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旁,李唐小口喝着牛奶,时不时地抬眼看看坐在对面的母亲。姚兰一夜未睡,此刻她头发凌乱,眼圈发黑,手里拿着块面包,一下一下地揪着,木然地往嘴里送去。
“妈,我喝不了。”察觉到母亲神色异样,李唐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小。
姚兰看都没看,只是木然地说:“就一杯牛奶,喝了。听话。”
李唐悄悄地把杯子放到一边,姚兰也没发现。李唐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要迟到了,妈妈。”
姚兰这才清醒过来,有些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啊,快,这就走。带好你的书包。”
李唐看着母亲,问道:“爸爸为什么不送我?他不是去值班吗?怎么不回来?”
姚兰极力在回避孩子的目光,答道:“他出差了。”
“去哪儿出差?这次怎么没有带着我?”
“大人办正事,哪有带小孩子的。抓紧,要不就迟到了。”
说着,姚兰把李唐先送到门外,自己回身锁门。
“爸爸!”
身后,突然传来李唐的喊声,姚兰手里的钥匙一下子掉在地上。她转身一看,同样神态疲惫的李春秋已经等在门口。姚兰张了张嘴,准备说点儿什么,李春秋却一眼都没朝这边看。他拿过李唐的书包,平静地说:“走吧。”
“今天,妈妈送我上学。”李唐又在观察父亲的神色。
“你不是看不清黑板吗,上星期就约好了看眼科,看完再去学校。”
姚兰这才恍然记起来,儿子的事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但这次……她有些愧疚地说道:“我带他去吧。你要是忙就先忙你的,反正我也得去医院——”
话还没说完,李春秋已径直走到路边,向一辆远处的出租车挥手。
三个人在出租车里,气氛更加尴尬。李春秋坐在司机旁边的副驾驶位上,目视前方;姚兰带着李唐坐在后排座位上,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
“爸爸,昨天半夜我醒了,你还没回来。”李唐试着找话说。
“爸爸在值夜班。”李春秋头也没回地答道,顿了顿,他又说,“最近一星期爸爸会很忙,晚上可能都不回来。”
“妈妈说,你出差了。”
李春秋和姚兰谁都没再说话,李唐看着互相看都不看一眼的妈妈和爸爸,表情有些委屈。
水杯、药瓶、烟灰缸、半屉包子……客厅的桌子上散乱地放着数不清的杂物。不仅如此,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儿去,地板上鞋子东一只西一只地扔着,沙发上的衣服也胡乱搭着。
屋子的主人高奇,实在无心收拾。刚刚睡醒的他,看上去比屋子还乱,头发打绺,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他用一只手拄着床坐了起来,趿拉着拖鞋从卧室里出来,走到客厅的桌子边,用右手从标着“止痛”的药瓶里倒出两片药,笨拙地放在嘴里,端起半杯水一饮而尽。
之后,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突然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高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正好挤到了受伤的左手,忍不住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来人是丁战国。他看着高奇渗出血迹的左手,问道:“手怎么了?”
高奇脸色苍白,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丁战国意识到了什么,没再继续追问,起身给高奇倒了杯热水。高奇把自己缩在沙发里,用没有受伤的手拿着热水杯,脸埋在杯子上方,好像这样他才能得到温暖。
丁战国放下暖壶,半是安慰半是鼓励地说道:“我们是猫,他们才是耗子。总有一天,你会看见他们在老鼠夹上痛不欲生。”
高奇什么都没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把脸埋进微弱的热气里。
丁战国坐到他的对面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他们再联系你,要在第一时间通知我。”
高奇喝了一口热水,艰难地开口说道:“我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他叫走的,根本没时间给你打电话。”
“很明显,他们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你。这次发现了你偷听,估计以后会在你们之间砌堵墙了。”
“那我怎么办?”
“你能活下来,证明你还有价值。”
高奇冷笑一声:“当然,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去冒险做雷管?”
丁战国不想让他的消极情绪继续发酵下去,于是换了个话题:“你看见那个进隔壁屋子的人了吗?”
高奇摇摇头说:“我试过,门缝太窄,什么都看不见。”
“听声音呢?他有多大年纪?”
