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个晚上的上海,成了真正的不夜城,四处冒着火光,消防局、巡捕房还有报社的记者们忙得团团转。被吵醒的百姓们听到声音,打开窗户看热闹,但很快又被呛得关了起来,也有些胆小怕事的,紧张兮兮地收拾着细软,担心火势蔓延,将整个上海都烧没了。
冯如泰、小韦和向非艳兵分两路。
冯如泰带着小韦来到7号仓库门口,小韦卸下背上的两大桶煤油,悄悄用方滔提前配好的钥匙,打开了仓库的角门,闪身进了货仓。货仓里有三个日本特务,一个正坐在桌子前打瞌睡,另外两个则从透气窗望着远处的火光,言语里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小韦先是悄声用短刀刺死打瞌睡的特务,然后和冯如泰对视一眼,潜行到看热闹的特务身后,一人一个分别干掉了他们,干净利落。
清理了货仓里的特务,小韦和冯如泰将一个箱子撬开,冯如泰拿起一沓看了看,果然是伪钞。他对小韦使了个眼色,小韦点点头,将随身带来的煤油泼了上去,冯如泰划亮了火柴,抛到浇湿了的货箱上,火顿时烧了起来。
冯如泰和小韦站到门口,远远地看着,确定火势逐渐蔓延,这才砸坏了后门的锁,然后迅速撤离,去和向非艳会合。
另一边,向非艳则偷偷摸到平面图标记的防火大阪机位置,小心翼翼地躲过了码头的巡逻人员,然后拿出事先准备的扳子,开始将大阪机上的螺栓拆卸下来。
火光很快照亮了码头,守在7号仓库路口以及原来旧仓库的特务们纷纷跑了过来,大叫着“救火”,在码头其他仓库值班的工人们也纷纷提着水桶过来。这时,两个特务突然想起了大阪机,连忙去推,可只推了两步,两辆大阪机都散了架,干粉散落一地。他们气急败坏地踢了那堆废铜烂铁一脚,然后又捂着脚四处去找水桶。
冯如泰三人躲在暗处,看到火势大气,那些特务和工人们的忙碌也只是杯水车薪,这才放心离去。
城中朱记中药店中,江虹和朱老板悄悄从窗户的缝隙里看着满城的火光,一脸的兴奋。全城都着火了,码头上也冒起了浓烟,消防车根本不够调度。看来,蒋委员长真下了血本啊!确定这火势确实扑不灭之后,她马上令中药店的伙计,也是组织的发报员马辉向家里汇报情况。
上海郊外小镇的客栈里,方滔依旧望着城里的方向,望着望着,他突然很轻松地笑了。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方滔猛地转过身,顺手拔出了枪,“谁?”
慕容无瑕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方滔,快开门啊!秦岚不见了!”
方滔收起枪,打开门,只见慕容无瑕都急出了眼泪,“我就睡了一小会儿,一睁眼,就发现她不见了。里里外外我都找了,还是找不到!”
方滔冲到慕容无瑕和秦岚的房间里看了看,说道,“走,出去找。”
直到东方隐隐泛起白光时,他们依旧没有找到秦岚。
直到东方隐隐泛起白光时,码头的火才渐渐熄灭。
货仓里还冒着缕缕黑烟,里里外外都被烧得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未烧尽的残币。小泉的脸色,也如这仓库一般,变得黑青黑青的,他身后的特务们个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石井突然抽出一把东洋刀,站到小泉背后,一脸的愧疚,大声说道,“小泉大佐,这件事情全都是我的过失,请允许我切腹来谢罪!”说着,他一个军礼式立正,转向日本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我不能背负失败的罪名活在世上。我不能给我的家族脸上抹黑。”说着,他扬起刀就要切腹,周围的日本特务都发出惊呼,“石井长官!”
小泉迅速回头,一手反关节掰住了石井握刀的手,另一只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浑蛋,动不动就要自杀的懦夫。这是现代化的战争,胜败不再仅仅取决于武士的勇气了。大日本帝国,是不需要你这种愚昧的武士的。”
石井颓然地跪在地上。
小泉叹口气,语气稍微平缓了一些,说道,“石井君,这不是你的错,军统的特工为了烧货仓,在全城放了二十起大火。这完全是不择手段、丧心病狂!”说完,他扶起石井,又环顾了一眼周围的特工们,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是在特殊战线上的战士!决不能受到一点挫折就了断自己的生命。帝国培养你们,可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么轻易地被敌人消灭啊。只有死在战场上的士兵,才是光荣的!”
