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剑谍 毕鉴威 第1页,共2页

1

自从那日在码头偶遇秦岚,方滔内心一直觉得忐忑不安。他和她曾同在军统的培训班里培训,那时候她用的化名叫李洁,培训结束后被派往香港执行任务。但直到那天他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是秦文廉的女儿。他很想问她一些事情,可又不知道该不该问,该怎么问。除此以外,对于是否应该把这个情报向上面汇报,他内心亦有几分犹豫。

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将秦岚的事情汇报给组织——方滔觉得,在这种非常时期,秦岚回到秦文廉身边很不一般。而且,当他提出要帮她尽快去香港时,她竟然拒绝。而那两个流氓的纠缠也很奇怪做作,他认为她根本就是刻意不想离开上海。

秦岚是军统的人,这倒出乎江虹的意外,她授意方滔将这一情况汇报给冯如泰,让他从军统方面去调查秦岚的底细。

冯如泰得知秦岚的军统身份后,陷入了沉思,他从未听说上面要派别人来执行渗透秦文廉的任务,那么,她很可能是擅自回到上海的。试想,她老子都叛变了,她还能忠心耿耿地跟着重庆走吗?可是,在没有确切情报前,他们又不能擅自对她采取行动,毕竟她是秦文廉的女儿,而渗透秦文廉,弄到《日汪密约》的任务对整个战局来说关系重大。

很快,冯如泰通过舒凤的联络,得到了重庆方面发回来的情报,四月初,戴笠在河内暗杀汪精卫和秦文廉一行人失败后,秦岚所在的香港行动组被日本特高课的特务破坏了。当时,整个行动组全部遇难,只有秦岚下落不明,重庆方面怀疑秦岚是和她父亲一起投靠了日本人,出卖了整个行动组。本来,戴笠是要杀了秦岚的。但是,秦岚叛变的证据不足,再加上秦文廉参加了《日汪密约》的签署,秦岚的问题已经不那么简单了。电文上,重庆方面还指示让第九行动组来甄别秦岚。

可是,秦岚也是个专业的特工,去甄别她,有很大的风险。如果她真的叛变,那么谁站到她面前,就等于是把自己暴露在日本人面前,白白去送死。

最终,方滔自告奋勇。

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已经在秦岚面前暴露了,另一方面,他心底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私心——毕竟相识一场,他去,可能会多给她一些解释的机会,多给她一条活路吧……

见面的地方在一家咖啡馆,秦岚早早地就等在了约定的位置。她看到方滔推门进来,眼睛顿然有些湿湿的,带着一丝迷离凝望着他。但是,这样的神情只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就马上消失不见了。

她微笑着望着方滔入座,说道,“你来了,我替你点好了咖啡。”

方滔看了看桌子上的咖啡和咖啡杯旁边的巧克力,笑了笑,“深焙咖啡配朱古力,你还记得我喜欢的口味?”

秦岚的眼神又有了一丝恍惚,“还记得在德国培训时的日子吗?整个培训所里属你最洋派,会讲德国话,用德国枪,喝德国咖啡。要不然廖晓兰怎么会那么死心塌地地喜欢你?那个时候真好啊,在封闭的校园里,没有战争,没有钩心斗角,你、廖晓兰,还有我,我们一直那么要好,又都习惯枪不离身,大家都戏称我们是‘枪枪三人行’。呵呵,还记得,有一次德国教官……”

方滔似乎并不愿意回忆那些往事,他打断她,说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记得真清楚。”

秦岚看了看他,黯然道,“难道你都忘了吗?就算你忘记了我,你能忘了廖晓兰吗?”

方滔低下头,沉默了。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秦岚无法读出他的情绪,她拿出酒壶喝了口酒,继续问道,“你明明不近视,却总是戴着眼镜,我那时总是和廖晓兰说,你戴着镜片,就是为了阻挡别人进入你的心。”

方滔抬起头,“你是知道的,我是个狙击手,眼镜可以……”

秦岚又喝了一大口酒,打断他,“你就不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

方滔的目光躲闪着,转而问道,“还是先谈谈你现在的情况吧。你为什么到上海来?执行什么任务?”

