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药公司总库内外灯火通明,大门口站满了荷枪实弹的解放军士兵。丁战国带着几个侦查员赶到现场的时候,救护车正闪着灯往外开,一出门便飞速驶出,很快就消失在寒冷的黑夜里。
丁战国回想着刚才的爆炸声,今晚市医院恐怕又要热闹了。他继续朝里走,在发生爆炸的一号仓库门口,遇到几个正往外走的消防员。丁战国拦住其中一个,问道:“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火已经被扑灭。我们来之前,库工就已经控制住火势了。”
丁战国有些意外地说:“这么快?”
仓库内,库工们正在清理现场,他们在已经扑灭的废墟堆里扒出一件件药箱,然后装上推车运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站在仓库门口指挥道:“西边的三百箱倒到三号库。中间的二百箱运到四号库里。大刘,你小心点儿,留神脚底下——”
一个侦查员走到中年男子身边,对丁战国说:“丁科长,这是仓库的韩主任。”
丁战国赶紧走上前,打招呼道:“你好,我是公安局的,怎么样,损失大吗?”
韩主任扶扶眼镜,一脸万幸地说:“还好,还好。只是毁了靠近爆炸点的几十箱药品,其他的都没事。”
“怎么会这样?”丁战国更加惊讶了。不过话一出口,他便马上察觉出有些别扭,赶紧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听爆炸的声音,炸弹的威力不算小啊,怎么连火都着不起来?”
“炸弹是在那堆空箱子里面爆的,周围没别的东西,万幸啊。位置就在那儿,紧挨着那辆叉车,就那个。当然,叉车是报废了。”
正说着,一名库工跑过来:“医院的电话打通了,小崔没什么事,就是耳朵少了一半。”
韩主任长出了一口气:“这真是谢天谢地呀。”
丁战国关切地问道:“其他的伤员呢?”
韩主任摇摇头,答道:“没了,就他一个。”
丁战国越来越不解,又问道:“就一个人?”
“对。他要不是憋不住出去解手,也不会受伤。”
惊动了半个城的爆炸声,就伤了一个人,着了丁点儿火,药品也没毁几箱。丁战国觉得这事有点儿意思。
他迅速回到局里,向高阳汇报这些反常的情况。
“的确不寻常,可这是为什么呢?”高阳也在苦苦思索着这起爆炸案里的反常。
“不光这些,”丁战国继续说道,“经过对炸弹残留物的分析,我们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怎么个怪法?”
“这颗炸弹的装药量明显不够,但它的动静一点儿也不小。制造者似乎要达到一种效果,怎么说呢——”
“雷声大,雨点小。”高阳接茬儿说道。
丁战国点点头说:“对,是这个意思。”
高阳笑了笑,说道:“越来越有意思了。”
“从医药公司出来,我去了一趟医院,见到了那个唯一受伤的仓库保管员。据他回忆,他解完手回到库房后,发现叉车被挪动了位置。”
“就是那台报废的叉车?”
“是。”
高阳思忖了片刻,说道:“这样的话,炸弹被放置在那垛空箱子的中间位置,就不是疏忽,而是有意为之。”
“把可能炸翻的叉车挪走,也是为了减少爆炸的威力。”
高阳想了想,又问:“了解药品损失程度的人多不多?”
“除了我们,只有仓库的人。”
“好,你马上布置一下,放出风去,就说总库的药品损毁严重,部队正在紧急调拨第二批药品。”
“是。”
“同时要保证所有知情者对药品的受损程度严格保密。一旦让敌人了解到真实情况,他们肯定会实施第二次爆炸。”
“明白。”丁战国看着高阳,说道,“这样也能保护一下那个有良心的炸弹放置者。”
高阳会意地点了点头。
冬日的清晨寒冷非常,李春秋缩着脖子一溜儿小跑,还得防着手里端的豆浆和油条洒落出来。任谁也看不出,这个居家稳重的男人,昨晚刚刚亲手制造了一起爆炸案。
一进家门,李春秋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经七点十分了。他快速盛好两碗豆浆,招呼李唐和美兮:“你们俩快点儿吃啊,别迟到了。”俩孩子倒是懂事,立马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李春秋喝了口豆浆,问道:“美兮,你爸爸昨晚几点走的?”
