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剑谍 毕鉴威 第2页,共2页

冯如泰回到座位,低声说,“秦先生,您现在可以讲了。”

秦文廉说道,“您上次说,要我帮你们弄《日汪密约》的那件事,我可以帮忙。”

冯如泰高兴地点点头,“秦先生到底是想通了。”

秦文廉继续说道,“我可以把内容全部告诉你们。”

冯如泰微微皱起眉头,“秦先生,您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们要的是原件。”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知道要原件的可能性不大,原件的照片也可以。秦先生,只有原件或者照片对我们才有作用。这点您不会不明白吧?”

秦文廉面露难色,“这……这简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我倒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见到原件,可是,这拍照很困难。我总不能在办公室里干吧!”

冯如泰笑了笑,“那是秦先生的事了,您总会有办法的。”

秦文廉思索了良久,又提出了新的问题,“冯先生,再说了,我不会拍照啊。”

冯如泰道,“这个您放心,我会派人去教您的。”

秦文廉紧紧皱起眉头,拍照的事情风险太大了,若被发现了,他们全家就只有死路一条。就在他苦苦思索的时候,有人敲门,冯如泰开了一条缝,龟公探出头,递给冯如泰一块手绢,还神秘兮兮地说,“这个是舒凤姑娘给您的。”

冯如泰接过手绢,顺手重新关好门,将手绢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外边有日本人”。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绢放进裤兜里,对秦文廉说,“怎么样?秦先生考虑好了吗?”

秦文廉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吧。但是,我有个要求。”

冯如泰道,“秦先生请讲。”

秦文廉望着冯如泰,说,“首先,你们把我的全家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冯如泰点点头,“前往重庆可以吗?”

秦文廉立刻否决了这个建议,“不可以,重庆方面认为我秦文廉是叛国之人。那里对我来说不安全。”

冯如泰笑着说,“秦先生做了这件事,就是对国家有功之臣了。”

秦文廉冷笑着摆摆手,“算了吧,我要去美国,全家都去。”看到冯如泰点头,秦文廉继续说道,“第二,我知道我是上了你们军统汉奸名单的,是你们暗杀的对象……”

冯如泰打断他,“这个您大可放心,我们现在是在谈生意,我怎么会杀您呢。”

秦文廉显然并不信任冯如泰,“生意成交以后呢?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过河拆桥?我现在谁都不信。”

冯如泰问道,“那您想怎么样?”

秦文廉很坚决地说,“我要一张蒋介石的特赦手谕。”

冯如泰犹豫了,“这个……我做不了主,我要请示。”

“好,我等你回话。”

说完,秦文廉就要起身离开,冯如泰拉住他,笑着说,“秦先生且慢。这个您带回去,日本人问起来,您也好有个交代。”说着,他拿出来一对玉手镯放在桌子上。

秦文廉收起镯子,道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雅间。冯如泰一个人留在雅间,他将舒凤传来的手绢烧了,然后把自己的枪上了膛,从容镇定地拿出了怀表,看了看。

流赢筑雅间内的石井和两个特务急得团团转,石井抢过听诊器来听,但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音乐的声音。这时,他听到开门声,从门缝中看到秦文廉一个人离开了,就急忙让那两个特务去监视秦文廉,而他自己依然用听诊器偷听着隔壁的声音。

他正屏住呼吸偷听,老鸨突然推门而入,将石井吓了一跳。他连忙收起听诊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老鸨在门口笑着说,“石井先生,我们这儿要关门了,您看您是不是改天再来坐啊?”

石井瞄了一眼隔壁,“请问隔壁的那位先生还在吗?”

老鸨依旧笑着,“在啊,怎么?您跟他是一块的?”

石井摇摇头,“不是,既然他还在这里,那我也想再坐一会儿。”

老鸨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石井先生,您都在这儿坐了一个晚上了,一个姑娘也没叫。您自己在这儿坐的什么劲啊。人家隔壁那位今天住这儿了,您还是走吧。”

石井坚持道,“他既然可以住在这里,我也要住在这里。”

老鸨走过去拿着手帕在他面前甩了甩,无奈地说,“您怎么不明白呢,人家有相熟的姑娘陪着呢。”

石井一愣,“你不是说你们这里的姑娘不卖身吗?”

