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面具 王小枪 第1页,共2页

姚兰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想到晚上回到家时的那一幕,就气不打一处来。她辗转反侧,最后干脆掀了被子坐起来,“啪”的一下,打开了床头灯。床的另一侧,李春秋双眼紧闭,直挺挺地躺着。姚兰瞪了李春秋一会儿,见他半晌纹丝不动,没好气地说道:“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听见妻子的话,李春秋只好睁开眼睛,冲着姚兰讪讪地笑一下。姚兰白了他一眼,继续没好气地说道:“别怪我跟你吵。你现在是公安局的法医,不是哪个医院的门诊大夫。家毕竟是家,再怎么你也不能把人随随便便地领家里来吧?”

“我不都跟你道过歉了吗?”李春秋说着,也坐起身来,“这事我确实做得不妥。你也知道,我这人心软、耳根子也软,别人求两句,我就不知道怎么推托了。”

“我是个护士,冷不丁地看见那么血呼啦的东西都害怕,更别说一个七岁的孩子了。李唐的手当时吓得比冰块儿都凉,进了卧室好久,他的脉搏才降下来。”想到孩子,姚兰还有点儿余怒未消地斥责着。

李春秋也觉得有点儿后怕,起身说道:“我去看看他。”

姚兰一把拉住他,说道:“你别去,孩子好不容易睡着。”

“怪我,确实怪我。”

“不光是这个,陈老师难得来一次家访,闹这么一出,全搅和了。

“是啊,关键是陈老师。”

李春秋态度诚恳地说了半天好话,终于慢慢平复了妻子心中的怨火。听着姚兰渐次均匀的呼吸,李春秋依旧忧心忡忡。陈彬带着伤出现在他家里,还被人发现了。姚兰和李唐还好说,陈立业……李春秋心里没底。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究竟有没有纰漏,他现在也不敢断定。

不过有一件事,李春秋时刻都不敢忘记——保护妻儿的安全。姚兰的钥匙插进门孔的时候,陈彬一把抓起了桌上的刀。当时,李春秋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对陈彬来说,目光所及之处,只要危及安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但对李春秋来说,妻儿的安全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他抢在陈彬之前,夺过了那把刚刚剜过子弹的剔骨刀,飞快地划破了陈彬的小臂。

鲜血喷出来的时候,陈彬咬着牙,瞪了李春秋一眼。李春秋没有退缩,他用眼神质问陈彬——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眼见门锁转动,陈彬自然也没什么办法。他拾起桌上的子弹头装进兜里,迅速披上衣服,挡住了肩膀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李春秋把刀放进茶几的下层,用桌上剩余的纱布堵住陈彬胳膊上鲜血直流的伤口。

即便如此,突如其来的三个人还是被吓住了。冲在最前面的李唐,看到满眼的鲜血,吓得大声尖叫。陈立业则呆呆地站在门口,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北关大街的小德子,你不认识了?他爹的关节炎就是我给治好的。”李春秋一边包扎伤口,一边临时给陈彬编造了个身份,并谎称他是给人擦窗户不小心捅破玻璃,扎伤了手臂。

陈彬也在一边附和道:“这不是年关了吗,想打点儿短工,这钱没挣着,还得赔人家玻璃。要不是碰上李大夫,我这——”

姚兰根本没心思听这个陌生人多解释,捂着李唐的眼睛就进屋了。李春秋一边整理陈彬的伤口,一边招呼陈立业坐在沙发上。陈立业显然没有勇气面对那堆血红的纱布,他小心翼翼地挪进屋里,四下溜达了两步,嘴里喃喃地说道:“是得小心。今年比往常都冷,玻璃都冻住了,劲儿小了擦不亮,劲儿大了就破了。”

“是啊,一捅就破。”陈彬尴尬地附和着,李春秋也在一旁不停地道歉。陈立业走到酒柜前,看着里面的酒说:“其实有个土办法,擦玻璃最管用。”他用手摸了摸酒柜的玻璃门,“像这种玻璃,擦之前蘸点儿酒,事半功倍。”