丁美兮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早上醒了,我就没见到他。”
“我早上醒了,也没看见我妈。”李唐塞了一嘴油条,说道。
李春秋擦掉了儿子嘴边的油条渣,拍拍他脑袋说:“你妈也去加班了,他们都是大忙人。就我闲,给你俩当保姆。”
吃罢早饭,李春秋骑一辆自行车,前面坐着李唐,后面载着美兮,送俩人去上学。自行车上,李唐和美兮嬉笑打闹,一刻也不肯闲着。李春秋半哄着他们,半和孩子们一起玩笑。其实,他早已注意到,前方不远处,在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开车的正是魏一平。
自行车和黑色轿车擦肩而过的时候,魏一平并没有看李春秋,李春秋同样也对他视而不见。李春秋心里明白,该来的迟早会来。虽然魏一平的反应速度有点儿超出他的预料,可他昨晚一夜没睡,反复琢磨着说辞,如何解释爆炸没有达到效果的原因。现在,还有几个小细节没有完善。送完两个孩子,他就得面对魏一平的质问,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不到十分钟了。
市医院的病房里,伤员小崔脑袋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旁边陪护的正是昨晚和他一起打牌的另一个保管员。
病床前,姚兰给他包扎完最后的纱布:“躺下吧,注意翻身的时候别碰着伤口。”
小崔慢慢躺下,愁眉苦脸地问在一边记录病历的方黎:“方大夫,我这耳朵是被什么给削下去的?”
“你的伤口里有木屑,应该是碎木头片削的。”方黎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少了半个耳朵,这叫我怎么出门哪,我连媳妇还没找呢。”
“知足吧,要是削了脖子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你该享福了。没准儿一出院,新媳妇就来了。”
站在一边的姚兰和保管员都被方黎的话逗乐了。方黎又检查了一下处方单,见没什么问题,转身准备和姚兰一起离开病房。
小崔并没被这些话逗乐,见同事还拿他打趣,没好气地说:“笑什么笑,连你也笑,真是太倒霉了。我在三号库好好值我的班,偏要叫我跑到一号库和你们打个破牌,打打打,耳朵没了。”
听到这话,方黎突然停住脚步。“后来改造了,一库是抗生素,二库还是片剂类,中成药被挪到了三库。前不久,我刚去过,亲眼所见。”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说的这句话。
姚兰见方黎突然停下,不解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个事儿来。”
回到办公室,姚兰又开始给其他病人配药。方黎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个劲儿地打哈欠。
“困了吧?”姚兰关切地问道。
方黎揉了揉熬红的眼睛,说道:“大半夜就让人从被窝里薅出来了。现在给我张床,倒下我就不起来。”
“现在没事了,你去睡会儿吧,有事我叫你。”
“算了,熬到了点,睡个饱吧。”
说着,方黎走到洗手池旁,想洗把脸提提神。站在洗手池前,他打量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自言自语地说道:“活着多好呀,有些人怎么就那么想不开,要去玩命呢?”
“什么,谁玩命?”姚兰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
“医药公司的总库我去过。门口有当兵的站岗,大院里有狼狗。你说,那个跑进去放炸弹的人,是不是亡命徒?”说完,方黎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脸。
姚兰这厢停下手里的活儿,认真地说道:“刚才我听那些人说,有人提前把掺药的蒸饺扔进去,院子里的狗都昏过去了。你说,这些歪门邪道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方黎洗脸的动作一顿,之前那段关于仓库的谈话又回响起来——
“可不是,查得还严了。仓库里驻扎着好几个当兵的,门口有岗哨,证件、介绍信盘查得特别仔细。院子里还养了两条狼狗。进出一趟,不知道有多麻烦。”
“这是把我们当贼了。”
“你说是吧?”见方黎没吭声,姚兰又问道。
方黎带着水滴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是啊,还真有法子。”
食堂的小餐桌上摆得满满的,有包子、咸菜和白粥。郝师傅坐在桌子旁边,大口大口地吃着,胃口好得不得了。丁战国端着饭盆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喝完酒还吃得下这么多?我要是头天喝了大酒,第二天准吃不下东西,还是你身体好啊。”
“昨晚,我俩也没喝多少。”郝师傅喝了一口粥,接着说,“李春秋喝半斤就不喝了,我一个人喝着也没啥意思。”
“才半斤就散了?”
