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面具 王小枪 第2页,共2页

刚从五金铺出来,还没走出两步,李春秋就被斜刺里伸出的一只手拽住了。李春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让,手里正攥着包在粗布里的刀柄。他回头一看,是老孟的遗孀,那个叫春儿的年轻女人。

“怎么是你?”

春儿喘着大气说:“老天开眼,让我碰着您了!”

李春秋左右看了看,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个小胡同:“去那边说话。”

对这个不速之客,李春秋毫无防备,他已经一脑门官司,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危机。

“我不是说过吗?什么时候,你都不认识我。忘了?”

春儿被他严肃的神色吓住了,赔着小心说:“我懂,我懂,我也没想到在这儿会碰见您,嘴跟不上脑子,我——”

李春秋有点儿着急:“你直接说,什么事?”

春儿顿了顿,说:“能给我男人带句话吗?”

李春秋的表情丝毫看不出真伪:“我试试吧。”

春儿有些艰难地说:“麻烦您告诉他,要是再不回来,还没到过年,我和我娘就活不下去了。”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话没说完,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李春秋心中有些不忍,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娘病倒了,也不知道是啥病。家里没个主事的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次给你的那些钱都用完了?”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前头买药欠了街坊不少钱,一还就没了。”她又抬起头,急切地问道,“您能找着他吗?”

李春秋神色有些黯然:“费点儿劲儿,你得等。”

她用力点点头:“我等,我能等。”

李春秋掏出钱包,取出一沓钱递给春儿。春儿却一个劲儿地推让:“不行,上次就拿了,怎么能老用您的钱?”

“人多眼杂,快拿着吧。”李春秋的口气不容商量。春儿看看他,慢慢伸手接过了钱:“等老孟回来,一定还您。”

李春秋点点头:“走吧。”

春儿给李春秋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李春秋把钱包塞回衣兜里,手抽出来的时候,已经握住了那把尖刀。他无声地朝春儿走去,眼看着这个瘦弱的身影越来越近。

春儿突然站住了。没等李春秋反应过来,她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喘着,痛苦地弯下腰去。

李春秋死死地盯着春儿,手中紧紧攥着刀柄。

终于,在寒风中,春儿走出了胡同。李春秋站在那里表情复杂——他还是下不了手。

课间的楼道里,孩子们都在嬉戏打闹,李唐依旧站在教室门口——没得到陈老师的允许,即使下课了,罚站也不能结束。丁美兮自然也知道这样的规矩,想过去劝劝李唐,又深知李唐爱面子,这时候贸然过去,他肯定不会答应。

她犹豫再三,假装不经意地走到李唐身边,小声说道:“去跟陈老师认错道个歉吧。”

李唐不吭声。

“我陪你一起去。”丁美兮继续试着说。李唐还是不说话。这时,上课铃响了,同学们都匆匆跑进教室。丁美兮也有些着急,作势要走,可迈步之前,又对李唐说道:“你快去呀!”

李唐仿佛心里憋着一口气,脸都憋红了,可就是咬着牙一声不吭。远远地,陈立业已经从办公室出来,往教室这边走过来。丁美兮不敢多停留,冲着李唐“哎”了一声,转身跑进了教室。李唐也用余光瞟见了陈立业的身影,赶紧深深地低下头。过了一小会儿,陈立业锃亮的皮鞋出现在眼前,停留了几秒钟,留下“哼”的一声后,慢慢走进了教室。

李唐的头垂得更低了,一滴硕大的泪珠掉在脚尖前的地板上。

汇丰银行的大楼辉煌气派,李春秋到了以后,并没有径直进去,而是四下看了看,之后朝着不远处一个公用电话厅走去,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是方黎。

李春秋冷冷地说:“东西我备好了。”

方黎语气轻佻:“这点儿钱对你来说,还真不叫什么。说实话,我都有点儿后悔了。你也觉得报价太低了吧?”

李春秋不想跟他在电话里纠缠,直接问道:“下午几点?”

