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面具 王小枪 第2页,共2页

女掌柜回头在货架上了找了找,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就前进没了,我得去窖里拿,可能得一会儿。”

“没事,你要是信我,我帮你看着店。”

“这是哪儿的话,你们公安局的我都信不过,还能信谁去?”

女掌柜说着,戴上帽子和手套,从里屋走了。李春秋沉吟了几秒钟,伸手拿起桌上的话筒,拨了几个号。

电话等待接通时,李春秋有点儿紧张,他不自觉地望向窗外。马路上,有一对父女从不远处走来。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可能是走累了,缠着要爸爸抱。男人劝慰了一会儿,抵不过女儿的撒娇和耍赖,只得抱了起来。小女孩如愿以偿,抱着爸爸的脖子蹭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指向前方。李春秋眼神一恍,突然觉得那女孩就是美兮。

“喂?”此时,电话的另一边传来魏一平低沉的声音。

李春秋犹豫了一下,对着电话说:“老魏,是我。你要找的那个亲戚的资料,我查过了,他——”李春秋的嘴唇微微抖动了一下,“还没有找到,抱歉。”

挂断了李春秋的电话,魏一平走到桌子旁边。陈彬正在上面摊开一份哈尔滨市区地图,他边整理地图的边边角角,边问道:“他那边有进展吗?”

魏一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反问道:“你的消息准确吗?”

“查实了。他老婆当年死在日本人手里。光复以后,遗骨被迁到了西山公墓。”说着,陈彬把两颗图钉分别按在公安局和西山公墓两个位置上。

魏一平俯身看着地图,手指先后顺着几条不同的路线,从公安局移动到西山公墓,最后停在一段公路线上,然后开口说道:“也就是说,无论他走哪条路线,这段路都是他的必经之地?”

“没错。”

魏一平点点头,从帽钩上拿下帽子:“走吧。小时候,我父亲常带我去看杀猪。那些屠夫在杀猪前,总是要先看看屠宰场。”

在进山的路口,一辆轿车停在路边。魏一平从车上下来,举目远眺,一条公路蜿蜒着进入山区。公路的左侧是冰冻的松花江支流,右侧是一道被人工开凿出来的二十米多高的峭壁。峭壁上方,盖着白雪的山坡上垒着一垛垛原木。

魏一平指着原木,问身边的陈彬:“那些木头垛是怎么回事?”

“天黑得早,伐木工人来不及运走,就会把木材暂时码在山坡上。”

“走,上山看看。”

山坡上,一垛垛还带着树皮的原木被两道粗粗的麻绳捆到一起,绳子的末端汇成一股,系在一块巨石上。

魏一平绕着原木垛转了两圈,又走到峭壁边缘向下望,峭壁下面的进山公路上,车辆并不多。他扭头对陈彬说:“从下面的路上,应该是看不到上坡的。”

陈彬对周围地形非常熟悉,立刻会意:“对。关键是,怎么能造成意外的假象。”

“这里是深山啊。”魏一平朝四周望了望,接着开口道,“山里嘛,总会有动物。有些动物可能天生就比较喜欢啃东西……”

“李哥,晚上请客?”小李吃完饭回来,见李春秋桌上摆着一瓶前进牌白酒,打趣地说道。

“哪儿啊,天冷,有时候晚上自己想喝点儿。”李春秋摆摆手说。

“小酌一杯,再有嫂子作陪,嗯,好雅兴。”小李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听了一会儿,说道:“你打错了,这儿是法医科,不是侦查科。”

电话刚一挂断,铃声又响了起来。小李拿起来一听,有点儿生气地说:“怎么又是你?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法医科,我怎么会弄错?”

李春秋在一边听出了端倪,他走过去,拍拍小李的肩膀,说了句“我来”,然后接过电话,说了一句“喂”,果然,电话另一头传来了陈彬的声音:“你们不是市公安局侦查科吗?”