老鸨笑道,“是不卖身啊,但一来二去的有了真情,人家乐意在一起谁也不能拦着不是?等您有了相熟的姑娘,愿意留您在这儿住,我也没二话啊。”

石井望着老鸨一脸的坚决,刚要发作,又想起舒凤还在这里,他不想再次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只好无奈地走出书寓,靠着门口的墙站着,继续蹲守。

送走了“瘟神”,老鸨转身来到品兰阁,满脸堆笑,“冯先生,按您的吩咐,我把那小子轰出去了,按说干我们这行,轰客人出门总归是要影响生意的。”

冯如泰拿出一沓钱扔到桌子上,“够了吗?”

老鸨拿了钱,笑得更灿烂了,“够了,够了。那您现在是什么意思?要不我找个姑娘来陪您?”

冯如泰点点头,“你把舒凤叫来。”

老鸨暧昧地笑了,“我说您怎么要我把那小子轰出去,原来您也是惦记着舒凤啊。我这就给您叫去。”

老鸨出去了,冯如泰起身,来到窗子前。窗子上挂了一张挂毯挡住了窗子,冯如泰掀开挂毯,看了看外边,又看了看表。这时,舒凤推门进来。

冯如泰拿出一张白纸,里面夹着两张方滔从码头拿回来的伪钞,说道,“这个你拿好,交给三组的人。”

舒凤接过伪钞,低声说道,“你现在还不能走,那个石井还在门口守着呢。”

冯如泰这时才问道,“你和石井,是怎么回事?”

舒凤紧紧皱起眉头,显出不厌其烦的样子,“别提了,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两次三番地来缠着我。今天就是他告诉我不要出来走动,我才知道他们是有行动的。”

冯如泰笑笑,随即又长叹一口气,“是这样,如果不打仗的话,有这样一个男人为你忙前跑后的,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舒凤嘟起嘴,“谁稀罕呢?他要想为我忙前跑后,我看他得从三字经,百家姓学起。”说着,她转身出了门,从另一侧的走廊望了望笔挺挺站在门口的石井,眼睛里一阵落寞——他为什么要是日本人呢?

另一边,冯如泰听到楼下汽车引擎声,又看了看表,从雅间的窗户里跳了下去,两步走到街口,一头钻进向非艳的车里。

5

冯如泰交给舒凤的法币很快有了鉴定结果,和方滔预料的一样,这些法币果然都是假币。现在的通货膨胀严重,像白血病患者的血液一样,国民政府的贬值通货流遍全国,使整个机体——军队、政府、经济和社会普遍虚弱。通货膨胀的基本起因是金融性的,那就是政府经常向四家政府银行借款,这四家银行大量印刷新钞票以满足这种需要,使通货数量大为膨胀。但开战以后,通货膨胀的最重要的非金融性原因是公众对货币缺乏信任。随着夏季稻谷歉收,农夫们开始储存粮食,而不储存货币。投机商预计将来价格上涨,也买进并囤积大量粮食,这导致重庆的食品价格随之暴涨了将近1400%……

重庆方面针对这种情况,已经和美国人谈好了商借一批黄金,日本人印了这么多的假钞,就是为了打压这批黄金。根据重庆的命令,他们必须将整个仓库的假币全部销毁。

得到这个命令后,方滔马上将日本人“转移仓库、内紧外松”的麻痹策略进行了详细的汇报,并且提出一个新的问题——租界的消防局离码头很近,这么一大批假币,烧不到四分之一,火很可能就被扑灭了。

冯如泰令方滔画一份码头和7号仓库附近的详细平面图,他心中似乎有了烧毁假币的计划。

另一方面,方滔将冯如泰这边的鉴定结果和重庆的命令汇报给江虹后,江虹立刻将这一情况汇报了给上级。上级指示,他们将配合军统的行动,将日本人的阴谋写成文章,并和这些假钞一起邮寄到各个报社去,让这件事彻底曝光。所有的信件要在码头起火后第二天下午寄出,时间不能提前,也不可以晚。提早了会暴露重庆方面的行动,晚了就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烧毁假币的计划在紧张筹备的同时,渗透秦文廉的计划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冯如泰说服秦文廉合作,他答应把《日汪密约》拍照后交给军统,但前提是要有人教他摄影。其实这项工作本来可以由秦岚来做,但他们之前答应过秦岚,不能让她的父母知道她真实的身份。如果让秦岚去拍照,那么她的身份势必会暴露,因为没有人在没经过训练的情况下,能熟练应用微型照相机。

秦文廉来到德合旅社,左右看了看,钻了进去。跟踪他的两个日本特务看秦文廉进了旅社,互相交换了一下暧昧的眼神,显然他们认为他又去幽会,于是两人到一边找地方休息去了。

秦文廉一听向非艳说特赦手谕还没有拿到,不禁有些心急。但他也曾在中央政府任过职,深知特赦手谕事关蒋介石的威望,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签发下来的。倘若他们这么快就拿到了,他反而会怀疑手谕是假的。

想到这里,秦文廉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些。

这时,向非艳问道,“秦先生,这件事情重庆方面很急切,希望您可以为抗战大局和蒋先生个人考虑一下,尽快拿到密约的照片,至于我们答应过的条件,绝不食言。”

秦文廉看了看向非艳,“好吧,这件事,我可以马上就办。但你们要为我做一件事。”

向非艳问道,“什么事?”