方黎显得有些迫不及待:“钱都备好了,还等下午干吗?下午,也许我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这不是你迫切需要的吗,我现在就出发,银行贵宾室等你。”

李春秋什么都没说,抢先一步挂断了电话。一提到拿钱,方黎肯定是一秒钟都不想耽误。他必须尽快进去,摸清里面的路线和环境。汇丰银行不是街边小店,里面的安保肯定不含糊,想进去做手脚,必然没那么容易。

果然,一进大厅,李春秋就看到了一左一右两个体格壮硕的警卫。往前走了两步,一个穿着西装的职员走过来问道:“先生,请问您办什么业务?”

李春秋不假思索地回答:“大额转账。”

职员彬彬有礼地示意道:“请上二楼的贵宾室。”

李春秋道谢后,登上了铺着红毯的楼梯。二楼房间众多,站在楼道里,就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职员、客户从各个办公室进进出出——这不是个下手的好地方。

正对着楼梯口的墙上,一左一右贴着两张标着箭头的指示牌。左侧指向“卫生间”,右侧指向“贵宾室”。

李春秋看了看指示牌,然后向左侧走去。他推开两扇镶着毛玻璃的弹簧门,眼前出现了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非常僻静,卫生间就在走廊的尽头。

再从这两扇玻璃门里走出来时,李春秋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刚刚去过卫生间一般。然后,他假装不经意地走到楼梯口,趁人不备,迅速把墙上的两个指示牌调换了位置。

不到半小时,方黎就坐着出租车来到了汇丰银行。下车时,他丝毫没有刚才的麻利劲儿——摇下车窗四下张望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从车里钻出来。下车后,先是压低帽檐,然后快步走进了银行大楼。

在门口迎宾的指引下,方黎几步就跑上了二楼。在楼梯口,他看了看指示牌,然后朝左侧走去。两扇对开的毛玻璃弹簧门就在眼前。门的后面,一个人影清晰可见。方黎自然想不到,那是手握刀柄的李春秋。他推开弹簧门,一步迈了进去——

李春秋迅速而准确地捏住方黎的喉咙,将他按在墙上。惊恐万状的方黎被掐得满脸通红,拼命地拽着李春秋的手,想叫却发不声来。

李春秋用左手死死掐着方黎的脖子,右手往腰后面摸去。在那里,深藏多时的刀柄已经隔着大衣凸显出来。

眼看李春秋的手马上要抽出刀来,忽然,从走廊尽头传来开门的声音,很快,一个壮硕的警卫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嗨,干什么呢!”

待看清弹簧门这边发生的状况,警卫一边招呼着,一边飞快地跑了过来。

方黎闻声,双手立刻狠命地扑腾。李春秋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他咬牙掐着方黎的脖子,额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

汇丰银行的警卫室里,方黎正坐在椅子上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显然他还没从刚才的突发情况里缓过来。李春秋却早已神色自若,他对两个审查他工作证的警卫说:“市公安局的人,怎么会去杀他。都是熟人,就是开个玩笑。”

两个警卫看看工作证,又看看李春秋。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个转头问方黎:“是玩笑吗?你如果说是,我们就不报警了。”

方黎的双眼像死鱼一样盯着李春秋,阴阳怪气地说道:“报不报警,您说了算,我听您的。”

李春秋走过去,给方黎整理了一下揉乱的衣领:“这不妥了吗,咱俩的事好说。着急用钱你就说话,我现在就去借。”

方黎一把推开李春秋的手:“怎么,心虚了?”

“虚吗?”

“钱你带了,可还是忍不住要动手弄死我。我知道你恨我,不过你现在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我给你搭个台阶,你就得求着我和你一起下去。我现在就坐在这儿,你再来跟我开开玩笑呗。”

两个警卫听得一头雾水。

李春秋强忍怒火,讪笑着说道:“当着外人,说笑了。”

方黎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李春秋:“接着装,别停。我就爱看你那副忍不住还得拼命忍的样子。我都说了我要离开哈尔滨,是你舍不得让我走呀。”

方黎说着,脸上渐渐显露出猖狂的神色。李春秋知道已经无法堵住他的嘴,索性横下心来听他继续说。

方黎嘴上没了把门的,把自认为最要紧的证据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我一听说蒸饺药倒了狗那事,我就知道是你干的。还从我嘴里套仓库的布局,心思够细的。我要是你,我就不来,不来就证明和仓库爆炸案没关系。怎么不说话了,怕了?哎,我认识你李大夫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低三下四的样子,有意思。了?了就别拿我和你老婆那事唠叨,有用吗?就算你再看见一回,又怎么样呢?你打我呀——”