“你打错了,这儿是法医科。”李春秋冷静地回答道。

“两次都打错了,不好意思啊。还是法医科的人好,在办公室等着,也不用出门。”

“我可以告诉你侦查科的号码,你要报案吗?”李春秋继续不动声色地说道,但另一头的陈彬已经挂断了。李春秋看看电话筒,又看看小李,无奈地摇摇头。小李则没好气地说了句“有毛病”。

李春秋回到桌子旁边,佯装无事地看报纸,心里却在反复琢磨陈彬的话。“在办公室等着,不用出门”,这是要求李春秋不要离开办公室,从而减少不必要的“在场嫌疑”。最好的掩护,就是不知情。看来魏一平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掌握了丁战国的活动路线,他们准备下手了。

李春秋放下报纸,走到墙边,目光游移在墙上挂着的高倍哈尔滨市区地图上。那段通往西山的必经之路,一面是峭壁,一边是松花江,蜿蜒曲折。只要消息准确,魏一平一定会在这里动手。李春秋回想着那段山路的周边环境,不知怎的,脑子里总会浮现出美兮的脸。陈立业那么难请假,丁战国未必会带美兮同去。即便如此,丁战国如果真的出事,美兮也成了孤儿。想到这儿,李春秋心里一阵刺痛。当了父亲之后,他已经听不了这两个字。

一条热闹的大街上,狗吠鸟叫响成一片——这里是哈尔滨著名的花鸟鱼虫一条街。想在家里养点儿活物的,都会来这儿看看,所以一年到头,这里都热闹非常。魏一平的轿车根本开不进去,索性停在街口等着。过了一会儿,陈彬提着一个小小的铁笼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往轿车门边一站,魏一平在里面摇下了车窗玻璃。

“电话打完了。什么细节都没说漏,他应该明白我们的意思。”

魏一平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陈彬手中的铁笼子,问道:“买着了?”

陈彬举起笼子:“嗯,没有这条街上找不着的活物。”笼子里,几只老鼠正在互相撕咬。

魏一平皱了皱眉,说:“居然有人卖这种东西。”

“只要在前面放一块奶酪,这些老鼠就会拼命往前跑。那些赌徒会在老鼠身上下注。只要想得到,没有什么是哈尔滨人不敢玩的。”

“那奶酪呢?”

“准备好了。”

“人手通知得怎么样了?”

“已经到了预定的位置。”

魏一平又朝笼子里看了一眼,老鼠在笼子里惊恐地看着外面的世界。他对陈彬说了句“行动”,然后迅速摇上了车窗。

美式吉普果然名不虚传,丁战国拍了拍厚厚的帆布,说了句“够扛风”,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钥匙一拧动,“2935”的汽车牌照就随着发动机颤抖起来。郝师傅站在车边,嘱咐道:“慢点儿开,路上有冰。”

“放心吧。”吉普车慢慢地驶离了车库。

颠簸的路上,吉普车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后座上放着一架冰车。扫完墓之后,丁战国想带美兮去滑雪,最近他太忙、太紧张,孩子也跟着受连累,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放松一下。

操场上,美兮正跟一群女孩跳皮筋。老远看见丁战国冲她招手,美兮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爸爸,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呗。哎,你下午什么课?”

“一节音乐,一节自习。”

“跟老师请个假,给你妈扫墓去。”

“亏你有记性,早上出门的时候,我以为你又忘了呢。去年你就没去。”

“是是,今年补上。去了那儿,我给你妈道歉——高兴点儿,扫完墓,爸爸带你滑雪去。”

“真的?”

“冰车我都带着呢,就在车上。”

美兮高兴地蹦了起来,一把搂住丁战国的脖子,差点儿把他带倒了。

“美兮,你小心点儿。”李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丁战国的身边,和丁战国打招呼:“丁叔叔好。”

“李唐,我爸要带我滑雪去!你去不去?”

“滑雪?去啊!”李唐一听滑雪,也来了兴头,转身对丁战国说:“行吗,丁叔叔?求你了!”

丁战国有点儿犹豫,架不住两个孩子软磨硬泡,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好吧,你们俩先悄悄上车,我去想想办法。”

从窗户里看见那辆美式吉普开出去之后,李春秋总有些心神不宁。小李在屋里的时候,他还举着报纸,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过了一会儿,小李去外面出现场,他干脆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电话铃骤然响起,李春秋觉得格外刺耳。看了看表,丁战国这会儿应该还到不了山上。他犹豫了一下,便接起电话,没想到那边是怒气冲冲的姚兰。

“李春秋,你跟丁战国俩人到底安的什么心?又送礼又请客的,好不容易把老师哄高兴了,现在倒好,居然不上课,带着俩孩子进山滑雪!有你们这样当爹的吗?我……”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丁战国带着他俩进山滑雪,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吗?就刚才啊。丁战国去学校把俩孩子都接走了,还跟老师说什么家里有急事。结果李唐去教室拿书包的时候,跟同学显摆,他们前脚刚走,陈老师转头就知道了。刚才在电话里,陈老师数落了半天。什么不重视音乐课啊,家访都白做了……”

