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死得干干净净。”
“你觉得干净,丁战国呢?他怎么看?”
“事实摆在那里,谁看都一样。这件事就是他处理的。”
“那就好。他是一个厉害角色,得防着。”
“他现在是高阳的红人了。”
手一扬,魏一平钓起了一条鱼:“听说丁战国现在势头很猛啊,睡觉也不闭眼睛——换了我是高阳,我也会喜欢这样一条好狗,只抓猎物,不贪吃。”
“是啊,除了工作,他似乎没有别的欲望。”
魏一平笑了:“你信吗?难道不是装出来的?一个正常的男人,一点儿爱好都没有的不是圣人,就是奸人。他为什么不找个老婆?”
“我试着给他介绍过,他连见面的兴趣都没有。”
“我不相信。”
“他就像一个光滑的鸡蛋,目前我还没找到蛋壳上的裂缝。”
“没有缝儿,咱们可以凿一道出来。别着急,会有机会的。”
说着,魏一平重新上好鱼饵,将它垂进冰口,顺手打开身边的皮包,拿出一个纸包,擦着冰面扒拉到李春秋的身边:“先拿着用,不够再跟我说。”
李春秋拾起冰面上的纸包,打开一看,里面露出一沓钞票:“这是?”
“干我们这一行的,手头太宽松不好,太紧巴也不好。”
李春秋对这话有些不明所以。
魏一平见他没有会意,接着说道:“你开销大,碰见孤儿寡母的,总是乐善好施,长了一副菩萨心肠。”
李春秋一下子站了起来:“站长,你——”
“坐下,坐下。快看,鱼咬钩了——”魏一平说着,迅速过去把李春秋扔在地上的钓竿拽起来,钓上了一条鱼。鱼在冰面上来回翻腾,他蹲在地上,边收拾边说:“不是跟踪你,他们是跟着老孟的媳妇儿。她住在哪儿,你从来都没跟我说过。所以,他们还多找了几天。”
李春秋顿了顿,说:“我仔细问过了,她并不清楚老孟是干什么的。”
“老孟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她认识你。”
李春秋认真地答道:“站长,我不是没考虑这一点,丁战国已经找过那个女人了,他没有任何收获,而且他已经放弃这条线索了。”
“那就好,那就好。”魏一平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接着说道,“还有个事儿,就是当年老赵交给你的东西。”
“那份邮政局通讯录?”
魏一平看着李春秋,郑重地说道:“对。睡了那么久,它也该醒醒了。”
“这十年来,每隔一阵子,我都会去那个地方看看。当年是个仓库,现在加了隔断,改成民居——”
李春秋注视着一座由仓库改造的民居,墙体侧面红色圆圈里那个斗大的“3”,由于时间久远,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但十年前,这里确实崭新一片——这个三号库房甚至还没来得及装门,从月光下看去,一个个门洞黑黢黢的。当时还年轻的李春秋在黑暗里摸索着,突然一棵树挡在眼前,若不是及时停住脚步,他的头险些就要撞在树上。李春秋抬眼观察了一下,这棵树正对着其中一个门洞。还有什么比这更自然更隐蔽的标记呢,李春秋想到此,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之后,便钻进了这个门洞。
十年的时间,令这棵树比以前粗了许多,虽然树叶在冬天里已经掉光了,但依然能看到枝丫茂盛地向外伸展着,占据了左侧库房上方的天空。李春秋站在树旁,顺着记忆中的方向,寻找着当年那个门洞。
枝丫的下面,是一扇上着锁的房门。房门很窄,上面刷的绿漆早已斑驳。
李春秋看过去,发现门框旁边的一扇窗户被厚厚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任何情况。大白天把家遮掩得这么严实,李春秋对房子的主人多了一分好奇。
片区治保会办公室主任,是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她客气地给李春秋倒了杯热水,接过李春秋递过来的证件,把上面的照片和他本人对比了一番。这是李春秋之前在哈尔滨医学院用过的一本证件,虽然上面的照片显得比本人年轻不少,但看得出来肯定是一个人。女主任把证件还给了李春秋,对他说的话还是有些懵懵懂懂。
“今年冬天不是比往年冷吗?为了防止传染病,市卫生局委托我们学校做一下调查,主要是部分市区人口的居住和房屋的卫生状况。”
主任哦哦地答应着,眉头依旧没有展开。
李春秋见状,继续说道:“说白了,就是看看老百姓住得挤不挤,垃圾箱和公共厕所的设置是不是合理。”
这下主任听明白了,她大着嗓门说:“懂啦,你不早说。我告诉你啊,李同志,我们这一片什么人都有,比较杂。宽绰的呢,三个人住一间。紧巴的,五六个人住一间的也有。”
“是有点儿乱。我刚才过去看了看,公共厕所好像少了点儿。”
“谁说不是呢。伪满洲国的时候,这一片原来是个仓库。后来,政府改成了安置房,专门安顿日本投降前被损坏了房屋的老百姓。那个时候,能有个住的地方就不错了,谁还顾得上厕所的事儿呀。”
“现在不一样了,什么都得顾着。麻烦您了,我还得抽查一下屋子里的采光和通风情况,我得整理一份数据出来。
“你就说吧,需要我做啥?”
