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虽然冷,月光却很好,只是魏一平现在无心赏月。他坐在密室里,合上密码本,轻轻叹了一口气——长春来电:“……日前,中共会将一批抗生素类药品运至哈尔滨。请立刻找到这批药品,在发放之前将其摧毁。如能成功,哈尔滨缺少医药之窘境,将更加严重,甚至可能爆发一定规模的疾病传染……”
向庆寿真把东三省的单子都扔到哈尔滨了,大小任务一个接着一个。可相应的物资丁点儿也送不过来。刚刚传来的消息,爆破行动又失手了。尽管陈彬全身而退,但是死了人,必然会有公安介入,后续的行动难度就更大了。
魏一平沉吟了一会儿,重新戴上耳机,开始发报:“……长春总部:来电收悉,马上执行。目前雷管紧缺,望迅速补充……”
无线电波悄无声息地在暗夜中划过,在公安局的侦听室里,一个监听员也戴着耳机凝神静气地监听着。电波时高时低,但“嘀嘀嗒嗒”的声音一直没有中断过。站在监听员身边的高阳一脸严肃,直到监听员终于摘下耳机,才轻声问了一句:“怎么样?”
“这是个新来的,以前没听到过这个手法。”
听到这话,高阳亲自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然后表情凝重地说道:“这是个老手。快过年了,派这么一个人来拜年。这事儿,怕是不止药品这么简单了。”
食品仓库内,一摊血迹已经在地面上凝固。李春秋蹲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站起来摘掉白手套,说道:“被害人是从正面受到的袭击——”说着,他沿着两排货架之间的甬道向门口的方向走去,站在他身边的丁战国和几个侦查员见状也赶紧跟上去。李春秋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指着地上的几滴血说道:“这是他第一次遇袭的地方。凶手拿着刀向他扑过来。他用手电筒挡了几下,这一点可以从手电筒上的刀痕上得到证明。他的手背被划了一刀。这些血滴,就是从手背滴下来的。”
随后,李春秋继续往前走,指着地上越来越密集的血点说:“他边呼救边跑,留下了一路的血迹。虽然被划破的只是毛细血管,但因为这一刀很深,所以出血量越来越大。而凶手紧随其后,因此,鞋底也沾上了血迹。”
说完,李春秋走到仓库门口。“就差一步,就能脱险,他甚至已经摆脱凶手的动作范围。”他又看了看门上的血迹,说道,“最后这一步成了鬼门关。凶手还是在他拉开大门之前追上来,从身后划开他的颈动脉——这一圈血,是动脉被割破以后,喷溅上去的。
这时,一个技术人员拎着那颗未爆炸的炸弹,走到丁战国面前:“丁科长,你看。”
丁战国左手拿着那颗炸弹,右手握着被拆除下来的雷管,又庆幸又疑惑地说道:“昨天,那些值夜班的工人算是捡了条命。不过,炸弹为什么没被引爆呢?”
“雷管失效了。这是手工制造的,失败率很高。”技术人员解释道。
“也可能是还没来得及引爆。”李春秋在旁边补充道。
丁战国摇摇头说:“不太可能。仓库保管员进来的时候,炸弹已经放置好了,爆破者完全可以将他一起炸死。”
“要么,是个新手?”李春秋继续猜道。
丁战国看了李春秋一眼,把手中的两样东西都递给了他:“你看看这手法,我觉得,凶手和医院爆炸未遂案的实施者,是同一个人。”
李春秋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好像雷管跟以前的不太一样。”
“是吗?”丁战国又凑过来看了看,然后,转身问身边的技术人员,“里头是什么成分?”