“听上去岁数不小了,挺受尊敬的,再具体的我听不出来。”
这话让丁战国来了兴趣,说道:“按你所说,他应该是个重要人物。”
高奇立刻激动起来,情绪不稳地说:“很重要,肯定特别重要,你现在完全可以派人把那个地方围起来,等他们再去的时候——”
丁战国看出高奇有些不对头,赶紧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回到沙发上,然后说:“那样做会害了你。你觉得他们还会再去吗?”
高奇愣住了。此时,他的眼神里甚至连绝望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丁战国又看了看他,说道:“这样吧,如果能搞到这个人的身份,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市医院眼科,墙上挂着的视力表还是伪满洲国时期日本医院留下来的东西,图上画着各式各样的动物图案。
李唐站在几米开外,左眼扣着一把木制的勺子。医生用一根指示棒点在一只小小的灰熊上,示意李唐回答。
“熊瞎子。”李唐回答得很快。
医生又指向一条鱼,问道:“这个呢?”
李唐有些看不清楚了,顿了顿,说道:“山羊。”
医生又换了一个动物指着。
“是老虎吗?”李唐越来越犹豫,忍不住朝门外等候的父母看去。
诊室的门开着,一道悬空的白色门帘下方,姚兰和李春秋的脚并排在长椅前面。两个人在外面坐着,谁都不发一言。忽然,李春秋站起来,径直往走廊的一侧走去。姚兰愣了一下,不自觉地跟着站起来,在他身后小心地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李春秋头也不回地说:“厕所。”
然而,半个小时之后,李春秋依然没有回来。姚兰开始心慌了,她朝厕所的方向看了又看,始终没见李春秋回来。姚兰不敢多想,却又不能不多想。犹豫良久之后,她站起身来,掀开门帘,对里面还在检查的儿子说:“李唐,听马叔叔的话好好检查,妈妈很快就回来。老马,拜托啊——”
说完,便几乎是快跑着向之前李春秋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时间还早,楼道里静悄悄的。姚兰脚步匆匆,朝着方黎的办公室走去。她的心突突直跳,眼睛始终盯着办公室门口。
十米、五米,姚兰心急如焚,脚步格外沉重。正当她马上就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李春秋从里面黑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姚兰一下子像钉子一样被钉在原地。
李春秋也看见了姚兰,他慢慢地朝姚兰走过来。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抬起脸看向姚兰:“怕我把他杀了,是吗?”
这话让姚兰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李春秋说完便走了。姚兰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之后,她艰难地迈开步,走到医生办公室的门口,伸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姚兰顿时松了口气。她无力地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彻底虚脱了一样。
楼道尽头的拐角处,李春秋在下楼之前,又看了姚兰一眼。妻子的紧张和心虚,他都看在眼里,但他此刻顾不了这些。比起戴绿帽子,他更焦虑方黎的来历和身份。就在刚才,他趁上班时间未到,将一枚纽扣窃听器偷偷地安装在方黎办公室的电话机内。他料定,以姚兰的性格今天一定还会去找方黎谈话。也许,他能从这些谈话中找到蛛丝马迹,哪怕这些话每一句都让他伤心欲绝。
办公室里,丁战国差点儿被李春秋逼到墙角。他一脸为难地看着李春秋,说道:“你这是逼我。”
李春秋只是阴沉着脸问:“别的不多说了。告诉我帮还是不帮,就行了。”
“就算是我同意,高局长要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万一出了岔子,你可以说不知情。”
“可能吗?”
“昨天晚上,我和你都喝醉了。我趁你喝醉了,办的这件事。”
李春秋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装着胶泥的盒子,打开后推到丁战国面前。
丁战国似乎再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他看了看李春秋,顿了顿,终于还是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取出其中的一把,在胶泥上按了下去。
李春秋穿过走廊,停在监听室的门前。他看看四下里无人,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钥匙。迅速进屋后,李春秋马上回身在里面把锁拧死。他走到空着的工作台边坐下,拿起面前的耳机戴在头上,然后在工作台上的一部特殊电话上拨了几个号码。
调试了一会儿耳机上的转钮,里面滋滋啦啦的噪声渐消,方黎和姚兰说话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方黎的办公室门窗紧闭,电话机忠实地记录着自己听到的一切东西。只是姚兰和方黎都浑然不觉,他俩分别坐在办公桌两侧,压低着声音说话。
姚兰问方黎:“你怕了?”