秦岚淡淡一笑,“你应该懂规矩,不能问的别问。”

方滔望着她的眼睛,严肃地说,“你们的小组在香港全部遇难,你失踪半年后突然出现在上海,你说我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

秦岚一惊,神情立刻变得有慌乱起来,“香港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方滔说道,“不能问的你也别问,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秦岚将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摆弄着酒壶的盖子,“我在香港跟重庆联系不上了,整天还得应付日本特务的围捕。我是待不下去了才回上海的。毕竟,我爸爸现在的身份可以给我提供一些保护。”她一边说,一边将酒壶放进随身的小包里,顺势悄悄掏出枪,放在桌下。

方滔若无其事地看着她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你爸爸跟着汪精卫刚刚逃到河内,香港的行动组就遭到破坏,所有人都死了,就你还活着,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秦岚突然举起枪,方滔迅速地抓住了秦岚的枪管,反手将枪夺过来,并迅速把枪管套筒拆了下来。秦岚另一只手抓起咖啡壶要打方滔,方滔的枪口已经顶住了秦岚,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用枪柄将秦岚打晕了。

这一切做得不动声色,甚至连咖啡馆的其他客人和侍应生都未察觉。方滔起身,把几张钞票放在桌子上,然后叫了侍应生,“这位小姐喝多了,你去帮我叫一辆车。”

侍应生纳闷地看了看昏迷中的秦岚,接过方滔递过来的钞票,“哦……我这就去叫车。”

冯如泰见方滔把秦岚给绑来了,不禁大吃一惊。虽然她的眼睛被蒙着,嘴被堵着,但就这样把身份还未确定的秦岚带来,实在是太危险了。

方滔解释道,“谈到香港的事,她在咖啡馆里就拔枪了。我就把她弄回来了,你慢慢地审吧。”

说罢,他转而对秦岚说道,“秦岚,咱们以往的关系是不错,但今天的事,谁也讲不得半点情面。你说不清楚,就回不去了。”

冯如泰看了看方滔,然后将秦岚嘴里的布拽了出来。

秦岚急道,“方滔,事情你都知道了,我怎么能说清楚?你杀了我吧。”

冯如泰这时说道,“秦岚,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秦岚一愣,“你是谁?”

冯如泰道,“我是苏浙战区第三行动组的组长,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希望你可以把握住。”

秦岚一听,眼泪立刻浸湿了蒙着眼睛的黑布,“我没有出卖同志。我到香港以后根本没和家里联络过,所有的信件都是军统专人负责收发的,我爸爸在重庆出逃,我根本不知道啊。”

冯如泰冷冷地问道,“为什么你爸爸刚逃到河内,你们的小组就出事了?这样的巧合让我们不得不怀疑你。”

秦岚情绪很激动,似乎正蒙受着巨大的委屈,“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我一直都解释不清楚。在得知我爸爸的事情后,我才决定回上海的。我不能让他一直当汉奸啊!”

冯如泰继续问道,“你想怎么做?”

秦岚摇摇头,“我现在还没有具体的计划,但我要劝他,不能让他跟日本人和汪精卫继续干下去了。”她说着,茫然地转着头,似乎在寻找方滔的方向,“方滔,我求求你们了,给我一个机会为我全家洗脱罪名吧。”

冯如泰道,“秦岚,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你愿意继续为党国效力吗?”

秦岚急忙问,“要我做什么?”

冯如泰道,“你父亲参加了《日汪密约》的签署,重庆命令我们不惜任何代价弄出这份文件的内容,我们想策反你的父亲。”

秦岚点着头,“好,我可以帮您,但您要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不能伤害我的父母。第二,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真正的身份,他们一直以为我在香港读书。我不想给他们额外的压力。”

冯如泰很爽快地答应了,目前渗透秦文廉的计划已经大有进展,就在秦岚去香港的计划被码头的流氓扰乱之后,秦文廉已经意识到日本人手段的卑鄙和无耻,他打电话给向非艳,语气里似乎有想要合作的意思。现在,如果秦岚能从中再推一把,那么拿到《日汪密约》的概率就会更大一些。

