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秦文廉自认为有雄韬伟略,又曾跟着汪精卫出生入死,几天前曾踌躇满志地去了趟南京,一心想着一展治国韬略,让蒋介石看一看,他不肯重用的秦文廉,如今也是一品大员了。可是,他连新政府成立的仪式都没参加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管家王保中见他回来,赶紧从秦文廉身后的两个特务手中接过大件行李,秦太太对于他的提前归来也深感意外,“新政府的成立仪式不是明天才举行吗?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咦?怎么还把行李都拿回来了,你以后不是还要去南京任职的吗?”
秦文廉心烦意乱地说,“我暂时要留在上海。跟日本的土肥原司令商议新政府修宪法的事情。”说罢,他闷头坐在沙发上,接过用人递过来的茶,低着头一言不发。
秦太太关切地坐到他身边,“文廉,这次去,任命下来没有啊?”秦文廉喝着茶,没说话,秦太太继续问道,“你这次究竟当的是什么官啊?”
秦文廉不耐烦地说,“我这刚回来你就唠唠叨叨的。次长,我现在是法务部的次长!”
秦太太一愣,“什么?原来不是说要给你个内阁总理吗?怎么才是个次长?”
秦文廉长叹一声,“可能是我秦文廉心眼太实在,不会阿谀奉承,不会攀权附贵。”
秦太太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文廉,别这么说,你追随汪先生出生入死的,他不会不记得的。”
秦文廉愤愤不平道,“我都不知道现在汪先生在想什么,就说日本人提出的密约条款,哪一条都能让我们成为千古罪人,可他还是在上面签了字。现在的局势更是凶险,汪先生更需要我这样明法理,敢直谏的人来出谋划策,可他怎么能……”
秦太太低声安慰他,“文廉,也许汪先生也有难处呢。他没留你在身边,可能就是为了保护你呢?再说了,你如果实在觉得不开心,咱们可以不做这官。做一介草民,平平安安的,也不错啊。”
秦文廉愣了愣,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正在这时,有人敲门。秦太太急忙抿了抿嘴,只听王保中在门廊里惊讶地说,“啊!是小姐回来了!老爷、太太,小姐回来了!”
秦文廉夫妇一听,不约而同从沙发上起来,只见他们的女儿秦岚提着行李站在门口,亲昵地叫道,“爸爸,妈妈。”
秦太太慌忙迎出去,握住女儿的手,“岚儿,你怎么回来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秦岚说道,“我接到电报就买票回来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秦文廉听到“电报”,心中一沉,因为他和太太都没有给女儿发过电报。在这种局势下,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糊涂到把女儿叫回来。那么,给女儿发电报的人,肯定是另有所图,想到这里,他的声音都变了,“你,你接到什么电报?”
秦岚疑惑地望着父亲,“爸,您病好啦?不是你们拍电报说爸爸生病了,让我赶快回来吗?真是急死我了,爸爸,您没事儿了吧?”
秦太太一头雾水,“电报……”
秦文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尽量保持着平常的声音,说道,“岚儿,你先上楼安顿一下,马上下楼吃饭。”
秦岚关切地望着秦文廉,“爸爸,你生什么病了?你看,这电报上写的……”
秦文廉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好了,好了,快去放好东西,听话。”
目送女儿上了楼,秦文廉夫妇对视一眼,看着手里的电报。很显然,这绝对不是他们发的,至于是谁发的,谁马上就会上门来了。
果然,刚刚吃了晚饭,小泉就上门了。这个电报就是他发的,不仅是他发的,甚至秦岚还是他派来监视秦文廉夫妇的,谁都不会想到,他们的女儿是日本人派来的代号为“凤凰”的特务。秦岚刚回来,他就立刻登门,就是要让秦文廉在全家团圆之时明白,和大日本皇军合作,要小心一点。
秦文廉见小泉来了,心中一阵憋闷。他让佣人把刚刚收起来的老白干和酒杯拿出来,一个人自斟自饮,老白干的辛辣使他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小泉,有几分醉意地说道,“小泉先生,别光看着,来!您和我一起喝一杯。”
小泉笑笑,“好吧,我陪您喝一杯。不过酒喝多了是要伤身体的。”
秦文廉给小泉倒了一杯酒,叹道,“郁国华说得对啊,这老白干烈酯醇香,四品皆全。”
小泉并未接过话茬,转而说道,“我听说秦先生的女儿从香港回来了,我是特意来祝贺秦先生全家团圆的。”
秦文廉看了小泉一眼,一口将满杯的老白干灌下去,“哦,这件事情,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高兴啊?”