“说不好,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马上回去,查。”
公安局大楼的楼道内,侦查员们因为这起爆炸未遂案又忙碌起来。高阳和丁战国都没回办公室,此时正站在化验室门口等待结果。化验室的门紧闭着,高阳的眉头也紧锁着。忽然,他对身边的丁战国说:“这样,去行政科查一下记录,看看最近有没有关于破获和查封雷管案件内容的通报。”
丁战国答应着,刚要离开,化验室的门开了,化验员拿着一份单子走了出来。丁战国示意身边的侦查员先去行政科,自己留下来听技术分析。
“有结果了?”高阳急切地问。
“根据目前的数据,基本可以证实——雷管中的甘油成分,来自肥皂的提炼。”
“肥皂?”丁战国有点儿没想到。
这时,侦查员从行政科带回了一页通报:三天前,警备司令部的巡逻队例行检查,截获了大量雷管……运输者因负隅顽抗被当场击毙……
丁战国看着手里的纸,有些惋惜地说:“可惜了。”
“是啊,人死了,知道的线索也就跟着被埋了。”
见身边的侦查员有些沮丧,丁战国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人虽然死了,可有些线索,我们可以从土里刨出来。你先回去,随时听候命令!”
办公室里,高阳又把通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子上:“可以肯定,敌人的雷管被我们一次性查获,他们的脚步跟不上了。
丁战国点头:“等不及新的雷管运进来,他们才会从各种物资里提取爆炸物的原料。”
“你有什么想法?”
“雷管被查是三天前的事情,而且事发突然。显然,通过购买肥皂进行提炼,需要时间,也需要设备。”
高阳发现丁战国的思路与自己不谋而合,说道:“所以,他们很可能直接从肥皂厂盗窃。”
丁战国顺着他的话说:“只要我们排查一下市里的几家肥皂厂,看看什么人可以直接接触到甘油……”
“重点排查那些新近入厂的技术员——懂我的意思吗?”高阳特别嘱咐道。
“明白。”
丁战国旋即出门,召集了众多侦查员,开着吉普车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从现场回来以后,李春秋就一直在办公室里摆弄盆栽。楼道里,侦查员们来来往往,似乎都没有引起他的关注,好像这个案子根本与他无关。
墙上的挂钟指针正逼近九点,李春秋不经意中瞟了一眼,然后拿起一把喷壶向外走去。
小李忙不迭地站起身来,说:“李哥,我去。”
“你坐,我去活动活动。再不动弹,屁股底下该长蘑菇了。”李春秋冲他摆摆手,走出了办公室。此刻,挂钟的指针刚好到达九点,电话铃响了起来。
小李走过去,接起电话:“你好……滨江晚报编辑部?这里是市公安局法医科,你是打错了,还是推销报纸呢?”
李春秋拿着喷壶回来,见小李一脸不耐烦。
“怎么了?”
“最近怎么老有人打错电话?刚才居然有人打来,问是不是滨江晚报编辑部,莫名其妙。”
“串线了呗。”李春秋说着,走到窗边,给窗台上的花挨个儿浇水。窗外的大院里,载着丁战国和侦查员的车辆鱼贯而出。李春秋全不在意,小心地用手指擦拭着一片剑兰叶面上的污渍。
此时,伴随着一阵咳嗽声,办公室的门开了,是侦查科的小唐。
“你怎么来了?”小李好奇地问。
“他们都执行任务去了。我重感冒,丁科长没让我去。得闲,找你聊聊。”
“离我远点儿,别把我和李哥传染了。”小李一脸嫌弃的表情。
李春秋站在书柜前,看着手里的一本法医类专业书,头也没回地说道:“两块老姜,二钱黄酒,等锅开了,再撒一把冬枣,煮汤,喝下去盖着被子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这么灵啊,李大夫?”
李春秋微微一笑,对小唐说道:“心诚则灵。”随后,便坐回到办公桌前,埋头看书。小唐和小李见状,也不好意思喧哗,二人占着一角小声聊着,说了两句工作,便开始闲扯私事。
“你说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完那场电影以后,我再怎么约她,她就是不出来了。你那边怎么样了?”小李边说边转着手中的钢笔。
小唐也有点儿沮丧:“知道我是怎么感冒的吗?我妈天天在家念叨,说我老大不小,不缺胳膊不缺腿,连个对象都找不着。我这一天到晚多忙啊,怎么找?还不能顶嘴,想出去躲躲清静,就在院子里兜了一圈,回去就感冒了。”
小唐的声音越说越大,小李看了看李春秋,赶紧冲他嘘了一下。不料,小唐眼睛一亮,转身问李春秋:“李大夫,听说嫂子的医院里有不少漂亮护士,您跟嫂子说说,帮我们也物色物色呗。”
小李见李春秋平时总是一脸认真严肃,怕小唐这么唐突,会惹李春秋不高兴。李春秋并不以为意,他放下书,对他俩说:“你俩是同一批进局里的吧?我也纳闷儿呢,像你们俩这种棒小伙儿,怎么会找不着对象呢?”