姚兰在电话里气愤地唠叨个不停,李春秋渐渐听不清她的话了。中午,丁战国和郝师傅的对话,还有刚刚陈彬在电话里的暗语,所有这些在李春秋的脑子中来回闪现。不好!李春秋对姚兰说:“你别着急,我马上去找他们。”不等姚兰回答,就匆匆地挂了电话。

虽然嘴上告诉姚兰不要着急,但此时的李春秋已经心急如焚。因为他知道,李唐跟丁战国一起进山,不是逃课滑雪这么简单,这很有可能是一条不归路。当务之急,是必须赶到魏一平他们动手之前进山,用一场意外阻止另一场意外。

所以要快,必须快。李春秋冲到大街上,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刚好叫到一辆出租车。他顾不得礼貌,扑上前去粗暴地把这个人甩了个趔趄,然后钻进出租车,大声地对出租车司机说:“西山,快!”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有点儿回不过神,愣在了那里。李春秋已经急得青筋暴出,他冷不丁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拍在了挡把旁边……

不一会儿,一辆飞速行驶的出租车,穿过城区朝西山方向开去。驾驶员座位上坐着的并不是出租车司机,而是李春秋——司机已经被身边乌黑冰凉的手枪吓得手脚发软,开不了车了。

丁战国的吉普车已经开到了人烟稀少的郊区。后座上,刚才还在打打闹闹的两个孩子已经玩累了,这会儿正安安静静地在座位上昏昏欲睡。丁战国回头看了看,心想,休息一会儿也好,过会儿一滑雪,这俩活宝又有得疯了。

吉普车在山路上颠簸着前行。丁战国看不到的是,前方不远处,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男子正朝他的方向张望。一见他的吉普车出现,男子扭头冲到路口的另一侧点了点头。路口,一辆货车载满了沙子,货车司机见狗皮帽子男子冲他点头,随即转动车钥匙,发动了卡车。

没有了两个孩子的嬉闹,丁战国也有点儿昏昏沉沉。前方是两条路的交会点,再往前,便只有一条通往进山的路了。丁战国打了个哈欠,冷不防,一辆货车突然从岔路口的另一侧快速插了过来,他一下醒神了,猛踩了一脚刹车。

后座打盹儿的两个孩子,被惯性甩到前座的靠背上。

“摔着没有?”丁战国停下车紧张地看着孩子们。所幸,俩人爬起来揉了揉脑袋,都说没事。待俩人重新坐好,丁战国才透过前挡风玻璃发现,前面是一辆拉沙子的货车。进山的路越来越窄,丁战国几次想超车都失败了,他愤怒地按了按喇叭,但丝毫不起作用。

拉沙子的货车司机开得不紧不慢,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看后面跟着的吉普车。路况不好,他却专捡坑坑洼洼的地方轧。不一会儿,货车后车厢的卸车把手就被颠得越来越松。

远远地,公路上又出现了一个人,货车司机用大灯闪了两下。路上的人朝这边看了一眼,缩着脖子跑到了路边。就在他刚刚站着的地方,一块大石头滚了下来。货车司机调整了方向,一踩油门朝着石头轧了过去。这一轧,货车狠狠地颠了一下,尾部本已经松动的把手一下跳出了卡槽,后挡板啪地倒下去,满满一车斗沙子倾泻而出。惯性让这辆货车一晃,险些失控,但还是努力地斜着停在了路边,但前进的道路已经被沙子彻底封死。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吉普车陡然停住。驾驶室内,丁战国被惯性带着也往前扑了一下。他先看了看后排的孩子,见二人没什么大碍之后,气愤地把头探出车外,大声喊道:“怎么开车的?!”

货车司机从车上下来,连声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把手磕松了,我这就去找把铁锹,把沙子清走。”

说着,他四处张望着,往车后面走去。

后视镜里,丁战国看见后面接连有三四辆车都被迫停了下来。货车司机挨个儿问过去,看样子想借一把铁锹,看情势似乎是一无所获。丁战国一肚子闷气,还想冲着窗外嚷嚷两句,可后座的两个孩子吵着说“冷”,他只得关上窗户,坐在车上干等。