李春秋的拳头压着方黎说的最后一个字呼啸而来,狠狠地砸在他的腮帮子上。方黎毫无防备地吃了一拳,竟然从椅子上飞了出去。李春秋几步追上去,压在他身上,抡起拳头狠狠地揍了下去。

原来方黎赖以勒索的铁证就是这些,这些猜测在丁战国和高阳那里根本站不住脚。李春秋终于放下心来,他的拳头冷静而有力,每一拳下去都带着一股血雾。

几个警卫大惊失色,他们一拥而上,想把李春秋拉开。其中一个还对着门外喊道:“快报警!这个人疯了!”

被拉开的一瞬间,李春秋俯下身,贴着方黎的耳朵说:“马上离开哈尔滨,要不然你就得死。”

公安局治安科的笔录室里,丁战国差点儿没认出方黎。那张英俊的脸此刻已经惨不忍睹,嘴角还淌着血。丁战国心里暗骂了句“活该”,然后皱着眉问身边做笔录的公安:“怎么也没给方大夫包扎一下?这血淌的,啧啧。”

公安一脸无奈道:“他不让包。”

“我不包!”公安的话音未落,方黎就激动地喊道,“我为什么要包?!我就是要让你们公安局的人看看,一个法医、一个新政府的公务人员,把一个市医院的医生殴打成这样!我就想看看,你们公安局能不能秉公执法!”

丁战国把食指放在唇边:“嘘,不用嚷嚷,有理不在声高。李春秋要真是无缘无故地打你,公安局也饶不了他。说说吧,你们俩是怎么在银行里碰到的?”

“在哪儿碰上的重要吗?他把我都打成这样了,还问那么多干什么?”

“你看你,什么事都有个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你不说,我们连案都立不了,怎么处分李春秋啊?”

说着,丁战国给做笔录的公安使了个眼色:“我看,方大夫现在可能还有些糊涂,说的话轻了重了,也不一定就是事实。先记录吧,我去那边瞧瞧。”

方黎听出了丁战国的弦外之音。就在丁战国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丁公安,我认识你!”

丁战国假装没听见,他的手已经抓到了门把手,却听见方黎在身后又说了一句:“我知道那个尹秋萍的事!”

丁战国心中一沉,脚步却没停下来,依旧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的里边,方黎有点儿绝望地喊了一句:“你们这儿有特务!”

做笔录的公安看着丁战国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嘴歪眼斜的方黎,问道:“你中午喝酒了吧?”

“我他妈没喝!”方黎有点儿欲哭无泪,“你要干吗?给我栽赃,陷害我?我告诉你,我——”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丁战国走进来,看着方黎说:“方大夫,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方黎仿佛又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道:“我说的话我能负责。我知道这栋楼里的一个秘密。”

丁战国略一沉吟:“我怎么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方黎舔了舔疼得有点儿麻木的嘴唇:“我想和你单独谈。”

丁战国示意做笔录的公安回避。方黎看着他出了门,才开口说:“医药公司总库爆炸的案子,就是他干的。”

“谁?”

“李春秋。”

丁战国看着方黎的眼睛:“接着说。”

方黎听到这三个字,便如打了鸡血一般,把李春秋在医院跟他谈论药品仓库的经过都说了出来。讲到激动处,他还忍不住评论:“李春秋这个人心机太深了,表面和我东拉西扯,其实是一点点地把我的话套出来。当时我根本想不到这些,结果总库的布局、各类药品的存放位置、守卫数量,对了,连院子里养着两条狗,我都告诉他了。第二天,总库的人到医院里探望那个被炸伤的保管员。从他们的嘴里,我才知道那两条狗被人用掺了药的蒸饺麻晕了。你说,那起爆炸案不是李春秋干的,还能是谁?”

听了方黎的话,丁战国想了想说:“你所说的这些,并不是直接证据。”

方黎没从丁战国的脸上看到高兴的神情,有点儿失望:“丁公安,我知道你俩关系好。我劝你一句,只要我能从这儿出去,局长我都要找。有些事较起真来,不是你想压就能压得下去——”

丁战国连忙摆摆手:“不不,我只是想告诉你,爆炸发生的时候,李春秋就在这个院子里,他不具备作案时间,懂了吗?”