小李和小唐相视一笑,然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我看关键还是技术上的问题。”李春秋一脸认真地说道。
二人一听这话,马上来了兴趣,都凑到李春秋跟前。只见李春秋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用看别的,从下馆子点菜这件事上,就能看出姑娘是不是喜欢你。真要是喜欢你,你但凡点一个半个价钱贵的菜,她就会拦着。为什么?她得琢磨呀,等你们结了婚,那钱还不都是她的?不能这么花。”
李春秋的话,让小李和小唐深感认同,俩人边听边频频点头。此时,窗外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小唐朝窗外看了看,见早上出去的几辆吉普车正依次驶入公安局大院。
“哟,他们都回来了。我也得回去了,李大夫,李哥,还得您多费心,真介绍成了,您家过年的猪肉我全包了。”
“最好多点儿肥的。”李春秋微笑着起身,送小唐到门口时,远远地看见丁战国从楼下上来。李春秋并没想跟他打招呼,因为丁战国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走进办公室,丁战国把皮手套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窝囊,真叫窝囊。”
的确,找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上午的行动了。他们一行人到了青松肥皂厂,从经理处打听到,确实有一位刚来三天的技术员,大学化学系毕业,工资要求也不高,完全符合之前的预判。他们乔装之后,跟着车间主任下到车间,却不见那个人的踪影。跟值班的张调度一问,才知道那个人刚刚离开。
“走了大约一个半钟头,接了个电话,说是他爸生病住院了。”张调度的这句话把丁战国气得够呛。他赶紧安排人去肥皂厂档案科调取这人的家庭住址,但心里明白,那个地址十有八九是假的。
果不其然,回到局里不一会儿,出去调查的人也回来了,垂头丧气地报告说:“我们按照他在青松肥皂厂登记的家庭住址找过去,发现那里住的是另外一家人。”
丁战国沮丧极了,但他不愿把这样的情绪传递给手下这些年轻的侦查员。他挥了挥手,让大家解散。侦查员们陆续离开,只有小唐在最后磨蹭着。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丁战国关上办公室的门,问道:“怎么样?”
小唐吸了吸鼻子,说道:“你们出去这段时间,我一直待在法医科。他既没有离开过,也没有给外面打过一个电话。”
丁战国点了点头,脸上显出迷茫的神情。
李春秋的确非常眷恋孩子。早晨,李唐和丁美兮已经跑进学校半天了,李春秋还推着自行车,站在大门口向里面张望。看到这一幕,魏一平轻轻地叹了口气。什么是完美特工?能熟练掌握感情,却不被感情左右,这样的人也许根本不存在。所以,他并没有在心里苛责李春秋,只是走到他身后,小声说道:“这孩子更像他妈妈。”
李春秋显然对他的出现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问道:“您怎么在这儿?”
魏一平假装冲着刚进校园的一群孩子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向前走去。李春秋左右看了看,也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一副互不相识的样子。
“别慌,我没有带着尾巴。”
“有急事?”李春秋的情绪稍有缓和。
“昨天夜里,陈彬差点儿出事——他的炸弹哑了。”
“要我做什么?”
“盯着那个丁战国,如果他追查雷管的事情,马上通知我。”
“您不是不明白我的处境。我怕——”听到这个任务,李春秋有些犹豫。
此时,魏一平终于回头看了看他,随后,边走边说道:“我替你想好了。上午九点,我会给法医科打一个订报电话。如果不是你接的,那就说明丁战国的侦查方向是正确的。
按照约定,魏一平在九点钟准时拨通了李春秋办公室的电话。电话那头没有传来李春秋的声音,他迅速应付完,随即拨通了青松肥皂厂的电话。当他和接头人对完暗语后,对方着急而大声地说:“什么?我爸住院了,在哪家医院?”