石井惭愧地说,“多谢小泉大佐教诲!我一定要亲手将烧货仓的人找出来。”
小泉拍拍他的肩膀,“这才是个有头脑的武士应该说的话。”说着,他又对其他特务说,“都别傻站着了,赶快把货仓清理干净!不能让别人发现我们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很显然,他此时才想起清理货仓里的残币为时已晚,因为祝炳卿这时刚好带着人从7号仓库里走出来,他背着手,径直向小泉走来,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冷笑。
祝炳卿说,“小泉先生,这么大清早您就来了?”
小泉看了看祝炳卿,礼貌地笑笑,“祝探长来得可比我早多了。”
祝炳卿故作无奈地叹口气,“没办法!我这是职责在身啊!”
“祝探长发现什么没有?”当然,小泉这么问并不真指望他能发现纵火犯的线索,他知道,就算祝炳卿发现了,也不会轻易告诉他,他之所以这么问,是担心祝炳卿留意到地上的残币。
祝炳卿又叹了口气,“昨天一晚上烧了二十场大火,我还没有全部勘察完。目前为止没什么线索啊。”
小泉说道,“依我看,货仓的事一定是码头内部的人干的,最起码也是有内线给提供情报。”
祝炳卿微微扬起眉毛,“哦?我的看法与小泉先生正好相反。”
小泉问道,“您为什么觉得不是码头内部的人干的?”
祝炳卿指着仓库的后门,“放火的人是从后面的小门进出的,门上的锁被砸烂了。如果是码头上的人干的,他们应该会有钥匙。”
小泉觉得有些憋气,他知道祝炳卿在故意打马虎眼,凭他的头脑,不可能看不出端倪。于是他大声说道,“可是,他们如果破门而入,我的人不可能没有发觉。那样的话就会发生枪战。你看看我们人的尸体,都是刀伤,证明他们是被偷袭的。放火的人进入仓库并没有声音。”
祝炳卿严肃地说,“这些都是推测,我还需要确凿的证据。”
小泉指着散架的大阪机,“这算不算证据?这是码头上唯一的救火设备,不知道底细的人是做不出来的。你们巡捕房……”
祝炳卿伸出手打断他,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张被烧掉大半的伪钞,“这个事情我会调查的,一定会给您一个说法。但是,现在有件事情您要先给我一个说法。昨天晚上我就到过这里了,我取了一张去找人鉴定过,这是一批伪钞。你们日本人在这里囤积这么多的伪钞是什么意思?”
小泉一看自己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就故意装糊涂道,“您找什么人鉴定的?怎么能证明这是伪钞呢?你是法务人员,没有十足的证据,请你谨言慎行。”
祝炳卿点点头,“好,我一定会给你证据。”说完,他带着巡捕们转身离开。
石井在小泉身后恨恨地说,“小泉大佐,他这分明是不想查清楚谁放的火。”
小泉无奈地一笑,“算了,不用查都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我们进去看看。”
说着,小泉带着石井等人走进7号货仓,他环视了一圈,捡起一块没有烧完的木头,然后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是煤油,他们用煤油放的火。煤油现在是管制物资,这么大批量的煤油,只有黑市才能买得到,这条线索要一查到底!”
石井,“嘿!”
2
自己的码头失火,被烧的还是日本人的仓库,慕容闻自然是一夜未眠,满城都在失火,最后烧着的是日本人的仓库,这很不一般啊。他一方面令吴一帆多派人手,能扑就扑,扑不了就向外搬东西,尽量控制火势,减少损失。另一方面,他又差人连夜去叫方滔,问问他码头近日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是否和其他生意上的对手闹僵了。这些日子,码头的事情都是方滔在打理,而且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把各部门的记录、单据都一一核查过,从中查出不少的问题,而且,解决也很得体,有问题的人,该处理的处理,该警告的警告,该睁一眼闭一眼的,他绝对不去说一句。慕容闻觉得这个年轻人做得真是出色,可内心又有点担心他做得有点太出色了,怀疑他不是一般人,而是另有身份。
原本他已经打算好了,不管他是不是军统的人,也不管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份,只要他真心待无瑕好,等他们一结婚,就将他们送到美国去。远离了国内的战场和政治纠纷,那么一切问题都就不复存在了,有这样一个年富力强又有能力的人照顾无瑕这一辈子,他也放心了。可是,派去找方滔的人回来报告说,他和无瑕一大早就出城了,并且彻夜未归,这下慕容闻的心又悬了起来。一方面他担心无瑕出了什么意外,另一方面,他觉得这件事情太巧了。码头上着火,他提前出了城,是不是有意在避嫌?这事不会跟他有关系吧?