丁战国的话,让方黎错愕得一下子哑口无言。

丁战国的思路却没有中断:“当然,从另一种角度看,这一点也不能说明什么。比如,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会把炸弹设置成延时起爆,或者我可以找一个同伴去干这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方黎有些摸不着脉:“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如果我是你,我会劝自己先别吵得满城风雨,回家冲个澡,喝杯咖啡,认真地回忆一下,找到更有价值的线索,再——”

方黎眼睛一亮:“再给你打电话。”

丁战国点点头:“随时欢迎。”

另一间笔录室里,也有两个公安给李春秋做笔录。只不过,他们问得少,写得多,写完一段还要念出来跟李春秋核对:“我念一下,你看对不对啊,你和市医院外科的医生方黎,在银行通往卫生间的走廊巧遇。方黎出言不逊,主动挑衅,双方发生撕扯,银行的警卫赶到后,把你们带到了警卫室——第一段我就这么写,可以吧?”

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李春秋,淡然地点点头。

另一位公安接着说道:“下一段是这样:就在警卫室里,方黎第二次对你进行公开地谩骂,严重侮辱了你的人格——”念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有些为难地小声说,“这一部分的具体内容,我必须得按照银行警卫提供的证词记录,你多理解啊。没关系,这事怎么定性还是咱治安科的一句话。丁科长都打过招呼了。”

李春秋苦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公安写了一会儿,突然停下,问道:“你说当时骑在他身上,用拳头打了他的脸?”

李春秋点点头:“这个我认,没错。”

“那他呢?什么反应?”

“躲闪吧。”

“还有其他动作吗?”

李春秋有点不明所以:“还能有什么动作呢?”

公安把笔扔在记录本上:“李大夫,你这么说就不符合常理了。方黎不到三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看着又有劲,他能甘心被你这么打?还打脸?他肯定会反击的呀。”

李春秋反应了过来,点点头说:“对啊。”

公安又引导着问道:“你试着深呼吸一下,胸口是不是有疼痛感?”

李春秋吸了一口气,顺着说道:“还真有。”

公安重新拿起笔,边写边念道:“方黎挥拳重击李春秋的胸部,互殴进一步升级……”

这时,门开了。李春秋回头一看,是丁战国。

“怎么样了?”丁战国进门便问。

做笔录的公安点点头说:“基本上都搞清楚了,就是一场互殴。”

丁战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走过来坐在李春秋旁边:“这个人的脑子也有些问题,他非说你威胁他,要杀他。要是治安科不处理,就要跑到上面去闹。”

李春秋苦笑了一下。

丁战国转头对做笔录的公安说:“不行就做做样子。治安科派两个人去医院和他们家门口值个守,一两天就撤。”

说完,他拍拍李春秋的肩膀:“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你把他揍得不轻,气也出得差不多了。别再闹了,事情闹大对你也不好。”

李春秋看了看身边的丁战国,却没有捕捉到他的目光。他知道,一定是方黎的什么话让丁战国走心了,否则他不会派人保护方黎。现在,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轻举妄动,他已经丧失了除掉方黎的最好机会。

这时候,楼道里传来一阵喧嚣的声音。做笔录的公安闻声走出去看了看,回来后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丁战国问道:“怎么了?”

那名公安没说话,只是看了看李春秋。此时,楼道里的喊叫声渐渐清晰——是姚兰:“李春秋呢?李春秋!”

李春秋一下子就明白了。旁边的丁战国也格外尴尬,又要防备着李春秋会不会再冲动。可没等李春秋有什么反应,笔录室的门砰地被撞开了,姚兰冲了进来:“李春秋——”

李春秋冷冷地说:“这么快你就知道了?”

姚兰似乎根本无暇顾及李春秋的冷漠和嘲讽,她双眼失神、头发蓬乱,嘴唇颤抖着说道:“李唐失踪了!”

