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刘兰芝坐在马扎上,两腿间搁一个大铁盆,手沾着肥皂水吃力地揉搓着衣服。尽管儿子一再叮嘱,犯病时要静养,可她服下汤药,喘气均匀些还是手脚不闲着。树生一个大老爷们,又要忙班上,又要照顾两家老小,她这个当妈的但凡有点精神,也要替儿子分担一些活计。

院门一响,进来一个戴着蓝套袖的年轻女人,朝屋里问是王卫东家不。刘兰芝抬起头,眯着有些老花的眼,答应了一声。大妈,我是跟卫东一块下乡的杨丽华,你不记得我了?来人站在面前问。刘兰芝不好意思笑了下:老了,不记事不记人喽,你快坐。

下乡第三个年头上,杨丽华办了返城手续。这在知青点引起不小的动静,一块来的姐妹心里都酸溜溜的。她走那天,大家都找借口躲开了,王卫东帮她捆扎上行李,送她上了长途汽车。杨丽华到自来水厂当了会计,后来成家有了一个女儿。

听说卫东也回了城,杨丽华来看看当年的小姐妹。她和刘兰芝一问一答地唠着嗑。大妈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有类风湿。这病忌讳沾凉水,杨丽华不容分说搀扶大妈起来,拿过搓板麻利地洗起来。刘兰芝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小环这丫头忙着呢,成天不着家,不见齐今儿个能回来。要不,过会儿他哥下班,让他去单位叫她一下?

杨丽华用沾满肥皂沫的手,撩一下披垂的发帘:不用,我洗完这些衣服,她不回来我就走,以后有的是时间呢。

言谈间,刘兰芝问起家里情况,得知小杨没了丈夫,顿生同病相怜之情:地震忒坑人。我家老头子,还有我儿媳妇、大闺女,都砸死了。夫妻夫妻,没有了另一半,这日子不好过呀!

两人眼窝都潮潮的。

刘兰芝唠叨起家长里短,杨丽华嘴上应着,手里也不闲着。大盆衣服洗完了,她问大妈还有啥要洗的。刘兰芝摇摇头,摁着她手:闺女,歇会儿,来家里就是客人,咋能让你受累呢。

我不累。杨丽华说着,端盆去外头水泵把衣服投干净,回来晾晒到院子铁丝上。冬天的太阳照着不大的院子,她抖落着衣服,两手冻得像胡萝卜,嘴里哈出一缕缕白气。刘兰芝站屋门口喜眉笑眼看着,悄悄把小杨跟儿子身边的几个女人对比了一番。燕儿她看着长大,有点小个性,可比亲闺女还亲。媛媛乖巧嘴甜,会来事儿,简直就是她贴心的小棉袄。眼前这个,长相一般,可热心肠,人又麻利,过日子准是把好手。树生身边不就缺这样一个女人帮衬吗?

这么想过之后,刘兰芝就上了心,跟林兆瑞磨叨起这事。既是对亲家的信赖,也是想趟趟底,听听树生岳父啥态度。林兆瑞朗声道:

老嫂子,你不用担心我想法,这是好事,你不张罗我还张罗呢。树生这些年,家里外头两头忙活,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我早就盼着他成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照顾着。你想啊,咱们再活,顶多活二三十年,他们还年轻,时间长,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老嫂子,你就放心,只要树生满意,你看着顺眼,我百分百赞成。树生有个媳妇,我也添个闺女。

一听这话,刘兰芝满心欢喜,闺女回家时跟她一念叨,王卫东大包大揽说这事交给她办。刘兰芝半信半疑:你能办好?你自个儿的事还抓瞎呢。真格的,你要真跟柱子结婚,将来两地分居可咋好?