2

石井一直在竭力追查跟丢的那个码头工人,但毫无线索。那个老工人自从出事后一直没有来上工,而且下落不明。

在小泉看来,这件事情事关重大,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决定将货物秘密转移到另一个仓库,转移的时候全部是用自己人,原来仓库的看守都不撤,就像真正的货还在那里一样。而转移后的新仓库,外面并没有太多的戒备,只是在仓库里面加派了人手。他希望这样外松内紧的策略可以麻痹对手,保证这批货能在一周后顺利上船。

方滔很快就发现了日本人包租的仓库的异常,他从佟叔那里得知,慕容闻打电话吩咐把7号仓库租给了日本人,之后,他又去查了7号仓库的入库清单和值班记录,可是在日本人租下仓库的当天,码头所有的值班人员就都被撤走了,他什么都没有查到。他亦曾小心翼翼地去找慕容闻探询,慕容闻却用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你也知道,日本人鬼鬼祟祟,什么事情都要自己管,也好,我们也图个轻省。”

为了确定那批货是否真的被转移到了7号仓库,方滔一直远远地、悄悄地观察着7号仓库,他通过7号货仓的气窗,看到了里边已经存放了货物,而且,还有两个日本特务在看守的身影。

可见,自从老田发现了那些货物是法币后,日本人就十分谨慎地转移了货仓,这足以说明这些法币十分有问题。几十箱的法币啊,日本人从本土向中国运送这么大数额的法币,究竟有何用意?但是,如果这批法币是假的,那么就可以解释通了——目前后方通货膨胀严重,如果再有这么大量的假币流入的话,肯定会酿成很大的金融灾难。

要想知道这批法币的真伪,必须得拿到老田偷偷藏起来的法币。那天情况危急,每个工人都要搜身,情况危急,他就将法币藏在了原来货仓的厕所水箱里。现在,虽然日本人已经将法币转移到7号货仓,但原来的货仓仍旧虚张声势,有很多特务把守,想要进去也并不容易。

方滔一筹莫展时,却听码头上的人说,石井一早就去找过他。

他想,为了掩人耳目,石井一定还守在旧仓库,这或许是个机会。想到这里,他立刻前往旧仓库,果然看到石井正故意对着几个特务训话,让他们严加看守。

方滔从身后拍了石井一下,脸上带着憨厚而又讨好的笑,“石井君,听说你一大早就去找我,什么事啊?”

石井一看是方滔,连忙打发了身边的特务,非常客气地说,“方滔君,你这几天有空没有?”他也不等方滔回答,就继续说道,“是这样的,我想让你陪我去一趟四马路上的‘知秋雅叙’。”

方滔一愣,“那是妓院啊?”

石井听了,十分严肃、十分认真地纠正他,“别说那么难听,那不是妓院,是书寓!”

方滔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中不由有几分好笑,“你是军人,武士道长武士道短的,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石井的神情里竟然有一丝羞赧,“是这样的,我看上了那里的一个叫舒凤的姑娘,但是我不太懂中国的礼节,结果和那里的保镖打起来了,还可能得罪了那位姑娘。我想请你帮忙,和我一起再去一次。”

方滔坏坏地笑了,“哦?原来你是拉我去帮你说客,找姑娘。闯了祸才想到求我啊?我不管。”

此时的石井,脸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戾气,他就像一个普通的、为情所困的少年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可以为自己搭桥牵线的人一样,低声道,“方先生,求求你,拜托了,那姑娘真的是很不一般,我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方滔望着一反常态的石井,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阴谋,于是说道,“是这样?我看看吧,哪天方便我再告诉你。”

石井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樱花,“谢谢了。”

“先别谢了,”方滔说着,毛起腰,装作内急的样子,“我用一下你们这里的厕所啊。”说着他便一路小跑进了日本货仓厕所里。

方滔跑进去时,正好遇到一个日本调度上完厕所也到水池边洗手,他礼貌地冲方滔点了点头,方滔也冲他笑了笑,待那日本调度离去后,他连忙将门顶住,从洗手池与墙的缝中掏出了老田藏的一沓法币。他迅速地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把拿到的法币混到原先准备好的一模一样的钱里。

一切处理妥当后,方滔正要出门,门口的日本特务拦住了他,示意要搜身。方滔的余光瞄了一眼门外的石井,然后坦然地伸开手臂准备接受搜查。这时,石井走过来冲特务挥了挥手,然后拉起方滔的胳膊,说,“方滔君,我刚才说的事情,你可要尽快抽出时间啊!”