“喝得慢,细水长流,都喝到快十二点了。”
丁战国掰了一块烧饼放进嘴里,边嚼边说:“我跟你们这样的就喝不到一块儿去。太慢,话说了一箩筐,酒不见下多少。”
吃完饭,俩人一起走出食堂,郝师傅不停地跟他说昨晚喝酒的事儿。丁战国感叹道:“还是你俩关系好啊,我听说,他调进公安局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当初是我开车到医学院接的他。他这人没架子,和我这种粗人第一次见面,也能聊到一起。人不酸,知道的事也多,开车修车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我坐过他开的车,又稳又快——就是那辆福特。”
一提到那辆福特车,郝师傅又忍不住夸赞道:“昨天我还跟他说那车呢。轮胎换了,后备厢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你说这人,就是这么讲究。”
丁战国笑了笑,幽幽地说:“是啊,医生嘛,干什么都喜欢干净。”
等人的时候,魏一平喜欢从车上下来。外面虽然冷,但寒冷可以令人保持清醒。路上的行人不多,远远地只有一个小男孩朝这边走过来。他怀里抱着一只小狗,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狗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前面的魏一平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直到差点儿撞到魏一平的身上,小男孩才抬起头来。
魏一平蹲下身子,一脸和蔼的笑容,问道:“怎么了,小弟弟?”
“我的小狗受伤了。”小男孩说着,眼圈有点儿红。
“我看看,行吗?”
小男孩点点头,松了松抱着小狗的双臂。小狗的一条腿不自然地从小男孩的胳膊上垂了下来。它看着魏一平,发出阵阵呜咽。
魏一平看了看说:“它的腿折了。啧啧,疼啊。”
“我去找大夫给它接上。”
“够呛。现在哪有给狗治病的大夫呢,人都管不过来。”
小男孩听到这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问道:“那怎么办?”
魏一平直起身子,举目四望,然后指着远处的一座楼,说:“看见那栋楼了吗?你爬上楼顶以后,就会看到远处还有一座更高的楼。那座楼是尖顶,上面还有一个十字架。”
小男孩抢着回答:“我知道,那是教堂。”
魏一平笑着摸摸他的头,接着说:“聪明。你爬上楼顶之后,对着教堂把你的小狗从高处扔下去,这样它就不痛苦了。”
“真的吗?”
“真的,但你一定要对着教堂的方向扔,这样它就会上天堂。”
小孩转忧为喜,冲着魏一平鞠了一躬,向着那座高楼走去。看着小男孩远去的背影,魏一平的脸上露出一丝令人胆寒的微笑。
李春秋看到了这一幕,走到魏一平身后,轻轻地问道:“您认识他?”
魏一平没有回头:“不认识。不过,我就是喜欢孩子,尤其是男孩子。”
“他是挺可爱的。”
“做男人做了几十年,经验不多,教训不少。所以,我总想找个小男孩,带带他,跟他分享一下,怎样做一个男人。”魏一平说着,回头看了看李春秋,“就像你和你儿子一样。”
李春秋被魏一平看得有些发毛,尤其提到儿子,更让他心绪不宁。好在魏一平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笑着对李春秋说:“男人就得敢作敢当,比如你——在我眼里,你就是男人的典范。”
李春秋低头答道:“站长谬赞了。”
“别妄自菲薄。言必行、行必果。昨天晚上的事,让我对你的了解又加深了一层。”
李春秋不知道他的话是不是一贯的反讽风格,硬着头皮说:“这从何说起啊。”
“昨天晚上的爆破效果非常理想。内线传来的消息:这批库存抗生素,在这次爆炸里基本已经化为乌有。为了稳定人心,中共正在连夜从前线调集第二批药品。”
李春秋憋着一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那就好。”
魏一平用一种勉励的眼光看着他:“我也知道强攻是下策,但军令一下,我们只能硬着头皮上。这个时候,谁能站出来勇挑重任?只有你。”
“不敢,这是卑职的本分。”
“本分,你的本分就是我对每个同人的期许,别以为我在说那些官腔废话——一个优秀的特工,如果机缘巧合,甚至能够左右战局的胜负。历史上的例子还少吗?上星期,社会部接连抓了党通局的三拨人。知道把这三拨钉子钉到哈尔滨有多难吗?一夜之间全被拔了,这可是党通局最后的几张牌了。也许现在上面才明白,只有保密局还能在哈尔滨呼吸几口自由的空气。党通局?哼!”魏一平说着,望向李春秋,“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特别像年轻时候的我。”
魏一平很少如此高谈阔论,显然他今天心情不错。这时,李春秋才微微松了口气——魏一平不是在说反话。可他实在想不出来,是谁替自己圆了这个场,有意还是巧合?
