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东蜷缩在拖拉机挎斗里,身体颠簸摇晃着。明明天气很热,她却感到一阵阵发冷。过了青石崖天已擦黑,张存柱心急火燎,突突突地开着拖拉机,不时回头招呼一两声卫东,怕她睡着吹出病来。没回县城,拖拉机径直开进了自家院子,他把身子滚烫的王卫东抱进屋。爹举着煤油灯迎出来,看了这架势吓一跳。柱子没空儿解释,拎着马灯跑出去请来赤脚医生,服侍卫东吃了药打了退烧针,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这个二十出头的农村青年,一时还适应不了生活的突变。他憧憬过无数次,代表着繁华与富足的城市,一瞬间变成充满血腥的瓦砾场,到处是比乡下看瓜人住处还要简陋的窝棚。面对着凄惶无助的准岳母,架着哭得身子瘫软的王卫东,他忍不住潸然泪下。从唐城回家的路上,他思绪很乱,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自己和王卫东搞对象已没有任何阻力了,横亘在两人之间城乡差别的鸿沟,也被突发而至的灾难填平了。在煤油灯忽明忽暗的灯影里干坐着,看着脑门上沁出汗珠昏睡着的卫东,张存柱心乱如麻,真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该诅咒这场大地震。
王卫东来这个小山村插队已经五年了。她在这帮知青里年龄最小,也最有激情和活力,一进村张存柱就喜欢上她。他像只求偶的雄孔雀,抖动着尾屏,把美丽的一面展示给卫东。可王卫东当时脑子里只有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些东西,根本没拿正眼瞭他。真正拉近两人关系的,是那次演出救场和后来的高粱地救急。
柱子给生产队牲口瞧病,顺便子承父业,揽些劁猪、杀猪活计。两人有那么一点意思后,每回杀完猪,他都要端着一盆白肉炖粉条来知青点和大家会餐。男女知青们嗷嗷叫着,像过年般快乐。卫东瞅着他,眼睛里闪着光,有时还会喝上两口劣质高粱酒。
他肩上常挎着一个油腻腻的帆布包,里头是劁猪工具:两把小刀,一个像杨树叶,一个像柳树叶——尾部还有个小钩;还有一枚三棱缝针。卫东摆弄着刀片,想看看他怎么劁猪。柱子一皱眉,这有啥好看的,他更愿意给王卫东诵读他新写的诗歌。
人家就是要看嘛!卫东跟他撒着娇。
正好这天生产队要劁猪,王卫东听到信,兴冲冲地赶过去。乡亲们揣着袖子,四圈围着瞧热闹。张存柱早已手脚麻利地摁倒了牙猪。他提脚踩头,小刀一抹,快如闪电,一对血淋淋睾丸便在手里了。三两下缝上了刀口,一抬头瞅见卫东,顽皮地挤咕一下眼睛。王卫东臊得低下了头。劁完的猪有些打蔫,卧倒在圈里。柱子边收拾着工具,边吩咐饲养员把它轰起来遛遛,盯着吃食喝水。他拎起工具挤出人群,男孩子们你推我我推你地跟他闹,张存柱恫吓道:再挤,把你一块劁了。孩子们起着哄,喊叫着把你劁了把你劁了一窝蜂跑开。王卫东心怦怦跳着,掌心有汗,有些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柱子喜欢练毛笔字,有天在旧报纸上随手抄了一副写劁猪匠的对联: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斩断是非根。卫东瞧见,便问他是非根是啥东西,他支支吾吾,半天解释不清楚。卫东一撇嘴,瞧你这肉咕劲儿。柱子一急,也就豁出去了:是非根就是……就是,鸡巴。
王卫东脸腾地红了。
他们这茬学生没上过生理卫生课,张存柱的性启蒙是通过配猪悟出来的。他爹有个绰号,叫三千六百句,是个爱看《说唐》,说话好拽文的农村手艺匠。得知儿子跟王卫东搞对象,要春节一块去城里拜见她父母,他蘸着吐沫卷着旱烟,当头泼了一瓢冷水:古人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如今,你连她爸妈啥态度都不知道,贸然上门,不妥不妥。咱们还是瞎子拿蝈蝈——听听再说吧。结果,王卫东单枪匹马地跟父亲干了一架,没在家过节就赌气回来了。她手受伤后,柱子背着她跑五里地送到公社卫生院,又上山找来草药,脸、胳膊被葛藤、树叶割出一道道伤痕。不知是报恩冲动,还是跟父亲赌气,王卫东以身相许,稀里糊涂跟柱子发生了关系,及至疼痛时方才猝然清醒。望着知青点被柴草熏黑的屋顶,卫东泪水盈眶:
柱子,你以后要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杀了你!