想到这里,慕容闻惆怅地叹了口气,无瑕这孩子,从小就让人费心,好不容易长大了,找个男朋友吧,还找了个更令人操心的。不过,话说回来,方滔的事,毕竟是家事,可以先放一放,但是日本人那边,可就要早做准备了——他们的东西是在码头上被烧了。
慕容闻望了望东方的天光,已然拂晓,全城的火势也渐渐弱了下来,码头的火也已经扑灭。他叫来吴一帆,说道,“小泉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帆,你赶紧起一卦,看看这次究竟会怎么样。”
吴一帆点点头,龟壳里的铜钱落到桌子上,慕容闻赶紧凑上前仔细观看,只听吴一帆说道,“闻爷,这是屯卦,‘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看来,这次有难有险啊。不过,这卦中有难有险,却没有一个凶字。由此看来,并无大凶之兆。”
慕容闻紧紧皱起眉头,叹口气道,“这……这次的事情,躲是躲不掉的。只能走一着,看一着了。实在不行,等日本人来逼宫的时候,我干脆给他来个死不认账,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
吴一帆背起手在屋内走了两圈,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您倒可以先去找日本人。”
慕容闻一愣,道,“我找他们?干什么?”
吴一帆嘴角微微扬起,“讨要我们的损失啊。总比让他们上门来问罪好啊。”
慕容闻一听,恍然大悟,“对!对对!一帆,你说得太对了!我先把话给他们堵回去,然后我就可退可进!快!差人去把小泉约到小世界!”说着,他自己也带着吴一帆出了门,上了车,向小世界的方向驰去。
从昨天晚上一直到清晨,小泉忙得焦头烂额,偏偏这个时候又接到慕容闻“叙旧”的邀请,他不禁感觉有几分厌烦。但是转念一想,码头昨夜失火,一大早慕容闻就要“叙旧”,显然是另有深意。于是他又稍稍叮嘱特工们做好善后工作,这才带着石井前往小世界。
小世界的的包间里,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慕容闻显然已经候在这里多时了,他一见小泉,笑着起身迎接,“小泉先生,您可来了。”
小泉看起来很憔悴,也很疲惫,甚至连声音都失去了往日的劲道,“慕容先生,今天我的事情多了一点,所以来晚了。还望您海涵。”
慕容闻一边拉着小泉坐下来,一边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就是想跟您叙叙旧,不能耽误您的正事啊。我知道小泉先生忙,一定没吃早点吧?来来来!趁热吃,我们边吃边叙。”
小泉看了看桌上的早点,“慕容先生真是体贴啊,但这个时候找我来,怕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慕容闻微微沉吟了一下,做出十分为难的样子,“小泉先生,这话说起来让我难以启齿啊。”
小泉心中大概也猜出他是为码头失火的事情,以为慕容闻是想向自己求情,毕竟,大日本帝国在他的码头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不想,慕容闻张口却说道,“唉!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就直接说吧!码头上的这把火让我损失不小啊。现在已经有几个老主顾因为着火这件事,要退掉常年包租的货仓。小泉先生,你说我冤不冤啊?”
小泉没想到慕容闻会来这一招,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只听慕容闻继续一脸无辜地说道,“当初,您打电话给我,要包租7号货仓,而且让我撤掉了所有的值班人员。您往里边放货也没和码头上打个招呼。现如今,城门失了火,我这池子里的鱼也跟着遭了殃啊。”
石井气愤地拍案而起,“你这是什么意思?分明是把失火的责任都推卸到我们身上来。那么我们的损失找谁啊?”
慕容闻看也看没石井,继续对着小泉说,“小泉先生,讲情分,我们是朋友,您的要求我都做到了,如今我受了损失,您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吧?毕竟您身后还有日本的举国之力,是家大业大啊。”
小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慕容先生说的这是讲情分,那么如果讲道理呢?”