小泉一听,有些尴尬,但马上又露出笑脸,“秦先生,您现在妻子女儿都在身边,不正是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为新政府工作了吗?这难道不好吗?”
秦文廉自嘲地笑笑,“是啊,小泉先生想得可真周到啊。秦某现在除了为新政府效力,也别无他求了。只是新政府不见得需要秦某啊。”
小泉明知故问,“秦先生,此话怎讲?”
秦文廉,“我秦某人一介书生,将近花甲之年,这一年多来我满世界地奔波,也算是刀头舔血。现如今,我扶汪先生得坐大宝,大日本天皇陛下可以坐拥中华。高兴,高兴啊!”
小泉顿然板起脸,呵斥道,“秦先生,我看你是喝得太多了。忘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了吧?”
秦文廉一愣,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正不知该怎么应付,正好这时秦岚走了出来,她看了看小泉,下意识地站住了,怯怯地问,“爸,您有客人?”
秦文廉介绍道,“哦,这位是樱机关的小泉先生,负责在上海保护我们家的安全。”
小泉起身示意,“秦小姐,幸会了。”
秦岚欠身回礼,“小泉先生好。爸,我有事出去下。”说完她闪身出了门。
秦文廉想起自己刚才酒后失言,不禁有些后怕地说,“对不起,我有点喝多了。”
小泉正色道,“秦先生,中国有句名言,叫‘居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您又何必在意这眼前的名利得失,更不能在借酒消愁的时候,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秦文廉点着头,“小泉先生说得对。秦某刚才失态了。”
小泉的语气缓和下来,“秦先生,我不是政治家,但是我知道您是追随汪先生出生入死的人,是汪先生的心腹,他是不会忘记您的。想必不久,秦先生定会得到重用。”
秦文廉又是点点头。女儿刚回来,小泉就迫不及待地登门造访,很显然,他并不在乎秦文廉知道女儿是他叫回来的。他猜测,日本人之所以这么做,是怕他把《日汪密约》泄露出去,所以,才把女儿骗回来做人质。眼下,为了保证女儿的安全,又不让女儿跟着一起担惊受怕,他和夫人只能不作声张,承认自己之前确实病过一场,并且想办法尽快让女儿离开这里。
2
汪精卫伪政府在南京成立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各大报纸竞相报道,虽然外国政府没几个承认的,但这件事情对重庆政府的冲击不小,重庆方面愈加急切地想要早点拿到《日汪密约》的内容,以便将汪精卫的卖国勾当公布于世,令其伪政府早日垮台。因此,渗透秦文廉的计划愈加迫在眉睫。
冯如泰得知秦文廉提前从南京回来,并且对自己仅仅做了个法务部次长十分不满,认为这是策反秦文廉的最佳时期,于是他立刻派向非艳前去牵头。
每次去见秦文廉,向非艳都要刻意打扮一番,这次仍不例外。她温文尔雅地站在门口,一副知识新女性的光鲜装扮。开门的是秦岚,这倒令向非艳有几分意外。
秦岚礼貌地问,“请问您找谁?”
向非艳笑着说,“我找秦文廉先生,我是和他约好了的。”
秦文廉听到声音,从内室出来,“哦,向小姐,怎么来之前也不说一下。”说着,秦岚将向非艳让进了客厅。
向非艳甜甜地笑着,“秦先生,上次通过电话以后,我实在是太忙了。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了。”
秦文廉有些尴尬,“其实,您也可以去办公室找我,我不在,你给我秘书留话都可以。”
向非艳转而说道,“哦,我知道了。这是您的女儿吧?长得可真漂亮。”
秦文廉道,“哦,这是小女秦岚,刚刚从香港回来。”
秦岚很乖巧地说,“向小姐好。”
向非艳由衷地赞道,“到底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的。”
秦文廉道,“过奖了。向小姐您是喝咖啡还是喝茶?”
