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员一见是秦文廉,连忙站起来,“秦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秦文廉很随意地递过一张单子,“我要借阅这些文件。”
值班员看了看单子,说道,“秦先生,这些文件按规定只能在机要室里观看,不能带走。而且,每次只能借阅密约的两部分。”
秦文廉点了点头。
值班员打开了保险柜的门,“都在这里了。我们是无权碰这些文件的,您自己取吧。”
秦文廉上前,伸手拿出了两个封套。
值班员说道,“秦先生,我要记录的。”
秦文廉再次点点头,将两个封套展开,上面写着《第一部分驻兵范围之件》、《第二部分满洲独立交涉权之件》,值班员关上保险箱,记录了一下。
秦文廉拿着两部分坐到了机要室的桌子边,打开观看,还时不时地做着笔记。他一边假装专心借阅,一边偷偷用余光瞄着值班员。他趁着值班员打瞌睡的时候,快速地将密约原件塞进了自己的包里,将一些白纸塞进了密约的封套中。
做完了这一切,秦文廉边说边动手收拾着桌子,“快下班了,我明天再来。这几天可能每天都要来麻烦你。”
值班员擦擦嘴边的口水,“秦先生别客气,这是我的工作。”说着,他打开了保险箱,秦文廉将封套给值班员看了一眼,值班员点了点头,秦文廉将封套放入保险箱里。
保险柜门重重地合上了,秦文廉的心轻轻地放下了。
秦文廉刚刚离开,小泉就从跟踪他的特务那里得知了消息,看来秦文廉是有所动作了,他连忙带着石井直奔秦文廉家。
秦文廉马不停蹄地赶回家,一进门就大叫着“秦岚”的名字,然后一把将秦岚拉进书房,说道,“快去拿照相机,我把《日汪密约》的第一部分带回来了。”说着,秦文廉在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资料。
秦岚才反应过来,急忙去柜子里拿相机,刚刚调试好,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放下相机,对父母说,“爸,妈,你们先出去看着点,我一个人拍就好了,这事儿可性命攸关,别让家里的佣人觉察出什么。”
秦文廉急忙点着头,拉着秦太太出了房间。只是,出门时,秦太太一脸担忧,她刚才看到了女儿发抖的手。她知道,那是因为女儿一直酗酒。
秦岚的手依旧颤抖着,看着铺开的《日汪密约》,她拿出酒壶,猛地喝了几大口,然后毅然拿起相机,此时,她的手变得很稳、很稳,就像当年握枪时一样稳,而汪精卫的签名和一些条款就这样变成了一张张记载真实历史的照片。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王保中的声音,“老爷,小泉先生求见。”
一家三口顿然大惊失色,秦岚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而秦文廉则赶忙出去截住小泉,他刚刚跑到楼梯口,小泉和石井就闯了进来。
秦太太心惊胆战地问,“小泉先生?什么事啊?”
小泉道,“秦先生在哪里?”
这时秦文廉正好慢悠悠地走下楼,“哦,小泉先生啊?”
小泉看了秦文廉一眼,“秦先生,我听说,最近你在分批借阅《日汪密约》的原件?”
秦文廉点点头,“是有此事。”
小泉大声道,“那是绝密的文件,是不允许外借的。”
秦文廉又点点头,“这个我当然知道。”
小泉望着波澜不惊的秦文廉,继续问道,“秦先生,你能不能向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借阅《日汪密约》?”
秦文廉正色道,“秦某借阅绝密的文件,那是公事。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吧?”
小泉冷笑道,“哦,公事?不知道是什么公事?是不是要拍照备份啊?”
秦文廉笑了笑,从公事包里拿出一纸文件递给小泉,“这是汪精卫先生亲手签发的批文,允许我借阅《日汪密约》。”
小泉拿过来,仔细翻看。只听秦文廉继续不慌不忙地说道,“新政府的成立势必会遭到主战派的反对,而这份东西也不可能永远尘封在机要室里。所以,汪先生指派我仔细研究《日汪密约》的每一条每一款,为其寻找法理依据。更重要的是,新政府成立后,修宪势在必行,由于这份密约的存在,我们的宪法里定有诸多禁忌,这也是我现在研究的课题。小泉先生,您说这是不是公事呢?而且是很重要的公事!”
小泉放下文件,为自己适才的冲动略微感到尴尬,“秦先生,您这份工作为什么没有提前和我打招呼?”