这时,一直站在慕容闻身后的吴一帆接过话茬,“讲道理?那你们就应该按实赔偿。”
石井按捺不住又大叫道,“可笑,一定要讲道理的话。我们的货在你的货仓里被烧了,人也被杀了,这笔账怎么算啊?”
“那咱们不妨先看看合同。一帆……”慕容闻说着冲吴一帆摆摆手,吴一帆点点头,拿出日本人包租货仓的合同,对小泉说道,“这合同是我们码头上的统一格式,所有包租货仓的主顾都要签署。这一份上,有你们的签字和盖章,你们手里也应该有一份。”
小泉冷冷地看着吴一帆,心中大抵已经明白了他们今天唱的哪出戏。只听吴一帆朗声念道,“第七款上说得明白,包租方的货物进出货仓要由我方专职人员登记入账,以便造成损坏赔偿时当做赔偿的依据。可是,你们的货何时进入的货仓,进入了多少并没有登记造册。我们就是要赔,那要赔多少合适呢?”
石井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急得青筋暴起,但回答不出来。
吴一帆得意地笑笑,继续念道,“还有,第九款……”
小泉扬手打断了他,“不用再念下去了!你的仓库被什么人烧的还不一定呢,很可能我还要找你要损失补偿呢。”
慕容闻一听,顿然生气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怀疑我指使人烧了您的东西?”
小泉冷笑着,“我可没这么说,你应该没有能力在上海滩一夜连放二十场大火。等这件事情水落石出了自然是冤有头债有主。”
吴一帆赶紧来打圆场,“是啊,咱们两家都是受害者,咱二位吵什么啊?再说了,咱们以后这生意,不是还要继续做吗?您说呢闻爷?”
慕容闻听出吴一帆的弦外之音,他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缓了一些,“小泉先生,我也是急得有些昏了头。刚才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小泉微微一笑,起身说道,“我还有很多公务,改天再来拜访慕容先生吧。”说完,他带着石井拂袖而去。
两人走出了老远,石井的情绪还未平稳下来,他对慕容闻的态度仍然愤愤不平,“我看就是这个慕容闻干的,他还来个先发制人。”
小泉说道,“石井君,作为一个谍报人员,你要分析每个人的心理。慕容闻这么做,恰恰证明了这事与他无关,他表面上在示威,但是,这是他内心害怕,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慕容闻这样的老江湖,不会在自己的码头上做这么激进的事情。”
这时,一个特务跑来报告,“报告大佐,王保中来汇报说秦岚昨天一夜未归。”
小泉一听,没有说话。
石井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大佐,昨天方滔还要了一张通行证出了城,这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小泉上车,“走,马上去秦文廉家。”
3
清晨,城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儿。
秦文廉靠在沙发上,眼睛瞪着天花板上的一只苍蝇。那只苍蝇一会儿搓着前腿落在灯罩上,一会儿又在透明的玻璃上撞来撞去。秦文廉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突然很同情那只苍蝇,它所看到的出路,永远被一面透明的墙堵得死死的,可悲的是,它竟然还是那么义无反顾地横冲直撞,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那是一条死路。
“啪!”秦文廉拿起苍蝇拍,于是那只苍蝇解脱了,秦文廉也很想解脱。
秦太太被秦文廉拍苍蝇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捂着心口坐直了身子,“你想吓死我啊……我这心里本来就七上八下的,我……我想来想去,要是昨天没让岚儿走就好了。你说,昨晚上烧那么大的火,会不会和岚儿的走有关啊……”
秦文廉晃着苍蝇拍,依旧盯着天花板,“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着火的事情和岚儿的走有什么关系?!”
秦太太站起来,在秦文廉眼前晃来晃去,“你说,万一岚儿没走成怎么办?有没有危险?”
秦文廉不耐烦道,“人都已经走了,你还闹个什么劲儿啊?有机会总要试一试,要成了岚儿不就脱险了,我们也就放心了?实在走不成就当探探路,大不了还跟以前一样。”
秦太太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让岚儿去探路?”