妈,我自有主意,你不用跟着瞎操心了。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我哥的事。王卫东回答。

起个大早,王树生去郊区串村子,用棒子面换了一点白面。回来时,见大刚提溜着裤子,在茅房外头急得直打转。小诚腿有毛病解手不方便,王树生特地在院门口垒了个简易茅房。看这架势,就知道一定是小诚在里面。他叫外甥多走几步去胡同口公厕,便拎着面口袋进了屋。

该给妈熬药了。他找出砂锅,搁进去沙参、麦冬、佛手、陈皮等物,放到炉火上熬起来。偏方是林兆瑞淘换来的,治疗哮喘很管用。不一会儿,砂锅咕嘟咕嘟冒出沫子,屋里弥漫开中药汤苦涩的味道。

王卫东进来,看见他说正好,哥我找你有点事。王树生还没答音,外头传来大刚的叫喊。他让妹妹看着砂锅,拿起塑料尿盔出来:喊啥喊,就在这儿解。他冲着茅房轻轻叫小诚,里面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声,林智诚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林智诚满头大汗,一张痛苦而扭曲的脸。坐在姐夫给他打制的木头坐便椅上,半个多钟头过去,还是解不下来大便。王树生二话没说,从墙洞里揪出来点草纸,猫腰给小诚抠大便。

好了,你再使使劲,我在外头等你。王树生出去了,林智诚眼泪咽到了喉咙,又不争气地从鼻子和眼里钻出来。这个他曾经的姐夫,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人,已不止一次为他做这些事情了。腿脚不便,运动很少,加上怕解手麻烦,不爱喝水,他经常便秘。自己偷着用开塞露,用多了又拉稀。王树生从医生那儿打听来最直接管用的法子,用手抠出硬屎球。这招儿他屡试不爽。

大便很快解下来了。王树生洗把手回来让小舅子拿起双柺,不容分说背他起来。林智诚乖乖地趴在他肩头,小声说了句:姐夫,你有白头发了!

王树生呵呵一笑:小三十的人了,还能没白头发。对了,问过你几次你也不说,从食堂到洗衣房还适应吗?

姐夫,你还是成个家吧。小诚没正面回答他,忽然冒出一句话。王树生听了一怔,没有说话。

你还是成个家吧。这话,岳父也说过。可从林智诚嘴里说出来,却有着别样的分量。王树生知道小诚有多倔,也知道小舅子气量并不大。当初,丁媛出现在他身边时,小诚不仅没一点忌恨,反而真诚地接纳了她,把她视为姐夫理想的对象,努力促成这件事。现在,小诚趴在他肩上,又说出这样暖心窝子的话,无疑是发自肺腑的,是心越来越靠近他的体现。

回到屋里,王树生把汤药倒在碗里,心里翻江倒海。除了林智燕和丁媛,他好像从没有遇见过让自己心动的女人。昨天成为依稀的回忆,现在感情、女人,是他不敢碰触的雷区。但是不敢碰触并不等于不想,只是他眼下忙于生计,没有时间、精力和心情去规划一份新感情,考虑接受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而且,再成个家,能替代林智燕的人还会有吗?小诚啊小诚,你提醒我这些干吗呀?

卫东叫了一声哥,他这才回过神来,把汤药给妈端过去。妹妹也跟过来,王树生问她有啥事。卫东说明妈的意思,拿出一张二寸黑白照片指点着给哥看:这是丽华姐,有一年她回城,我还让她给家捎过东西呢,你记得不?

背衬着灰蒙蒙的大山,三个女知青并排站着,都穿着臃肿的黑棉袄。照片上人头很小,脸模模糊糊的。对杨丽华王树生没啥印象,介绍对象这事,他不好把妹妹撅回去,就说你看着办吧。卫东一拨拉他:什么叫我看着办?你表个态,见还是不见,回头我好跟丽华姐说呀。妈也在旁边帮腔:我见了,小杨人忒好,有眼里件儿,进家就帮着洗衣服,恐怕我手着凉。

看妈和妹妹都这么上心,王树生只好说那就见见吧。

王卫东登门提亲,杨丽华有些不知所措。地震摧毁了她的世界,父母、弟弟和丈夫都没了。空荡荡的简易房,缺胳膊少腿的几件家具,像是总在提醒着她生活的残缺。可再走一家,带着孩子,她又有诸多顾虑。听卫东说明来意,杨丽华半晌没言语。

卫东干脆把话挑明:姐,有啥磨不开的,都是经历地震劫难的人,互相搭把手,不光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到老有个照应,也是个伴儿不是?