方黎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似的说道:“我怕?我怕什么。我出来进去,站着躺着都是一个人,一没孩子二没牵挂,他姓李的能把我怎么样?”
姚兰没接话,甚至看都没看方黎一眼,只是有些失神地坐在椅子上。方黎见状,捋了捋有点儿纷乱的头发,走到姚兰身边安慰道:“我就是担心你。我想给你打个电话,又怕让你难堪。你们要是没孩子,我连夜就过去了,不就是谈判吗?他没把你怎么样吧?我是说,他没动手吧?”
姚兰淡淡地说:“李春秋从来不打老婆。”
方黎稍稍松了口气:“我就说嘛,大小也是受过教育的人,他肯定不会胡来的。”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别扭,往回找补:“他不是那种打打杀杀的粗人,是吧?他不会威胁到你什么的。”
姚兰答非所问,语气依旧淡淡的:“今天早晨,他到这屋里来过。”
方黎有点儿慌地嚷道:“干什么?他想干什么?”
姚兰摇摇头说:“一天了,我都没法儿好好上班,心慌意乱。我总怕会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啊?往大了想也不至于出个什么事吧——这事,你怎么想?”
姚兰收回失神的目光,看着方黎说:“既然事情已经摆上了桌面,实在不行,我就和他摊牌。”
方黎的眼神却有些躲闪,试探着说:“怎么个摊法?”
“离婚。”姚兰咬着牙说出了这两个字。
方黎听她这么说,明显有些急躁:“你现在提这个,那不是火上浇油吗?你都说了他今天都来找过我了,你这不是怕事小吗?”
姚兰眼睛里的光芒顿时有些黯淡:“我都不怕,你怕?”
“你别老提怕不怕的,谁怕谁呀?我怕过他吗?现在需要的是冷静!他正在气头上,逼急了,跟咱们来个同归于尽。我死在你身边,睁着眼睛合不上,这才算什么都不怕,才算是个好答案吗?”
见方黎恼羞成怒的样子,姚兰有些绝望地说:“从第一次那个夜晚开始,我就知道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我有准备——离了以后,我会自己过自己的。别以为我会赖着你。就算你想,我也不会让孩子心里别扭。我自己酿的酒,苦的甜的我都自己喝。”
方黎听出了姚兰的怨气,他警惕地往门口看了看,然后拉住她的手,换了副柔声细语的腔调说道:“你这么说,就是抽我的脸了。我不走,我陪着你。就算天塌了,也先砸死我。”
“我倒是希望天现在就塌下来,那样就再也不用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姚兰的眼圈有点儿红。
“你先别说那么丧气的话,我怎么会不管?这事说到底就是赖我,谁让我喜欢你呢。”
这些话通过电话机里的窃听器,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了李春秋的耳朵里。听到方黎如此肉麻地对自己的妻子,又想到那天晚上的情景,李春秋一把将耳机拽下来,“砰”的一下摔到了桌上。
学校操场的角落里,李唐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同学踢足球,而是自己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着。
“是不是没人跟你玩?”不知道什么时候,丁美兮来到了李唐的身边。
“没有。”李唐抬头看了看丁美兮,又没精打采地低下头。
“走,找他们去。”丁美兮拽着李唐。
谁知,李唐一把甩开了丁美兮的手,丧气地说:“不想玩。”
丁美兮从没见过李唐这副模样,有些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这一问,李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爸爸可能不要我和妈妈了。”
“啊?”丁美兮一下子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刚想追问,上课铃响了。俩人都有些无奈,一起朝着教室走去。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课堂上,陈立业在黑板上写下两句古诗后,转身提问道:“昨天学过的那首古诗一共四句。哪个高才生可以把后边那两句给续上,我瞅瞅。”
不少孩子纷纷举手,陈立业扫视了一圈,一眼瞧见李唐正托腮出神。他眼珠转了转,对着讲台下面喊道:“李唐,你说说。”
李唐没反应。
陈立业看着他,又喊了一声:“李唐!”