向非艳一笑,她知道秦文廉明知故问,故意表现出他们之间并不熟悉的样子,于是她十分配合地说,“咖啡,谢谢。”
秦岚一笑,“我去替向小姐准备咖啡。”说着,她转身去了厨房,耳朵却小心留意着客厅里的对话。
向非艳见秦岚离开,这才说道,“秦先生,新政府刚成立正是用人的时候,您怎么没在汪先生身边任职啊?”
秦文廉的神情一下子变得落寞起来,但他还是撑着脸面说道,“法学是我的专业,我目前主要的工作是和日军土肥原司令商定新政府修宪的具体事宜。”
向非艳微微点点头,“您上次在电话里说您现在是法务部的……”
秦文廉接道,“次长。”他看到向非艳一脸惊讶的神情,觉得很没面子,“修宪也是立国头等大事嘛。”
向非艳一副为秦文廉不平的样子,“您又是陪汪先生去日本谈判,又是遭到绑架暗杀,如今别人都做了大官,怎么能给您一个次长就打发了呢?”
秦文廉叹口气,说道,“不说这些了,不说了。”
向非艳笑了笑,“秦先生,我看您是运气不好,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让您转转运。”她看了秦文廉一眼,继续说道,“就是替一个朋友来搭个线,做个买卖。”
秦文廉显然对什么买卖不感兴趣,但出于礼貌,他还是问道,“什么买卖?”
向非艳故作神秘地说,“我有一个卖古玩的朋友,最近刚弄到一个玉佛。据说这个玉佛法力无边,秦先生如果买回来,管保全家平安,所有的烦恼霉运都不会再有了。”
秦文廉摆摆手,“秦某不信佛。”
向非艳的声音放低了几分,“这尊玉佛您要是不买,这麻烦事恐怕您一辈子也甩不掉。”
秦文廉一愣,觉得她似乎话中有话,“何以见得?”
向非艳,“这尊玉佛,是我这朋友从川东带来的,灵验得很。”
听到“川东”二字,秦文廉和在厨房的秦岚都愣了愣,秦文廉重新打量着向非艳,心中一阵失落。川东玉佛?川东现在就只有一个佛爷,那就是蒋介石啊。原本他以为找到个红颜知己,现在看来,这个“红颜”一直对自己别有用心,她原来是军统的人。他冷冷地笑了笑,“看来,向小姐并不仅仅是个记者啊!”
向非艳讳莫如深地笑笑。
虽然极不情愿,但秦文廉还是答应和冯如泰会面,见面的地点就在知秋雅叙书寓。
3
从南京回来后,秦文廉一直郁郁寡欢,在小泉登门那天,更是借着酒劲儿说出了对汪精卫和日本人的不满。小泉深知,以秦文廉现在的情绪,很可能给军统的人可乘之机,于是他让石井亲自监视秦文廉,以防万一,好在,他除了和一个女记者来往暧昧之外,也并未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
不过,秦文廉这个一向自视清高的文人,竟然会到知秋雅叙这样的地方,这倒颇令石井意外。他带着两个特务紧紧跟随在秦文廉后面,只见他进了大厅,跟老鸨说了句什么,就径直上了楼上的包间。
石井正要跟上去,转眼看到书寓的中心舞台上,一位身穿飞天舞裙的女子,手里拿着一对精致的短剑,正翩翩起舞。石井的目光一落到她的身姿上,便再也无法离开。他出身武术世家,自幼与刀剑为伴,一直觉得刀剑是刚硬的、惨烈的、血腥的。可是此刻,那杀人利器在跳舞的女子手中,有了另一番风韵,它变得柔韧、温暖,带着炫目的美丽。石井呆呆地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跳舞的女子,甚至连盯紧秦文廉的心思都没了,只是差两个随从上去看看他到底在和谁见面。
秦文廉要见的人,自然是冯如泰。
此刻,在书寓的包间里,冯如泰装模作样地拿出一个锦盒,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秦文廉,也不说话,而是随手从桌子上的果盘里抓了一把花生,走到门前,挑起门帘,往门外的地上一撒,然后坐回座位,这才说道,“秦先生先看看货色吧!”说着,他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尊很精致的玉佛,但一看便知是样子货。
秦文廉对军统这些故弄玄虚的套路似乎很不屑,“这些就免了吧,有什么话请您讲吧。”
冯如泰微微一笑,“不急,您先上眼看看这件玉佛。这玉是河南南阳独山玉,这佛雕的是河南洛阳白马寺玉佛殿中的款式,秦先生,白马寺您去过吗?”