张存柱扑通一声跪下,举手发起了毒誓:卫东,我要对你不好,我要是日后变心,天打五雷轰!他的誓言是真诚的,可不知怎么,耳边却响起他爹的话:她是城里丫头,你要不生米煮成熟饭,早晚还得跑了。
王卫东只在柱子家养了一天,病没好就迷迷瞪瞪回到县上。刚进革委会大院,门卫递给她一封信。一看信封,卫东脑袋嗡地一下子炸开。父亲和嫂子地震前写的信,在路上耽搁好些天,现在才到她手里。进了自己的办公屋,她嘭地一声关上房门,可随后,整个县革委会大院,都能听到王卫东狼嚎一样的恸哭……她情绪一落千丈,两个月后,打定主意要回城。革委会主任顾彬,是刚解放的老干部,对卫东很器重,把她叫到办公室:
卫东啊,你执意要走,我们也没办法。本来呢,县上把你树为典型,是当作革委会班子成员培养的。可地震你家遭了难,要回去的心情我们也理解。这样吧,正好唐城抗震救灾任务艰巨,组织上要从地区抽调一批同志充实到指挥部,你年轻能干,家又在唐城,就让你去吧。
卫东道谢,心情复杂地往外走。在门口,又被顾主任叫住:坚强些,干革命工作要经得住各种打击。
她这才发现,顾主任眼角挂着泪。他儿子在唐城上大学,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一点音讯。卫东想安慰老人几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顾彬低下头,摆摆手:去吧,先把家里安顿好。
王卫东没让柱子送,一个人坐上了回唐城的长途车。一座座山头在窗外旋转,熟悉的梯田、果园一一向后掠过。下乡五年经历,也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再现。王卫东下乡时,初中还没毕业,稚嫩的肩膀扛过了所有知青都要过的三关:生活关、劳动关、社会关。她跟男劳力一样摽着劲儿干,各种农活拿得起放得下。后来,知青点的人越来越少,在结婚、顶工、参军、病退、商调,形形色色的返城大潮中,她岿然不动,觉得自己一定会像邢燕子一样,扎根农村一辈子。可万没想到,一场大地震让她当了逃兵……王卫东晕车了。
进市区后,车速一下子慢起来。砖石瓦砾把破损的道路挤得很窄,各种车辆拥堵在一起,喇叭声刺耳。空中传来马达声,王卫东抬头看去,一架土黄色的双翼飞机缓缓飞来,机翼下拖曳着六股白色的烟雾。不远处传来高音喇叭的声音,提醒居民飞机洒药时,把食物收好盖好。司机让把车窗关上,车里的汽油味突然浓起来,恶心感觉又涌上来。
下车时已临近晌午。王卫东茫然地看着眼前乱七八糟的窝棚和简易房,心情简直糟透了。下乡时无牵无挂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成了人家的准媳妇;走时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现在要面对老的老、小的小、死的死;走时壮怀激烈,豪情满怀,现在灰溜溜,手上又带着残疾,一个人悄然回来。突然之间,王卫东觉得自己很失败。
当年的铁姑娘,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软弱、可怜、孤独、无助。
王树生被救出后,经过简易急救,便送到了百里外的部队医院。突然获救,让他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人也陷入半昏迷状态。他经常喊叫着燕儿、燕儿,有时还猛地坐起来,让护士又担心又难过。慢慢地,神志逐渐清醒,模糊记起解放军、丁媛、地震、林智燕……哦,燕儿,那个在他怀里温暖娇小的身躯,再也不能重回他的怀抱了。他的眼角溢出了泪水。