秦文廉说道,“我去偷《日汪密约》,这是掉脑袋的事,我想让你们护送我的女儿离开上海。这样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向非艳笑笑,“送你的女儿离开敌占区没问题,但您也要给我们一个保证吧?”

秦文廉急道,“我连女儿都交给你们了,还想让我拿什么作保证?”

向非艳点点头,“好吧,您的话我一定带到。”

秦文廉继续说道,“你们派来教我拍照的人什么时候到?最好快一点,我说不好我什么时候有机会能拿到《日汪密约》。”

向非艳微微一笑,“人已经到了,而且您也认识。”说着,向非艳走到洗手间门口,将门打开,方滔从里边出来。

秦文廉大吃一惊,他没想到方滔竟然也是军统的人,可他若是军统的人,日本人当初又怎么会为他求情?当然,他现在可没有心思关心别人的事,“可是我公务在身,学习拍照实在是不方便。”

方滔笑了笑,“没关系,我可以先教您的女儿——秦岚。”

秦文廉沉思了片刻,心想事已至此,这恐怕是最好的办法了。而且,这些事情,他也总不能一直瞒下去,只好决定将一切都告诉女儿。可怜天下父母心,他哪里知道,女儿不仅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并且比他知道得还要多,还要细。

第二天,秦岚去码头找到方滔,两个人一起来到方滔的住处。

秦岚一进门,先是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看到墙壁上挂着的慕容无瑕的照片,心中不禁多了一丝黯然。她走到窗前,一把拉上了窗帘,然后躲到窗帘后观察着外边跟踪的日本特务。

方滔走过来,问道,“你拉窗帘干吗?”

秦岚冲窗外努了努嘴,“不拉窗帘能骗过他们吗?”说到这里,她的手开始略微发抖,于是她连忙从包里拿出酒壶,猛地喝了几口。

方滔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不由微微叹了口气。他到厨房给秦岚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他蹲到阳台上,开始百无聊赖地逗弄鸽子。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过身,语速飞快地、似乎生怕自己会反悔似的说,“廖晓兰现在还好吗?”

秦岚微微一笑,走到他身旁,“你终于忍不住要问了?上次在咖啡馆里,我要讲你都不听,我以为你把她全忘了呢!”

方滔低声说,“上次我是去执行任务。”

秦岚又笑了,“你说谎,难道这次你就不是在执行任务了吗?上次,你是怕提起她,你就对我下不了手。”

方滔的眼睛看着别处,不再说话。秦岚轻轻走到他身旁,摘下他的眼镜,望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我知道你知道。”

方滔一愣,“我知道什么?”

秦岚幽然地叹口气,“你知道,我和廖晓兰都喜欢你;你知道,你若选择了我们中的一个,就会伤害另一个。所以你虽然心底一直深爱着廖晓兰,却什么都没有说过。”

方滔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慌乱,“不,我之所以没说过,是因为国难当头,而作为特训人员,我们的生死……”

“嘘——”秦岚将食指放在他的唇间,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她依旧望着他,轻轻地说,“廖晓兰死了。”

方滔一愣,眼睛里顿然蒙上了一层雾气,他转身戴上眼镜,强忍着内心的悲恸,只听秦岚继续说道,“我们两个从集训营结业后,就被派到香港,她负责我们的联络工作。我们的组织被日本特务破坏的时候,她是第一个牺牲的。”

方滔有些手足无措,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双手成了多余的东西,似乎放在哪里都不是合适的位置。他抓起刚才为秦岚倒的水,一口气喝下去,喉咙里发出悲伤的咕噜声。

秦岚靠近他,抬起头,仰望着他,“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是在她牺牲的两天前,你知道她那天说过什么吗?”