“有住户登记册吗?”
“有,我这就取去。”
过了一会儿,主任就搬回来几大本厚厚的登记册,“嘭”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翻找了半天,主任的脑门上微微冒出了一层汗。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也不讲究,端起李春秋用过的搪瓷缸子喝了几口:“你自己瞅啊,都在这儿啦。”
李春秋连连道谢,随意地翻看了几页,然后挑出了标着“3栋”的那一册开始仔细翻阅起来。
登记册一页页地翻过,他终于翻到了要寻找的那一户的资料。登记页的左上角贴着一张长相清秀的姑娘的照片,旁边的文字资料:赵冬梅,年龄21岁,职业是第一啤酒厂职工。
悠长的下班铃声响起。顷刻,哈尔滨第一啤酒厂的大门口便拥出了许多年轻的男女工人。
赵冬梅推着自行车和几个女工并肩走在一起。她穿着一件素花棉袄,宽大的围巾把面庞挡得严严实实。即便如此,依然可以看出她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尤其是在和周围同事相比的时候。
啤酒厂大门口,许多女工都是搭伴走的,赵冬梅却没和众人多聊,她一走出厂门,便和同事挥手告别,自己蹬着自行车走了。
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李春秋正坐在车里看着赵冬梅渐渐远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对司机说:“现在可以走了。”
赵冬梅习惯在下班的路上带点儿菜回家。这会儿,她已经走到了巷口,自行车把上的篮子里装着几根白萝卜。
这个时间,小巷基本已经没人了,远远地好像有一个男人的模糊身影,赵冬梅没有多加留意。她来到家门口,下了自行车,拎起篮子就准备进屋,低头刚走几步,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双男人的皮鞋。
赵冬梅抬头一看,是李春秋。
“低头走路的习惯不好。我就是因为脑袋上被撞过一个包,才改掉了这个习惯。”
赵冬梅没有搭腔,她警惕地看了李春秋一眼,移步打算绕开他。
“抱歉,我没有什么恶意,就是想打听一个人——姓魏,是我舅舅。以前住在二道沟,房子让日本人拆了。我一直在找,昨天才听说政府把他安置到这儿了。”
赵冬梅抬头看了看李春秋,又迅速低下了头:“你问别人吧,我认识的人不多。”
“没准儿你见过他呢。六十岁,比我矮点儿,说话有点儿结巴。”
赵冬梅没再直视李春秋的眼睛:“对不起,我没见过这么个人。你还是去问别人吧。”说完,她绕开李春秋快步走到门口,开锁进屋,然后便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餐厅里飘荡着悠扬的小夜曲。丁战国和丁美兮坐在一张桌子的两侧,面前各摆着一份炒米饭。
丁美兮把一勺炒米饭送进嘴里,边嚼边急切地说:“你快说呀。”
丁战国指了指她的饭碗:“好好吃饭。”
“我吃。你说呀,为什么不让我去李唐家吃饭?”
丁战国答非所问地应付道:“这几天我会争取早点儿下班,咱们自己吃,就别老去他家了。”
丁美兮穷追不舍道:“为什么?”
“你姚阿姨最近身体不好。”
丁美兮不想再被爸爸这样糊弄下去,直接说道:“是因为和李叔叔吵架的事吧?”
“胡说八道。谁告诉你的?”听了女儿的话,丁战国立刻瞪圆了眼睛。
丁美兮撇了撇嘴:“不说,我也知道。”
丁战国见唬不住女儿,又好言相劝道:“这种话不能乱说,尤其是当着李唐的面,知道吗?”