“一定!一定!”方滔点头应承着。

3

法币摊在桌子上,向非艳、冯如泰和小韦围着它们仔细察看。这些法币,方滔已经给江虹看过了,大家都觉得这可能是假币,但是,这些假币做得太像了,必须得找专家鉴定一下,于是,江虹让方滔将此事告诉冯如泰,他一定会有办法。

小韦拿出一张真的法币,和桌上的一点一点地对比着,眼睛都快贴在钱上了,不由得叹道,“这也太真了!小日本真的能造出这么像的假钱?”

冯如泰琢磨了一会儿,说道,“这批法币应该是假的,要不然日本人没必要费这么大的劲。我要请示重庆再作定夺。”

方滔说道,“冯老板,我怕时间来不及。这批货在码头存放的时间不会太久。”

冯如泰点头,“我们要尽快确认这钱是真还是假。码头上还有什么异常吗?”

方滔想了想,说,“异常倒是没有,可是那个樱机关的石井,非要拉着我陪他去一家叫‘知秋雅叙’的书寓,说是看上了一个姑娘。我想不出他们又在玩什么阴谋。”

冯如泰一听“知秋雅叙”四个字,不由得一愣,“他有没有说他看上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方滔说道,“叫舒凤。”

冯如泰更加诧异,“啊?去找舒凤?”

方滔见冯如泰脸色突变,不禁问道,“怎么?有问题吗?”

冯如泰差点就把舒凤的真实身份脱口说出来,他连忙平缓了一下情绪,说道,“我刚和秦文廉在那家书寓碰过头,日本人就要拉着你去那里,这是不是太巧合了?”

向非艳点点头,“是啊,我怀疑秦岚有问题。”

冯如泰紧张起来,“难道我在书寓的行动暴露了吗?”

方滔见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秦岚,很有技巧地说,“我看,情况可能还没那么坏。如果秦岚投靠了日本人,他们可以直接抓我了,石井既然约我去书寓,至少证明他们还没确凿的证据。”

冯如泰点点头,“你明天就陪石井去,一定要弄明白他真正的意图!”

书寓的老鸨一见到石井和方滔,立刻慌了起来,她急忙吩咐身边的龟公道,“哟,这活太岁怎么又来了,快去叫德哥。”说完,一个龟公就赶忙跑了出去。

老鸨拍拍胸口,站了起来,将方滔和石井拦在了门口,不悦地打量着他们,“给我站住,你这个人怎么这样?闹一次还嫌不够啊?这次还带帮手了啊?”

方滔很有礼貌地说,“老板,我们是来这里消遣的,不是来闹事的。”

老鸨瞥了他一眼,“消遣?我们不挣你们的钱。”

这时候,德哥带着一大帮子人过来了——看样子他几乎把所有的手下都带来了。他们或者拿着短刀,或者拿着斧头,气势汹汹地将方滔和石井围了起来。

德哥身上缠着绷带,显然是上次的伤还没好。他恶狠狠地指着石井,“你小子真有种,还真敢再来啊。今天不扒你一层皮,我以后就不在这四马路上混了。”说着,打手们要蜂拥而上,石井抽出短刀,准备搏斗,却被方滔一把按住,挡在身后。

方滔赔着笑脸,说道,“各位,你们是开门做生意的,何必这么对待我们啊?”说着他转身问石井,“你究竟都干什么了?”

石井板着脸说,“我上次来,就是和他们动了手。”

方滔一听,已经明白了几分,对德哥说道,“这位大哥,我朋友以前跟您有些误会,今天看我的面子上,您就大人大量吧。”他说完,掏出一摞现金拍在桌上,“这点钱就算请兄弟们喝个茶,为我这朋友赔个不是,请您无论如何要收下。”

德哥和老鸨看了看钱,对方滔的出手阔绰有几分吃惊。但是,江湖面子可不能被这么点钱砸住啊,德哥仍旧冷着脸,打量了一下方滔,问道,“我凭什么给你这个面子啊?”