杨丽华对高大朴实的王树生有些好感,也知道这家人都很实在。她想想,为了孩子,走这条道也中,便点点头:卫东,我听你的。

相处了一个月,王树生和杨丽华就结了婚。

杨丽华从家带来一对箱子,箱托在地震中砸坏了,她和以前自己过日子一样,找来砖头垫上。王树生把砖头扔到门外,拍拍手上的土,对一脸诧异的杨丽华道:这是咱们俩的家了,不能再凑合了!他用下班时间,打好一对箱托。看着箱子安稳地搁在上面,杨丽华从后面抱着他,眼泪吧嗒吧嗒滴落在树生背上。

平静下来后,杨丽华拉他坐下:树生,咱们以后是一家人了,有些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王树生当然同意,虽然不知道丽华要说啥。杨丽华道:一是呢,咱们夫妻间要坦诚相见,有一说一,不能有事掖着藏着;二呢,咱俩都有工资,以后开支钱放一块,谁花谁拿,花钱要记账,写明白去向;第三件事,我婆婆年轻守寡,拉扯大儿子很不容易。虽然有退休金,可从前我们每月都给她十块钱,我想咱们结婚后继续给。咱妈这边也一样,你看中吗?

到底是当会计的,啥事都想得这么周到,王树生只有点头的份:中,逢年过节礼拜天的,咱们带孩子一块去看老人家,别让她感觉孤单。

他又说:我加上一条:咱们一块照顾我岳父和小诚。老人身体不好,小诚你也看到了,腿有残疾,地震后一直是我照顾着他们。

那是自然。杨丽华说,你是姑爷,我以后就是闺女了,咱们一块照顾好他们。

地震后结合的夫妻,拉了个结婚证就住到一起,所有程序都免了。新婚之夜,杨丽华哄睡了女儿,然后脱了外套躺在孩子旁边,拉灭了电灯。黑暗里,她说:树生,你理解我,一时有些适应不了,今晚……

王树生道:我也一样,忙了一天,有些累,睡吧。

新婚之夜,中间隔着孩子,两人睁着眼睛想着心事。远处,传来铲车的轰鸣声和汽车的喇叭声,建筑工人正在连夜清运着地震废墟,规划好的新城即将开始重建。

第二天一大早,王树生醒来,看见杨丽华正在旁边搭着小床。他睡眼惺忪问媳妇在干什么,杨丽华说:今天起,让她在这儿睡,总不能老在咱们中间当第三者呀。

王树生笑了。

姐夫这么快结婚,有些出乎林智诚意料。之前,王树生倒是征求过他意见,他没反对。杨丽华人不错,可与他心目中的替补姐姐相比,还是有差距的。林智诚跟小冯说起这事,多少带点遗憾。他找出张红纸来,把刚从银行取出的钱包好,准备给姐夫送过去。冯红对着小镜子修着眉:你这点家底全取出来,以后不过了?林智诚抖落着一沓钱:钱算什么,没有姐夫,就没有我,这份感情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冯红冲自己挎包努努嘴:我这月刚开支,一块拿过去吧。

三百块不是个小数目,杨丽华执意不收。林智诚急了,冲王树生扬扬手里红包,姐夫,你接着!王树生只好先收下。林智诚走后,杨丽华左思右想觉得不合适,跟树生商量:小诚又要治病,又要攒钱娶媳妇,花钱用项多着呢,咱们不能要他的钱。

你不知道他个性,送回去就是打他脸了。我想好了,咱们先替他存上,以后凑个整儿,给他结婚用。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却也舒心快乐。王树生下班到家,媳妇已准备好饭菜,他吃现成的。闲下来,他爱抱着闺女四处转转,婷婷已经两岁了,可他还是舍不得撒手。成排的石头房不复存在,工人新村简易房稀疏错落,中间点缀着野花野草,倒颇有几分乡村景致,成了爷俩的快乐天堂。

春天来了,向阳地方长出蕨类植物,随后是苦荬菜,蒲公英,黄花灼灼。到了夏天,是一丛丛疯长的草茉莉,粉的,白的,黄的,紫的。密匝匝的蛐蛐草,伏地的蒺藜狗子,半人高的灰灰菜。燕子穿梭觅食,成群的蚂螂来回飞着……王树生想着小时的歌谣:蚂螂蚂螂过河来,知了知了摔锣来……边哼着,边摇着女儿。婷婷在怀里睡着了,长睫毛覆盖着眼睑,小小的鼻翼轻轻吸动。他心里涌动着一股温情。

街坊们遇见,这个夸孩子乖,那个夸孩子俊,王树生带着一脸骄傲抱婷婷回家。妈正等在门口,她悄声问儿子:你们结婚也小半年了,去医院检查没有,丽华有喜了吗?