魏一平对这个“技术员”接电话的表现很满意,声音洪亮,没有迟疑。这样的表现绝不会引起周围人的猜忌。今天这次行动,堪称完美。魏一平的心里泛起了小小的得意,所以,当李春秋再次来到他的小院复命的时候,他给李春秋倒完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丁科长那么要强一个人,这次心里不舒服吧?”
李春秋点点头说:“是。脸都青了。”
“想玩弄你的对手,就不断给他制造希望,一个又一个美好且近在眼前的希望。”魏一平边比划边说,“突然,所有的希望就像泡沫一样,‘啪’的一下彻底破灭了。于是,他一下子就从兴奋的山顶坠入绝望的深谷。”
李春秋感觉到他的得意,知道此时不便多言,于是,便附和着笑了笑。魏一平显然还不满足,继续说道:“我不是炫耀啊,这也不是毫无意义的斗气。我们要让对手意识到他在被反复玩弄着,让他着急、愤怒,最好连碗都摔了,然后他就会冲动,会犯下很多幼稚的错误。往往在这个时候,许多不可多得的机会就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站长教诲的是。”李春秋看了看魏一平,小心地问道:“其实,早上我还在担心,如果我因为别的事不得不在那个时间离开法医科,会不会遭到丁战国的怀疑?”
“不会。”魏一平依旧信心满满地说,“如果那样的话,你会看到那个失踪的技术员明天就会回到肥皂厂上班。”
“那他会很危险。”这个答案让李春秋有些吃惊。
“如果我是你,我只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就够了——我们不是菩萨,我们是凡人。”魏一平端详了一下李春秋的脸色,继续说,“你看到那颗哑弹了吗?”
“看了,听说是雷管出了问题。”
“三天前,我们的运输环节出了岔子,现在雷管极其紧缺。哈尔滨查得紧,长春那边一时间又运不进来。可我们又不能等,等一天,中共就会从容不迫地生产出更多的物资。我查过你的档案,当年在培训班里,你的爆破成绩是最好的。”
李春秋立刻答道:“侥幸考了个好成绩而已,而且,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可不是谦虚的时候,你在医院拆弹时的神勇,至今仍令我叹服。”
李春秋听出了弦外之音,一下子站起来,有些慌神地说:“站长,我——”
魏一平摆摆手道:“那件事不提了,坐。你说说看,怎样能改进雷管,确保爆破百分之百成功?有办法吗?”
李春秋想了想,说:“毕竟时间太久了,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炸弹的制造和安装是个精密谨慎的工作。虽说雷管的药量小,可只要有一丁点儿失误,就会让制造者失去双手。”
魏一平似乎不以为意,喝了口茶,轻巧地说道:“党国大业,别说断手断脚,就是要我的一条命,我也给。你呢?我相信我的同人们,都会。”
话说到这一步,李春秋自知无法再推托,想了想,终于开口说:“可以在配药里,增加百分之十的黄磷。”
“黄磷?”
“是。它的活跃性可以充分保证燃烧的发生。”
魏一平眼前一亮:“接着说。”
“可以把黄磷用乙醚溶解后,再与甘油混合。这样做的优点是原料比较容易搞到手,缺点是在配置的时候,有比较大的危险性。因为黄磷的燃点很低,而且有剧毒。”
这番话令魏一平精神一振,他站起身,取来一副纸笔放在李春秋面前:“把详细的配料、比例,还有混合的步骤,都写下来。”
李春秋斟酌再三,边写边思量,写完又复核了两遍,最后把一张密密麻麻的配方单子交给魏一平。魏一平粗粗地看了一遍,说了句“很好”,便把单子放进抽屉。李春秋微微松了口气,魏一平紧接着说道:“还有一件要紧的事。知道哈尔滨市医药公司的总库吗?”