秦文廉有些不耐烦,“前些年的时候去过。”
冯如泰继续问道,“那您还记得玉佛殿上有四个大字是什么吗?”
秦文廉道,“恕鄙人记性不好,还望先生赐教。”
冯如泰又是一笑,“赐教不敢当,只是碰巧我还记得,四个大字写的是‘得大自在’。其中,得字还少了一笔。秦先生,您想不想得大自在啊?”
秦文廉不冷不热地说,“佛之胸怀我等望尘莫及,秦某又怎么敢有此奢望啊。只求不再莫名其妙地被枪击绑架,就阿弥陀佛了。”
冯如泰笑而不语。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秦先生,您现在可不是凡人了。汪精卫建国,他那日本老子不会没什么条件吧?您参与讨论他们的《日汪密约》,所以,您现在已经不是凡人了。”
秦文廉警惕地看着冯如泰,“您……什么意思?”
冯如泰道,“您知道那份协议的内容吧?”
秦文廉点点头。
冯如泰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只听到包间门口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是花生被踩碎的声音。冯如泰立刻示意秦文廉不要出声音,然后快步走到门前站定,听了会儿动静,又偷偷看到那两个日本特务一踩到花生就不敢再向前走动,只是站在门口稍远一点的地方拼命直着耳朵偷听。
冯如泰回到桌边,压低了声音,“秦先生,只要您能帮我们搞到《日汪密约》,重庆方面自然会保证不再骚扰您,让您得到大自在。”
秦文廉嘲讽道,“保证?拿什么保证?用你们暗杀我的枪?还是绑架我的绳子?”
冯如泰并不计较他这点小文人脾气,耐心且诚恳地说,“您在这方面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秦文廉道,“我没有任何要求,我也不和你们合作。我总不能将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新政府再推到火坑里吧?”
“秦先生,您自己亲手建立的新政府,也没给您什么好处,您又何必如此执拗呢?放开一步,才能得大自在。”
冯如泰这一句话,立刻刺到了秦文廉的痛处,他微微皱起眉头,但还是坚持道,“秦某这一生追随汪先生躬车马卒,有了不断的俗世情缘。这得大自在,我是不敢奢望了。多谢您的美意了!”说着,秦文廉站起来要走。
冯如泰的脸色顿然变得冷峻起来,“这么说,秦先生是不答应了?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当这汉奸了,你就不为你的家人想想吗?”
秦文廉正色道,“谁是汉奸谁是佞臣,历史自有公断,这和我的家人何干?”
冯如泰冷笑道,“你就别在这里唱什么曲线救国的高调了,你要不是死心投靠日本人,你把女儿弄回上海干什么?不过这样也好,您总得为您的女儿考虑考虑吧?”
秦文廉见冯如泰拿女儿威胁自己,不由也变了脸,“冯先生,您这么说话,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说完,他看了看桌上的锦盒,“这样吧,这尊玉佛我买下了,您的心意我也领了。可是我一个文人,实在没办法从机要室里将东西弄出来,还望先生您海涵。这两根小黄鱼,您收好了。”
说着,秦文廉从怀里拿出两根小金条放在桌子上,接着抱起那尊玉佛,出了雅间。
书寓大厅里,石井依旧痴迷在那女子的舞姿里。石井身边的特务推了推他,他这才发现秦文廉出了门,于是转头问适才去偷听的特务,“他见的什么人?”