秦文廉无奈道,“我这不是就一个比喻吗?岚儿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会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吗?况且,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全家人都在风口浪尖上。去不去是一样的危险,与其坐在这里等死,还不如去拼一拼。我心里已经够烦的了,你就别添乱了。”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喃喃道,“现在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
秦太太赶紧到冯如泰送的那尊玉佛前上了一炷香,“佛祖保佑,但愿一切顺利。”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也不待里面的人回应,小泉和石井就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他们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秦文廉赶紧打起精神,不等小泉发难,就抢先说道,“小泉先生,我正要去找你们,我和贱内昨天一晚上都没睡,我女儿一直没回来,失踪了。”他昨夜确实一晚没睡,此刻看起来有些心力交瘁的样子,倒也和这个谎言蛮搭调。
小泉冷冷地望着秦文廉,一脸的不信任,“哦?失踪了?”
秦文廉焦急道,“昨天她去打保龄球,可到了晚上一直没回来,开始我们还以为她去朋友家玩麻将,会晚一点回来,可今天早上一看还没回来,我们正着急呢,想要去报案,正好,你们来了。您看……”
小泉沉吟着,“秦小姐一向家教很好,不乱跑的。”
秦太太急忙点头,眼睛里还恰到好处地闪着泪花,“对,对,岚儿很乖的。”
小泉冷笑着说,“秦先生,您觉得秦岚还会回来吗?”
秦文廉一愣,他听出了小泉弦外之音,于是生气地说,“小泉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泉的语气也顿然严厉起来,“难道不是您把她偷偷地送走了吗?”
秦文廉怒道,“请您在我家里说话注意一些,我的女儿一夜没回来,我们做父母的已经心急如焚了。你如果帮不上忙,也请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反咬一口!”
从昨夜忙到现在的小泉实在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和秦文廉绕圈子了,他直截了当地说,“秦先生,我劝您还是说出来吧。”
秦文廉来回走了两步,仿若受了巨大的冤枉一般,“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是谁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们全家安全的!如果我女儿出了意外我拿你是问!”
小泉面无表情地说,“秦先生,别冲动。秦小姐跟谁一起走的,我们已经基本掌握。相信她也走不远。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听到小泉这么说,秦文廉夫妇对视一眼,努力克制着自己心急如焚的心情。秦文廉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副愤怒到极点的样子,实则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你……你……”
一声清脆的“爸爸”在门口响起,所有人都愣住了,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被抽空了,秦文廉只觉得胸中一阵憋闷的、抽搐的疼痛。只见秦岚若无其事地出现在门口,望着屋内的众人,奇怪地问,“爸爸,你们在干什么?”
秦文廉咬着牙,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女儿身前,扬起手,狠狠地给了她一记耳光,“你还知道回来啊?这一夜都把我们急疯了!”这一巴掌,既是打给小泉看的,也是恨女儿出逃计划的再次失败。
秦岚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她捂着脸哭着跑回了卧室,秦太太一边埋怨着秦文廉,一边急忙跟了进去。
秦文廉似乎怒气未消,他大口喘着气,对小泉说道,“小泉先生,这个女儿我是管不了了,您要不要帮我审一审,她一夜未归去了哪里?!”
小泉当然知道,他完全没必要当着秦文廉的面质问秦岚,而且她既然敢回来就一定编好了说辞,问也是浪费时间。况且,秦文廉仗着他是新政府的高官,有恃无恐,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也拿他没办法。弄不好,他要到汪精卫那里闹起来,在现在形势下,他们也不好收场。况且,秦岚其实根本不需要审问的,她自己一定会说。
想到这些,小泉向秦文廉深深鞠了一躬,说道,“我们的职责只是保护你和家人的安全。既然秦小姐回来了,我也就放心了。”
秦文廉冷冷道,“保中,送客!”
秦文廉从窗口看到小泉和石井走远了,这才急忙反身到秦岚的卧室,急促地问道,“岚儿,你怎么又回来了?这好不容易才逃出去的。是不是方滔他们又有什么变故?”
秦岚摇摇头,然后便垂下眼帘,低低地说,“是我舍不得离开你们,船来的时候,我自己藏了起来,所以没有走成。”
秦文廉大怒,“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懂事啊?你知道留在上海有多危险?只有你安全走了,爸爸才能放心啊!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你要我说几遍?!”