后面被堵住的车辆越来越多,货车司机一辆辆地走过去,并没有再敲谁的窗户。他朝最前面的吉普看了看,感觉已经脱离了丁战国的视线后,似乎漫无目的地朝山上挥了挥手。

北风呼啸的山坡上,陈彬看见了山下人的手势,反身朝坡上的原木垛爬去。他绕到一堆木头垛的后面,在固定木头和巨石的麻绳上,涂了厚厚一层奶酪。不远处的雪地上,铁笼子里的老鼠们闻到了奶酪味,兴奋地“吱吱”乱叫,拼命冲撞着笼子。陈彬看了看山下,冷笑一声,转身打开了笼子的门。

山下的公路上,李春秋驾驶的出租车排在了队伍的末尾。他着急地按着喇叭,见前面的车辆丝毫未动,他等不及便抄起手枪,跳下了出租车。往前赶了三四辆车之后,一辆吉普车赫然出现。李春秋赶忙上前,一把拉开车门,车里几个穿军装的战士瞪着眼睛问道:“你干什么?”

“对不起,看错车了。”李春秋连忙关上车门。一阵风吹过,让他快要爆炸的大脑暂时冷静了一下。他想起刚刚前面有个人,边走边朝山坡上挥手。李春秋朝他挥手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上堆着一大垛原木。忽然,一个人影在原木垛旁闪了一下,黑上衣、浅色裤子,这身装扮让李春秋回想起了陈彬的样子。虽然还不能确定此人的身份,但山坡上的原木垛必有蹊跷。

李春秋看了看前面,距离峭壁下方还有一段距离。他又看了看山坡上的原木垛,开始奋力向覆盖着冰雪的山坡上跑去。

山坡上的积雪很深,李春秋手脚并用,才来到原木垛的跟前。右手的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磨掉了,可他根本顾不了那么多,气喘吁吁地抓起一块石头,小心地转过原木垛。

原木垛后面并没有人。李春秋站在那儿四下张望着,感觉有点儿奇怪。突然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低头一看,固定木头的巨石旁边爬满了老鼠,它们正在疯狂啃噬着捆木头垛的麻绳。

李春秋把手中石头砸了过去,老鼠们忽地一下四散逃开。可是,麻绳已经被严重损坏了,一半已经断裂,另一半也只连着一丝丝,随时可能崩断。

李春秋焦急地四下寻找,见一大截断木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上。他扑过去抱起断木跑向木头垛正前方,将断木塞进木头垛右侧下面,想当楔子。可是麻绳已经岌岌可危,随时都会断裂,指望这一根断木阻挡这一堆,李春秋想了想觉得不妥。他观察了一下山坡和山下公路的方位,又抱起一块石头把断木的另一端也垫高。

啪,麻绳的最后一股也崩断了。木头垛轰然崩塌,因为右侧被垫高的断木阻碍,成垛的原木改变向下的方向横扫向右侧。位于右侧的李春秋拔腿就跑,原木在他身后向下滚动。

眼看他就要被原木吞噬,一大块岩石出现在眼前。李春秋纵身跳到岩石后面。原木受到岩石的反弹,不是从他上方飞过,就是改变方向滚向了一边。

李春秋在惊险中躲过一劫。

货车司机仍然不见踪影。丁战国看了看手表,气恼地按了几声喇叭。后排的李唐和丁美兮都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车前方。

“丁叔叔,路什么时候能通啊?”李唐的语气无聊又无奈。

“别急,很快就好。”

“爸爸,这是什么声音啊?”美兮支棱着耳朵,问道。丁战国也听到了异响,他侧目朝外面看去,见一堆原木从山坡上轰然滚了下来。所幸滚落的方向,不是朝着汽车这边,否则在这悬崖峭壁之间,他们这些车根本无处躲藏。

“李唐,你快看,大木头在山坡上跳舞呢!”

“我看更向跳远,你看那块大石头,木头碰上它,一下弹出去老远。”

两个孩子对擦肩而过的险情浑然不知,反倒被蹦蹦跳跳的木头逗得哈哈大笑。丁战国笑不出来,他看了看前面堆在路上的沙子,又看了看山坡上的木头,眉头微蹙,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货车司机远远地扛着一把铁锹走了过来,木头滚下山的轰响似乎并没有惊扰他。但是,见司机们张望的方向,他的脸上莫名地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

丁战国见他愣在那儿不动,远远地招呼道:“还愣着干啥,赶紧清道啊!”