胸前的那枚平安扣,咯得他心痛。如果燕儿戴着,没准会逃过这一劫,这个念头一直在折磨着王树生。他把平安扣摘下来,管护士要块纱布包好。他惦记着爸妈和姐他们,惦记着岳父母一家子,刚能下地行走,就执意要回家。部队只好派辆车,由医生陪同他回去。
车子离唐城越近,王树生心里越难受。火辣辣的太阳高悬在头顶。废墟上,沾血的被褥、床单,朽烂的家具,砸坏了的锅碗瓢盆和砖石瓦块混在一起,淋过雨又经高温的烘烤,散发出浓重的霉烂、血腥和土腥的混合气味。戴着口罩、背着喷雾器的防疫人员,出没在断壁残垣中,喷洒着消毒药物。第一次看到阳光下这个城市丑陋的细节,王树生痛苦地闭上眼睛。医生担心地问你没事吧,他摇了摇头。
这些天,刘兰芝天天站在窝棚门口,眯着老花的眼睛,朝当街方向张望。虽然丁媛早早跑来告诉了树生获救的消息,可她也不知道树生被送到了哪里治疗。见不到活生生的儿子,就算太阳再毒,她也不肯进窝棚。也许失望次数太多了,直到儿子晃晃悠悠的大个子出现在面前嗡声嗡气叫妈时,她还在揉着眼睛,一个劲儿问是不是在做梦。
妈,不是在做梦,我是树生,是你的儿子树生!王树生摇着妈的胳膊。刘兰芝搂着他,拍打着儿子的宽肩阔背,大哭起来。街坊们都从窝棚里钻出来,围着树生问这问那,为他大难不死啧啧称奇。
看到头发斑白的林兆瑞,王树生歉疚地叫了一声爸,就哽咽了。林兆瑞流着泪,攥着姑爷的手,连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转眼到了秋天,要为过冬提早做准备了。王树生从街道领来油毡,在废墟里撅着屁股捡了半天,挑出些整齐的石头砖块。又招呼爱国和几个工友,平整出一块地方,架好四柱木架,砌起齐窗台高的砖石,支撑好苇笆,内外抹泥,盖起前高后低一坡水的简易房。他家两间,岳父家两间,两家比邻而居,也好有个照应。
老天爷把你留下来,不是你命大,有造化,是要你好好照顾你的亲人。无数遍的,王树生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安顿好家里的事,王树生便一头扎到厂里,和大家一道修复震毁的泵站,清除炉内铸块,为恢复生产忙活着。看他没白天没黑价连轴转,人都累得脱了形,主任心疼,硬逼他回家休息。王树生倒在床上,一睡就是一天一宿。刘兰芝不敢叫醒儿子,把饭做好搁桌上,用细纹筛子扣上挡苍蝇,悄悄带上门出去。
卫东进家时,先听到哥沉稳有力的鼾声。王树生睡觉轻,听到动静一骨碌爬起来。哥!卫东一愣,猛地捣了他一下,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起来。这里面既有兄妹相见的喜悦,也有失去嫂子的伤悲。王卫东看过报纸,上面讲述了王树生获救经过,却只字未提林智燕。她知道嫂子凶多吉少。
兄妹乍一见面,亲热里竟有几分生疏。王树生胡子拉碴,眼球网着血丝,由于瘦削,脸上棱角更加鲜明了。卫东还背着那个旧军挎,蒙着一层尘土的头发,居然有了几根白发。她才二十出头啊,王树生鼻子有些发酸。
太阳落下去了,家家户户点燃拌着药物的草堆熏杀蚊虫,升腾起的六六六粉烟雾和炊烟混在一起。简易房还没通电,王树生拉妹妹坐到门口石头上。卫东告诉哥自己调回城了,明天到救灾指挥部报到。树生说:回来就好,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妈念叨你多少回了。妈让地震震怕了,总担心你一个人在外头,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下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卫东想起点事来,问哥,爸是不是真的原谅我了?王树生知道妹妹的心结,告诉她:那天你一走爸就后悔了。你也知道爸不是那种势利眼的人,他反对你,是怕你在农村受罪,我们也一样。后来听林叔一说,大家都想通了,爸不是还给你写过信吗?