秦文廉不冷不热地说,“《日汪密约》是机密文件,我做这样的研究当然也是机密的。新政府修宪也要向你汇报吗?看来小泉先生,您该给我定一个行为准则才对啊!”
这时,只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响动,秦文廉的心立刻提到了舌根,石井和小泉也作势要冲上楼。几秒后,只见秦太太扶着秦岚出来,秦岚一手拿着酒瓶,已经醉了过去。
秦文廉问道,“怎么了?”
秦太太无奈地说,“还不是岚儿,她又喝多了。”
小泉看了看醉醺醺的秦岚,微微欠身,“对不起,秦先生,看来我来得也不是时候。告辞。”说着,就要离开。
秦文廉却突然叫住他,“小泉先生且慢走。您刚才说我要将《日汪密约》拍照备份,这样的罪名和嫌疑,我秦文廉是担当不起的。您不如今天就把我家里搜上一搜,也好给我一个清白。”
小泉转过身看着秦文廉,只见秦文廉一副大义凛然、理直气壮的样子。他淡淡地笑了笑,“不必了,秦先生,您对新政府的忠诚,是不容置疑的。打扰了。”
听到小泉的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秦文廉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秦岚也长出了一口气。
6
从卢光洁被杀后那几天开始,向非艳身体就一直显得不太好,后来有段时间又没事了,因此向非艳也一直没放在心上。这几天,她的身体似乎愈加不听使唤了,这天早晨更是呕吐不止。本来冯如泰打算带着向非艳去看看医生,可却被她拒绝了——现在这种时候,他们两个人一起抛头露面不太合适。
冯如泰望着向非艳独自离去的身影,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这算什么呢?连陪自己心爱的女人去医院都成了奢望。
他正独自坐在古董店的二楼悲叹着,只听楼下传来朗朗京剧声,“杨林与我来争斗,因此上发配到登州……”这声音一听就是祝炳卿的,唱的是《三家店》的戏词,这段戏文大抵是说,隋唐时,杨林因程咬金等聚义瓦岗,怒提秦琼至登州问罪。
冯如泰听到这两句,想起自己曾送祝炳卿那对秦琼门神画,他又仔细品了一下祝炳卿的意思,立刻满脸堆笑地走下楼,道,“炳卿兄,唱得好啊。”
祝炳卿望了冯如泰一眼,显然,经过这几日的调查,他已经将码头失火案的来龙去脉摸得一清二楚了,“冯老弟,我这戏就快没法唱了。”
冯如泰揣着明白装糊涂,“哦?这话怎么说啊?”
祝炳卿淡淡一笑,“那天一晚上,租界里着了二十场大火!当时我这巡捕房探长可是焦头烂额啊。”
冯如泰听了,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我听说,烧的都是空房子和空厂子,好在没有一个人伤亡啊。”
祝炳卿眉毛一扬,“听你这话,我还得心存感激了?”
冯如泰急忙说,“哎,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炳卿兄为了一方百姓安居乐业,昼夜操劳,我们该感谢您才对啊。”
祝炳卿叹口气,“冯老弟,咱们俩之间是有交情的吧?”
冯如泰点着头说,“那是当然。”
祝炳卿轻轻拍了拍桌子,“你不就是想烧日本人的假钞吗?你提前和我说一声,也不用害得我东奔西跑这一夜啊。”
冯如泰尴尬地笑了笑,“是啊,这要是真钱谁还舍得烧啊?我就打发人给您送到府上去了。”
祝炳卿笑着摆摆手,很显然,他只是来确定那火究竟是不是冯如泰放的,而并不是要追究他的责任。此刻他见冯如泰坦然承认,就笑着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离开了。
冯如泰知道,祝炳卿要把这么大的事情在巡捕房压下去,一定很费力气,于是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地说,“炳卿兄,我……多谢炳卿兄了。”
祝炳卿离开古玩店时,一个老者正好信步走入古玩店。他拿出来眼镜戴上,对店里的东西一一观看着。小韦在一旁热心地陪着,可那老者看了一件,笑着看看小韦,摇摇头,又看了一件,也摇摇头。
冯如泰见状,急忙说,“这位先生,您想看什么啊?”