丁美兮还想继续追问,突然,被一阵扑鼻的香气吸引住。“好香啊。”说完,她便抬头循着香味飘来的方向,四下张望。
女儿的举动让丁战国有点儿不好意思。他赶紧把女儿的头掰过来,可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香味的来源——侍者端着一盘香气四溢的烤牛肉,放在了他们侧后方的桌子上,桌子旁坐着一个烫着漂亮鬈发、风姿绰约的女郎。
丁美兮当然知道爸爸手势的意思,不过还是忍不住小声说道:“我也想吃。”
丁战国心里有些愧疚,满口答应道:“等爸爸这个月发了工资,就带你来吃。”
丁美兮眼睛里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还是算了吧。”
“怎么了?”
“你给自己买双新皮靴吧。”美兮说着,看了看爸爸脚上那双斑驳的旧皮靴。
丁战国的心里涌出一股暖流,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然而,此刻丁战国又有点儿分心,越过女儿乌黑的头发,他似乎感受到了一束目光——刚刚点了烤肉的鬈发女郎正在看他。
二人目光交会,丁战国很快把视线收了回来。他埋头吃了几口饭,再抬头的时候,又一次感觉到了那束目光。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来自异性的注视了,丁战国的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摘下了胸前的餐巾,对女儿说:“你慢慢吃,我去趟洗手间。”
待他从卫生间出来时,鬈发女郎恰好向卫生间走去。洗手台前狭窄的通道里,丁战国后背贴墙给她让开了一条路。女郎热烈的目光瞬间近在咫尺,比目光更近的是她饱满的胸部。伴着一阵香水味和身后的关门声,女郎消失在眼前。丁战国吸了吸鼻子,仿佛有点儿意犹未尽。
回到桌边,丁战国看见女儿正在吃着一个草莓小蛋糕。
“你点的?”
丁美兮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蛋糕屑,然后说道:“是一个鬈发的阿姨送给我的,她说是你的朋友?!”
美兮的口气像在讲述事实,又像是在询问。丁战国抬头望向女儿身后的那张桌子,已经有侍者在收台了。他马上环顾餐厅,女郎的身影已经到了餐厅门口。
丁战国快步跟过去,冲着女郎说道:“等等。”
女郎驻足,见说话的是丁战国,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丁战国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谢谢你的点心。”
女郎客气地点点头:“你女儿真好看,很讨人喜欢。”
“随她妈妈。”
女郎马上会意,笑了笑便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就听见丁战国在身后说:“这么晚了,我送送你?”
女郎再次回头,看向丁战国,笑着说:“不怕你女儿的漂亮妈妈介意吗?”
“要是她还在的话——我确实没这个胆子。”
女郎停顿片刻后,说道:“我现在不回家,谢谢。”
丁战国似乎有些失望,顿了顿,说道:“再见。”
女郎冲他一笑,转身走向路边,钻进了一辆出租车。就在车即将开走之前,她对一直目送自己的丁战国说:“我每天晚上都会去铁路俱乐部。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请我喝一杯。”
出租车走了,只留下路边似乎有些着迷的丁战国。
天已经彻底黑了,赵冬梅走到窗口,把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的房间并不大,摆设也有些简陋,仅有一张床、一个衣橱和一张桌子。
赵冬梅从衣橱里取出一个布包摆在床上,打开后,里面露出一套芭蕾舞服和一双舞鞋。她爱惜地摸了摸这套行头,然后慢慢地脱下了身上的棉衣。
不一会儿,衣橱的穿衣镜里出现了一只洁白的“天鹅”。赵冬梅踮起脚、伸展双臂,做了一个漂亮的旋转。镜子里的她,身姿优美,面容姣好,她自己都忍不住对这个美丽的身影笑了笑。
之后,她回头看了看桌子上有些破旧的老座钟。时间不早了,她回到床边,把刚刚脱掉的棉袄棉裤重新套在了芭蕾服的外面,然后又用那条宽围巾挡住口鼻,裹得严严实实地走出了房门。
李唐双手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墙上的挂钟。饭桌上,一小盆米饭和几盘菜已经凉了。姚兰无力地坐在一边,她还没有完全从之前的变故中缓过劲儿来,整个人看上去疲惫极了。
“咕噜——咕噜——”,李唐的肚子里发出了一阵叫声。姚兰这才醒过神来,坐直身子对李唐说:“吃吧,你先吃。”
李唐无声地摇了摇头。
“妈妈等着,你先吃。”
“不。我要等爸爸回来一起吃。”
如今,连儿子的声音听上去都那么冰冷。姚兰的眼眶里又有眼泪在打转,她强忍着把头转向一边,整个人又陷入了无力的状态中。
美兮坐在写字台前,边写作业边偷瞄着爸爸的动向。不一会儿,丁战国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来到衣帽架前,边摘大衣边说:“爸爸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写完作业,就早点儿睡。”
丁美兮瞪着溜圆的大眼睛,问道:“你不是说今天下班早,没事了吗?”