王树生脸一红:妈,现在大刚和婷婷都在身边,都小,成天就累你一个人。我和丽华商量好了,先不要孩子,等他俩大些再说。

别介,趁我还能走动,还能带孩子,还是要个吧。我累点没啥,没有亲孙子才叫难受。婷婷是很乖,可是个女孩,又是丽华带过来的——妈多想看到你有个亲骨肉啊。

这时婷婷醒了,树生亲了一下她的小脸蛋:这就是亲骨肉,婷婷,叫奶奶。孩子叫着奶奶,张着小手让她抱,刘兰芝抱了过去。王树生说我去看看小诚,转身走了。

这孩子,刘兰芝唠叨着,抱婷婷进了院子。屋里,儿媳妇正踩动踏板,缝纫机哒哒哒响着,轧着女儿的小衣服。刘兰芝站一旁想起件事,迟疑了一下才问:丽华,你看树生对婷婷咋样?

杨丽华歇下,过来抱过女儿:没挑,孩子吃喝穿戴比我想得都周到,他一下班不管多累,都要抱抱孩子。

刘兰芝坐在床边:你看是这样,你和树生虽说是后结合的,可我知道你俩感情很好。树生把婷婷当亲闺女,我也把她看成亲孙女。可千好万好,孩子这个姓氏是个问题,你看是不是该想想法子?

既然开始新的生活,杨丽华何尝没想过要给女儿改姓。可婆婆每次见到婷婷都眼泪汪汪的,想起地震没了的大儿子。她怕提这事刺激婆婆。刘兰芝拍了一下大腿:丽华呀,不是妈心狠自私,这道疤再疼早晚也得揭。你想想,孩子一天天大了,以后要是问起她为啥不姓王而姓苏,咱们咋回答,咋跟孩子解释啊?

几天后杨丽华去看婆婆,吞吞吐吐说出这层意思,丁庠玉脸登时撂下来:孩子她爸没了,你还年轻,要再走一家,我不说啥。婚姻上,你有你的自由。可孩子这个姓氏,就是对她亲爸的纪念,要改我坚决不同意。我问你,现在婷婷连姓氏都要改了,还是不是我老苏家孩子?

树生知道后,安慰媳妇:姓氏不就是一个符号嘛,孩子跟我亲就行,姓王不姓王又有啥关系。以后不许提这事了,有时间多带孩子过去,陪老太太开开心,解解闷。我妈的话,你就这耳朵进那耳朵出,别搁心上。她要是再坚持,我去做工作。

到了周末,两口子抱着孩子去看望丁庠玉。老太太自然没有好脸色,可面对孩子一口一个奶奶地叫,最终忍不住放下架子,一把搂着孩子掉了泪:我的大孙女,谁也夺不走你!

王树生和杨丽华对视一下,都说爱是自私排他的,这话真不假。

一个月后的一天,王树生拿着托人从北京捎来的点心去看丁庠玉。老太太又念叨起大孙女怎么没来,王树生说婷婷有些感冒。丁庠玉忙问吃没吃药,打没打针,边找衣服要去看看。王树生拦着她说没事,又拿出女儿在照相馆新照的相片。丁庠玉一看,连说孩子瘦了,王树生道:妈,你再仔细看看,婷婷比上回来胖了呢。

孩子又不在我身边,我咋知道是胖了还是瘦了?丁庠玉说着,找出花镜来捏着照片细细端详。

我们寻思你老身体不好,怕孩子在身边累着,先让我妈带着孩子。你要喜欢,不嫌磨人,一个月搁你这几天如何?