老者道,“这里摆的我都看不上,老板有什么藏货拿来看看啊。”
冯如泰看着这位老先生,笑着说,“俗话说得好,‘盛世藏古董,乱世收黄金’。如今这世道,谁还留着藏货啊?看您也是行家,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老者笑笑,走了。
冯如泰对小韦叮嘱道,“以后这样的行家,尽量别招惹,容易被他们看出破绽。”
事实上,那个老者就是小泉派来试探冯如泰的。原来,经过这段时间对黑市上所有煤油买卖的排查,石井顺藤摸瓜,竟然查出了曾两次在书寓摆脱跟踪的人——冯如泰。为了试探他是否真的是做古玩生意的,这才有了刚才的一幕。
那位老者一出古玩店,就钻进了小泉的车子,十分肯定地说,“他不是做古玩的。他店里的东西,都是新的、仿造的。”
了解到这些,小泉心中已经十分肯定,冯如泰必定是军统的特工,他马上就对石井下了抓捕令。
这个晚上,冯如泰特意从饭店要了几个向非艳最爱吃的菜,想好好为她养养身子。他刚刚提着几个肘子走出来,突然发现身后有人跟踪,于是他警觉地加快了脚步。迅速转过一个弯,顺势躲在了路边拐角的暗处。跟踪冯如泰的人转过了弯,不见了冯如泰,便向前追了过去。
冯如泰刚刚从暗处走出来,却发现石井已经带着几个人站到了他的面前。这时,旁边也陆续出来一些日本特务,将冯如泰紧紧包围。
冯如泰道,“朋友,兄弟我也是吃梢后水,烧岘山柴的。有什么话请说在明面上。”
石井笑了笑,掏出了自己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对准冯如泰。
冯如泰也笑了,“小鬼子啊。”说完,他快速地去翻自己的衣领,石井一个箭步跨上去,扣住了冯如泰的手腕,翻过来一看,冯如泰手里已经拿到了氰化钾胶囊。
石井将氰化钾抢下来,一个日本特务在身后将冯如泰打晕,并将其迅速押往樱机关刑讯室。
此时的刑讯室内,小泉坐在一旁,石井已经是汗流浃背。
冯如泰被反手绑在一把铁质的椅子上,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他抬头看了看石井,竟然玩世不恭地笑着说,“兄弟,你累了,我也累了,咱俩都歇歇吧。”
石井一听,愈加用力地用棒子捶了他一下,说道,“你说不说?”
冯如泰笑笑,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小泉和石井都探着耳朵,满心期待。只见冯如泰提起一口气,竟然唱起了祝炳卿白日在店里的戏文,“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尊一声过往宾朋听从头,一不是响马并贼寇,二不是歹人把城偷,杨林与我来争斗,因此上发配到登州。舍不得太爷的恩情厚,舍不得衙役们众班头;实难舍街坊四邻与我的好朋友,舍不得老娘白了头。”
石井听不懂他在唱什么,扬起棍子又要打,小泉抬手制止了他,“石井,别打了。他是受过特殊训练的,累死你他也不会说的,直接上电刑吧!”说罢,他挥挥手,旁边已经有人将电极接到了冯如泰的身上。
石井的手放在按钮上,看了看冯如泰,见他依旧毫无畏惧地哼着戏文,于是恶狠狠地按下了按钮。冯如泰顿时大叫着颤抖起来,但这只是生理反应,他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半点畏惧,甚至还带着笑意,似乎在嘲弄着他们的束手无策。
石井气急败坏地加大了电压,冯如泰颤抖得愈加剧烈了,身上还冒出了皮肤被烧焦的轻烟,刑讯室里充满了刺鼻的气味。小泉刚想出去透透气,却听到冯如泰十分虚弱地说,“我说,我说。”
石井松开按钮,冯如泰大口喘着气瘫软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缓了一缓,似乎要睡着了。
石井不耐烦地说,“快说吧!”
冯如泰抬头看看他们,“我又不想说了。”
石井怒道,“你骗我?”
冯如泰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没骗你,刚才难受的时候真的想说,现在不难受了,我不说了。再来吧。”说着,他自己站了起来,回到了受电刑的位置。
石井见冯如泰态度如此嚣张,气愤地又按住了按钮,冯如泰再次大叫着颤抖起来,一边叫,一边还用不成调的声音唱着,“娘生儿连心肉,儿行千里母担忧。儿想娘身难叩首,娘想儿来泪双流。眼见得红日坠落在西山后,叫一声解差把店投。”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石井已经筋疲力尽了,冯如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泉喝了一口茶,起身来到冯如泰面前蹲下,面色诚恳地说,“冯先生,你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特工,我十分敬重你。”
冯如泰吃力地抬起眼睛,说,“你能抓到我,说明你也了不起。”
小泉继续说道,“说实话,这样的酷刑我可能也扛不过去。”
冯如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能够扛多久,再来吧。”
小泉摇摇头,“不了,我已经看出来了,刑讯对你是没有作用的。我们也不可能从你的嘴里得到任何情报。”说着,他拿出手枪,很为难地说,“虽然我个人很敬重您,但是,这不是个人间的事情,既然你不会提供任何情报,我也只有这样做了。您不会怪我吧?”