方滔淡淡地说,“大家都是一条船上混的,日后总要相见嘛。”

德哥一愣,“哦?请问您是吃什么水?烧什么柴啊?”

方滔道,“吃梢后水,烧岘山柴。”

德哥,“贵帮头?”

方滔,“闻喜堂。”

德哥,“贵字派?”

方滔,“二十四。”

众打手发出轻微的感叹,互相看了看,德哥似乎也有了几分顾忌,他恭敬地一抱拳,“贵前人尊姓上下?”

方滔也抱拳还礼,“敝家师慕容闻。”

大家都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德哥更是低头哈腰地说,“原来是闻爷的高徒,失敬了。”

老鸨也马上换上谄媚的笑,讪讪地说,“这话怎么说的,闻爷的门人,我们哪敢要您的钱呢。”说着,她要把钱还给方滔。

方滔将钱推了回去,“这个您一定要收下,我这位朋友今天就为了会舒凤姑娘而来,还望老板您成全。”

老鸨急忙堆着笑,“好说,好说,先里边雅间请吧,我这就去叫舒凤姑娘。”

说着,众人让着方滔和石井进了品兰阁雅间。

在大厅一个角落,冯如泰戴着礼帽遮着脸,看着他们进了雅间,就一招手,将龟公叫了过来。他在龟公耳边耳语了几句,拿了一张钞票塞给龟公。龟公点了点头,带着冯如泰进了品兰阁隔壁的雅间。到了雅间后,打发走龟公,冯如泰关了门,拿起了桌子上的一个水杯,将水杯扣在墙上,仔细地听起隔壁品兰阁里他们的谈话来。

只听石井说道,“方滔君,多谢你了,今天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方滔笑笑,“这点事你还放在心上,今天就算我请你。别客气。”

两人正说着,老鸨带着舒凤进来了,“方先生,石井先生,舒凤来了,你们玩得高兴。”说罢她就退了出去。

舒凤站在雅间的中央,面无表情。她沉默了片刻,冷冷地说,“不知道您二位想看什么?”

方滔推了推正在发呆的石井,“石井君?”

石井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舒凤小姐,您给我们跳支舞吧,就是那个用刀剑的舞蹈。”

舒凤转身从墙上摘下那一对短剑,在留声机里放了唱盘。她先是对方滔和石井抱抱拳,算是开场,继而,就开始伴着音乐翩翩起舞。那对短剑在她手中变作璀璨的流星,在迷离的灯光下,让包间里仿若下起了满庭光雨。石井端着茶放在嘴边,却忘记了喝,只是痴痴地凝望着被剑光缭绕着的舒凤。

方滔一边喝着茶,一边望着痴迷的石井,“石井君,看不出来你还喜欢中国的古典舞蹈。”

石井一愣,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啊?不不不,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舞蹈。方滔君你有所不知,我出生在一个武术世家里,从小和刀剑打交道,在我全部的印象里,刀剑就是刚猛和冰冷的,它只能用来杀戮和角斗。我从来不曾想过,刀剑还可以有这么柔美的一面。”

方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另一侧的包间里,冯如泰发出鄙夷的微笑。

舒凤一曲舞罢,款款坐在方滔和石井的对面,并不主动搭话,只是冷冷地、默默地坐着。

石井知道她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他就喜欢这样有脾气的女子——这起码证明,自己心爱的女子不是见谁都赔笑的歌舞艺伎。他倒了一杯酒举到舒凤面前,“舒凤小姐,上一次是我冒犯了,我敬您一杯酒,给您赔礼。”

但是舒凤没有去接石井的酒,也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方滔见局面尴尬,连忙来圆场,“舒凤小姐,您就给他个面子吧。”

舒凤看了看方滔,又看了看石井,淡漠地说,“我在这里是卖艺糊口,不是卖笑陪酒。”

石井讪讪地放下酒杯,低声问道,“那您怎么样才肯陪我和我的朋友喝一杯呢?”