李唐仍然没有反应。
坐在一边的丁美兮想提醒他,立刻被陈立业用目光制止。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陈立业把手里的粉笔头掷向了李唐——
“啪”,李唐的额头上多了个白点儿。全班哄堂大笑。李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端正坐好。
“李唐。”
“到。”
“早晨吃的什么?”
“牛奶和煮鸡蛋。”
陈立业冷笑了一声:“你吃的这些盘中餐怎么来的?”
李唐低着脑袋说:“我妈买的。”
“是你爹妈辛辛苦苦挣钱,才能买回去的。让你吃鸡蛋是为了让你念书长学问,不是让你在这儿发呆走神。小孩不好好念书,还吃什么鸡蛋?吃得越多越混蛋!”陈立业说着,指了指外面,“到门口站着去,好好想想是否对得起那个煮鸡蛋,还有下蛋的那只鸡。”
在同学的一阵哄笑声中,李唐垂着头走出了教室。他努力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离开医院之后,方黎叫了辆出租车。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栋高级公寓楼——这里名义上是一家旅店,但是里面的房间基本上被各路人等长租了下来。长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方黎走到靠里的一间房前,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没开,但门上的猫眼晃了一下,随后一个年轻女郎的声音在里面冷冰冰地说:“我不认识你。”
方黎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说:“别闹了,开门。”
女郎继续说:“我说了,不认识你。”
方黎瞬间没兴趣再等下去了,他瞥了一下猫眼,转身就走。
门马上就开了。
一个妙龄女郎倚在门上,有些揶揄地说道:“等这么两句就受不了了?我等了三个月,你都不来。”
方黎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女郎看着他的背影,问:“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
方黎一路走到客厅,把大衣往沙发上一扔,像恩赐者一样。“想还用理由吗?这次我多住几天。”说完,一挥手,“行了,赶紧给我端过来吧。”
女郎撇嘴一笑,回身从衣柜里拿出一身绸缎睡衣,扔给他说:“先换上吧。”
这间客房空间不小,家具都是西式的。木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俄式地毯,墙上还挂着几幅俄罗斯油画。
茶几上的圆形托盘里,放着一把烟枪。方黎躺在长沙发上,沉醉地闭着眼睛。良久,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女郎也是一身绸缎睡衣,她依偎在方黎身边,一根手指缠绕着他鬓角的一缕鬈发,微笑着说道:“活啦?”
方黎伸了个懒腰坐起来,眼神还有些迷离:“好多了。”他接过女郎递过来的热腾腾的咖啡,手里拿着小勺在里面搅了几下,突然抬头问道:“他不会回来吧?”
女郎冷笑一声:“在我身上抽那口烟前,你的胆子好像挺大的呀,现在怕啦?放心吧,他到佳木斯跟苏联人签合同去了,今天早晨刚走。你只要别住到年三十儿,你俩就是想见也见不着。”
方黎对女郎的话没什么反应,他又搅了搅咖啡,忽然说道:“认识算命的吗?”
“算什么?桃花运?”
方黎摇摇头:“净是烂桃花。这两天不太顺,塞牙的凉水都喝不着。”
“这事儿简单,不用找什么算命瞎子,我就能算。离女人远点儿,你就全顺了。”
听了这话,方黎抬头直愣愣地看着女郎。
“生气了?”
方黎答非所问:“你男人怎么去佳木斯了?”
“怎么?”
“别是诓你的,跟哪个女人跑了吧?”
“别瞎说。还是那批木材的出口合同。”
“不是上个月就签完了吗?”
“上个月是林场,从山里往外运木头的公路被人炸了,刚修好。”
“什么人干的?”