冯如泰倒也坦然,“不……不会,来吧。来,快点,手指一动,我就彻底解脱了。”
小泉猫哭耗子般地叹口气,转而说道,“冯先生,向非艳是您的爱人吧?本来,我以为您是可以和我们合作的,但是现在看来,我只有明天把她也请到这里来了。”
冯如泰一愣,随即说道,“没什么,我只不过比她先走一步。”
“今天早上,向非艳小姐去了医院是吧?你不想知道她的检查结果吗?”说着,小泉把向非艳的病历举到冯如泰眼前,冯如泰立刻瞪大了双眼。只听小泉继续说道,“看清楚了,她怀孕了,是你的孩子。我是个军人,不是刽子手,我不想用这里的刑具来对付一个怀孕的女人。你再想想吧。”
冯如泰眼睛湿润了,为了尽量不在敌人面前流泪,冯如泰闭上了眼睛,低下了头,但他的情绪已经无法遮掩。
小泉见这一招有了效果,就继续拿枪指着冯如泰的脑袋,“既然这样,对不起了,冯先生。”说着,他慢慢地扣下了扳机。撞针摩擦枪体的声音,在一片静谧的刑讯室中显得格外刺耳,冯如泰颤抖起来,甚至比刚才上电刑时抖得还要厉害。
这个铁铮铮的汉子,面对敌人、面对严刑拷打、面对死亡、面对所有令人恐惧的一切时,都没有害怕过,但是此刻,在一份单薄的病历面前,在一个即将出世的生命面前,他竟然一下子崩溃了,他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号啕大哭起来,“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来中国啊?为什么要打仗啊?我可以……我可以做个普通人的,我可以每天和老婆孩子在一起,不用……不用握着枪睡觉,都怪你们……怪你们……”
小泉拍了拍冯如泰,“哭出来吧,冯先生。这样对你有好处。”
冯如泰终究还是叛变了,此时的他正坐在小泉办公室的会客厅里。他换上了小泉的和服,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沙发上发呆。
石井殷勤地为他倒上清酒,“尝一尝我们日本的清酒,洗个热水澡还舒服吧?”
冯如泰没有去拿酒,眼睛直勾勾地说,“说好了,我就为你们干一年,一年之后,我要拿着钱去国外。”
小泉笑着说,“能得到冯先生的帮助,我实在是非常荣幸。我答应过的条件一定会履行的,这点请您放心。”
冯如泰喝了一杯酒,长叹了一口气,“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小泉的眼睛里立刻冒出兴奋的光芒,“您的职务?隶属单位序列?”
冯如泰道,“我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敌占区第九行动组组长冯如泰。上个月你们破坏的康吴路的电台,就是我们小组的。”
小泉问,“电台破坏了,你现在怎么跟重庆联络?”
冯如泰道,“我还有一个联络预备方案,四马路‘知秋雅叙’里的艺伎舒凤,是我们军统的联络员,她负责我和第三行动组的单线联系,我就是通过第三行动组与重庆联络的。”
小泉一愣,“舒凤?她是军统的人?”
冯如泰点点头,“没错,但她只负责传递情报,至于情报的内容,她是不知道的。”
小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门外,继续问道,“那你的小组里还有谁?”
冯如泰道,“第九行动组其他组员有我店里的伙计小韦,《申江新闻》记者向非艳,还有原比利时领事馆中方雇员方滔。”
小泉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哦?方滔也是你的部下?”
冯如泰说,“没错。”
小泉追问道,“方滔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冯如泰,“方滔早年当过兵,被送到德国的狙击手学校受训,后来在二十九路军服役。一·二八事变中表现出色,因此被吸纳进军统。”
小泉疑惑道,“可是,我们曾经怀疑并测试过方滔。”
冯如泰不屑地笑了笑,“你们是找了个德国娘儿们试他会不会讲德语吧?他脑子里这根弦时刻是绷紧的。后来,你们又在街头毒打了他一顿,你们的人一出手就被他看出来了。所以他没有还手。”
小泉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的。码头上的伪钞肯定也是方滔发现的了?”