“忘了个挺重要的事,去去就回,不会很晚的。”
“你是去找那个阿姨吗?”
女儿的话让丁战国一顿,但他马上说道:“当然不是。”
“哦。”美兮重新伏在写字台上,像个小大人似的说,“是也没关系,我很喜欢她。”
丁战国张口结舌地不知道怎么回答,片刻后,他还是说道:“我是去单位。记得关好门。”
哈尔滨铁路俱乐部是一座典型的欧式建筑,长串的彩灯勾勒出古朴典雅的造型。大门口的霓虹灯招牌上,几个夸张的字闪闪发亮,热烈的音乐声从旋转玻璃门里隐隐传来。
一辆人力车跑过来,停在了俱乐部门口。赵冬梅从人力车上下来,低着头匆匆走进俱乐部的大门。
一路坐着出租车跟来的李春秋,看着赵冬梅的背影,有些疑惑。他付了车钱,下车快步跟了进去。
铁路俱乐部内,人声鼎沸。舞台两侧,小型乐队的演奏音乐达到了高潮。舞台上,十个头戴船形帽、身着仿苏军制服紧身衣裙的舞女跳得正欢。她们手拉手跳着性感的踢腿舞。一排穿着高跟皮靴的脚整齐得踢高,舞女们短裙下的黑色丝袜若隐若现。
音乐声混杂着说笑声和酒杯的碰撞声,每个置身于此的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灯红酒绿的旧世界。李春秋在人群中寻找着,始终没有发现赵冬梅。
此时,一个西装革履的主持人出现在已经落幕的舞台上,他对着麦克风说道:“新社会就该有新风气、新面貌。日本人、国民党在的时候,我们是大白腿。今天,我们展现的是英勇的苏联红军的风采!政府现在号召我们,不要靠低俗的噱头勾引观众——”
似是而非的台词,引得台下一阵哄笑。主持人用手指做了个手势:“嘘,别笑!所以,我们以艺术的名义,为大家献上伟大音乐家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再次提醒,别笑。”
在笑声中,音乐响起,幕布再次拉开,一束光带出了一个洁白的舞者。还在下面寻找的李春秋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舞台,马上呆住了。在追光里翩然起舞的正是赵冬梅,她动作舒展、舞姿曼妙,和平时那个羞涩内向的女工判若两人。
追光游走,闪过门口的时候,正好打在刚刚进门的丁战国身上。尽管只是一闪,但李春秋还是发现了。他马上后退了几步,把自己隐到了黑暗的角落里。
刚进来的丁战国还有些不太适应室内的昏暗,很快,他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那个鬈发女郎此刻正翘着脚坐在吧台前方的高脚椅上。
丁战国穿过人群,走了过去。两人很快热络地聊了起来,远远看去,鬈发女郎已经把手搭到了丁战国的肩膀上,整个人、整张脸,离他都很近。李春秋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们,眼前的丁战国跟他认识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舞台上,《天鹅湖》的音乐已经到了高潮部分,赵冬梅的舞姿也越来越美。可惜这里的观众似乎对这样的节目并不感冒,人群中的嘈杂声越来越大。终于,《天鹅湖》音乐戛然而止,舞台上的灯突然全灭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赵冬梅已经退场。黑暗中的李春秋再一看吧台那边,丁战国和鬈发女郎也不见了。李春秋追了出来,街道上除了几个等候生意的黄包车夫,再无他人。他四下张望了半天,始终没有看到丁战国的身影。
此时,赵冬梅从旋转门里走了出来,仍旧是低着头。一下舞台,她就又成了那个沉默内向的女人。李春秋想了想,迎上前去,轻轻地说了一句:“跳得真好。”
赵冬梅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他:“是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一个朋友请我来的,没什么意思,就先出来了。”
赵冬梅“哦”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这一丝幽微的表情被李春秋看在眼里,他接着说道:“要不是为了看完你的舞蹈,我比现在出来得更早。”
这句话显然让赵冬梅内心欢喜了一下,但她依旧羞涩地低着头:“我跳得不好。”
“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
“你以前看过芭蕾舞?喜欢它的人很少。”听了这句话,赵冬梅终于抬起了头,有点儿意外地看着李春秋。
“上一次搬家之前,我认识一对苏联的侨民夫妇,那家的女主人是来自佳吉列夫舞蹈团的巴兰诺娃。”
“你认识她?”