舒凤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想让我喝,就得和我比文斗技。”

石井只会比武斗技,比文就很难堪了,但他还是问道,“怎么个比法?”

舒凤的神情里有一丝俏皮,很自信地说,“琴棋书画,辞令对联。你们随意挑吧。”

方滔转头看着石井,“你看呢?”

石井想了想,底气不足地说,“对联吧,这个我应该没问题。舒凤小姐,您先出题吧。”

舒凤点点头,“好,请您听我的上联,因火生烟夕夕多。”

石井一听,似乎松了一口气,“这个简单,我明白了,只有点着火才会有烟嘛。我能对上,这个火得对水,对吧方滔君?”

方滔笑着说,“对,没错。”

石井沉吟了一下,对道,“我的下联是,聚水成雨朝朝有。这回我们可以喝酒了吧?”说着,石井高兴地将酒杯又举到了舒凤面前,舒凤依然连头也没抬。他笑容慢慢僵在脸上,心虚地看了看方滔,“我对得不对吗?”

方滔伸手将石井的杯子拿过来,“石井君,‘因火生烟’的意思,不仅仅是说,因为点着了火才有烟。你看,一个‘因为’的‘因’字,和一个‘火’字,放在一起才是那个‘烟’字。”

石井很无辜地挠挠头,“这,这个……你们中国的汉字,实在是太复杂了……”

方滔笑着说,“舒凤姑娘,要不你唱出下联。石井先生罚酒一杯怎么样?”

舒凤浅浅一笑,“此木为柴山山出。”

石井听罢,一边赞着“妙!绝妙!”一边将整杯酒一饮而下。

冯如泰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他放下用来偷听的杯子,轻松地坐回到座位上。看来,他和方滔,都把石井来知秋雅叙的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4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终于令秦文廉明白了,日本人并不是在“保护”他们一家,而是“控制”、“监视”,甚至“软禁”。

他原来追随汪精卫,原本希望救国救民,却被国人骂为汉奸。一方面他在新政府的日子也不好过,而另一方面重庆军统已经下达了暗杀自己的命令,日本人更是对自己百般猜疑。因为日本人担心自己泄露《日汪密约》这份出卖中国主权、领土和资源的卖国协议,他们先是用假电报把女儿骗回来,又那么明目张胆地阻止女儿离开,甚至还来家里不软不硬地威胁自己。秦文廉没有想到日本人做得这么绝,生生要把他们全家困死在上海。此时此刻,什么“和平运动”,什么“曲线救国”,都已经成为空谈,日本人的野心和汪精卫的软弱、无奈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秦文廉这个官当得更是没什么意义了。他目前唯一要考虑的,是怎样保证全家人的安全,怎样令全家人安全撤离上海。

考虑再三,他终于给向非艳打了电话——这种事情自然是不能在电话里谈的,他们约见的地方是德合旅店的客房,孤男寡女到这种地方来似乎显得很暧昧,而向非艳要的就是这样“暧昧”的效果。

此刻,她坐在旅店的床上,静静地望着坐立不安的秦文廉,只见他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向非艳故意啊啊啊地大叫了几声,秦文廉不耐烦地说,“你到底在做什么?”

向非艳妩媚地一笑,压低嗓子,“给门外的特务听!”

秦文廉顿然明白了向非艳的用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些挂不住,他甩甩手,努力克制着心中的不满,“向小姐,你我都这么坐了半个多钟头了。我还不能走啊?”

向非艳笑了笑,“秦先生急什么?咱们总得把这出幽会的戏演得像一点,门口的日本特务才会相信啊。”说着,她又乱叫了几声。

秦文廉听得坐立不安,“这样还要等多久啊?”

向非艳看了看表,“好吧,你先走吧。别忘了,今天晚上七点,还是上次的老地方。”

秦文廉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好,再见!”说着,他迫不及待地开门走了出去。

送走了秦文廉,向非艳慢悠悠地站起来,悠闲地在浴室洗了个澡,故意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了旅社。她看了看四周,余光瞄见身后的特务,暗暗笑了笑,向报社走去。

小泉听了跟踪向非艳的特务的汇报,不由得哈哈大笑着对石井说,“听到没,他们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看来,秦文廉还是老当益壮啊!”