货车司机点点头,朝这边跑过来,与丁战国擦肩而过的时候,用余光瞟了他一眼。

“赶紧的吧。”后面的司机也都催促着。货车司机应声开始清理,时间不长,进山的公路便恢复了畅通。

看着远去的吉普车,山坡上的李春秋终于长出一口气,无力地坐倒在雪地上。片刻后,待路上的车辆都散去之后,他想扶着石头站起来,突然感觉右手一阵痛麻。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青里泛红,已经冻伤了。

小院里,魏一平也接到了消息。他手里揉着一块剩下的奶酪,平静地对着电话说:“既然事情有变,让丁科长能平安归家——也别让他闲着,今天晚上,你去送给他一个特别的礼物。人就是这样,一旦忙碌起来,就会把盯在我们的朋友身上的精力收走的。”

带着两个孩子从山上回来,丁战国被李春秋拉着在家里吃饭。姚兰端着一壶温好的酒走进来:“两个冻死鬼!”

丁战国朝李春秋挤了挤眼睛,让他看看姚兰的脸色。李春秋摇摇头,示意他别吱声。丁战国会意,待姚兰再次走进厨房,才端起酒杯闻了闻,说:“前进牌?”

李春秋点点头道:“狗鼻子,中午刚买的。”俩人相视一笑,举杯轻轻碰了一下。李春秋小口抿了两下,丁战国则是一口干掉,一点儿底都不留。

“酒管够,你慢点儿喝。”李春秋劝道。

丁战国抹抹嘴,说道:“那时候在抗联,成天窝在山上,北风吹得耳朵都快冻掉了,就靠这个顶着。”

李春秋又给他满上,附和道:“山上的日子确实苦。”

“苦不怕,怕的是下山。每次下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一起出发的兄弟,走的时候都是齐全的,回来的时候没准儿就少条腿。每次回去,只要第二天没任务,人人都大醉。”丁战国又干了一口,说道:“口口干,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喝酒习惯。”

李春秋跟着他抿了一口,说:“好在现在太平了。”

“天天爆炸。”

姚兰从厨房里端着一碗菜出来,对他俩说:“少喝点儿酒,多吃菜。”

丁战国连忙说道:“够了,别忙了,你也赶紧吃。”

姚兰拿碗盛了点儿菜,指了指屋里,说:“我得先去喂那两个小狗。你们吃。”

丁战国笑了笑,见李春秋正在倒酒的右手上抹着一层细细的油。

“手怎么了?冻着了?”

“冻疮。喝杯热酒就好了。”

“天天待在办公室,又不往郊外跑,怎么冻的啊?”

“两年前落下的老毛病,一直好不了。每到冬天就复发,治冻疮的蛇油,我家里常年都备着,离不了了。”

“那就少往外跑吧。眼看着就要过年,天更冷了。今天西郊的风,能把人吹透。”

“别提了。”李春秋朝里屋瞟了一眼,“你们没回来的时候,姚兰把我一通数落。你把俩孩子带走,陈立业生气了。”

丁战国笑着举起杯,调侃道:“那就是说,又得陪他喝顿酒了。”

李春秋穿着睡衣,靠在床边看书。姚兰端着一杯热水进来,递给李春秋,问道:“老丁没喝多吧?我看他走的时候,脚都有点儿软。”

“再多他也醉不了。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我是担心美兮。一个没妈的小姑娘,跟着一个这么不着调的爹,太可怜了。”姚兰钻进了被窝。

李春秋眼睛还是没离开书,说道:“各有各的命。”

“他也不打算再找一个?”

“我问过,他好像没这个想法。”

姚兰好奇地说:“他还是忘不了美兮的妈妈?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连美兮都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了,他倒是挺痴情。”

“是啊,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说出这句话,李春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姚兰看出了李春秋细微的表情变化,问道:“怎么,你有心事?”

“心事?”李春秋不知道妻子看出了什么。

“那天在医院,你给我去送肘子,说话那么怪,说‘换个城市过日子,不在哈尔滨了’,为什么?”

“我——”李春秋在姚兰的追问下,一时语塞。姚兰继续追问:“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瞒着什么?”

“还装傻。”姚兰拉过李春秋的胳膊,问道,“你的手到底是怎么弄的?你是靠手吃饭的,一点儿也不想着保护好它。好好的,怎么会冻成这样?你知道吗,这种疮一旦有了,每年都会犯,还不好治,以后也是个大麻烦。以前,你从来没有过冻疮,到底是什么事,连老丁都不能知道?”