李春秋对这话并未留意,只一心想让陈彬尽快脱身。他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胳膊上的伤口,对陈彬说道:“伤口弄好了。这两天记着别沾水,年前应该能掉痂。”此时,陈立业又说道:“李大夫,手挺快的啊。”李春秋客气地笑了笑,想再招呼陈立业过来坐下,突然发现酒柜旁的陈立业,似乎一直都没回头。又是一个会在玻璃反光里看事儿的人,这个念头在李春秋的心里一闪而过。

当时,实在是没时间多想这些问题,李春秋必须马上带陈彬脱身。在包扎好伤口的同时,他朝陈彬使了个眼色。陈彬会意地站起身来,客气地说道:“麻烦您,我能去方便一下吗?”

姚兰恰在此时从房间里走出来,见陈彬匆匆朝卫生间走去,一脸的不情愿。但见陈立业还没有落座,她也顾不得许多,心中唯愿这个不速之客尽快离开。其间,她不断朝李春秋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好好陪陪陈立业。李春秋明白妻子的意思,却不能接茬儿。在听见卫生间传来冲水声之后,他站起来,对姚兰说:“你先陪陪陈老师,我送一下客人就回来。”

说完这话,李春秋带着刚走出卫生间的陈彬,转身就走了。现在躺在床上,他依然能想象到当时姚兰错愕又愤怒的表情。李春秋不怪她,跟二十多天后她即将面对的痛苦相比,自己承受的这些委屈和抱怨着实算不了什么。况且,现在对他不满的何止是姚兰一个——他两次救助的陈彬,一样对他颇有微词。

带陈彬离开的时候,李春秋特意选了一条平时不大走的路。没走多远,陈彬便问:“这条路对吗?”

李春秋头也没回地答道:“这是近路。”不多一会儿,在拐进一个行人稀少的胡同时,李春秋突然转身,一把将陈彬顶在墙壁上,右手握着刚才那把锋利的剔骨刀,顶在陈彬的颈动脉上。

“这是哈尔滨,不是南京。每棵树上都长着眼睛,盯着你,盯着我。你不怕暴露,我怕。你就是死在路上,也别去我家,再没有下次了,懂吗?”

刀尖就快扎进皮肤,李春秋的语气似乎比刀子还要锋利些。可陈彬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他看了一会儿近在咫尺的李春秋,轻松地说道:“你要对我下手吗?动脉血喷出来会溅你一身,回去不好和太太解释吧。我是早就不想这么活着了,可你现在杀了我,国共两边都讨不着好。我无家无业,无牵无挂。你不一样,老婆那么漂亮,孩子那么可爱——”说着,他轻轻推开李春秋持刀的手腕,“算了吧,你豁不出去。”

李春秋以为动用了心中最高级别的狠毒,不想被陈彬用几句话轻易地就消解了。刀还在手上,但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举起来了。耳边只有陈彬临走时扔下的几句话:“戴主任在的时候,军统上下都是兄弟。现在他老人家走了,同袍之间别说兄弟之情,见死都不愿意相救了。”

陈彬孤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李春秋这才发觉自己出门没穿厚大衣,着实有些冷。

可是,陈彬依然不是最令李春秋感到不安的人。回到家中,和妻子的一番对话,让他的心弦又紧了几分。

“那个小德子,你要是不介绍,走在大马路上,我都不认识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这么个人,还至于送那么久,大衣也不穿,跑那么远,你倒是个活菩萨。”整整一晚上,姚兰的话都是从抱怨开始。李春秋自然想尽办法岔开话题,见李唐还没出来,他问道:“李唐是不是又怎么了,那个陈老师,平日可不怎么见他来家访。”

“今天不就来了吗,第一次就让你搅和了。”

“你以为他真是为了孩子来的?”