从小我就让咱爸不省心。本想大了,能分担点家里事情,可没想到又让他操心。看到他和嫂子的信,当时我抽自己嘴巴的心都有,我怎么那么浑啊!卫东懊悔地捶着脑袋。树生忙安慰妹妹:听小舅说,爸走得很安详,他没啥牵挂的。你是咱们王家最有出息的人,没给爸妈丢脸。
暮色中,蝙蝠无声地上下翻飞着,掠过他们的头顶消失在树木间。天色全黑下来,星星点点的几处灯火,越发衬托出秋夜的静谧和深沉。哥,我也想住在家,照顾一下咱妈,为家里多出些力。可指挥部任务很重,恐怕不能常回家了。家这头,你还得多费心照顾。卫东说。
这你放心,我和妈也没指望你能帮这个家啥忙。尽管忙你的,工作上不出纰漏,我们比啥都高兴。
哥是个有千斤担子不挑九百九的人,有这样的兄长做后盾,自己没理由不搞好工作。卫东这么想着,又小心翼翼地问起嫂子的后事,王树生湿了眼睛:
前些天他们通知我,清理医院废墟时扒出来几个人。我过去一看,里面有你嫂子。可能废墟里隔绝空气,还和活着的时候一样……王树生有些哽咽,我把她送回老家安葬了。爸、姐都是林叔帮着埋的。后来怕有瘟疫,又让民兵扒出来和几百上千人一块埋了,连个标记都没留下。和他们相比,你嫂子能有一个这样的归宿,也算是幸运了。我没啥奢望,以后我没了,能和你嫂子一起做个伴,也就知足了!
家里没有倒塌的小平房,在夜色中黑魆魆地立着。从卫东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全貌。她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难道真的是命吗,要是地震那晚嫂子不去医院陪哥哥,肯定不会死。比亲姐还亲的嫂子,这阵儿一定会坐在面前,关心地拉着她的手问这问那;没准还会拿着扇子,给她轰赶着蚊虫。卫东叫了一声哥,随即抽泣起来:
我想嫂子了!
王卫东在家只住了一宿,天一亮就去了指挥部。王树生在厂里忙着,一歇下来,鬼使神差老往传达室跑,看有没有小诚报平安的来信。门卫陈奎是王树生的师傅,树生一进厂,他就看出这是块可锻造的好钢,后来离开车间时,他推荐树生当了炉长。这阵儿,看徒弟翻看着来信一脸失望,便递过来一根烟:树生,想开点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树生把烟放鼻子底下闻闻,没有抽。这时,电话铃骤然响起,吓了两人一跳。这是个黑胶木的拨盘电话,听筒磨得乌黑发光,拨盘上粘着写着数字的橡皮膏。陈师傅不紧不慢地抄起话筒,问找谁。突然,他现出少有的激动,把听筒塞给树生,找你的!
王树生手在颤抖,耳边响起燕儿娇嗔的声音。两人搞对象时,他有时用厂子电话跟上夜班的她亲热地说上几句,甚至通过电话线亲过林智燕。陈师傅一捅他,王树生这才如梦方醒,喂了一声。电话那头没有回音,沙沙电流声中,传来话务员不甚清晰的呼叫声:太原,太原,请讲,请讲……经过一番努力,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姐夫!
王树生身子一颤,真真切切,是小诚的声音。他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个长途,是林智诚苦苦等待了两个半小时才打通的,他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姐夫,是我,小诚!
王树生第一次流泪流得这么心痛:小诚,你在哪儿?你怎么样?隔着上千里距离,林智诚颤抖的声音清晰传来:我很好,我在太原……话没说完,电话就掉线了。
小诚,小诚!王树生对着听筒拼命地喊着,回答他的,是嘟嘟嘟的忙音。他遗憾地搁下听筒,脸色由白一点一点地变红。陈师傅骂了句街:长途就这么操蛋,越着急越掉链子。不过……他安慰徒弟道,有信,人就有希望,不中你去看看他。
王树生道声谢,一头冲出传达室。
评剧团的临时板房旁边,有片密不透风的槐树林。林兆瑞正指导着十几个演员,在这里赶排抗震救灾的新戏。林子里蚊子很多,大家没少挨咬。林兆瑞刚坐下来歇会儿,手不住地挠着腿上蚊子叮咬的疙瘩,王树生气喘吁吁地跑来。
爸,小诚有消息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林兆瑞眉毛跳动两下,眼里闪着泪光,一把抓住姑爷:他怎么样?
对于林兆瑞来说,这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等来的好消息。这些日子,听说送出去的地震伤员陆续回来,他一有空就去火车站接儿子。刘兰芝搁下居委会一摊子事,陪他一趟一趟接小诚。在出站口,他们等了一拨又一拨,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去,可每次又是带着失望归。
小诚说在太原养伤,一切都好,让家里放心。王树生把接电话经过说了一遍。林兆瑞并不满足,一个劲儿追问:他伤好了没有?能不能走道?什么时候回来?都没有说嘛,这个小诚,能让家里放心吗?