见李春秋一直没说话,魏一平突然话锋一转:“当然,有一点我不如你。事实上,我也许还会嫉妒你,因为我没有一个可爱的儿子。”
听到魏一平又提到儿子,李春秋刚刚放松的心又收紧了,他赶紧低头说道:“站长是把一切精力都奉献给了党国大业。”
“这种虚话我们就不说了。我本来是想给你打电话报喜,估计这个时间你会去送孩子,就在这儿等你了。如果有人看到,还是之前的那套说辞,我是你舅舅的故交,在哈尔滨是你唯一的长辈。”
“站长,恕我直言。即便如此,以后也尽量不要在这里见面。别人我倒不怕,就是那个邻居有些难缠。”
“丁战国?”
“是,他很聪明,鼻子比鄂伦春人的猎犬都灵。只要闻到一点味儿,他就会一追到底。”
“昨天夜里的爆炸案,他会怀疑到你吗?”
“不会。为了留出更多的时间,我更改了设计——延长炸弹上的延时装置。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车队喝酒,我有不在场的证明。”
“天衣无缝,很好。”魏一平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说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会向上峰为你请功。”
“卑职一定全力以赴。”
“还有个事儿。最近治安科在排查旅社,如果有机会,你帮我侧面了解一下。如果排查的风声不是特别紧,你就去一趟野草书店,把书柜上第一排的《静静的顿河》反扣着。如果最近有新的排查计划,那就把它买走。你去之前,书店是不会把书卖掉的。”
“好。”
魏一平看了看手表,说:“去吧,别迟到。迟到就不是一个好法医了。”
上班以后,丁战国往高奇的住处打了好几个电话,但都无人接听。他并不知道,高奇此刻又被陈彬带去了远东旅社的那个套间。
卧室里的窗帘拉着,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昨天一样,上面摆着装有黄磷、甘油、乙醚等配置雷管的铁盒子。
“还是干这个活儿?”面对这些材料,高奇绝望地问道。
“有昨天打底,轻车熟路,今天就省事多了。”
高奇自知无法脱身,只得硬着头皮艰难地走进了卧室。
陈彬转过身,背着高奇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他数了数,从里面抽出几张塞回兜里。然后,他走进卧室,把手中的那沓钱扔在桌子上:“昨天的活儿干得不错,上面给你的。”
高奇拿起那沓钱用手一捻,又抬头看了看陈彬。
陈彬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刚才自己藏钱的一幕,虚张声势地说:“咋的,嫌少啊?”
高奇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把钱装进兜里,戴上口罩和手套,准备开始。
客厅里,陈彬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厅门口。他翘着二郎腿,双手抱着后脑勺,眼睛盯着高奇的一举一动,敞开的外套里露出手枪枪柄,一如昨天。
高奇的速度明显比昨天快多了,操作起来有条不紊。陈彬见状溜达到他身边,说:“挺机灵啊,学得够快的。”
高奇长出了一口气,没有接话。陈彬刚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三下敲门声。两人都吓了一跳,瞬间都屏住呼吸。片刻后,动作僵直的高奇小声地说道:“你不是说没人知道这儿吗?”
陈彬马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从怀中慢慢地抽出手枪。
隔了一会儿,门又被敲了一下,“笃!”又隔了一会儿,连续三声“笃!笃!笃!”。
陈彬松了口气:“干你的活儿,是自己人。”他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又回头对陈彬说:“别出声儿,也别出来。”说完,从外面关上卧室的门。高奇坐在桌子前,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紧贴在门上。
来人是魏一平,他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卧室紧闭的门,看了陈彬一眼,问道:“里面有人?”
“我的一个线人。”
“女线人吧?”