秦岚争辩道,“我怎么可能放心地走啊?刚才的情况您也看到了,我要是走了,日本人还不得把你们抓起来啊。”
秦文廉又是生气,又是无奈,“爸爸自会有办法应付他们的。”
秦岚语气坚决地说,“我已经想好了。死,我也要和你们在一起。”
眼见着父女俩就要吵起来,秦太太急忙拉住自己的丈夫,“文廉,算了。人都已经回来了,就别怪她了。”
秦文廉叹了口气,“岚儿,你给爸爸讲讲,他们究竟怎么样把你带出去的?”
秦岚说,“方滔不知道从哪里弄的通行证,很轻松地就出了城,城外本来有船在接应我们,但我放心不下你们,就没走。”
秦文廉点点头,“你这孩子,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走,就怕以后想走也难了。”
4
很快,各大报社都收到了江虹等人寄去的伪钞和匿名信,再加上租界里那一夜的大火,日本人用伪钞扰乱国内经济的阴谋立刻被炒得沸沸扬扬,这无疑给汪精卫伪政府和日本人之间的“和平协议”打了重重的一记耳光,新政府刚刚建立起的那么一点可信度,又岌岌可危了。
小泉怒不可遏地将所有报纸都撕了个粉碎,疲惫地望着窗外——报童正在大声叫卖,接上的行人纷纷购买着这些报纸。
石井敲门而入,说道,“小泉大佐,报社那边我查过了。所有报社都是在着火的第二天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件,里边都有一张咱们的伪钞。”
小泉拍着桌子,“有没有查过这些匿名信是从什么地方寄出去的?”
石井道,“查过了,都是法租界里寄出的。”
“法租界?”显然,这些寄匿名信的人,很可能和放火烧仓库的人是一伙的,想到这里,小泉转而问道,“黑市的煤油交易你查得怎么样?”
石井小心翼翼地说,“正在查。近一个月以来的每一宗煤油买卖,我都在追根究底。不过,这样逐一排查,会很费时间。”
“慢不怕!”自从仓库大火后,小泉就没有睡过觉,处理着一件又一件接踵而来的突发事件,此时的他,疲惫、烦躁、愤怒等种种负面情绪纠结在一起,连表情都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了。他捏住石井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慢不怕!石井君,慢不怕!但千万不要漏掉一个!”说完了这些,他想了想,又对石井说道,“去把凤凰叫来。”
石井点点头,闪身出了门。
秦岚独自在露天咖啡馆心事重重地喝着咖啡,突然,一辆汽车停在了路边,石井带着两个人下了车,来到了秦岚面前。秦岚看了看他们,从容地放下了杯子,放下了钱,起身跟着石井他们上了车。
车子很快向着樱机关的方向开去,路边监视秦岚的耿玉忠见了,立刻离开了。自从上次方滔将秦岚绑到冯如泰面前,而冯如泰又放了她之后,江虹就一直派耿玉忠跟踪调查秦岚,进一步甄别她。秦岚是专业特工,因此耿玉忠一直小心翼翼,只是在外围跟踪观察。这次,秦岚一回到上海,方滔就向江虹汇报了当时的情况。方滔认为,以前滴酒不沾的秦岚现在酗酒如此严重,这样的变化不会是无缘无故的,虽然这可能算不上什么证据,但据方滔对秦岚的了解,他能感觉到她和以前不一样。于是江虹令耿玉忠加大了对秦岚的调查力度。此刻,他见她上了石井的车,就立刻去向江虹汇报了。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石井的车子又停到了露天咖啡馆的边上。秦岚疲惫地下来,目送石井的车离开,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颤抖着掏出酒壶,正准备喝,却赫然发现方滔坐在咖啡馆里,正冷冷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秦岚慌乱地喝了一口酒,走到方滔的对面,坐下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方滔依旧盯着她,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我在等你,要喝点什么?”
秦岚脸色憔悴,她一口将酒壶里仅有的一口酒灌下去,说道,“给我一杯伏特加。”
方滔叫过侍者,“给这位小姐来一杯伏特加。”说罢,他依然盯着秦岚,仿佛她的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
秦岚不知道方滔有没有看到自己从日本人的车上下来,她忐忑不安地问道,“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方滔淡淡地说,“你脸色不好。”
秦岚低低地说,“我有点累了。”
方滔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秦岚平静地说,“去闲逛了一会儿。”
方滔紧接着问道,“去哪儿闲逛了?”
秦岚脸色有些异样,但她强作镇定,“就在那边的几条街上。”
方滔紧追不舍,“和什么人一起逛的?”