李春秋不以为然的态度,让姚兰更加生气。她颇有些不满地说道:“你出去问问,谁家过年不给老师送东西?这都是我求的,人家才收。李唐和美兮是怎么坐到第一排的,你不比我清楚?老丁给的不比咱家少。”

听到丁战国的名字,李春秋自然加了份小心,问道:“你见他了?”

“陈老师从咱家出去,下一个就是美兮。你没回来之前,老丁带着孩子过来串了串闲话。”

“什么闲话?”

“还是陈老师。老丁的意思是,等到了小年,再去给人送点儿东西。”

“没完没了。”

“老丁一猜就说你舍不得,无非就是几条鱼、几块肉——”

“他怎么说的?”

“还能说什么,说你正直,眼里不揉沙子。其实,还不是说你小气。”

“没问我去哪儿了吗?”对丁战国,李春秋不敢有一丝松懈。

“问了,我说你去送病号了。他问是谁,我说不认识。他等不到你,就走了。”

这绝不会是邻居间偶然的串门。

身边的妻子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回想了半天的李春秋,觉得有点儿累,但半点儿困意都没有。他轻轻地掀开被子下了床,摸索着来到客厅,打开一盏台灯。窗外夜色沉郁,不远处有一扇窗户就是丁战国的家。忽然,李春秋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关上台灯,走到窗边。

李春秋有一种直觉——在那道窗帘的后面,有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在盯着他。距离开哈尔滨的时间只有二十五天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等到那天。他同样不知道,对自己的试探,是丁战国的个人行为,还是来自高阳的安排。此时此刻,他还能守着妻儿,待在这个暖和的家里,全靠命运的眷顾。可是,好运还能眷顾他多久?明天,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李春秋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对面的窗户依旧黑着灯。屋内,丁战国裹着一床毯子,掀开窗帘一角,朝对面的李春秋家望去。

深夜,尚未入睡的人,还有很多。

魏一平正在密室中发电报。嘀嘀嗒嗒的电键起落声中,一封电报飞向长春:李春秋,公开身份是哈尔滨市公安局法医,为人机警,应变能力强,忠诚度较高,基本可以信赖……

电波的另一端,向庆寿从电讯科女科员的手里接过了这封电报。浏览了一遍后,他吩咐女科员说:“给哈尔滨回电。”

女科员做好了在本子上速记的准备,只见向庆寿划了根火柴,点燃了那封电报,缓缓说道:“第一,好好利用这颗棋子,非常时期发挥非常作用。第二,类似如此重要的人选,要尽一切办法保护他们的安全。”

清晨,魏一平的小院。李春秋有节奏地叩响了院门,三重两轻。不一会儿,院门打开一条缝,李春秋一愣,门内站着的人竟是陈彬。见来人是李春秋,陈彬把门打开,侧身站在一边。李春秋跨过门框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昨天你给我包扎的事,他知道了。”

李春秋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进去。

魏一平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安安静静地吃早饭。他的早饭是一碗白粥,看似清淡,其实里面躺着一根长白山老参。

李春秋走进来,见到这一幕,静静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半晌,魏一平细细地嚼完硬硬的老参,这才开口说道:“坐吧,春秋。”

李春秋在下首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咬参不声,从老辈儿传下来的讲究。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姑且信之吧。”魏一平说道。

“我也听过这种说法,想必有用。”

“看到你平平安安的,我很高兴。老孟的事儿,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提到这件事,李春秋的表情有些凝重,回道:“他的尸体被发现了,已经运到哈尔滨。丁战国已经猜到那辆福特车的后备厢,就是运送老孟的地方。就在昨天,针对我个人,侦查科还搞了一次试探行动,我差一点儿就暴露了。”

他看了看魏一平,犹豫了一下,终于把琢磨了一宿的话说了出来:“我觉得再待下去,恐怕会出事,我请求立刻调回南京。”