冯如泰道,“是他发现的,我带人去烧的。”
小泉又问,“您还给各大报纸发了信,揭发了这件事情?”
冯如泰摇摇头,“这个我没做,我只是把伪钞烧了。我现在没必要瞒着这一点。”
小泉看着冯如泰,“那您猜会是谁干的?”
冯如泰,“如果不是我们干的,就只能是共产党干的了。”
小泉紧紧皱起眉头,“共产党?他们是怎么知道消息的呢?”
冯如泰道,“我的组织里,一直有共产党的卧底。我们第一次刺杀秦文廉的计划只有我组织里的几个人知道,却有人在我们设伏的地点之前鸣枪示警。这件事情,我一直觉得蹊跷。听您这么一说,我就更肯定了有共党在我身边。”
小泉这时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再问你,方滔交给你多少假币?”
冯如泰道,“两千。”
小泉恍然大悟道,“两千?我们在码头上明明丢了四千法币。这就很明显了,方滔是共产党卧底的可能最大。”说到这里,他又问道,“慕容闻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冯如泰,“慕容闻知道我的军统身份,而且表面上我是方滔的表舅。也许他能猜得到方滔的军统身份。”
小泉点点头,“方滔最近和秦岚经常接触,他是在干什么?”
冯如泰毫不隐瞒,“秦岚也是军统的人,只不过她在香港就已经脱离了组织。她答应帮我们从秦文廉那里弄到《日汪密约》的内容。作为条件,我们要把他们全家转移到国外,而且还要给他们蒋介石的特赦手谕。”
小泉眯起了眼睛,点了点头。
7
夜愈加深了,或许,这已经不算是夜了,而是黎明,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
古玩店的门虚掩着,向非艳独自坐在沙发上,她细细地擦拭了一下枪,然后紧紧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那里,正有一个小生命和她一样,忐忑不安地担忧着。
她早就差小韦去打听过了,饭馆的刘掌柜说,冯如泰买了菜就离开了,但他却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和线索,很可能是出事了。于是向非艳马上强制命令小韦带上钱和随身的武器转移,而她自己则留在店里等冯如泰。向非艳心乱如麻,一会儿想着冯如泰可能会发生的意外,一会儿又想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甚至有那么一刻,她还想起了自己牺牲的前夫,难道说,只要她真心爱上的男人,命运都要将他们抢走吗?
向非艳不知自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多久,她累了,忍不住靠着沙发睡着了,但即便是在熟睡中,她仍旧紧紧握着枪。突然,她隐约听到冯如泰呼唤小韦的声音,她腾地从梦中醒来,握着枪站起来,仔细一听,确实是冯如泰的声音,于是她高兴地冲下楼,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
冯如泰适才见古董店的门没有关,以为小泉失信,已经将她和小韦都杀了。此刻,见到向非艳,他不由得轻轻松了一口,但是随即,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向非艳抱得太紧了,碰触到了他身上的伤口,让他一阵阵钻心的疼。
兴奋中的向非艳显然没注意到这些,她问,“你去哪里了?”
冯如泰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昨天去澡堂子泡了个澡,没想到睡着了。非艳,小韦呢?”
向非艳道,“你一夜没回来,我担心你出事了,我让小韦先转移了。”
冯如泰责怪道,“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不关门啊?”
向非艳哽咽着,“你要是真出事了,我也不在乎了。我身上两条命都跟你一起走。”
冯如泰看着向非艳,十分感动,但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哦?两条命?”
向非艳解释道,“我昨天去医院了,我怀孕了。”
冯如泰点点头,“这个,好,好啊。”
向非艳疑惑道,“你好像一点不意外?”
冯如泰急忙掩饰着,“没有,当然意外了。只是,我不能给你一个安稳的生活,我心里很内疚。”
向非艳又钻进他的怀里,柔声道,“我不要你给我什么安稳的生活,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了。我跟孩子和你过什么样的日子都可以。”
冯如泰悲叹道,“这样刀头舔血的日子不适合孩子啊。”
向非艳说,“这个孩子既然是投奔我们俩来的,他就会理解我们的,至于生死富贵,他自然有他的运道和命数。”
冯如泰听了,紧紧握住她的肩膀,说道,“非艳,我答应你,等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一定会让你们过上安稳的日子!”