秦岚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和什么人啊。”说罢,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又拿起了酒壶,可是里面已经没有酒了。这时候,侍者端着伏特加走过来,秦岚如饥似渴地夺过来,却被方滔一把抢过去,他还将酒全部倒掉了。
秦岚诧异道,“你干什么?点都点了!”
方滔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和关心,但更多的是质疑,“你别再喝了,你不能总这样半醉半醒的,要不然,你连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有人看见你今天和樱机关的日本特务石井在一起。”
秦岚大惊失色,“你跟踪我?”说到这里,她看到方滔一脸的冷峻,低低地哀求着,“方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好吗?这里人太多,不方便。”
方滔也压低了声音,“没关系,我已经布置好了,在这里开完枪,我可以趁乱走脱。”
秦岚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你是来杀我的?”
方滔叹口气,“你在我面前还有最后一次解释的机会。”
秦岚犹豫了片刻,垂下眼帘,不敢正视方滔的眼睛,“在香港,我的小组被破坏以后,重庆也认为是我叛变了,他们派人来抓我,我躲过了自己人的围捕,却被日本人抓住了。”说到这里,她哽咽起来,“我一个姑娘家,落到他们手里,你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方滔道,“你可以选择死,这也是你能做到的。”
秦岚看了方滔一眼,“没错,我是想死。但是当他们给我看了我爸爸跟着汪精卫叛逃的报纸消息后,我觉得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如果我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和我爸爸的汉奸罪名就要永远地背着。我想争取一个机会来澄清自己。”
方滔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在桌下,探着怀里的枪,“你是说你和日本人合作——是假的?”
秦岚急切地说道,“如果我真的叛变了,你还会这么安稳地坐在这里吗?再说了,我爸爸已经同意为重庆方面偷取《日汪密约》,我会出卖我的亲生父亲吗?”
方滔想了想,继续问道,“下面我有几个问题请你回答,第一,你这次回上海是日本人安排的?”
秦岚点点头,“是的。”
方滔,“任务是什么?”
秦岚,“监视我父亲,确保《日汪密约》的安全。”
方滔,“今天他们接你去要干什么?”
秦岚,“就是追问我,假币被烧的那天夜里,我去了哪里。”
方滔,“你怎么说的?”
秦岚,“我跟他们说,我在我的同学家住了一夜。”
方滔,“他们相信了?”
秦岚摇摇头,“日本人从没有真正相信过我,我如果不是秦文廉的女儿,可能早就被杀了。他们已经感觉到我爸爸在和你们联系,逼我尽快找出你们的行踪。”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方滔放在桌下的那只手,脸顿然变得愈加苍白了,“方滔,我求你了。我不是求你别杀我,我是求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协助你们弄到《日汪密约》,以此来洗清我们全家的罪名。”
方滔说道,“你的情况我会如实向重庆报告。如果你骗我,你们全家一样逃不过军统锄奸队的枪口。你走吧!”
秦岚坐在原地,继续望着方滔放在桌下的手,说,“你不会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跟我说永别吧……”
方滔叹口气,将手从怀里拿出来,慢慢地端起咖啡。秦岚感激地说,“谢谢你,方滔。”
5
虽然秦岚并未成功逃离上海,但那毕竟是她自己不愿意走而逃回来的,军统方面在这件事情上已算是尽心尽力,也多少拿出了诚意,因此,秦文廉还是决定先把照片拍下来,只要蒋介石的手谕一到,只要他们安全离开了上海,他就把照片交给军统。
偷拍《日汪密约》事关重大,一旦败露,他们一家三口必死无疑。
这一天,秦文廉穿戴得尤其整齐,他一遍一遍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内心的紧张。终于,他提着公文包走到门口,转头看了看客厅里供着的玉佛,犹豫了片刻,然后放下公文包,慢慢走向佛龛。这个一生信仰着三民主义的孤傲文人,这个曾经胸怀报国大志的法律界专家,这个从来不屑牛鬼蛇神的知识分子,此刻,正慢慢地、艰难地走向那个“川东玉佛”,虔诚地上了一炷香,然后双手合十,拜了又拜。
没有人知道他真正要拜的是什么,是子虚乌有的神仙?还是川东那尊看得见、摸得着的“真佛”?
市政府大楼的机要室,秦文廉努力克制着内心的紧张,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