“我看可以。”魏一平语气平和,看不出喜怒。而李春秋被这四个字点燃了希望,他站起来,正了正身子,说:“魏站长,纪律我很清楚。可今天有句话,请您看在我在关外苦寒之地潜伏十年的份儿上,允许卑职斗胆一说。”

魏一平依旧温和地看着他,说道:“你说。”

“我不求功名利禄,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想把老婆和孩子带上。”见魏一平倒水的手有些犹豫,李春秋赶紧表态道,“到现在为止,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哪怕去了南京,我也有把握瞒住她们,我还能继续滴水不漏地为党国效力。”

魏一平把倒好的一杯水递到他手里,微笑着说:“完全可以,我看没问题。除了这个,我觉得还有必要给你申请嘉奖。升职加薪、汽车洋房,做饭有厨子、种草有花匠。你觉得玄武湖畔的别墅怎么样?”

李春秋仿佛在兴头上挨了一巴掌,立刻低头不语。

魏一平见状,接着说:“十年。你在哈尔滨潜伏了十年,不短了。虽说卧薪尝胆,但也寸功未建,对吧?我没别的意思,就想和你探讨一下,回到南京,你能干什么?坐在办公室里头,能用当年在军统培训班的所学所用报效党国吗?还是去给委员长开车,替他每天打扫后备厢?”

李春秋无言以对。是啊,也许从走进军统训练班的那天开始,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但魏一平并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来感叹人生,他声调一变,阴沉地问道:“我问你,为什么要排除那颗医院里的炸弹?那是那个昨天冒险去找你的同志,拼着一死才放置好的东西。你是李春秋,还是老孟?”

老孟?李春秋又想起后备厢里饿虎一般朝他扑来的那个身影,还有井台边那个虚弱苍白的年轻女子。他抬起头,直视着魏一平,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站长,再有不到一个月,我就要离开这儿了。到今天为止,我和我老婆一共生活了三千二百九十五天,和我儿子生活了两千九百一十二天。我老婆到现在也不知道每天和她躺在床上的丈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每天早晨出门,我把这双鞋穿在脚上,我不知道到了夜里,我还能不能把鞋脱到那张床底下。

“这行干久了,我信命。这辈子遇到的每个人,同袍、长官、父母、妻儿,下辈子都见不着了。我想尽办法去善待他们,孝敬父母、服从长官、爱护妻儿。那天,我老婆也在医院,要是那颗炸弹响了,孩子就会变成孤儿,所以,我把它拆了。卑职不敢隐瞒,愿意受罚。”

魏一平看了看他,语气已经温和了不少,说道:“你就不该成家——家庭是从事谍报工作者的大忌。”

“如果不成家,就没办法继续潜伏下去——谁也不愿意用一个孤僻的老光棍。”

“我现在就是一个孤僻的老光棍。”

“您误会了。”李春秋自知失言,赶紧解释道。

魏一平不以为意,摆摆手道:“我不认为我现在不幸福,我比你更自由。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以及怎么去做。和一个自由的独身者相比,我更怕自己变成一个在家庭的旋涡里随波逐流的、卑微的人。”

“您教训的是。”李春秋又低下了头。

魏一平看着他,继续说道:“春秋,整个哈尔滨,你是我最看好的人。以中共的手段,你能潜伏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我相信这个奇迹会延续下去。今天早晨,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汇报给了我的上司。别让我自己打自己的脸,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

“记住,你没有暴露,只是受到了一点儿怀疑。你不是单枪匹马,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消除这些怀疑。”

李春秋一时间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便听魏一平接着说道:“我们在医院放置炸弹的事情,公安局的人怎么会知道?”

“不清楚。侦查科现在的保密工作,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魏一平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李春秋:“见过这个人吗?”

李春秋拿起照片看了看,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二十几岁的样子。他摇摇头说道:“没见过。他是谁?”