老太太笑了起来,敢情!沉了沉,她说:要真是这么着,婷婷的姓你们爱改就改吧,我是怕孩子越走越远。

这样,苏婷就改名为王婷。

孩子一天比一天地长大,到上幼儿园年龄了,刘兰芝还搂在怀里不撒手。这天王树生回家,看见婷婷手上有两道伤痕,忙问怎么回事。原来孩子跟猫戏耍,被挠了一爪子。王树生一皱眉:这东西不能在家养了,今儿挠人,明儿咬人怎么办,听说还能传染狂犬病呢。

杨丽华嘘了一声,指指正在姥姥屋嘴对嘴喂猫的外甥。王树生明白她的意思,不言语了。

大刚跟猫简直是形影不离,连睡觉都搂着。王树生没结婚那阵跟外甥一床,有时夜里一翻身,毛绒绒、肉呼呼的,吓一跳。这倒罢了,可小猫每到发情期,就乱挠乱咬,嗷嗷叫得瘆人,还四处疯跑,连带着娃娃跟着到处找猫,喘着粗气看了让人心疼。有回,孩子把猫装书包带到了学校,弄得王树生一块挨老师数落,批评他这个当舅的管教不严。因为养猫,他没少跟外甥置气,可妈却有一套说辞为外孙子辩解:这猫哇,跟别的动物可是不一样。老辈子人说,它一落生,就能在人间找到一个仆人,没准咱家大刚就是这个猫的仆人呢。

现在望着女儿小手上的抓痕,王树生终于下决心处理掉这只猫。趁外甥上学,他找个纸箱子把猫装了进去。怕闷死,又在箱子上挖了几个洞,然后抱起出了家门。一路上,他跟在纸箱里抓挠的猫咪说着话:咪咪,在这家你也有些日子了,我跟你也不是没有感情……

这倒是心里话。他想到天天下班进家,小猫在他裤腿上蹭着,摇着尾巴喵喵叫着撒娇的场景;想起小猫钻在自己怀里,摸两下喉咙里便呼噜呼噜发出声响的惬意样子;想着母亲盘腿坐在床上絮着被褥,小猫仰躺在一边,露着白肚皮,蜷着四爪晒太阳的可爱表情,王树生有点留恋。可是一想到女儿白嫩小手上两道血渍,脚步又走得飞快。在胡同口,他把纸箱打开,搁在草丛中转身就走。

好在是夏天,到处有吃食儿,不会饿死你的。他像是对猫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大刚放学,没见到咪咪慌了神,一个劲儿埋怨姥姥。刘兰芝可怜巴巴,把过失都揽到自己头上:都怪我,忘关门了。后晌还叫着,咋一转眼就没了?大刚气哼哼的:整天在家,一个大活人看不住一只猫!王树生拿出舅舅的威严,喝道:你再喊,是一只猫重要,还是姥姥身体重要?成天就知道招猫斗狗,不好好学习,老师找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大刚掼下书包,冲舅舅嚷起来:你甭转移话题,没准是你讨厌咪咪给扔了,哼!

杨丽华赶紧过来打和,说你舅怎么会那么狠心。婷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撇撇嘴哭了。王树生急了,一把抱过王婷,把女儿的手伸给大刚:你平时一口一个妹妹、一个婷婷的叫,心疼得不得了。你看看,你那只猫办的好事!说完,他气急败坏坐下,冲外甥道:是我把猫扔了,人总比一只动物重要!

一家人面面相觑,大刚扭头跑出了家门。

天黑了,大刚还没回家。王树生后悔自己的冲动,骑车子围着工人新村找了两圈,又到火车站、汽车站,还是没找到外甥。刘兰芝哭得眼泡红肿,一见儿子只身而归,泪又下来了:大刚真有个三长两短,咋跟你地下的姐姐、姐夫交代……

妈,我肠子都悔青了,你就别说了!

怕婆婆急出个好歹来,杨丽华一直守在旁边。她不敢插言,毕竟这事因自己女儿引起。后半夜了,爱国、卫东、小诚陆续回来,都没见大刚影子。刘兰芝往外轰赶着他们:都去,再找找!丽华,你也去找,别守着我,我死不了。外孙没了,我也不活了!