“每年冬天,我们都在一起喝红茶。你是她的学生?”
赵冬梅摇摇头:“不。我的老师叫胡蓉蓉,她是索科尔斯基先生的学生,她去过佳吉列夫舞蹈团!”
“你也会的,一定有机会。”
赵冬梅又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说道:“谢谢。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吧,顺路。”
赵冬梅半低着头,边下台阶边说:“不用了,你的朋友还在里面。”
李春秋跟着走下台阶,看她走向一辆黄包车,抢先一步站在她面前,说道:“天这么冷,坐出租车吧。”
赵冬梅依旧在躲避着:“没事,我习惯了。”
李春秋看穿了她的心思,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赵冬梅。那是他的工作证,赵冬梅拿在手里看了看,不明所以地抬头望向李春秋。
“我不是你担心的那种人——最近哈尔滨这么乱,又这么晚了,有个男人顺路搭伴,会安全点儿。”
这次,赵冬梅没有再拒绝。她默默地跟在李春秋身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在出租车后座上,还是李春秋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每天晚上都会去那儿跳舞吗?”
“以前是,过了年可能就不去了。”
“为什么?”
赵冬梅有些黯然:“没人喜欢这种东西,经理说再跳下去,人就全走光了。”
曲高和寡,李春秋感觉自己帮不了她,便岔开话题说道:“今天晚上你跳的是圣彼得堡版,还是巴黎的版本?”
赵冬梅没想到李春秋会问得如此专业,吃惊地看着他,片刻又有些惆怅地说道:“要是都像你这样……什么版本都不是。你还看不出来吗,那是个什么地方,没有人懂艺术。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只能随意编排几个动作,什么都不是。”
李春秋不想助长她的消极情绪,答非所问地说道:“一些评论家说巴黎版的更艺术,我还是喜欢圣彼得堡的那一版。作为观众,谁会去喜欢王子和公主最后双双殉情的结局?”
赵冬梅循着李春秋的话,说道:“小时候,我也喜欢大团圆,可长大了以后才知道悲剧的结尾更现实。”她看着窗外,“邪恶总是能战胜正义。”
昏暗中,赵冬梅的侧脸沉静而忧伤,她仿佛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外衣的口袋里露出一角丝质手帕。
李春秋看着这美丽的面庞,轻轻问道:“怎么那么悲观?”
赵冬梅没有扭头:“难道生活不是这样吗?”
“现在,哈尔滨刚刚解放,这种混乱的状态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到时候,你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赵冬梅的脸上露出一丝不置可否的浅笑。
这时,出租车突然拐了一个急弯,因为惯性,赵冬梅一下子倒在了李春秋的身上。她赶紧坐直身体,脸不自然地扭到一边。李春秋平静地目视前方,手里却拿着赵冬梅的丝质手帕,假装不经意中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突如其来的小碰撞,打乱了车里自然的氛围,两个人都无从开口。好在很快就到了赵冬梅的家。下车后,她看了看李春秋,轻声道谢:“谢谢您送我回来。”
“别这么客气。明天有时间吗?要是方便,我——”
不等李春秋把话说完,赵冬梅马上摇头说:“不好意思,明天我挺忙的。抱歉。”
“那……好。有时间,我会再去铁路俱乐部欣赏你的《天鹅湖》。”
“再见,李先生。”
说完,赵冬梅转过身,逃跑似的消失在黑夜里。李春秋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他的手插进衣兜里,慢慢地掏出了那块丝质手帕。
丁战国开着车,不时地往后视镜里看着。不知她是否在他们见面之前便喝了酒,鬈发女郎此刻已经有了些醉意,但她依然感受到了从后视镜折射过来的目光。当丁战国再次望过来的时候,女郎半闭着眼,慢慢地分开了双腿。
丁战国马上收回了目光,脚下猛踩油门。
马迭尔旅馆温暖如春,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将房间笼罩在昏黄浪漫的情调中。
鬈发女人已经脱得只剩下贴身睡衣。她用手指缠绕着一缕鬈发,温情脉脉地望着靠在对面柜子上的丁战国。
见丁战国似乎有些不自在,鬈发女郎柔声问道:“还在等什么?”