王树生忙说:爸,你放心,我这就跟厂子请个假,去趟太原。
也好,要不是马上就要演出了,我跟你一块去。树生,不管小诚伤病多重,残疾多厉害,一定要把他活着带回来!
王树生问起冯红的情况,他知道小诚一定会问这些。林兆瑞叹了口气:小冯父亲没了,她也受了伤。见小诚后你撒个谎,说她没事让他放心。唉,俩孩子怎么都这么命苦啊!
转了大半个太原,王树生总算找到接收地震伤员的医院。刚进病房,就跟林智诚走个对脸。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诚,当年那么精神的小伙子,现在架起了双柺。更让人揪心的是,右腿悬空,膝盖处裤管打了个结。泪花开始在眼眶里转,王树生叫了声小诚,上前一把搂住小舅子。林智诚身子晃了晃,稳稳站住,声音颤抖地叫了声:姐夫!
他没想到,姐夫会这么快赶过来。像受委屈的孩子见到亲人,忍了半天,泪水还是流淌了下来。王树生扶他坐在长椅上,心疼地上上下下端详着,问起他身体状况。林智诚逐渐平静下来:没事了,做过几次手术,总算保住了另半截腿。大夫说,以后安上假肢,我有希望甩掉双柺呢。这不,我天天锻炼下肢。你看,腿肚子跟铁疙瘩一样硬。
他抓着姐夫的手,让他摸摸另一条腿。这回,轮到王树生控制不住落了泪。林智诚又问起姐姐来,王树生嘴唇哆嗦了几下,低下了头。林智诚早有预感,看姐夫这样子,没有再问下去。
直到此时,林智诚对自己正常行走的前景还是乐观的。每天早晨,他都坚持架着柺,围着医院院墙走上十多圈。王树生陪着他走,听他说着医院里的趣事。但很快,医生传递过来的信息,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现有假肢技术,还达不到行动自如的程度。换句话说,他这辈子恐怕很难离开木柺了。
晚上,林智诚架着双柺,来到医院简易篮球场,转了一圈又一圈。金属篮球架近在咫尺,地上就有绳子,寻死轻而易举。不过让他纠结的,是这样做的后果。姐姐已经没了,姐夫千辛万苦大老远找来,父亲在眼巴巴地等他回去,自己这么做,对他们是不是太残忍了?还有小冯,他一直惦记、念念不忘的小冯,自己真这么不声不响去了,她该有多伤心。在病房没见到小诚,王树生急惶惶找遍了整个医院,最后在篮球架下看到一个黑魆魆的人影,忙跑过来一把抱住。
趴在姐夫的肩膀上,林智诚无助地哭泣起来……两天后,林智诚架着双柺,和王树生走出唐城火车站。前后左右,是三三两两摇着轮椅,架着双拐的地震伤员。一同来到车站广场上伤残人接待站时,一种悲怆突然涌上林智诚心头:现在的他,再也不是那个英俊潇洒,能歌善舞的林智诚了!
看见小诚回来,刘兰芝又大泪小泪地哭了一通。泪还没擦干,她就忙不迭地告诉小诚,小冯这些日子老来打听他的消息。别告诉她我回来了。林智诚说。刘兰芝眨巴着眼睛,没弄明白咋回事。这时,刘爱国过来打招呼,眼神躲躲闪闪的,笑得有些不自然。林智诚看出他的心思,亲热地给了他一下: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感激还来不及呢,少半条腿算啥,照样能跑能跳。为打消爱国的顾虑,林智诚把木柺丢开,要表演金鸡独立给他看。刘爱国忙扶住他,忍不住一阵心酸。
残疾后的林智诚,显然不适合留在工会搞文体了,厂子照顾他,安排到食堂管兑换饭票。爱国现在是食堂主任,刘兰芝叫过来弟弟叮嘱半天。当着林智诚面,爱国拍着胸脯:小诚你放心,有我罩着呢,谁也不敢欺负你。林智诚笑笑,他不担心这个,他的心思全在冯红身上。
回来后,林智诚最想见的是小冯,最怕见的也是小冯,一直找借口回避着。冯红找上门来,他就躲到大妈这边。冯红追了过来,林智诚把院门从里面顶上,冲刘兰芝做手势,意思是让她撒个谎,告诉冯红他不在。刘兰芝急得直转磨儿:有啥话还是说开了好,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总得有个解决的法子呀!