大家都出去了。看女儿睡得很香甜,杨丽华把枕头挡在床边,以防孩子滚下来,找件衣服穿上,打着手电出门找大刚。走没多远,借着朦胧的天光,看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壮汉背着个孩子迎面走来。

杨丽华不认识毕成,但她缝过外甥的衣裤,认识孩子的装束。她忙上前,果然是大刚。孩子跑出家门,没处可去,就近爬上一棵大树。盘坐在树杈上,听着大人们焦急地呼喊他的名字,有种报复的快意。慢慢地困劲儿上来了,就倚着树杈睡着了。天快亮时,他被冻醒,肚子饿得咕咕叫。从树上下来,眼前一黑,歪倒在地上,被在外头游荡了一宿的毕成发现背回来。

杨丽华连哄带劝,大刚总算答应回家,从毕成背上出溜下来。中啦。毕成如释重负,揉着肩膀:这孩子死沉死沉的,幸亏玉皇大帝帮着背了一路。你是大刚舅妈,就是树生媳妇喽,你不是死了吗,啥时又活过来啦?

毕成一只脚趿拉着鞋子,一只脚光着。杨丽华看出他精神不太正常,不过人家把外甥找回来,她心存感激,真心实意地说:你也没吃饭吧,一块儿到家里吃点东西?

毕成也不客气,拉起大刚就走,杨丽华小跑着才能撵上。看到外孙毫发无损回来,刘兰芝鼻涕一把泪一把搂在一块。王树生把找回的小猫抱给外甥看,大刚饭也不顾吃了,抱着小猫亲了又亲。毕成狼吞虎咽地吃着,唔鲁唔鲁说:猫是老虎的老师,回头让它教你上树,你就不会掉下来了。

天亮了,正在团里排戏的林兆瑞赶回来,看孩子平安无事,才放了心。见到林兆瑞,毕成哆嗦一下,眼睛放出异样的光,叫了声老林就嗷嗷哭起来。林兆瑞一阵难受,他知道毕成又想起了过去,想起震后毒辣辣的太阳,血腥和尸臭。那场灾难对这位老街坊打击实在太大了,失去亲人的折磨,使原本就脆弱的毕成彻底垮了。

陶瓷厂恢复生产后,叫毕成去上班,头一天就发现他精神不太正常。他拔掉狼毫笔上的毛,用笔杆沾颜料在瓷器上涂抹。涂满一个杯子,叭,摔地上一个。又涂一个杯子,叭,又摔一个。主任过来喝住他,毕成头也不抬:好了,四大美人画好了,拿去烧吧!

厂里正跟医院联系要把毕成送过去,老毕却偷偷跑出来,在外面流浪了好几天。林兆瑞和刘兰芝商量:老嫂子,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毕成这样子要是没人管,没准有一天会冻死街头。要不这样,让他先住在我那儿,回头我跟厂里联系,送他去治病。你平日给他做口饭吃。

刘兰芝想了想,树生一家三口挤一屋子,自己跟大刚住一块,实在没地方再收留一个人,就说:中,都是老街坊了,远亲还不如近邻呢。看看他被褥衣服的,缺啥短啥,我们来做。

饭后,杨丽华烧了壶开水给毕成洗脸,王树生找出工具给他理发刮胡子。毕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愣地问:这么精神的小伙儿是谁,工人新村没见过呀?杨丽华开心地笑了。一旁的大刚,突然觉得舅妈比以前好看了许多。

杨丽华承担起所有的家务,包括林家和毕成的浆洗缝纫。当会计的她精打细算安排伙食,照顾到每个人的口味。两家人都觉得自从杨丽华进门,家里一切都有了条理。

中秋节这天,王树生厂子分梨。他洗净削皮,切了一半给媳妇:你尝尝,京白梨挺水灵,挺甜的。杨丽华没接。王树生不解,说这梨润燥、化痰,大家都吃了,连毕叔都吃了一个呢。

树生,你知道吗,分梨的寓意就是分离。以前跟婷婷爸就曾分过梨吃,当时我还不以为然。现在我信了——我可不要跟你分梨(离)了!杨丽华一脸认真地说。

阳光从屋顶排风扇口射进来,几束光柱中,飞舞着细微的尘埃。三台大洗衣机轰轰作响,淹没了一切声音,机器戛然而止时,又死一般寂静。可没过几分钟,就被妇女们说笑声打破,十来个已婚妇女就像一池塘蛤蟆一样聒噪。每到这时候,林智诚就会烦躁不安,恨不得捂上耳朵逃得远远的。可他必须装出若无其事,脸上不能带出一点厌烦神态。这是他残疾后的第二份工作,他不想再失去了。