特务说道,“就是里边穿灰色长衫的。”
石井点点头,说,“去!跟着秦文廉。”而他自己则重新坐下来,继续看那女子的舞蹈。
这时冯如泰出来,和老鸨打了个招呼离开了,石井愣了愣,但马上意识到他就是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于是他也急忙起身跟上去,走到门口,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那老鸨,“请问,跳舞的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老鸨道,“您看上她了?她叫舒凤。”
石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才追了出去。
冯如泰走到一个水果摊前,假装去看摊子上的水果,其实是借着一扇半开的窗户上的玻璃,确定到底有没有人跟踪,他看到了石井的影子,就故意转身去看他。石井一见冯如泰看自己,急忙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就在他转过身的一瞬间,冯如泰快步走向巷子的出口,石井追上去时,只能无奈地看着向非艳的汽车绝尘而去。
石井见无法继续跟踪下去,只能回到樱机关向小泉报告。虽然无法确定这个人的身份,但他发现,那个人的撤离路线是专门挑好的。应该是受过专业的反跟踪训练,这说明,这个人的身份绝对非同一般。
小泉听了石井的汇报,不禁皱起眉头,“秦文廉去见这个人,‘凤凰’为什么没有报告?”
石井道,“大佐,恕我直言,支那人都是不可靠的。”
小泉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也许有道理,要策反一个间谍是很困难的事情。还是笼络一个贪财小人会容易一些。”
石井问道,“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再安插一个眼线在秦文廉身边?”
小泉点了点头,“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4
秦岚将卧室的门反锁上,一脸疲惫地跌坐在床上。她从随身的坤包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酒壶,晃了晃,又颓然地将酒壶放进包里,然后如困兽一般,难受得在房内来回踱步。终于,她实在忍不住了,抓起坤包急匆匆地出了门。
她刚刚出去,秦文廉就回来了,他将玉佛摆在桌子上,呆呆地望着它,连晚饭都没吃一口。眼下,前有狼,后有虎,他又怎能安食静寝呢?军统的条件万万不能答应,莫说将《日汪密约》弄出去,就是泄露了一个字,日本人都会要了他们全家的命——他们之所以把自己的女儿骗回来,不就是为了让他行事掣肘吗?况且,本来自己就在军统的暗杀名单里,他们现在之所以不杀他,就是为了得到这份协议,倘若他就这么轻易把协议交出去,估计还是难逃一死。今天,他眼见他们要这份东西心切,肯定不会轻易放弃,他也只能拖一日算一日了。眼下,也只能奢望新政府的作用立竿见影,马上全国人心所向,那样的话,军统就不攻自灭,他们一家也就太平了。
秦文廉的心里很乱,但有一点他十分肯定,就是要先把将岚儿平安送走后,他们再从长计议。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看那尊玉佛,心想反正日本人也知道他去知秋雅叙的事,不如光明正大将这佛供在家里,反而会消除他们的疑心。
他吩咐佣人去找佛龛,然后便回到卧室,一筹莫展地坐在床边,愁眉苦脸的,不说话。
也不知坐了多久,秦文廉终于长长地叹口气,对夫人说道,“你明天就去给岚儿订船票,让她赶快离开上海。”
秦太太点点头,“我正为这个事发愁呢,岚儿她不肯回香港。”
秦文廉不禁生气道,“什么?你怎么这点事情都谈不好!我找她去。”
秦太太见秦文廉发了火,一把将他拉住,“你准备怎么对岚儿讲?”
秦文廉道,“怎么讲?我问她是不是非要等到军统杀上门来才肯走?这孩子怎么一点儿不体谅我们呢?”
秦太太拉着他重新坐下来,“文廉,你也要体谅体谅孩子啊。岚儿也委屈啊,她的同学都说她是汉奸的女儿,她在香港的日子也很难过了。这难道是她的错?”