“知道,但没进去过。”
“我需要了解内部的情况,主要是抗生素类药品的存放位置和仓库的安全保卫状况。”
“好,我慢慢想办法打听一下。”
“我不要‘慢慢’这两个字,最晚今天下午,我要听到结果。”
“下午?”李春秋有点儿不敢相信。但魏一平不容置疑地朝他点了点头。随后,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四点之前,我要得到准确的消息。这是上峰的命令,我们必须完成。”
见李春秋有点儿发蒙,魏一平接着说道:“李上尉,我可以提醒你一下:每家医院,包括你太太所在的医院,都会跟药品总库有业务往来。”
李春秋依旧一言不发。魏一平见状换了一种口气,温言相告道:“我知道这件事很匆忙,而且有危险,如果我能找到任何一个比你合适的人,我绝不会让你冒这个险。”
“是。”李春秋一脸凝重地说。
送走了李春秋,魏一平马上带着雷管配方去找陈彬。岂料,一向果敢的陈彬看见这张单子,却露出复杂的神情。
魏一平见他半晌不语,问道:“有把握吗?”
陈彬有些犹豫地说道:“我是个干粗活的,开枪、杀人,这些都不在话下。可这么精细的活儿……炸死我不要紧,万一耽误您的大事……”
魏一平没有半点儿犹豫,开口说道:“这颗炸弹,今天晚上就要用。”
陈彬脸色有些苍白,不自信地说:“那我试试。”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相信你的谨慎。”魏一平看了看陈彬,“等你的好消息。”
陈彬艰难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他的脑子飞速旋转,筹划着这项危险任务的实施方案。忽然,一个身影在他脑子一闪而过。没错,有了他,自己便可全身而退。他四下看了看,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商店,拿起公用电话拨了一串号码。良久,电话终于接通,一个有些胆怯的男声轻轻说了一声:“喂?”
“是高奇吗?”
“陈先生?”电话里的声音有些颤抖。
“听出来了?”
“是。”
陈彬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看了看柜台上的座钟,显示是十二点,然后说道:“下午一点,到索菲亚教堂门口等我。”然后,不等高奇回答,便挂断了电话。
已经过了十二点,丁战国还在办公桌前看通报。小唐端着热气腾腾的饭盒走进来,边往嘴里塞着饺子边说:“还没去吃饭啊?食堂快关啦。”
丁战国抬手看了看表。“嚯,都这个点儿了。”说着,他拿起饭盆,正要往外走,电话铃就响了。
丁战国放下饭盒,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像长白山的老猎手发现猎物一样,激动而小心地对着电话说道:“慢慢说,说清楚。”
小唐的饺子没吃完,便又匆匆走回食堂,悄悄地把正在吃饭的侦查员都叫回会议室。
李春秋慢条斯理地吃着午饭,心里明白马上又要有新行动,而且是丁战国很重视的行动。这次行动是否和自己以及仓库杀人案有关呢,李春秋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不过,他现在没有时间去解开这个疑问。距离下午四点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午饭后,他马上要去市医院打探抗生素药品的存放位置。
小唐最后一个匆匆走进来,关上了会议室的门。屋里已经坐好了十几个身着便装的男女侦查员。
同样换好便衣的还有高阳和丁战国。见众人均已就座,高阳指着墙上的地图说:“四十分钟以后,在索菲亚大教堂门口,会有敌特进行接头。我们的任务是盯人,原则是宁肯丢失目标,也不暴露身份。”
他抬起手腕,示意大家道:“对好时间,马上出发。”
在座的众人开始对表。随后,坐在高阳下首的丁战国把一张照片交给大家传阅。
“这是接头者之一。等会儿要和他接头的人,比他的职级更高。”
照片上是高奇表情僵硬、眼神惊恐的脸——这是他被捕时留存的照片。
索菲亚广场上游人众多。一身商人打扮的丁战国,把手里的面包屑撒在地面上,低空中,一群鸽子俯冲而下。丁战国直起身来拍了拍手,掸落手中的面包屑。
此时,一对情侣相互依偎着从他面前走过,绕过教堂正门,走到教堂的另一侧。而在侧门门口,一个卖《圣经》的小贩正大声叫卖着:“正版《圣经》,印刷清楚,价格便宜,一块钱一本。”
这些都是丁战国布置好的便衣侦查员。过了一会儿,同样身着便衣的小唐朝小贩走过来,与他对视一眼,丢下一块钱,拿起一本《圣经》进入了教堂侧门。
在教堂的大厅里,还有一位化装成祈祷者的中年便衣。他坐在靠后的角落里,可以同时监视大厅的几个出入口。小唐穿过一排排座椅从他身边经过时,抬眼与他对视一下,然后又低下了头。