地震后,厂里照顾安排他到食堂负责兑换饭票。后来因为跟厂长外甥、棒材车间的二顺打架,这份清闲差事弄丢了。林智诚十分留恋那段自由时光。那时,他一周只上两个全天,一间小屋子给他提供了一处宁静的港湾。他很少与工友们交流,就连一个食堂的刘爱国话也不多。隔着小窗口,在钱和饭票的交换中,他想跟熟悉的人说句话就说句。不想说时,顶多在递上饭票时说上一个字:给。对这个少言寡语的年轻人,厂里有着各种猜测和议论。认识的人都说:他变了,不再是地震前的那个有说有笑、多才多艺的工会干部了。

洗衣工们大多是随丈夫进城,震后又沾光上了班的农村妇女,眼界不比一个村子或一个洗衣房更大。林智诚的到来让她们非常稀罕,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最后她们一致认为:这一条半的残腿,跟那张英俊的面孔,实在太不般配了。她们惋惜地咂着嘴。后来,不知从哪打听到小林还没对象,大家一下子来了精神头。组长李姐像是无意的随口问:小林,你那个……还能起来吧?

林智诚一时没明白啥意思,女人们嘻嘻笑起来。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已婚妇女,平时说话还带把儿呢,更何况当着一个残疾人——严格说来,白净面孔的林智诚在她们眼里,根本不算真正爷们儿。

有人起哄:组长,别这么直接好嘛,人家还是童男子呢。李姐满不在乎,又往他裆里一指:小林,你那个东西没有残疾吧?

林智诚臊红了脸,急得直摇头。

李姐干脆得很:好,腿脚有毛病不算毛病,只要不像瘫子一样,那个没问题就成。小林你放心,大姐们帮你找个女人。

这下,班组里的女人有了事干,这个介绍腿脚有毛病的姑娘,那个介绍刚刚丧偶的小媳妇。李姐呢,重点介绍自己侄女李英,高中毕业,虽在街道瓶盖厂上班,属于大集体,可是个健全人,洗涮做饭能照顾你。林智诚的自尊每天都处于崩溃边缘,回来说起这些,冯红听了哧哧笑,后来一见他就拿这个打趣:今天又介绍个什么样的?

碍于大家的好心和热心,林智诚忍了。他耳边老响着刘爱国的叮嘱:你要忍口气,低低头,服个软,不会到这份上。二顺那个混球,仰仗他舅撑腰在厂子里平趟,你跟他争兢能有你的香应?要不是你姐夫出面,求人弄脸的,你不要说去洗衣房,恐怕连饭碗都砸了,厂子非开除你不可。小诚啊,要学会适应环境!

林智诚知道,组里的女人们只是俗气,没有坏心眼。他要在这里待下去,就要学会和她们打交道,适应她们语言和思维方式。可在介绍对象这事上,他还是找出种种理由拒绝,哪怕是应付或搪塞,他都做不到。他觉得,如果自己跟别的女人见面,是对冯红的背叛。

李姐不高兴了:小林,我侄女对你挺上心,老追着我问啥时见面。不管你心甜不心甜,见一面总不算过分要求吧?

话赶到这儿,林智诚只好实话实说,承认自己有对象了。李姐不信,非让他拿出证据。冯红觉得好玩,给了林智诚一张舞台照。

礼拜五下午,洗衣机刚刚停歇下来,大家放下手中活计喘口气当儿,林智诚拿出照片给大家看。李姐先嚷了起来:哟,小林,你这不是拿大姐们开涮嘛。这是你对象?我还没老到眼花,认识这是李铁梅!

这就是我对象!从前在京剧团演李铁梅,只是地震后不怎么上台了。

组里人都围拢过来,传看着照片,将信将疑。李姐看着他:小林,你艳福不浅啊,搞个这么漂亮的对象,怪不得对我侄女连掸都不掸一下。林智诚傻呵呵地笑着。李姐突然有些不高兴,轰赶着大家:都围在这儿干啥,干活去,干活去!