天已经擦黑了,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奋斗小学门口停着几辆吉普车,七八个公安围在一起,丁战国站在中间,说道:“都在一个锅里扒饭吃,李大夫的孩子就是咱们自己的孩子。话不多说了,大家分好路就行动。”他看看腕表,“从最后一个看到孩子的人算起,已经失踪两个小时。动员各派出所,以学校为中心,全面撒网,电影院、旅馆、公园,每一个角落都要找个遍,尤其是带着孩子的成年人,要特别仔细地盘查。”

李春秋站在圈子外一言不发,姚兰站在他身边不停地啜泣。陈立业走过来,艰难地开口说:“我总觉得吧,严厉一些对孩子的成长是好事。我今天是说了他两句,平时我也是这么批评他们的。我也不知道这孩子……”陈立业偷眼看了看李春秋和姚兰:“一整天,这孩子都不说不笑,是不是有心事啊?”

一直贴在姚兰身边的丁美兮,小声说道:“李唐说,他爸爸不要他了。”

见李春秋脸色阴沉,丁战国赶紧冲丁美兮使了个眼色。一阵北风吹来,夹着雪花,弄得人睁不开眼睛。丁战国叹了口气:“这么冷的天,夜里要是还找不着,会冻死人的。开始吧!”

参加行动的公安都陆续上车,准备出发。突然,李春秋对丁战国说:“给我辆车。”丁战国本想劝他在家等消息,想了想还是没说,转头吩咐旁边刚钻进驾驶室的公安:“你先下来。”

李春秋立刻登上这辆吉普,发动了车子。与此同时,另一侧的车门也被打开,姚兰低着头坐了上来。

被风雪扫荡过的街道,难觅行人的踪迹。偶有一个人,也是抄着手,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吉普车里,李春秋边开车边搜索着外面的街道。

姚兰的眼神直直的,高度紧张的情绪让她陷入了闭目塞听的状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种天气,人会冻透的,会冻死的。”说着,一行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淌了出来,“早知道这样,我就给他穿上那件厚棉袄了,他每天都穿那个,就今天没穿。早晨,我怕他迟到,穿上棉袄才让他吃饭,一个劲儿地催他,催急了,小米粥就洒在袖子上了。我怕出去冻成坨子,就给他换了件薄的。早晨出门的时候还有太阳,谁知道一过中午就阴天了,还起了风……”

姚兰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李春秋的心上。为了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把车窗玻璃摇了下来。不知是冷风吹打还是情绪所致,姚兰哽咽道:“春秋,我怕,我怕孩子再也找不回来了。我知道你恨我,我们怎么就成这样了,李唐要是真找不回来,我得死在这儿……”

“死”,听到这个字眼,心急如焚的李春秋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拳砸到方向盘上。

“咣!”

姚兰吓了一跳,她转头看了看李春秋,一下子愣住了。丈夫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震怒之下的一拳,想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腰间掉出一把尖刀都没注意到。

方黎鼻青脸肿地走在医院的楼道里,几个护士互相交换着眼色,却没一个人敢走上前去问。

小孙抱着一摞病历走出护士站,见到这副模样的方黎也吃了一惊:“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方黎冷笑着:“不知道吗,随便找个人一打听就知道了。”说着,头也不回地进了医生办公室,“啪”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小孙被震得一哆嗦。待她送病历本回来,一路上的议论纷纷,已经让她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她略想了一下,还是端着一个装满棉球、纱布和药品的搪瓷盘,敲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

方黎闭着眼靠着椅背,两条腿交叉地搭在办公桌上。小孙用镊子夹着棉球,蘸着消毒酒精和药水,在他脸上的青肿处慢慢擦拭着。尽管动作已经非常小心,可方黎脸上的伤口太多,一个没注意就引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过了一会儿,方黎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继续给他擦伤口的小孙,问道:“你都知道了吧?”

小孙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方黎只觉得眼前小孙的手指闪来闪去,他一把抓住小孙的手,认真地看着她手上的一枚戒指,若有所思地说:“第一次看你戴戒指啊。”

小孙有些脸红,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妈给你买的?”

“他妈给我买的。早就买了,一直没戴。”

方黎有点儿不明白了,问道:“昨天你不是还约我去看电影吗?”