外面,冯红在喊:小诚,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开门,我有话说!
林智诚不言不语。
冯红不走,好半天,刘兰芝让小诚开了道门缝,她出来见冯红。小冯比地震前瘦了很多,额头上有条显眼的伤疤。刘兰芝和上次见她一样,一阵难受,心脏像有什么东西揉搓一样。她扶住了门框,招呼小诚开门。里头沉默了片刻,门开了,林智诚一脸苦涩:小冯,我都这样了,你饶了我吧!求你了!
冯红扑在林智诚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泪水弄湿了他的衬衣。林智诚想和从前一样替她擦泪,可手举起来,又放下了。他把双柺往后移了一步,挺直了身子:小冯,你听我说……不听不听不听!冯红嚷了起来。刘兰芝心里酸酸的,悄悄走开了。后来她常跟林兆瑞念叨:俩孩子忒好,老天爷不公啊,哪怕把我这条腿拿走呢。
在太原的最后一天,林智诚思前想后打定了主意。现在总算见到了冯红,他心事已了,晚上就着煤油灯写了封信,第二天托上学的大刚给冯红捎了过去。在信中,他说了自己的顾虑和苦衷,希望小冯找一个肢体健全的,能给她带来幸福的对象。没想到,中午冯红就找上门来,一见面委屈地哭了起来:我妈,我哥嫂,他们说什么我可以不理,他们反对我可以不在乎,因为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什么都可以不要。没想到你这么想,跟他们说一样的话。小诚,我心都掏这儿了,你还有什么顾虑!呜呜……
晌午很安静,简易房周围又无遮无拦,一点点声音都会传得很远。林智诚忙把她拉进屋,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是怕耽误你。以前就觉得配不上你,现在我残疾了,咱俩差距更大了。你妈,你哥嫂反对也有道理,谁不愿自己闺女,自己妹妹嫁个好人,幸福一辈子。小冯,你看我这个样子,能挣口饭吃,自己养活自己就算不错了,不会有啥大出息了。你和我不一样,有远大前途……
冯红摇头说什么前途不前途,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她发狠道:如果非要残疾人才能平等,我宁愿也失去一条腿跟你做伴儿!林智诚吓了一跳,说千万别胡说八道。冯红一下子扑在他肩头,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林智诚,要怎么你才能相信我!
两人面对面站着,冯红脸庞因激动而涨得通红。肩头的疼痛刺激着林智诚,他的内心,涌动起一股从没有过的冲动。他撇下双柺,一下子搂住冯红,没头没脑地亲着。在阴凉的简易房里,在硬硬的木板床上,冯红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林智诚,她要用行动证明自己对他的感情。
这以后,每逢林兆瑞不在家的时候,冯红都要偷偷过来,和林智诚睡在一起。她和母亲、哥哥闹僵后,一赌气搬着铺盖住到了剧团,晚上回不回去,家里也没人知道。年轻人未婚同居,不说大逆不道,起码也是让人背后戳脊梁骨的事情。风言风语传到林兆瑞耳朵里,他羞愧地抱着头蹲到了地上。
小冯不嫌弃我家小诚,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可这没拿结婚证就睡一块儿,算怎么一回事啊。人家母亲要是找我来论理,老嫂子,你说我这老脸往哪儿搁?他跟刘兰芝倾吐着苦恼,不住地唉声叹气。
老嫂子是从王天喜那儿论的,实际上刘兰芝比他还小三岁。地震后,林兆瑞有事没事爱找亲家母唠唠嗑。看着她盘腿坐在床上,不紧不慢地絮着被褥,林兆瑞觉得心里踏实。在刘兰芝眼里,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无论遇上多么大的麻烦和困境,她轻轻一句该着,都会一下子解开他的心结,不再去钻死牛角。