魏一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幽幽地说道:“他们总是提前一步知道我们的计划。”

“我得找机会慢慢查。”

“不,这件事你先别插手。”魏一平摆摆手道,“你当前的处境,没有调查这件事的条件。要是真暴露了——”

说到“暴露”二字,魏一平突然停顿了一下,随后,他话锋一转:“聊聊那个丁战国吧。虽说中共有三头六臂,脚上都长着眼睛,但是相信我,暴露只是一种小概率事件,我们可以解决它。”

“我觉得,最好暂时不要动他——他要是出了事,只能使我的身份更加受到怀疑。侦查科里可能还有人知道他在查我。”

“如果是一场意外呢?”说着,魏一平望向了远处的山。

高阳办公室的沙发很软,丁战国却如坐针毡。见高阳掀开桌上的一个空茶杯盖,在里面放了一撮儿茶叶,他立刻上前拎起热水壶。

高阳看出了他的紧张,指了指沙发,说道:“不用跟我客气,坐吧。”

“不是客气,实在是没脸让您给我沏茶。借调到侦查科这么些天,寸功未立,还把事办砸了。”丁战国的表情有些尴尬。

“尹秋萍的自杀,是个意外。干公安这行,总有挫折。我们是这样,敌人也是一样。别沮丧。”高阳递给丁战国一杯茶,安慰道。

“今天到您这儿来,不得不说,线索又断了。”丁战国说完,越发觉得有些丧气。

“有时候,耐心是一个猎手最好的武器,你说呢?”

“我还是不甘心——我总是觉得那个敌特就在我身边,既普通又神秘,几次都和他擦肩而过。而这个人,我对他似乎还很熟悉,总让我有一种看得见却摸不着的感觉。”

高阳语气坚定地说道:“我知道在你的心里已经有一个名字,但是我不想听。”

这话让丁战国颇有些意外。

“反特这事重要的是证据,像山一样的证据。”高阳看着战国,说道,“市领导和军管会的首长态度很一致——这方面的工作,务必慎重。哈尔滨是我党掌握的第一座大城市,经验不足,干部紧缺,我们必须争取大量旧政权体系的管理和技术人员来为新政权服务。在大是大非的划线问题上,一定要慎之又慎。”

说着,他抿了口茶:“就像这茶杯,水不够解不了渴,水多了马上会溢出来烫手。怀疑的分寸稍有差池,就会让很多本来就敏感的人失去安全感,我们的工作就被动了。”

“我明白了。以后遇到事,我随时向您请示。不过这次行动,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

“治安科有那么多人,知道我为什么单单找你来侦查科吗?除了侦查方面的东西,你身上有股冲劲儿,这股劲儿的力量很大,一般人不具备。我知道你想为美兮的妈妈报仇。我还是那句话,需要什么支持,你就直说。什么时候找到了证据,随时可以来找我。

“是。”丁战国感受到了背后支持的力量。

“还有件事,针对内奸的问题,局里已经做好部署,对每个人的历史都要做一个详细的调查。为了公平,调查对象也包括你这样的老抗联。当然,也包括你所怀疑的那个,或者那些人——你不要误会。”

丁战国马上抢着说:“怎么会?我会全力配合组织的调查。”

“坦白说,有时候,我连自己都会怀疑。”

“我们会把他找出来的。”

见丁战国又像打了鸡血一般,高阳笑着说道:“这两天你没日没夜,眼睛都熬红了,下午回家去吧,我给你放半天假。我记得,你爱人的忌日就在这两天吧?”