“还有谁,国民党特务呗,猢狲身上长虱子,想抓干净怎么就那么难呀。”
“是啊,怎么那么难啊。”方黎若有所思地嘀咕着,忽然站起身来说道,“我出去一趟。”
“哎,刚还说多住两天呢?”女郎半是奇怪半是娇嗔地说道。
“放心,晚上我准回来。”
李春秋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方黎约他见面谈谈。没想到他敢主动出击,李春秋尚不知道方黎服务于哪个组织,手里是否有什么致命的猛料,但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去面对这个自己最厌恶的人。
咖啡馆里,人并不太多。李春秋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独坐在角落里的方黎。方黎也很快发现了李春秋。当李春秋平静地坐下来之后,方黎倒显得有些紧张,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李春秋摘掉皮手套,拿起桌上的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加了一块糖,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方黎在一边看着李春秋的一举一动,呼吸不自觉得有些加快。他鼓起勇气,刚想开口,一碟点心突然端上来摆在了桌子上。方黎一句话被截在了嗓子眼,他白了一眼女服务员,假装咳嗽了一声。
李春秋此刻却放下了咖啡杯,两眼直直地盯着方黎。方黎被盯得有些发虚,忍不住开口道:“你都知道了。”
李春秋没接话,伸手要拿起咖啡杯。方黎以为他要动手,吓得往后一挪:“这儿是公共场合。进来之前我都观察过了,西边有一个派出所,东边路口就是解放军的治安点,往北第一个小街——”
李春秋打断了他:“你约我来,就是为了给我描述这儿的环境?”
见李春秋并没有要动粗的意思,方黎稍稍松了口气,故意装出一副坦诚的样子:“李大夫,你我都是知识分子,我想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我知道你今天早晨去过我的办公室。对于这件事,我不想再逃避了,当然我也逃避不过去。既然事情已经摆到明面上,现在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也没意义。”说到这儿,方黎顿了顿,抬头看看李春秋,接着说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李春秋心中暗想,果然是个无耻之徒,问道:“交易?钱?你给我吗?”
方黎笑了笑:“当然是你给我了。”
“往下说。”
“我会永远离开姚兰,离开这座医院,甚至是这个城市。总之,从此以后,你不会再见到我。”
李春秋没有马上和方黎谈条件,想让这个人消失并不难,但他必须搞清楚背后的来龙去脉。他看着方黎,问道:“你和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现在谈论这些,还有必要吗?”
“第一次,是谁动的心思?”
“这些事情知道的越详细,你会越痛苦。你不想问问价钱吗?”
“你比我着急,你会告诉我的。”
“筹集那么大一笔钱,我怕你的时间不充裕。”
“多大?”
方黎伸出两根手指。
“这么多?你的胃承受得了吗?”
“消化系统的知识,我比你熟,我知道自己能吃多少饭。另外,你可能猜错了,我说的不是现金,是金条。”
李春秋真被方黎的这副嘴脸恶心到了,他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要有耐心,要等这个混蛋彻底暴露自己的意图之后再动手。
方黎见李春秋不说话,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以为我疯了。在你来之前,我一直在考虑价钱的问题,我觉得我的提议很公道。我不是没有替你考虑过——你个人肯定拿不出来,但是对你的组织来说,这不算什么。”
“组织”,他果然知道些什么,李春秋心中一震,故意不动声色地说:“你觉得市公安局会因为这个事——”
方黎打断了李春秋,压低声音说:“我说的不是市公安局。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你和药品仓库爆炸案有关系。”
李春秋看着他,笑了。
“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我有证据。”方黎的口气自信满满。
“能证明是我干的证据?”
方黎点了点头。
“你可以拿着证据去公安局立功受奖,那笔奖金一样不会少。”
“李大夫,作为学弟,我好心劝你考虑一下。我最后说一次——钱一到手,我马上离开哈尔滨。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在另一个城市吃年夜饭。”
李春秋看了看方黎:“这么急着要钱,抽大烟不够了吗?”
方黎没想到这个秘密被揭穿,紧张地问道:“你跟踪我?”
“我不像你,有那么多闲时间去跟踪别人和勾引有夫之妇。”李春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不慌不慢地说,“你的脸虽然收拾得白白净净,可脖子下面的皮肤干燥泛红,这是体内毒素太多的表现;我每次去你的办公室,都没看见窗帘拉开过,冬天还拒绝太阳,只能说明你怕光;还有,刚才那个服务员从侧面走过来,到了桌边你才发现,说明你的视野很狭小,这都是瘾君子的典型特征。方大夫,你抽了至少有三年吧?”