向非艳幸福而满足地笑着。
此时,天已破晓,早起的生意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但四马路却似乎刚刚沉睡。知秋雅叙书寓的一个龟公出门替姑娘们买早点,一头撞在一个小伙子身上。只见那个小伙子面色悲凉,仰着头望着书寓二楼的窗户,如木桩一般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似乎,他本来就是这书寓旁的一根柱子。这个年轻人,就是石井。就在几个小时前,小泉将他叫进办公室。石井深知,作为一个谍报人员,有过被敌人特工渗透的经历意味着什么。他答应小泉,到了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他会亲手解决她——这既是一个忠诚武士的回答,也是一个有尊严的男人的回答。可是,令石井觉得羞耻的是,此时此刻的他,竟然那么不愿意做一个忠诚的武士,那么厌恶成为一个有尊严的男人。他突然想起冯如泰在崩溃那一刻的话,轻轻喃喃着,“我们为什么要来中国?我们为什么要打仗……”但是很快,他意识到这是一种耻辱的想法,于是他狠狠地打了自己几个耳光,然后决然地离开了书寓。
天色已然大亮,方滔根本不知道,在刚刚过去的他陪着慕容闻和他的姨太太们通宵打麻将的这个晚上,多么的不寻常。
此时,慕容府的前厅里,二姨太揉揉眼睛,说道,“老爷,天都亮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慕容闻看看天色,“好吧,都回去睡觉去吧。方滔,你今天也别去码头上班了。”
正在这时,一个家人慌张地跑进来,“闻爷,祝探长带着日本人来了。”
慕容闻还未来得及细问,祝炳卿和小泉已经带着人进了客厅。
慕容闻一愣,随即客套道,“祝探长?小泉先生?您二位怎么一大早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小泉看了看祝炳卿,祝炳卿苦笑了一下,有几分无奈地说,“闻爷,是这样。我是陪着小泉先生来请方滔先生回去问点事情。”
慕容闻看了看方滔,又看了看小泉,说道,“什么事啊?就在这儿问吧。”
祝炳卿道,“闻爷,小泉先生怀疑方先生是抗日分子,法租界工部局已经同意他把方先生带回樱机关问讯。”
方滔刚要申辩,慕容闻伸手将他挡在身后,“哦,我听明白了,你们这是到我家里来抓人了?”
祝炳卿见状,不说话了,站到一边,看着小泉。
小泉说道,“慕容先生,您不是也想知道是谁放火烧了码头吗?据我们调查,这件事情跟方滔有关系。”
吴一帆站出来说道,“小泉先生,码头着火那天,方先生不在上海。”
小泉笑笑,“他的确不在上海,但他逃不了同谋的嫌疑。请慕容先生给个方便吧。”
慕容闻怒道,“你们一大早就跑到我家里来抓人,我要是就这么让你把人带走了,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行走啊?”
祝炳卿这时出来打圆场,“闻爷,小泉先生就是请方先生回去调查调查,兴许没什么事呢?”
慕容闻一句话将祝炳卿噎了回去,“没什么事我不是更没有面子?!”
祝炳卿叹口气,“闻爷,说一千,道一万,工部局的面子您得给吧?我就是不在您家里把人带走,您总不能让方先生一辈子不出这个门啊?”
慕容闻无奈地看了一眼吴一帆,吴一帆说道,“闻爷,祝探长都把话说到这分上了,我看咱们也就别难为他了,毕竟咱们身正不怕影斜。”
慕容闻转身看了看方滔,“方滔,你怎么说?”
方滔心中早已冒出了千万种猜测,不知自己哪里露了破绽,但在这种时候,他也只能说,“我全凭闻爷做主。”
慕容闻点点头,“好,这事我也不拦着了。不过,方滔是在帮的人,他的事情我不能撒手不管。这样吧,我就跟你们走一趟,我要亲眼看看方滔到底有什么罪。不过丑话我说在前面,如果方滔是清白的,你们就都欠我一个说法!”
祝炳卿轻声提醒道,“闻爷,樱机关可是您自愿去的。不过我的人不方便离开租界办事情。您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慕容闻冷笑着看了看小泉,“到小泉先生的地方去,小泉先生会保护我的。对吗,小泉先生?”
小泉笑笑,“这个当然。”
吴一帆站到慕容闻身后,“闻爷,让我跟您一块去吧?”
慕容闻道,“好,那咱们老哥俩,就陪方滔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