“难为您还惦记着。”高阳的话,让丁战国颇为感动。

小李拿着两份表格匆匆进门,把其中一份递给李春秋。

“这是什么东西?”李春秋问道。

“个人履历表,每个人都得填。”

李春秋打开,翻看了几页,忍不住念道:“哪年哪月,在哪儿工作,担任什么职务,证明人是谁……够细的啊。”

小李没功夫研究,将履历表铺在桌上,边写边说道:“抓紧时间啊,李哥。政治部的人说了,所有人今天都得交上去。”

每个人都需要填写,看来局里怀疑的并非他一个人。可以肯定,高层已经确认市公安局的内部出了问题。凭着直觉,李春秋感到针对他进行的调查行动,只是丁战国的个人所为。

李春秋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天空蔚蓝,一群鸽子掠过,鸽哨悠长。

小院内的石桌石凳旁边,有一把躺椅。魏一平靠在躺椅上,看着天空说:“在哈尔滨能晒到这样的太阳,真是难得。”

陈彬坐在旁边的一张石凳上,剥着松子。他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剥的时候有些费劲。因为怕伤口再冻着,他比别人穿得多一些。听到魏一平的话,他说道:“这种寒冬腊月里,再多一个太阳也不够。”

“知足才能常乐。现在是中共的天下,能让我们见着阳光就不错了。”魏一平眯着眼睛说道。

“还是您的心态平和。”陈彬有些笨拙地把松子放进嘴里。

“李春秋这个人,你怎么看?”

“我只见过他两次。”

“他也救了你两次。”

陈彬停下手,想了想说:“说心里话,我觉得他不是块干特工的料儿。”

魏一平拿过他手边的松子,边剥边说:“说说。”

“优点肯定有,聪明、果断,有应变的本事。毛病就一点,心软——这是大忌,心软的人早晚会栽大跟头。”

“从某种意义上说,有时候心软也是一个特工的保护色。我不觉得这是个要命的问题。”魏一平剥松子的速度明显比陈彬快,“现在最要命的问题是:李春秋的那个好朋友。是时候帮帮咱们这个心软的同志了。”

陈彬马上会意,他小声说道:“我的人一直在盯着丁战国,如果有李春秋在内部策应,会更有把握。”

魏一平摇摇头说:“不能把李春秋卷进去,那会让他留下更多的把柄。你要知道,丁战国只是公安局里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在他身后,还有更多的能人。”

“单靠我们外围的人,制造一个完全不留痕迹的意外,需要特别好的机会。”陈彬有些为难地说道。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魏一平递给陈彬一把剥好的松子。

从高阳的办公室走出来,丁战国的心情轻松了不少。虽然萦绕在他心头的疑团并没有解开,但是高阳的话让他这几天火急火燎的心冷静了下来。“任何事情最终都会水落石出,但也许不是今天。”从前,一见他着急,美兮妈妈总是会这样劝他。要是她还在身边,该有多好啊,丁战国忍不住想。时间已近中午,冬天,天黑得早,丁战国决定先去买点儿祭扫用品,下午早去早回。

单位附近的寿衣店不大,除了店门,其他三面墙都摆着柜台。丁战国站在柜台外头看着冥纸香烛,掌柜自顾自地在柜台前整理货柜。一个中年男人跟着丁战国前后脚进了店,走到另一侧柜台前,挑选着上边的香炉。

“掌柜,麻烦一下,给我准备点儿祭品,扫墓用。”

“您是给老人上坟呢?还是——”

“太太。”

“哎,您稍等。”掌柜边应声边麻利地备着东西。

“给什么人烧,还不一样?”丁战国对掌柜的问题有些不解。

“当然,啥都有讲究,何况这种生死大事。”

掌柜的话,打消了丁战国心中的疑问。天天破案、抓坏蛋,自己都要得疑心病了吧。丁战国在心里悄悄地自嘲。

柜台另一侧,跟着丁战国进门的顾客,正举着一个香炉对着太阳光精挑细选。

“如果是一场意外呢?”,魏一平的这句话在李春秋的脑子里来回翻转。丁战国的确是自己目前最大的威胁,但要除掉他,这是最优选择吗?李春秋不太确定,但他能感觉到魏一平对此事势在必行。眼下,他需要做的只是向魏一平通报丁战国的动向,其他行动一概不用参与。李春秋想尽力配合,想多对这位顶头上司表一表忠心,也许这样,他还有一丝希望保住妻儿。

