,说清楚了就各走各的。姓方的不干,两个人发生撕扯的时候,钱撒了一地。姓方的是个财迷,抓着栏杆探出身子去够钱,他不知道那根木栏杆早就朽了——结果,‘砰’,掉下来了。”
李春秋看着他,问道:“这些情况都是谁讲的?”
“这是姚兰刚才跟治安科说的原话。在你来之前,我上去看了一下,基本符合——爱财如命,失足摔落,就是这个定性。”
李春秋点点头说:“明白。”
“现在,还得等法医的最后鉴定——你和死者的关系,毕竟有点儿敏感,瓜田李下的。我从道里分局借了一个法医过来。你别多想啊。”
“怎么会呢?这样更清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还有就是案情报告怎么写,我是说一些措辞方面,咱俩得提前通个气儿。”
“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就算你什么都不写,该知道这事儿的人也都知道了。这种事都长着腿,连李唐他们学校的老师都知道了。”
丁战国没话说了,拍了拍李春秋的肩膀,说道:“进去吧,姚兰受了刺激,说点儿该说的,就别再晾着了。”
李春秋看着丁战国离开的背影,心中越发觉得这个人可怕——在真相近在咫尺的时候,却因无法预料的意外而失之交臂,这种沮丧却丝毫没有从丁战国的言行中表现出来。这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米铺里,春儿一手拿着小布口袋,另一只手从米缸里抓了一把米。雪白的米粒饱满圆润,看得春儿直眼馋。
站在一边的米铺老板抄着手,摇摇头说:“这是五常新米,肯定不行。”
春儿无奈地将手中的米放回米缸,指着另一缸成色差些的米问:“这个呢?”
“这是盘锦去年收的,用骡马一路拉回来的,运费老贵了。这个也不成。”
“还有别的吗?”
“那就是前年的陈米了。”
“陈米多少钱?”
“多少钱肯定也不是你说的那个数啊,太少了,你不能让我赔钱哪。”
听到老板的话,春儿央求着:“眼看就腊八了,您抬抬手,咱们都好过年。来年我多照顾您生意,行吗?”
米铺老板端详着春儿,答非所问道:“买米这活儿,咋让你一个小媳妇干呢,你男人呢?”
“出远门了。”春儿说完,又补了一句:“年前就回来。”
米铺老板眼珠子转了转,说道:“算了,都不容易。卖吧。”
春儿一脸惊喜,赶紧从腰里摸出一个布包,仔细地抽出几张钞票递了过去。米铺老板肥厚的大手伸了过去,没朝着钱去,却一把攥住了春儿的手。
春儿心里一哆嗦,赶紧缩回手:“你干什么?”
米铺老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干什么,你还不明白吗?想好好过年吗,钱不够别的凑……”
春儿不禁颤抖起来,本来就虚弱的身体,此刻更显得单薄。她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可她的双脚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待她背着米袋,再次走出米铺的时候,她的脚步显得格外沉重。走没几步,便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把米袋子放在地上,扶着一根电线杆,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一行泪水默默地涌了出来。风一吹,脸更冷了。春儿擦了一把眼泪,扛上米袋子,伴着零星的咳嗽声渐渐走远。
蓝天红日下,白雪覆盖着绵长的松花江岸,结了冰的江面上亮如镜面。
冰面上,魏一平手持一根不太长的钓竿,垂入砸开的一个小洞口里冰钓。身边的小桶里放着几尾上钩的鱼。
李春秋从一侧走过来,在旁边一把空着的小椅上坐下,拿起放在面前的一根钓竿,默默地上着鱼饵。
魏一平并未转头看身边的李春秋,盯着自己的钓竿说道:“脸色很难看哪。”
李春秋的脸色确实不好看,他没说话,只顾低头弄鱼饵。
魏一平依旧目不斜视道:“女人就像猫,吃饱了,有个暖窝,还不够。你得花时间陪她们、哄她们,还得看住了,一不留神,就会让外面的野猫勾搭跑了。爱吃腥是猫的本性,没办法。”
李春秋自嘲地说道:“是啊。天气冷,戴顶绿帽子倒是暖和。”
魏一平哑然失笑:“有这份心态就好,干我们这一行的,遇着什么事,都不能动真气。我就怕你沉在里面拔不出来。男人是要干大事的,等功成名就了,女人算什么?连猫她们都比不了。”
李春秋浅浅地笑了笑。
“那个男的,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找个不相干的人,去适当地惩罚一下。”
李春秋冷冷地答道:“他死了。”
听到这句话,魏一平转过脸来看向李春秋。这次轮到李春秋目不斜视,他把钓竿垂入洞口:“不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