石井听了,也跟着笑起来。

这时,一个特务敲门进来,“报告大佐,刚刚收到王保中的情报。秦文廉打了电话回家,今天晚上他不回家吃饭了,他要去‘知秋雅叙’。”

石井一听“知秋雅叙”,心顿然快速地跳了起来,不待小泉发话,他就抢先说道,“小泉大佐,我估计秦文廉去‘知秋雅叙’,很可能是去见上次我跟丢了的那个人。”

小泉点点头,“是有这个可能。”

石井连忙说道,“请让我再去一次吧,我一定会查出来他是什么人。”

小泉看了看石井,这个年轻人肚子里虽然没有多少墨水,对“以华制华”的策略也是一知半解,但他对大日本帝国也算是日夜操劳,何况,他还有自己这个“工作狂”上司。想到这里,他不由说道,“你最近还要料理码头上的事,太辛苦了。”

石井一脸的忠君报国,“没关系的,上次是我跟丢了那个人,这次我一定要去。”

小泉望着石井,点点头。

冯如泰在四马路周围晃悠了好几圈,确定没有人跟踪,这才慢悠悠看似悠闲地踱进了知秋雅叙,他刚刚进去,石井和两个日本特务也到了。门口的龟公似乎早和石井串通好了,在他耳边神秘地说,“您说的那位先生,进了品兰阁雅间。”

石井看了看,给了龟公一张钞票。龟公刚要拿,石井又将钞票抽了回来,“我们要这一间。”说着,他指了指边上的流赢筑雅间,那个雅间,正是冯如泰上次偷听石井方滔舒凤三人谈话的房间。

石井将钱给了龟公,“不要告诉别人我们在这里。”龟公笑着点点头,打开了流赢筑雅间的门。此时石井又对那两个特务说,“你们先进去,我去上厕所。”

当然,石井并不是去厕所,他这么不辞劳苦地主动请缨来书寓跟踪监视,也并不全然是为了大日本帝国,而是为了舒凤。秦文廉到此会见神秘人物,樱机关的人说不定就会在这里引发枪战,万一伤及舒凤……

石井在书寓里转悠着,细细地寻找着舒凤的身影。这时,他刚好看到舒凤换好了跳舞的飞天装走出来,于是急忙拉住她,“舒凤小姐,我正找您呢。”

虽然有了上次的相会,但舒凤显然对他依旧没什么好感,她淡淡地说,“哦,我要到前庭去献艺,现在没空。”

石井拉住她的手,“我就跟你说一句话。”

舒凤甩开了石井的手,有些生气地说,“石井先生,请您自重。”

石井恳求道,“我求你了,我就跟你说一句。”

舒凤整理了整理衣袖,也不看他,冷冷地说,“那您快说吧。”

石井小声说道,“一会儿你跳完舞,立刻回自己的房间去。不管外边发生什么,千万别出来。今天外边很危险。记住了。”说罢,他深情地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舒凤望着石井进了流赢筑雅间,赫然想起冯如泰就在隔壁。她细细琢磨了下,连忙拦住另外一个姑娘,“哎,你有口红吗?借我用一下。”

那个姑娘从身上拿出口红交给了舒凤。舒凤假装着要补妆,趁没人注意,用口红在自己的手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将手绢系成一个蝴蝶结,叫过来龟公,“你过来一下,把这个交给品兰阁里的冯先生,就说是我给他的,会说吧?”

龟公暧昧地笑笑,“这个当然会了。”

品兰阁里,秦文廉早已等得坐立不安,他不是担心一直跟踪监视自己的日本特务发现端倪,而是生怕再多等一会儿,自己就会改变注意,动摇了和军统合作的决心。他一见冯如泰,就焦急地说,“先生,上次我们……”

冯如泰不慌不忙地示意他小声,“秦先生,稍安毋躁。”说着,他走到一边,放了一张唱片到留声机上,将留声机的喇叭对着墙——隔壁雅间的特务拿着听诊器贴在墙上偷听,突然一阵音乐声响起,两个特务都被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