“李哥,还不去食堂,一会儿好菜都没了。”小李敲门进来。

“走,一块儿去。”

食堂里已经开始排队,李春秋拿着饭盒排在队伍末尾。听说今天有红烧肉,大家都盯着打饭的窗口,排在后面的也都在议论着红烧肉怎么做好吃。李春秋也加入其中,把从姚兰那儿听来的窍门现学现卖,说道:“红烧肉,用白糖上色不行,得用冰糖。小火,把冰糖熬成酱红色,肉块紧跟着下锅,上色之后还要等肉熬出油来才能加水,你们说的那法子不行。”

旁边的一位大姐打趣道:“说得这么热闹,哪天你给做一顿,我们尝尝。”

“其实,我也不灵,这都是我媳妇说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李春秋一边随着队伍往前挪,一边继续和同事们嘻嘻哈哈地说笑。然而,他的心思并不在此——在军统训练班,他早已经练就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刚才,一进食堂的大门,他就注意到丁战国已经坐在圆桌旁吃上了。按照平时的习惯,丁战国都是磨蹭到最后才进食堂,号称节省时间不用排队。今天这么早就吃上了,说明一会儿还有更重要的事。他的身边坐着车队的郝师傅,俩人交头接耳地说个不停,应该下午要用车。

打饭的队伍慢慢往前挪,李春秋离丁战国的桌子越来越近,渐渐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了。只见丁战国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米饭,一边对郝师傅说:“不急,我下午用,来得及。”

“行,吃完你就跟我去车库吧,预备个啥样的?”

“吉普吧,能爬坡就行。”

“出城啊?”

“对,暖和吗?”

“吉普车都那么回事。不过有辆美国的,帆布特别厚。”

“行。”丁战国已经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米饭。他端起汤喝了一口,接着,对郝师傅说,“西山。你帮我算算得多少油,来回。”

“算那干啥?”郝师傅不明白。

“我这是私事,用多少油,我自己交钱。”

郝师傅左右看了看,凑到丁战国耳边小声说:“真交?”

丁战国一本正经地回答:“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随后,他也左右看了看,小声地对郝师傅说:“治安科的老乔,因为漏点油,当着一帮小年轻劈头盖脸地挨训,这种丢人的事,你干哪?”

郝师傅点点头,说道:“一会儿看看油箱,临走,我给你开个条儿计数。”

私事,西山,没别的事儿,一定是到了妻子的忌日,丁战国上山去扫墓。上山扫墓,会不会带着美兮?李春秋心里一紧。

“李大夫,肉已经没了,要不我给您在米饭上浇点儿肉汤?”没留神,李春秋已经走到了打饭窗口,食堂大师傅好心地问道。他点头说了句“好”,再抬眼,圆桌旁已经没人了。

为了甩开一起来吃饭的小李,李春秋吃得比平时快一些。饭后,他绕到车库门口,隔着玻璃窗朝里面看了看。一辆美国产的吉普车就停在最前面,车牌照上写着“2935”。

走出公安局大门,一阵冷风吹过,李春秋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这感觉有些熟悉,开车拉着老孟进山那天,风也是这么大。就是在那天回来的车上,丁战国第一次跟李春秋说起了妻子和女儿的往事。他还记得有一瞬间,丁战国的眼圈红了,紧接着,又有些不好意思。

再粗糙的人也有动情的时刻,而这一刻也许就是他致命的弱点。李春秋又想起李唐缠着要坐汽车去上学的那个早上,美兮在车上搂着丁战国的脖子……李春秋摇了摇头,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随后,他穿过马路,一挑帘子进了一家小卖部。

店里就一个女掌柜,见李春秋穿着制服,殷勤地站了起来。李春秋早已在不经意中扫视了货架,开口说道:“给我瓶酒,前进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