“不不,男的——”陈彬抬头看了看魏一平的眼睛,壮着胆子说,“雷管我一个人弄不过来,找了个人搭把手。”
魏一平马上警觉起来。他看了看陈彬,问道:“隔壁的卧室有人吗?”
“没有。”
魏一平快步走了进去,陈彬紧随其后。高奇把房门拉开了一条小缝,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门边,侧耳听着另一边的情况。
那间半掩着的卧室里,依稀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保密局真是新风新气象,命令也能转租外包了。”
早间查房,方黎和姚兰一前一后地穿梭在病房中间。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伙子正虚弱地躺在床上,方黎摸了摸他的额头,对旁边陪床的家属说:“烧退下来了,不过也不能贪凉,两床被子继续捂着,再发发汗。好得快点儿,后天就能出院。”
家属边点头边道谢。方黎没接茬儿,又走到下一张病床前,对床上的一个中年男子说:“怎么样?还疼吗?”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说:“疼倒是不疼了,就是痒得厉害。”
“痒就对了,那是伤口在长肉。不许抓啊,敢抓一下,姚护士长会用胶布把你的手缠在床上。”
一屋子的人都被方黎的话逗笑了。姚兰也在他身后莞尔一笑,抱着病例夹跟着方黎走出了病房。
“我就佩服你这一点。”楼道里,姚兰边走边说,“不管多累多困,到了病房里还是那么精神。我要是病人,看见你心里也有底。”
“你不也一样,也是大半夜赶过来——昨天夜里给你打电话,把他也吵醒了吧?”
“他啊?我出门的时候,他刚刚进家。”
“那么晚?干什么去了?”
“聊大天,喝大酒,还能干什么。”
方黎欲言又止地说道:“你们这两口子……”
姚兰转头看了看他,问:“怎么?”
“你晚上老这么值夜班,他也没意见。他那个差使也少不了排班熬夜,你也没意见。”
“你今天怎么对李春秋这么感兴趣?”
“我得学学两口子之间怎么处啊,婚姻之道,你有经验。”
“你准备结婚了?”姚兰的口气有点儿不自然。
“未雨绸缪嘛,总会有那么一天,对吧。”方黎说完,朝姚兰瞟了一眼。姚兰的脸上却仿佛有一层愁容。
中午,李春秋没吃午饭就离开了单位。出公安局大门,他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双神秘的眼睛正盯着他。
在距离野草书店五六百米的一家商店门前,他下了车。他一路逛过去,看起来很随意地进了野草书店。书柜的第一排果然放着一本《静静的顿河》。他把书抽出来,随便翻了几页,便反扣在书柜上。之后,他又走到别的书架,翻看了几本书,似乎兴趣都不大。最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出书店大门。这一切都被身后的那双眼睛,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
继续往前是一条渐渐繁华起来的商业步行街,李春秋依旧走走停停地逛着,身后的人也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没走出多远,李春秋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大概形象——一个男人,戴着大檐礼帽,因为故意把帽子压低,所以看不清他的长相。
再往前,到了一处岔路口,李春秋趁其不备,突然拐了个弯。戴礼帽的男人也赶紧跟着拐弯,可是小路上根本没有李春秋的身影。男人下意识地四下张望起来,可是李春秋就这样在他眼前消失了。男人有点儿着急,再也顾不得隐藏自己,他把帽檐抬高,又回到刚才的街道上,叉着腰东张西望。
其实,李春秋就在咫尺之内——拐弯后的第一家店里,门柱阴影中的柜台旁,他正在那儿把玩一个鼻烟壶。虽然没朝门外张望,但李春秋已经透过橱窗,看清了跟踪自己的人——居然是方黎。
从出公安局大门,李春秋就已经知道后面有个尾巴。因为自信可以甩掉,所以他并未改变自己的行动计划。只是他完全没想到会是方黎。
桌上摆着堆积如山的病例本,姚兰看得几乎没时间抬头。护士小孙却没心思工作,手里端着面小镜子,仔细地涂着口红。
“把自己打扮得那么漂亮,给谁看呀?”姚兰不经意地打趣道。
“当然是我喜欢的人呀。”
“是谁呀?”姚兰有一搭无一搭地问着,小孙却没接这个话茬儿。姚兰见状,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着小孙,说道:“花骨朵儿一样的姑娘,这么大了都没对象,是有点儿怪。你妈也不着急?”