望着妻子满是关切和疑问的双眼,李春秋有些犹豫地说道:“你要是爱听,我就跟你说。”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听。”

李春秋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公安局那个地方,和你们医院不一样。有时候,你做再多的努力也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忌。户外验尸这种活儿,没人愿意去。我如果去,就会有人说我是为了升职,为了往上爬。我要是不去,上面就会觉得我是个懒鬼。所以——”

“所以,你就偷偷地去,手都冻伤了,也不能说?至于吗?”姚兰还是不解。

李春秋苦笑着回答:“有男人的地方,你永远想不到有多复杂。撒谎是这个世界上成本最高的东西。你撒了一个谎,就得编更多的谎言,去弥补、去包装、去维护。有时候,你又不得不这么做。我越来越厌恶这份工作了。”

“怎么了?”

“生死之间,见得越多,我越害怕。每个尸体都有自己的故事,那些人,他们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死了也不得安生。”

见丈夫一脸愁苦,姚兰轻轻地抱住他的胳膊:“实在不行,就请几天假,歇歇。”

李春秋依旧苦笑着说:“人命关天,怎么歇呀。”

姚兰没再继续,相似的工作,她明白丈夫的难处。见丈夫如此疲惫、憔悴,她忍不住有些心疼。

黑夜里,一个手电筒骤然亮起。这是一间存放食品的仓库。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可以看到每一个货架的顶端,都标注着食品的种类:大米、面粉、玉米……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一袋袋粮食。

陈彬关了手电。他肩上背着一个电工挎包,扫视着空无一人的仓库。随后,他慢慢地走到仓库中央的一个货架上,重新打开手电筒,然后用嘴叼着,右手伸进电工挎包,从里面抽出来一颗炸弹,插进两袋面粉之间。

然后,陈彬又从挎包中取出两根带着插头的电线,他小心翼翼地把插头的那端插进炸弹,然后将手里用以引爆的电线轻轻地铺在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

最后,电线被延伸到了仓库的窗口。陈彬从里面打开窗户,跳了出去。他蹲在窗外,从挎包里取出起爆器,连上电线。引爆之前,他没忘记把帽子上的护耳拉下来,护住耳朵,以防听力受损——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是武器,这是特训班时教官的话。

起爆器的把手是个小小的t形,陈彬稳了稳心神,用力往上一拔……

仓库里一片宁静。陈彬有点儿疑惑,他看了看引爆器和电线的接口,顿了顿,再次往起一拔……

仍然毫无动静。

难道另一头的电线没接好?陈彬又从窗户跳了进来。他打着手电筒,狐疑地向炸弹走过去。正当他走到放置炸弹的地方,背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陈彬立刻关掉手电筒,闪身躲到一个货架后面。一束强光在货架上来回扫射,是仓库保管员在巡视。陈彬屏住呼吸,眼睛追随着保管员的手电筒的强光。眼见光圈逐渐接近炸弹,陈彬的右手掀起衣服后摆,抽出了一把匕首,无声地向保管员的身后移动着。

光圈在即将照到炸弹的时候,停止前移。保管员并没有发现货架上的异物,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了下来。手电筒的光束向下移动,一根电线正被踩在他的脚下。保管员举起手电,循着电线的方向找过去,只见陈彬正手持着匕首,向他直刺过来。

“啪”的一下,保管员下意识地用手中的手电筒挡了一下,转过身去,边跑边喊:“有特务、有特务——”

两排货架中间,陈彬在黑暗中追击着保管员,几次都堪堪刺中。仓库外面,远远地传来脚步声,保管员也渐渐接近大门。就在他的手即将推开大门的瞬间,突然感觉脖子上一阵冰凉。保管员停住脚步,手慢慢摸向脖子,有血。顷刻,一道极细的伤口瞬间裂开,鲜血哗地喷溅出来。只见他捂着脖子往前一扑,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呼救声也戛然而止。

陈彬收起匕首,转身又跑向放置炸弹的地方。

不一会儿,仓库的几个门都被打开了,月光洒了进来。几个手电筒发出的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终于其中的一道光束照在了放置炸弹的地方。但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一颗孤零零的炸弹。

半夜,姚兰被身边的丈夫吵醒。她轻轻地打开床头灯,只见李春秋满头大汗,双眼紧闭,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喊道:“李唐,快跑,快跑!”

姚兰慌忙拍拍他的脸,边摇边喊:“春秋,醒醒,快醒醒。”

李春秋忽地一下坐了起来,看了看床头昏黄的小灯,又看看身边的妻子。

“怎么,做噩梦了?”姚兰关切地问道。李春秋木然地点点头,依旧说不出话来。是梦,幸好是梦。否则,他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山坡上滚落的原木砸中,而他完全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