一会儿,林智诚有了尿意。腿残疾后,方便变成了最不方便的事情。而在洗衣房,更是让他犯怵,组里就他一个男的,就一个有门没插销的破厕所。妇女们方便时不关门,已经形成习惯,他一来大家都别扭。他在厕所附近踅摸一阵,咳嗽两声,判断没人,才架柺上了台阶,战战兢兢,背顶着门,提着裤子,不时还要提防着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尿憋好久了,他刚痛快淋漓撒出来,就听见李姐声音从外面清晰地传进来:看小林人不错,好心把我侄女介绍给他,谁想热脸贴在冷屁股上,原来人家早有对象了。一个女人劝道:组长,你也别生气,谁知道真的假的。就算真有这回事,用不了多长时间也会蹬了他。这么俊,又是唱戏的,咋会看上一个瘸子?到那时,小林还不上赶着求你?李姐哼了一声:但愿吧。

林智诚手一哆嗦,尿都淋到了裤腿上。

他阴沉着脸,叠着刚刚烘干的工作服。震后好长一段时间,他的世界是灰色的,多亏有姐夫的照顾,有冯红的不弃不离,让他觉出世间还有真情在。可他毕竟残疾了,对爱情没了从前的自信。他正胡思乱想,李姐凑过来跟他一块叠着衣服:

小林呐,不是姐挑唆你跟对象关系,说句不好听的话,搞文艺的靠不住。当初你姐夫在部队当排长时,迷上文工团一个女兵,还闹着跟我吹呢。结果咋样?人家说蹬了就蹬了他,看上了一个营长。这种人啊,说好听的叫爱攀高枝,说不好听的叫水性杨花,谈谈朋友处处对象玩玩中,要结婚正经过日子还得咱们这样的人。我侄女的事,你搁心上再想想,也不要你一时半会儿拿主意。

这一天林智诚的心情真是糟透了。下班赶到公交车站,汽车刚刚发动,他紧赶慢赶,喊了好几声,车子才慢吞吞停下。到站下车,他架拐走得很慢,平时十多分钟的路走了足有半个小时。这时,听到后面一串车铃声。一回头,见冯红轻盈地从一男的车后座上蹦下来,朝对方摆摆手,一扭屁股走过来。他停下等着她,努力压着火。冯红低头走路,嘴角漾着一丝笑,一抬头看着满脸怒气的林智诚,吓了一跳。林智诚道:哟,坐上二等了,成天有人接送,难怪这么眉飞色舞。

冯红打了他一下:什么呀,团里小张下班遇上了,顺道捎一截。看你这针鼻儿大心眼!

看他娘们唧唧的我就长气,谁知道他窝藏什么狼子野心。

看见小诚眼里嫉妒的火苗,冯红又气又乐:看你,好像面对不共戴天阶级敌人。手里要有刀,还不杀了人家呀?

那没准!林智诚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说。

好了,好了,以后我自己骑车还不行?冯红看这么说下去又要掐起来,便做出一副和解的姿态,手伸过来:来,看你怪累的,我搀着你走。

王卫东把柱子弄进了城,安排到城建技校搞行政,后来又先斩后奏,没跟家里打声招呼就拉了结婚证。林智诚知道后连连摇头:卫东这步棋,走得臭,终身大事咋能这么草率任性?

不过,这也让他联想到自己:跟小冯搞这么长时间对象了,是不是也该有个结果了?

冯红晚上要过来,林智诚跟李姐请假早走会儿,路上买了些花生瓜子回家。王家院子门口,杨丽华正在贴春联。一看清秀的赵体,林智诚就知道春联是爸写的。杨丽华看到他,忙招呼过年带小冯一块来家吃饺子。林智诚笑道:好哇,小冯馋了好久了,我姐夫和馅儿的饺子,就是比别处香。

杨丽华又问起毕成近况。林智诚告诉她毕成住院后病好了不少,脑子也清醒了。两人正聊着,什么地方喇叭里传来一阵歌声: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这是电影《甜蜜的事业》的主题歌。正拿出另一副春联,往背面抹浆糊的杨丽华,停顿了一下。他们这茬人,只知道处朋友、搞对象,在她心目中,爱情这个词和夫妻间的私密举动一样,总有些羞于见人。像是自言自语,她说:现在真是的,什么歌都敢唱。改革开放了嘛。林智诚附和道。这歌甜脆、悦耳,倒不难听,冯红没事儿就哼哼,歌词他都快倒背如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