广场上,丁战国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两个字——耐心。刚才小唐把各个监视点都转了一遍,暂时还未发现任何动静。丁战国抬头望向钟楼,大钟的指针距离一点还有五分钟。
从公寓中走出来时,高奇脸色有些憔悴。黄包车、公交车、出租车,一辆辆从他眼前经过,他都是欲拦又止。随后,他看了看手表,马上就到一点钟。高奇长出一口气,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手,一辆出租车从不远处朝他驶来。高奇打开车门,钻进去说:“去索菲亚大教堂。”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丁战国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够用——一辆黄包车停在教堂门口,走下来的却是一个高个子俄罗斯女人。远处又来了一辆出租车,还没停稳,一辆公共汽车就挡在前面,停在了广场的边缘,一大批乘客从车上拥下来。丁战国在人群中努力辨认着。忽然,耳边传来了教堂里的大钟敲响的声音。
当——已经一点钟了……
出租车上,高奇脸色苍白。一会儿见面,会是个什么情况——如果陈先生见到突然冲出来的公安,会不会把自己杀了?这次会面之后,国民党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他投诚共产党,就算公安当场击毙了陈先生,会不会又有新的人来收拾他?公安真的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吗?
高奇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可怕的假设。他两眼发直,全然没有注意到出租车司机已经透过后视镜看了他好几回。路面越发不平坦,突然的一个大颠簸,让高奇醒过神来。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扭头朝车窗外看去,一下子就急了,嚷道:“我跟你说的是索菲亚大教堂,你把我拉到哪儿了?”
“不用去那儿了,换个地方吧。”司机说着,摘下帽子和墨镜,回过头对惊呆的高奇说道,“怎么,电话里还听得出来,当面说话反倒陌生了?”
“陈先生……”
高阳在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丁战国的消息——墙上挂着的地图上,“索菲亚大教堂”被红笔画了一个圈。
广场上的丁战国同样很着急。由于行动紧急,他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现在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小唐又把各个监视点转了一遍,回到丁战国的身边,什么都没说。丁战国猜到小唐肯定是一张哭丧脸,头也没回地说:“早知道给自己留一块面包就好了,当时不饿,就都喂了鸽子。”
小唐没想到,科长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他有些沮丧地说:“里面还是没动静。”
“当——当——”广场上的大钟敲了两下。丁战国和小唐不约而同地抬头看过去,已经两点钟了。丁战国低头想了想,对小唐说:“通知大家,收队吧。”
“要不,我留下来再碰碰运气?”小唐还有些不甘心道。
“不用。他们没有完全信任我们的线人,所以不会来了。”
说完这句话,丁战国也有些沮丧,他在为自己如此迟缓地参透对手的设计而沮丧——他们把时间设计得这么紧,就是让我们来不及安排人手去全程跟踪线人。接头,在线人赶赴索菲亚大教堂的半路上就完成了。
陈彬的出租车,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停了下来。他率先下车,脱下出租车司机的专有制服,扔进后备厢,然后换上了一件皮夹克。
后排车门慢慢打开,高奇木然地开门下车,神色慌张地站在一边。陈彬拉好皮夹克的拉链,看了高奇一眼说:“走吧。”
“去哪儿?”
陈彬没回答,迈着外八字步先走了。高奇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最终,他们在一家旅店门口停下。陈彬左右看看,随后快步走了进去。高奇见里面有点儿黑,心里更是多了一分紧张,但仍旧抬头看了看旅店的招牌——远东旅社。
二人穿过大厅,来到三层的309房间门前。陈彬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高奇走进这个房间,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是一个带会客厅的套间。他刚想坐下,只听陈彬说:“身上的东西,都拿出来。”
高奇愣了一下,问:“什么?”