方黎听他说完,干笑两声:“法眼如炬,了不起。不过,这些丝毫不能改变你目前的处境。”
见方黎已承认,李春秋心里稍稍有了一点儿把握:“你从姚兰手里也搞到了一些钱。不过不会太多,我知道她的收入。所以,你应该勾搭了不止一个女人。对你来说,贪财甚于好色。老实说,我一开始还真把你当成了一个人物。不过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觉得用‘对手’这个词来形容你不合适。你去过上海吗?按照那儿的说法,他们称呼你这种靠女人吃饭的男人,叫‘白相公’。”
方黎收起了笑脸,冷冷地说道:“再说下去,我会涨价的。”
李春秋放下手中的咖啡,依旧冷静地说:“仓库爆炸的事,你可以去报案,现在就可以去。”
方黎一下子站了起来,作势要走。
“不过,”李春秋接着说道,“我还是愿意用钱买你离开姚兰。”
方黎又坐下了,一脸自鸣得意的表情。
李春秋喝了口咖啡:“一开始我还真想成全你们,不过现在,我替姚兰感到不值。晚上吧,你找个地方,就按你说的,我给你送过去。”
“别,我胆子小,我怕你杀我灭口。”方黎看了看李春秋,“别晚上了,就下午吧,找个安全的地方。要是你不介意,汇丰银行的贵宾室就很好,那有警卫——最适合像我这么的人了。”
李春秋沉吟了一下,说:“好吧。”
从咖啡馆出来,李春秋的脸色像哈尔滨灰暗压抑的天空一样阴冷。他还不知道方黎掌握了什么证据,但看对方胸有成竹的样子,情况不妙。
连日来的焦虑,昨夜令人崩溃的发现,加上面对着方黎这个人渣,此时李春秋的每一根血管都变得滚烫,脑子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向他叫嚣着:“杀了他,杀了他!”
李春秋一下子站住了。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神也不一样了。他来到路边,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先生去哪儿?”
“医学院。”
哈尔滨医学院的礼堂是一座巍峨壮观的建筑。放寒假了,礼堂门前的广场上人并不多。李春秋穿过显得有些冷清的广场,拐了一个弯,沿着礼堂侧面围墙下的小路走下去。十年前,李春秋刚来到哈尔滨,便把随身的枪和两匣子弹埋在了礼堂后面的小树林里。但愿还能找到那棵奇形怪状的柏树,李春秋边走边想。
礼堂背后,一条崭新的马路出现在眼前,那片小树林早已经消失无踪——李春秋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他拉住身边经过的一个男学生,有些茫然地问道:“同学,我想问一下,这条路是什么时候修的?”
“快两年了。”
“原来的那些树呢?”
“那时候我还没来呢,这儿原来有树吗?”
时光如梭,物是人非。一时间,李春秋有些恍惚。他的目光机械地跟着这个男生望向远处,几个女学生嬉笑着走过来。李春秋的视线仿佛有些模糊——十年前,他埋完枪的那个清晨,也曾有这样的一群女生,嬉笑雀跃着从他身边经过。其中的一个容颜俏丽,在人群中显得分外出众。那人正是姚兰。
李春秋心中五味杂陈。此时,楼内响起一阵铃声——这是中午十二点的下课铃。枪找不到了,李春秋要尽快另想办法。
西大街的一家铁匠铺里,货架子上琳琅满目,铁勺、菜刀、扳手,应有尽有。
五大三粗的掌柜搬着一个装着各式刀具的小竹筐走过来,咣地往柜台上一放:“要啥样的?”
李春秋看了看说:“宰猪用。血槽深一点儿,出血快。一刀能扎透脖子的就行。”
掌柜瞥了他一眼,边挑刀边说:“看不出来啊,文绉绉的还会杀猪。”
李春秋淡淡地说:“日本人在的时候找饭吃,什么活儿都干过。”
一把三十多厘米长的杀猪刀被抽出来,递到他面前:“两百斤以下的,一刀灵。”
李春秋拿起刀,摸了摸刀锋,手指的皮肤小心地划过冰凉的锋刃:“就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