小孙顿了顿,大大方方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姚兰姐说得对,女人这辈子得找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她是为我好,就算我知道你们的事,我也不恨她。”说着,她把手抽了回来,“消过毒了,忍着点儿,我再给你上点儿消肿药。”

小孙手指上的戒指再次在方黎的眼前晃来晃去,这让他怎么都觉得这一幕仿佛刚刚发生过。刚刚,在汇丰银行的警卫室里,李春秋的手也曾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那上面也有一枚戒指。

想到此,方黎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戒指!”他转头问小孙,“你还记得那个叫尹秋萍的女人吗?”

小孙点点头。

“她吐出来的那枚戒指在哪儿?”

“公安局的人说那是证物,带走了。”

方黎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猛地冲出了办公室。

二路公共汽车的末班车,顶着风雪到达了终点站警察街。车厢里没有暖气,穿得像狗熊一样的司机懒散地招呼着:“终点站到了,所有人下车啊。”

零星几个乘客陆续地下了车。司机一边给自己的手掌里哈着气,一边从座位上站起来,回身向车厢里望去,空荡荡的车厢一览无余。

司机熄了火,拔了钥匙,跳下车去。“砰”的一声,车门从外面锁死了。夜幕彻底降临,车厢里更是一片黑暗。任谁都很难发现,末尾的双人座上躺着一个小孩——睡得正香的李唐,一点儿都没有听到车外寒风呼啸的声音。

直到车厢内最后一丝余温散尽,李唐才打了个哆嗦,从梦中醒来。他慢慢坐起来,揉揉眼睛,发现车早已经停下了。车上除了自己,空无一人。寒冷和黑暗,让李唐忍不住哭了起来。他一边抽泣,一边在车厢里四处摸索着寻找出口。可任他怎么使劲,那些冰冷的门窗就是纹丝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手指几乎冻得快失去知觉的时候,李唐突然摸到了一个握柄。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握柄向上一扳。只听“嗵”的一声,仪表盘上的灯亮了。

李唐愣了一下,忽然想到坐丁战国的吉普车时,自己最喜欢让丁叔叔按喇叭,觉得那样简直是威风八面。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驾驶员的座位,使劲按住方向盘中间的喇叭。

寂静的夜里,这辆亮着车灯的公共汽车忽然笛声大作。

李春秋和姚兰赶到警察街公交站的时候,丁战国正把自己的大衣披到李唐身上。车子刚一停下,夫妻二人便一起冲了下来。姚兰一把抱住李唐,放声大哭,满怀恐惧和委屈的李唐一见到妈妈,也号啕大哭起来。

在母子二人身后,李春秋抬起双臂,犹豫了一下还是抱住了李唐的后背,以及姚兰身体的一部分。

回家的路上,李春秋开着车,副驾驶位上的姚兰紧紧地抱着李唐。母子的脸上都挂着泪痕,姚兰嘴里却还说着气急的反话:“再跑,跑啊,再也别回来,把我急死。怎么不跑了,你为什么要跑啊?”

李唐断断续续地抽泣着:“爸爸不要我们了。”

李春秋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姚兰却抢着说道:“一天到晚瞎琢磨,爸爸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

李唐听着这话,哭得越来越厉害:“上个星期,爸爸接我放学,让我撒谎请假,要带我出差,不带你——”

儿子的话令姚兰一愣,她诧异地望向李春秋。只见丈夫目视前方,片刻后,轻轻说了一句:“爸爸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

不去李春秋家蹭饭,丁战国父女俩便只有一个菜——乱炖。丁美兮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碗里的米饭被她扒拉来扒拉去。

丁战国显然是饿了,整张脸都埋在碗里,吃得狼吞虎咽。待他放下碗时,看都没看美兮一眼,便说道:“有心事啊?”

丁美兮看看他,没说话。

丁战国给女儿夹了块土豆:“事儿再大,也大不过吃饭。快吃。”

丁美兮突然有些忧虑地说:“李唐的妈妈和爸爸要离婚了,是吗?”

丁战国抬眼看了看美兮:“别瞎猜,没影儿的事。”

美兮叹了口气:“我妈妈要是还在,我也不让她和你离婚。”

这话让丁战国沉默了片刻。他想和女儿说点儿什么,最终,只是说了句“吃饭吧”。

连番的折腾让李唐疲惫不已,却又睡不踏实。即使已经进入熟睡状态,他依旧紧紧拉着父亲的手。李春秋守在儿子身边,心绪难平,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儿子。另一侧,姚兰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半晌,她忍不住轻声问道:“你想带李唐走,去哪儿?”