这光景,听着亲家诉苦,刘兰芝没有言语。林兆瑞说完了,她拿起水瓢,浇着窗台上的旱莲:亲家,你也不用烦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要是小冯她妈找上门来,我来跟她说。女人跟女人之间,有啥话好说,有啥疙瘩好解开。
在一片横七竖八的简易房中,王家地震前盖的红砖小平房突兀地站着,显得非常扎眼。这么结实的房子,却没能庇护到他的妻子,每次看到它,王树生都觉得非常难受。从外地回来后,他把生锈的锁头换了。虽然家什早就搬出来,屋里空空如也,但在他心目中,这仍是他的家,承载着他短暂而甜蜜的记忆。
立冬这天,王树生买来一车大白菜。晾晒过后,搁到阴凉通风的房子里,小平房现在成了两家的储藏间。林兆瑞从剧团回来,帮姑爷一块干活,树生往屋里搬着,他把白菜一棵一棵码放好。爷俩默契地干着活,都不说话。有时树生拿眼偷偷瞟一眼岳父,林兆瑞也刚好看他,两人目光碰一块赶紧都避开。其实,两人都有一肚子被泪水浸泡许久的话,可就是无法言表。在家人、朋友面前,在街坊、同事面前,他们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都很坚强。可彼此心里都明白,如果敲掉这层硬壳,他们的内心比谁都要脆弱。
王树生把最后几棵菜抱进来搁地上,林兆瑞递给他一根烟:歇会儿。现在两家就你一个能人,可别累出个好歹来。树生坐在门槛上,划着火柴给丈人点着烟,又把自己的烟点着:爸,我不累。我答应过燕儿,一定照顾好你和小诚,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少了你们的。
林兆瑞背过脸去,悄悄抹了一把泪。他心里有事,坐在一把破凳子上,东扯西扯几句才慢慢入了正题:树生啊,有件事我憋了好久,一直想跟你念叨念叨。我知道你心里有燕儿,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你还年轻,应该再成个家。这些日子,我托团里同事帮你物色呢,京剧团唱青衣的王彩凤比你小两岁,是个孤儿,我觉得跟你挺合适的。
王树生猛吸了两口烟,呛得直咳嗽。本来他在林智燕督促下,差不多戒了烟,可现在却烟瘾极大。咳嗽一阵后,他才说:爸,谢谢你了,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第一场雪无声无息落下。雪不小,简易房压油毡的砖头像顶了个白帽子。王家的烟囱堵了,一生火就倒烟,呛得刘兰芝连咳嗽带喘。王树生招呼外甥帮把手,把烟囱拆下来。孩子嫌脏、冻手,不愿干这活,当舅舅的耐心哄着他:烟囱堵了,屋子就不暖和,赶上倒烟咱们都得挨呛。你想想看,家里就仨人,姥姥身体这样,咱们不干谁干?
王树生解着捆烟囱的铁丝,大刚嘟嘟囔囔地过来,要把烟囱从炉子上拔起。王树生忙说我来吧,你力气不够。孩子偏要逞能,抱住烟囱一使劲,噗的一声,烟囱是拔起来了,不过里面的黑灰也漏出来,飞飞扬扬的,落的哪儿都是。大刚变成小花脸,他赌气扔掉烟囱,用手胡乱抹着。
当舅的扑哧乐了,说别逞强,干活要会用巧劲。两人把烟囱抬到外面,门前一地积雪,冷飕飕的。王树生非到胡同口小马路上打烟囱,大刚不高兴了,走没几步,把自己那头烟囱扔在地上,踢了一脚:这破东西!
王树生顺手给了外甥一下,大刚呜呜哭着跑去向姥姥告状。刘兰芝赶出来,用指头戳着蹲在地上的儿子脑门:没爸没妈的孩子,再有错,兴我打,不兴你动他一手指头!树生用小木棍儿敲打着烟囱,听凭母亲数落着。刘兰芝说:孩子可怜见的,那会儿他妈单位要送育红院,我舍不得,你也说孩子跟这儿亲,去了不适应,这才留了下来。你要是嫌弃,我们娘俩一块走!