陈彬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直直地看着他。
高奇“哦”了一声,把身上和兜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小茶几上。钱包、钥匙、烟盒、打火机,陈彬把这些东西逐一拿过来仔细检查,然后又一样样地扔到沙发上。
发现这些物品并没有异常后,陈彬起身给高奇倒了杯水,笑着说:“最近风声紧,见面的规矩改了。”
高奇接过水杯,勉强笑了笑。不想,陈彬突然从皮夹克的兜里拔出一把手枪,一下子顶在高奇的脑袋上。高奇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直。
陈彬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儿笑容。他用极其冷酷的语气对高奇说:“有话说吗?”
高奇的声音有些发颤,问道:“我犯什么错了?”
“医院的爆破行动,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你能猜到,没有别人。为什么出卖我?”
“我没有,你不能冤枉我,我没有。”
陈彬扳动手枪保险,问道:“说实话,打进来多长时间了?”
“我没有!”高奇浑身颤抖,却咬紧了牙关。
陈彬的手枪死死地顶在高奇的后脑勺上,凶狠地说道:“最后三秒钟,想好了再说。”
高奇的脸上非常决绝,大声说到:“我没有!”
“一。”
高奇的眼睛瞪得通红,又说了一遍:“我没有!”
“二。”
高奇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哆嗦着说:“我不知道你们出了什么事,要找个人来顶,为什么找我?你们让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求求你,别让我死,我真没有——”
“三!”
高奇闭上了眼睛。只听“咔嗒”一声,撞针发出空响,枪里原来根本没有子弹。高奇身子一软,一下子就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后传来陈彬肆无忌惮的笑声。
陈彬笑够了,把高奇从地上拉起来拽到沙发上,说道:“看不出来啊,小白脸里也有硬骨头。哈哈,别怪我,这是上峰的意思,我当年也是这么考过来的。不瞒你说,比你还,我把裤子都尿了。”
说完,陈彬将客厅里的小桌子拖到了卧室,又从卧室的床底下拉出一个皮箱来。随后,他打开皮箱,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注射器、烧瓶、酒精灯,以及几个装着原料的铁皮罐子。最后,又拿出一把镊子,摆在小桌上。
已经缓过点儿神来的高奇,挣扎着起身走进卧室,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每个铁皮罐子上都贴着标签,其中有一个特别醒目,用大号的黑字写着“黄磷”。
“齐了,干活吧。”陈彬指着桌子上的东西说。
“这是干什么?”
“差点儿忘了。”陈彬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对高奇说,“看仔细喽,照着单子上的步骤做,半点儿也不能错。差一步,你的两只手就没了。到时候,看着你女朋友那么翘的屁股,你只能干着急了。”
高奇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爆炸了,但不敢像刚才那样瘫软在地上——陈彬递给他的纸上分明写着“雷管制作配料表”。他虽然不甚明了其中的原理,但也很清楚,桌上的瓶瓶罐罐多半都是易燃易爆危险品。
陈彬已经仰坐在外面的沙发上,腰间的手枪刚刚重新装了子弹,插在腰间的枪套上。高奇慢慢地坐在桌子前面,把配料单用茶杯压在桌角,然后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他看了看配料表,拿起烧杯又放下,拿起黄磷罐子又放下,显得很不熟练,更有点儿不知所措。就这样,小心又忙乱地操作了许久,终于慢慢摸索出了一点儿门道。
旅馆的房间并不算暖和,但疲劳和紧张感很快令高奇汗流浃背。他用胳膊擦了擦汗水,情不自禁地回过头看了看。陈彬正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高奇明白,不把眼前这项危险的工作做完,今天是断然不能脱身了。他转过头,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俯下身子,继续照着那份配料单小心而全神贯注地操作着。
市医院的药房永远人满为患,可今天排队的人看起来比平时还多一些。李春秋看着这些排队的患者,忧心不已。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药品短缺的状况还要维持相当长的时间——这是日常开会经常听到的一句话。但这句话落到实处,便是加诸在每个病人身上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