方滔沉默地摇摇头,他似乎已经不敢说话,只怕一张口,就会不小心哭出来。

秦岚踮起脚尖,一边慢慢向他的脸凑过去,一边说,“她说,她最大的遗憾,就是在毕业分别前没有主动吻你。因为这样的工作性质,这一分开,不知道这一辈子是不是还能相遇;就算相遇,也不知彼此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就算知道彼此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相遇时的情况允许不允许彼此交谈;就算有机会交谈,一个深情的吻也一定早已成为奢望了吧?”说着,秦岚将唇凑过去,在他唇边喃喃地说,“我替廖晓兰,完成心愿吧。”

也替我自己——秦岚在心里小声补充道。

方滔有些不知所措,但他无法拒绝这个吻,眼前这张白晳美丽的脸,一会儿是秦岚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廖晓兰的样子。她们穿着军装,带着最纯洁的笑,抱着最神圣的心,义无反顾地投身到这场战争中,那些儿女情长都淹没在无声的硝烟里,又在这个湿漉漉的吻里,悄悄探出尖尖角。

方滔有一丝恍惚,但他很快推开秦岚,黯然问道,“秦岚,你知道廖晓兰的真名吗?”

秦岚一愣,摇了摇头,“你想,知道这个有意义吗?她直到牺牲的时候,也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我们这些人的名字,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方滔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钥匙开门声,方滔熟练地拿出枪守在门口,而秦岚也将手放进了随身的包里。只见慕容无瑕推门进来,看到秦岚和方滔,不由得一愣,“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窗帘拉得这么严。”说着,她看着方滔的脸,眼睛里渐渐冒出火苗来。

秦岚很快恢复了常态,笑着说,“慕容小姐啊,我在跟方滔学拍照。”

慕容无瑕依旧紧紧盯着方滔的脸,目不斜视地说,“哦,是吗?他从来都没教过我。”说罢,她绕过他们,走到鸽舍,掏出一个小纸包,“我买了些喂鸽子的粟子,我、我、我是来喂鸽子的!”

秦岚尴尬地看了看方滔,“今天到这儿吧,我先走了。”

方滔将她送到门口,“那事情办好了再联系。”

等到秦岚离开,慕容无瑕腾地站起来,愤怒地盯着方滔,将一串钥匙放到桌子上,“本来你受伤时让我帮着照顾鸽子的,现在你们家人来人往的,我再拿着你的钥匙不太方便了。”

方滔看了看钥匙,“你这是干什么?又在发什么小姐脾气?!”

慕容无瑕把粟子摔在地上,“你和秦小姐好像很聊得来?”见方滔不说话,她自顾自说下去,“是啊,你应该很喜欢她的,她人漂亮,脾气又比我好。”

方滔抬头看了看她,“你想说什么?”

慕容无瑕强忍着怒气,尽量用稍微平静的语调说,“你是不是喜欢她?没关系的,反正……反正我们也不是真的谈恋爱。”

方滔无奈地解释道,“我跟秦岚之间什么都没有,她答应帮我们做争取秦文廉的工作。”

慕容无瑕质问道,“就是这样?”

方滔点点头,“你以为还有什么?”

慕容无瑕恨恨地说,“我本来还打算喂完了鸽子和你一起去吃饭的,现在看来,饭也不用吃了!你要是饿了,就把嘴唇上的口红吃干净吧!”说罢,她摔门而去,可刚刚出去,又反身回来,抓起刚才放在桌上的钥匙,再次摔门而去,只不过这次摔门,比第一次更重些。

方滔愣愣地抹了抹嘴唇,上面沾着秦岚留下的口红。

6

夜已经很深了,小泉坐在办公室整理完了最后一份文件,又背着手看着办公室中央的战局沙盘图,紧紧皱着眉头。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浓郁的夜色,然后扯过一条毛毯,和衣躺在沙发上,心烦意乱地翻了几个身,又坐起来,差守在门外的特务将石井叫过来。

小泉望着脸上带着睡意但衣冠却很整齐的石井,心中对这个帝国的年轻军人有了几分欣赏。他示意石井坐下来,说道,“今天刚得到的情报,秦文廉的女儿突然和方滔走得很近,昨天他们还在方滔的公寓里独处了很久,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石井想了想,说,“上次在码头,就是方滔和慕容无瑕送秦岚回的家。方滔对秦岚这样的小女孩,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

小泉沉思着,“也许吧。但是我心里还是不放心。虽然咱们也试探过方滔的底细,但是,以慕容闻的背景,方滔还能有这么大的胆子乱来吗?你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石井道,“我觉得,方滔是个好色之徒。”

小泉微微一笑,这个年轻人有时候还是过于单纯哪,“石井君,你怎么可以这么想事情?间谍战不比正面的军团作战。往往胜败就在一瞬间、一个细节,一个疏忽,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石井急忙立正,“是,小泉大佐。我会去仔细调查这件事的。”

小泉点了点头,“石井君,是不是和我这个老头一起工作,感到很烦啊?”