妈,你说哪儿去了?王树生把烟灰清干净,辩解道:今天他一点不占理。平时不刷牙洗脸,换下来的臭袜子、脏鞋垫随处扔,也就罢了,可干点活就耍气算怎么回事。你看这烟囱他摔的,回头怎么往一块插?漫说我这个当舅的,就是他妈在,也不会这么惯着他。
刘兰芝眼圈泛红:有你姐在,我会这么操心?还有老头子,一声不吭撇下我走了……树生看妈搂不住,没准一着急又要喘上来,忙在身上擦一把脏手,赔着小心搀她回屋。回来后,面对扔在雪地上的烟囱,他顿生挫败感。
大刚没少让他这个当舅的操心。虽说地震过去小半年了,晚上睡觉孩子还要枕头底下藏把菜刀。地震时大刚埋在瓦砾里,身上裹着蚊帐一动不能动,准备工具也算是逃生策略。王树生哭笑不得,天天夜里都要掀起他枕头,把菜刀拿走。大刚怕黑夜,怕打雷下雨,怕狗叫,每当这些被他看作地震前兆的现象出现时,孩子就大睁着眼睛,整宿都在惊悸中度过。累了一天,王树生瞌睡得很,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从前林智燕喜欢偎着他睡,听着她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王树生酣然入梦。现在外甥跟他一床,夜里像受惊的小兽一般骚动不安,让他不胜烦恼。光这些倒还好办,最让王树生发愁的是孩子教育问题。娘亲舅大,姐跟姐夫没了,他这个舅舅就要负起家长的责任,督促孩子养成好习惯。为这,舅和外甥之间摩擦不断,而每次都因姥姥介入,宣告舅舅一方失败。
这会儿,妈是哄高兴了,又给了外孙两毛钱买糖块,可王树生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安好烟囱后,他拎起两个水桶直奔胡同口水泵。自家水缸盛满了,又给林家拎,慢慢地气也就消了。他发现,这倒是个舒缓情绪的好办法。这之后,每逢有心事或心情不快时,王树生总要去拎水。
入冬后,刘兰芝哮喘的老毛病更厉害了。丁媛听到信,找了药送来,在门口正遇上王树生拎着满满的两桶水回家。水桶是地震那会儿盛压缩饼干的铁桶,扁方形,墨绿色。他把水哗的一声倒进水缸,招呼丁媛进屋暖和暖和。搬进简易房后,丁媛还是第一次上门,她好奇地打量着王树生的住室。不多的几件家具都是地震没砸坏的,当年结婚的东西。写字台上,摆着手工上色的王树生林智燕的结婚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大床是洒满阳光的窗台,两个白瓷盘,里面用细篾儿穿起一圈圈白蒜瓣,汪着水,新长出的蒜苗绿生生的。屋子干净、温暖,丁媛很想在这屋多待一会儿。
一只花狸猫过来,在她裤脚蹭来蹭去。丁媛蹲下抚摸着小猫,猫咪眯起眼睛,弓着背,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刘兰芝看见客人上门,忙不迭地指挥儿子炒花生,让丁媛尝尝鲜。丁媛把祛痰、平喘、止咳药搁柜子上,一样样告诉大妈服用方法。刘兰芝看着丁媛,又想起树生媳妇:从前哪,燕儿也是这样,我一不舒服,她不是找药就是打针。我有点病啊,她比自个有病还上心。
我燕儿姐是个好人。
这年头,好人不长寿。树生媳妇,百里挑一的好人,可一眨眼工夫没了……唉,老天爷不长眼,把好人都收走了,把我这样的废物留下来。刘兰芝由儿媳妇想到老伴和大闺女,不由得眼泪汪汪的,喘得更厉害了。丁媛忙倒了温开水,服侍她吃下药。刘兰芝说:闺女,你也没啥亲人了,这儿就是你的家。不怕你笑话,大妈见到你呀,比见到我家老闺女都亲。你呢,以后常来玩,别单单为我送药才肯来。到家赶上啥吃啥,千万别见外。
大妈,我会常来看你的。
王树生把炒好的花生端进来,接茬道:好哇,顺便辅导一下大刚功课。这孩子贪玩,眼瞅着就上初中了,学习成绩越发滑坡了。你看现在形势,还是文化人吃香——媛媛,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刘兰芝嗔怪儿子:你倒真会安排活计,这事儿该你这个舅舅干,人家媛媛哪儿有那么多工夫。丁媛道:没关系的,我教他,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从这以后,只要是歇班,丁媛都要过来,问候一下大妈病情,然后带大刚到里屋,单独给他辅导功课。有回她给大刚讲着题,发现孩子分了神,不错眼珠地盯着她。她轻拍了一下他脑门,大刚这才醒过神来:丁阿姨,你要是我舅妈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