“我有点儿害怕。”
“你怕什么?”
“怕你丈夫突然踹开这扇门。”
女郎不禁失笑,自嘲地说:“我宁可让他有捉奸的胆子——北边的仗打不完,他就不敢来。”
“放着苏州的姨太太不当,非要跑到这冰天雪地的哈尔滨来,你让他也挺为难的。”
“故土难离呗,南方再好我也不喜欢,又潮又热的。”
“十五岁就离开了哈尔滨,你的口音还没怎么变哪。”
“我不爱学苏州话,拗口。”说着,女郎从茶几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随后,她便四下张望着找火。
“我大衣里有火柴。”丁战国走到衣帽架前,在大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但他掏出的并非火柴,而是一副冰冷的手铐。丁战国往女郎面前一放,说道:“先穿好衣服,自己戴上吧,免得我手劲儿大,勒疼了你。”
鬈发女郎看看他,有些生气地说:“这个?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丁战国走到一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之前剩下的红酒:“别误会,我没你想的那么有情趣,咱们来聊聊别的。”
他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继续说道:“你自称是十五岁跟着爹妈离开哈尔滨,到了苏州,是吧?在苏州,你读了一所财会类的学校,后来进了一家丝绸厂当会计。后来,你父母病故,你无依无靠,就只能给这家丝绸厂的老板做了小。刚才我看过你的手,拇指、食指、中指都有硬茧,这确实是会计的特征。可你的中指侧面也有一块茧。一个会计,再怎么扒拉算盘珠子,也磨不到那个地方吧?那么,这块茧是怎么来的呢?”
女郎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丁战国继续说道:“只有一种职业特征会符合它——报务员。电台报务员的中指内侧会和按键不断地接触。至于会计的身份,无非就是为了掩盖你学过报务的那么点儿小事,对吗?”
女郎挤出一丝微笑,硬撑着说:“没想到,你还有说书的本事?”
丁战国放下酒杯,来到鬈发女郎面前,伏到她耳边低声说:“你不知道,我心里多希望你不是个特务。”
说完,他拿起了桌上的手铐。
老黄婆子已经是病入膏肓的模样——她躺在炕上,浑身滚烫,嘴唇干裂。春儿在一边束手无策,只能不断更换搭在她额头上的湿毛巾。
老黄婆子艰难地睁开眼,张张嘴,半天才嘶哑地喊出一声:“春儿。”
春儿赶紧凑到跟前:“娘,我在这儿。”
老黄婆子烧得有些糊涂了:“你爷们儿进山才回来,还没吃饭呢吧,你怎么还不给他做饭去?”
春儿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娘,他还没回来呢。”
老黄婆子挣扎道:“没回来,刚才我怎么好像听见他跟你说话呢?他叫你呢。”
春儿默默地擦干眼泪,侧耳一听,竟然真的有人敲门。她赶紧下炕开门——陈彬笑容可掬地站在外面。
春儿不认识他:“您是?”
陈彬彬彬有礼地说道:“我是您先生的一位朋友,他托我来带个话儿。”
一听说有老孟的消息,春儿的眼里绽放出光彩:“快请进来。”
夜深了,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李唐早已睡着了,姚兰披着线衣坐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儿子。
一盏孤灯下,她似乎苍老了很多。
窗外,月光倒好。近郊的村庄里,一个马灯铜锣、毡帽厚靴的更夫远远地走来。
“咚——”“咚!咚!”一慢两快,已经三更了。更夫慢慢走着,经过老黄婆子的院子时,突然停住了。他吸了吸鼻子,趴在门上往里面看去。
窗子里透出一道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从门缝里弥漫出来的浓烟。
更夫觉得不对劲,使劲拍着门,高声喊道:“黄婶儿,黄婶儿!有人没?黄婶儿家呛烟啦——”
急促的呼叫声划破了村庄寂静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