石井一愣,说道,“您说哪里话,和您一起工作,荣幸得很。”

小泉自嘲地笑笑,“烦也烦不了你多久了,我很快就要解甲归田了。年纪大了,夜里睡不着,就总在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情,越想越觉得可疑。也连累你和我一起睡不好觉,真是过意不去啊。”

石井由衷地说,“小泉大佐,没关系的。您就把我当成您的儿子,听从您的教诲是应该的。”

小泉突然觉得一阵心酸,说道,“谢谢你,石井君。”

第二天一早,石井就到码头找到了方滔,并且直截了当地质询了他和秦岚的事情。方滔的表现令石井很放心,他显得很害怕,生怕他将这件事情说出去,影响了他靠着慕容无瑕而得来的一切。不仅如此,方滔还厚着脸皮找他要了一张出城的临时通行证,说是慕容无瑕最近似乎发现了他和秦岚的事,要哄她开心,带她去嘉兴拍照散散心。

石井望着胆小怕事的方滔被两个女人折腾得顾头不顾尾,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护送秦岚离开上海和放火烧码头的行动在同一天进行,不过一个是白天,一个是晚上。

冯如泰已经去调查过了,租界的消防局一共有十几辆消防车,他们的计划,就是在租界里远离码头的地方,同时放起二十场大火。这样的话,租界的消防车就会疲于奔命,根本没办法回到码头来救火。

冯如泰已经基本选定了二十处放火的位置,这些地方都是厂房或者空民宅,不会造成人员伤亡。这次行动,重庆方面十分重视,由冯如泰小组来领导,同时动用了二十几个小组来配合行动。冯如泰小组的任务就是在码头放火,销毁这批假钞票。

而码头的地形,方滔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从码头办公楼附近有一个小门可以躲过门口警卫进入码头的货仓区。7号货仓的值班人员已经全部放假,货仓外,货仓区的值更人员,每一个小时会在外边巡查一遍。另外,根据方滔的观察,7号货仓里最起码有三名日本特务。

每个货仓后面都有几个角门,7号货仓的角门钥匙方滔已经偷偷配好了,到时候他们可以利用这枚钥匙悄悄潜入,不动声色地干掉里面的特务。

另外,方滔还将码头上两辆救火用的大阪机的位置标出来,行动当天,由向非艳负责破坏掉。

行动计划就定在明天晚上,只要为各个行动组准备的煤油一到齐,整个计划就一切就绪了。

第二天早晨,秦岚坐着黄包车来到名媛保龄球馆,两个特务尾随到达,看了看门口的招牌,守在了门口。

秦岚在前台租借球鞋,带着包走进了女更衣室,她从窗户向外看了看,发现日本特务还守在前门,于是她迅速地跑向后门,方滔和慕容无瑕早已等在了那里。

方滔见她出来,急忙下车,掀开后备箱,让秦岚钻进去。

两人开着车来到租界外的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石井。不一会儿,石井就走了过来,把一张通行证递给方滔,又暧昧地看了看他和慕容无瑕,说道,“玩得高兴点。”

有了日本人的通行证,他们很顺利地行使到郊外,方滔四下看看,确认安全后,示意慕容无瑕停车,然后将秦岚从后备箱里拉了出来,还体贴地问,“怎么样,憋坏了吧?”

秦岚笑笑说,“还好,没事。”

方滔帮着秦岚将身上的灰掸掉,慕容无瑕坐在车里,气得直按喇叭。

傍晚时,三人各怀心事地到了郊外的一个小镇。小镇的不远处有个渡口,明天清晨,将有人接应,从那个渡口将秦岚送出上海。因此这个晚上,他们只能在这个小镇度过。

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后,三人到附近的小饭店去吃饭,秦岚的心情似乎很好,她说,“我好久没这么轻松地出来走走了。”

“那就借今天的机会好好散散心,你也该放松一下了。”方滔边说边为秦岚倒上了一杯茶。慕容无瑕这一路上早就受够了,她分明被当做了透明人,被当做了随便他们差遣的司机。于是她气鼓鼓地故意把自己杯里的茶喝掉,把茶杯也放到了桌子上,等着方滔给她倒上。