李春秋没想到,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夜晚,也在儿子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迹。但这一切都没法告诉姚兰。

见丈夫不说话,姚兰脸色越发难看:“我和他的事,你早就知道了。你就是不和我说。”

李春秋依然沉默。

“你身上带着刀子。你要杀了他。”

李春秋慢慢挣开儿子的手,往客厅走去。他不想在孩子旁边聊这样的话题。

姚兰跟在他身后,一路来到客厅,压着声音说:“我求你了,别杀他。不为别的,我不想让孩子的爸爸当个杀人犯,我不能让自己的错误把这个家毁了!”

李春秋听着姚兰这些糊里糊涂的想法,转头对她说:“今天他主动跟我见的面。”然后他伸出两根指头,“两根金条,就是他离开你的要价。”

姚兰愣住了。

“他玩的女人多了,都是为了钱。你知道他抽大烟的事吗?这些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姚兰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本以为自己是陷入了感情的泥潭,殊不知是被人当成了人肉提款机。

羞愤的眼泪夺眶而出,姚兰使劲儿捂住脸:“我真是这个世界上最蠢的人。”

抽泣良久,她抬起头,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对李春秋说:“能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吗?我听你的,你不是想离开哈尔滨吗?带着孩子,我们跟你走,去哪儿都行。”

“离开”这两个字让李春秋心中一动。就在几天前,这简直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出路。然而现在物是人未非,他似乎给不了自己离开的理由了。

被打成包子的方黎,已经没办法再进入那栋高级的公寓楼了。不等身体的反应上来,他的心已经慌了。“还有筹码,还有筹码,找丁公安,找丁公安。”他念叨着支离破碎的呓语,深夜来到办公室,翻箱倒柜。很快,他开始涕泪横流,视线也模糊了。终于,他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封皮上写有“术后记录”字样的小本。

方黎用颤抖的手快速地翻着小本,突然其中的一页使他停住了。他勉强集中精神把那一页内容看了一遍,之后竟笑了起来:“你还真是那个戒指的主人啊,李大夫,哈哈。”

短暂的兴奋无法解除烟瘾的痛苦,方黎已经开始浑身哆嗦了。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我。给我送点儿药过来,你装什么装?药——烟——烟土,不差你的钱。最多明天我给你双倍,三倍都算个屁,喂,喂,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方黎气急败坏地把电话摔了,连带自己也倒在了椅子上。但他很快又吸溜着鼻子站起来,颤抖着从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里摸出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3953。那是丁战国送他出门时,留给他的电话。

“丁公安,丁科长。”电话还未接通,方黎就已经不停地念叨起来。电话里传来的并非丁战国的声音,一个值班的侦查员接起电话来,问道:“哪位?”

“我。丁科长,我有新线索,你肯定喜欢。”电话里,方黎的声音气喘吁吁。

“你谁呀,大半夜的?”

可此时的方黎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了,他抱着电话听筒,蜷缩成一团,嘴里含混不清,反反复复地说道:“给我点儿烟土,我全告诉你,给我点儿烟土,我全告诉你……”

“神经病!”值班室里,侦查员挂断了电话。

李春秋和衣躺在沙发上,全无睡意。卧室的门轻轻响了一下,想必是姚兰出来了,李春秋赶紧闭上眼睛。

姚兰在沙发边站了好一会儿,犹豫地说道:“要不,进去睡吧。”

李春秋仍然闭着眼睛。

“春秋。”姚兰又喊了一声。见丈夫一动不动,她慢慢走近,想在他身边坐下来。这时,李春秋却翻了个身,把脊背朝向妻子。姚兰的脸色马上黯淡下来。正当她手足无措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卧室里李唐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喊着妈妈,姚兰赶紧进屋。李春秋起身接起电话,里面传来魏一平的声音:“李大夫,我是老魏啊。”

李春秋愣了一下:“噢。”

“明天下午有空吗,一起去钓鱼?这个时候,松花江冰层下面的鱼最鲜美了。”

“好啊。”

放下电话,李春秋抬头望向窗外。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