“比看见蜂窝的熊瞎子都急。”小孙说着,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动作,“天天给我安排相亲对象,她带我见的那些男的,我一个都不喜欢。”
“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
“和咱们差不多就行,医生呗,爱干净、细心,还会照顾人。”
“还有吗?”
“个子得高点儿,眼睛不能太小,手最重要,不能粗,我就喜欢有一双又绵又软的手的男人。”
姚兰看着小孙一脸花痴的样子,说:“我怎么越听越像方大夫?”
一听见“方大夫”三个字,刚才还神气活现的小孙一下子成了闷葫芦,一句话都不说了。
姚兰看出了眉目,笑嘻嘻地说:“真喜欢他?”
小孙倒也不扭捏,微微一笑,痛快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看见他的第一眼。”
姚兰有些意想不到,随口问道:“这都好几年了,你之前都干吗去了?”
小孙有些不好意思地嗫嚅着:“我有点儿不敢。”
“你平时说话就跟放连珠炮似的,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到哪儿去了?”
“我是想跟他说,可他都不怎么拿正眼看我。兰姐,你教教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姚兰放下手中的病历,想了想,问道:“他真有那么好吗?”
“他不好吗?”
“我是说,你了解他吗?”
“在一个科好几年了,我觉得我挺了解他的。你觉得呢?”
“我就是觉得,这种事是不是一般都应该男的主动点儿?”
小孙的话还没出口,方黎穿着西装推门走了进来:“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姚兰刚要说话,却被小孙用眼神制止了。
方黎完全没在意这些,他一转头看见墙上的白大褂,说道:“我说怎么找不着呢,原来挂这儿了。”说着,他摘下白大褂便往身上穿。穿到一半,他突然察觉出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寂,还带着点儿古怪。他回头看了看姚兰和小孙,问道:“你俩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儿吧?哎,小孙,你是不是喝酒了?脸这么红。”
陈彬再次走进高奇的操作间时,高奇刚刚干完手里的活儿。他摘下口罩和手套,松了口气。几根已经做好的雷管,整齐地码放在桌子上。
陈彬走过去,拿起一根雷管看了看,说:“心灵手巧呀。”
高奇对这样的赞赏不置一词,站起来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陈彬点了点头,把房间门口让了出来。高奇走到门口,从衣帽钩上取下大衣。陈彬发现,他的手已经不像上次那么哆嗦了。看来,已经培养出了一个熟练工,陈彬在心中窃喜。
“我跟上头说说,你以后就专职做这个东西吧,就不给你安排别的工作了。”
听了这话,高奇微微停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陈彬接着说道:“另外,这是我们的一处安全房,你以后就在这里干活儿。别告诉任何人,也别带着女人到这儿来鬼混,别以为就我一双眼睛在盯着你。”
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陈彬总能让自己的线人有一种恐惧和压力。果然,听完这话,高奇的脸色就有些变了。他从大衣兜里摸出一个烟盒,打开后发现里面已经空了。高奇有些焦躁和懊恼,他把空烟盒捏成一团,又装进衣兜里,转身要离开。
陈彬像是一只刚刚戏耍了老鼠的猫一般,心中微微有些得意。此刻,他决定给这只小老鼠一点儿安慰。
“等会儿。”高奇被陈彬叫住,只见他走到客厅角落里的一个五斗橱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烟扔给高奇。
高奇伸手接住,顺嘴问道:“你不是戒烟了吗?”
“以前留在这儿的。”
“哦,那我先走了。”高奇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
“站住。”陈彬突然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高奇拉着门把的手,顿住了。
陈彬慢慢走过来,看了看他,半晌才说:“你怎么知道我戒烟了?”
高奇强自镇定地回答:“你跟我说过。”
“没有——我记得自己说过的每句话。”
“这就是你说过的话。”
“没错,我是说过这句话,但我不是跟你说的。”
陈彬飞速地整理着大脑中的记忆——这句话并不久远,就在刚才,另一间卧室内,和魏一平——
在交代了擅自让高奇参与制作雷管的事情后,陈彬小心翼翼地站在魏一平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