秦岚看出慕容无瑕的意思,给方滔递了个眼色。方滔看了看,把茶壶放到了慕容无瑕身边,“无瑕,喝水自己倒啊。”

慕容无瑕一肚子委屈,可又不好发作——出发前江医生特意叮嘱过,要她这次不许多说,不许多问,一切听方滔的。

这时,老板端上两屉小笼包。方滔拿起筷子要吃,秦岚却突然拉住他,“等一等。”说着,她把方滔的碟子拿过来,用茶杯里的水冲了一下,给了方滔。

看到别的女人对自己的男友如此明目张胆地献殷勤,慕容无瑕突然意识到自己平时对方滔或许还不够体贴,于是她立刻也要显示出对方滔的关心。她拿起桌子上装醋的壶,抢着要给方滔倒醋,“方滔,来点这个。”

方滔刚要制止,慕容无瑕已经将醋倒了出来。

方滔不高兴地说,“你自己来就好了,别管我了。”

秦岚看了看,将自己刚冲完的碟子放到方滔面前,将方滔的碟子拿了过去,“你用我的吧。”说完,她又对慕容无瑕微笑着说,“你不知道吗?方滔从来不吃醋的。”

慕容无瑕一下子往自己的碟子倒满了醋,差点就溢出来了,“好,你不吃,我吃。我就爱吃醋。”

秦岚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方滔抬起头,看了看上海市区的方向,一脸的担忧——此时,冯如泰、向非艳和小韦三人已经熟练地将自己的枪牌撸子、刀具,打火机等一一检查好,当然,还包括藏在他们领口的氰化钾胶囊,倘若任务中有什么闪失,他们就会咬领口自尽,不会给敌人留下活口。

夜很深了,方滔站在客房内,一直望着上海的方向,相信过不了多久,那里就会四处冒出火光。同样睡不着的,还有慕容无瑕和秦岚。

她们睡在一个房间,背对而卧,但是谁都没有合眼。

秦岚轻轻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慕容无瑕赌气道,“谁说我没睡?我早就睡着了!”

秦岚忍不住笑出了声,“难道你现在是在说梦话不成?我啊,不仅知道你没睡,还知道你在想心事,很重要的心事。”

慕容无瑕转头看了看秦岚,“胡说,我才没想呢。”

秦岚翻身坐起,“你呀,那点小心眼骗不过我。你听,我们不说话的时候,连你的心跳声都能听见。心跳得这么快,还说没在想心事?”

慕容无瑕也坐了起来,“秦岚,你怎么好像什么事都知道?你知道我在想心事,你知道方滔他不吃醋,你有什么不知道吗?”

秦岚又笑了,“你是因为这事睡不着啊?”

慕容无瑕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已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秦岚收起笑容,带着几分严肃,“无瑕,你真的爱方滔吗?”

慕容无瑕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我……我,我怎么会爱他?又老,又闷,又没趣!”

秦岚看着慕容无瑕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你看你那样儿,还说不爱他?”说着,她的神情变得温柔又落寞,“那你就应该全心全意地去关怀他,方滔这个人,心里很孤独。为了不面对心里的孤独,他一直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其实他已经疲惫不堪了。他活得很苦,他需要你去陪着他,慰藉他。这样,他才会是你的,要不然,他还是会让自己一刻都不停下来,你想追都追不上。”

慕容无瑕听得有些惊讶,“你?你怎么会对他这么了解?”

秦岚道,“我并不了解他,我是感觉出来的。”

慕容无瑕愣愣地说,“我怎么感觉不到这些?我是不是太笨了?”

秦岚笑了,“无瑕,很多事情是要经历了以后,甚至是付出代价以后才会感觉得到的。”

慕容无瑕似懂非懂地望着秦岚。

就在这时,上海的方向已经四处亮了火光,消防车的铃声四处响起,租界里一片混乱。

祝炳卿一脸焦急地指挥着现场救火,“快,快叫消防局再加派消防车。”

一个巡捕大声说道,“刚打过电话了,消防局已经没有救火车了。今天租界里到处在着火。”

祝炳卿一愣,“到处在着火?把所有着火的地址记录清楚,明天送到我这里。”说罢,他看着四处冒出的火光,急道,“怎么回事?这么多地方同时着火,一定是有人刻意而为!快,你们快救火,同时注意有人趁乱行事。这么多地方失火是为了转移我们的目标,小心别中了恶人的奸计!”

方滔站在窗前,心想,快了,快了,慕容闻的码头,应该很快就会冒出熊熊火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