秦文廉一听,闷闷地坐下来,心中一阵内疚,但嘴上仍旧说,“我秦文廉是不是汉奸,不是他们说了算的。岚儿承受一些流言飞语不算什么,那总比挨枪子强吧?她一定要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秦太太一听,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儿,“你说什么来不及了?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文廉,你别再瞒着我了,走到今天,我是决心和你一起面对生死的。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秦文廉叹口气,“那个叫向非艳的记者,你还记得吗?”
秦太太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来,“她?化了灰我都认识。文廉,你不是要把岚儿打发走了以后,然后娶那狐狸精回来做小吧?”
秦文廉没好气地说,“你胡说些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知道争风吃醋。那个向非艳是重庆方面的人,我能有什么心思?她今天跟我说她有个朋友,要卖我一尊川东出土的玉佛。说是可以保平安,不受军统骚扰。”
秦太太愣道,“她要敲诈你啊?”
秦文廉急道,“你怎么听不懂啊!其实就是军统要找我谈话。什么川东玉佛,川东现在就只有一个佛爷,那就是蒋介石啊。这次肯定是凶多吉少啊,所以,岚儿她必须马上走,要不就来不及了。”
秦太太点点头,“我明白了,走,咱们这就找她好好说说去。”
两人说着走出卧室,却见王保中神色慌张地回来。秦文廉不禁问道,“保中,出什么事了吗?”
王保中仓皇地摇摇头,“没有,老爷,刚才出去办事儿,看到街边有人抢劫……”
秦文廉打断他,“知道了,以后出门小心点,最近难民多。”说罢,他和秦太太去了女儿的卧室。他哪里知道,自己这个最忠心的管家,已经被日本人威逼利诱着,成了监视他的眼线。
秦岚适才出去买了好几瓶酒,现在已经醉得有些迷糊了,酒壶也扔在了地上。秦太太推门进来,吓了一跳,“岚儿,你怎么喝了这么多的酒啊?”
秦岚哀求道,“妈,我不回香港,我要留在上海。”说着,她起身从柜子里又翻出一瓶伏特加。
秦太太赶紧去夺,“你不能再喝了。”
秦文廉出现在门口,“这是怎么回事?岚儿,你什么时候喝上酒了?”
秦岚笑着没接话,“爸,我想陪您喝酒。”
秦太太低声说道,“她不愿意回香港,就一个人躲在屋子里边喝成这样。”
秦岚哭道,“你们说,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送我回香港?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秦太太一边夺过她的酒瓶,一边说道,“家里什么事都没有,我和你爸是担心你的安全,现在仗还没打完,你住在香港会好一些。岚儿,妈知道因为你爸爸的事,让你在外边受委屈了。但你爸有他的难处,这次你听妈的。先回香港去,别让你爸再操心了。好吧?”
秦岚低头坐在床边,双手不住地颤抖着,“爸,我听你的,我回香港,这就走。”
秦文廉叹口气,“岚儿,你这次回香港,爸爸和妈妈不方便送你。你只能一个人悄悄地走。”
秦岚头都没抬,“知道了爸。”
5
经历了“枪杀尹湛恩”事件后,方滔的处境变得十分危险。为了保险起见,江虹告诉了他小组的另一处秘密藏身点,那是郊外的一间工厂的仓库,由一位叫做老田的老同志负责。他如果遇到危险,就可以躲到这里。只要进了这间工厂,老田就会接应他,也可以从这里安排他离开上海。
他在监狱里的那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德军进军比利时,不到一天比利时就投降了。现在驻上海的领事馆裁减了全部的中方雇员,方滔失业了。江虹建议他渗透到慕容闻的航运公司,目前的状况下,他也需要慕容闻这把保护伞。
而自从成了军统的什么“大队长”后,慕容闻心中反而更不踏实了。按理说,他现在既有军统的委任状,又有日本宪兵司令部的通行证,在上海可算是谁都不用怕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还是七上八下的。方滔的表舅是军统,那么方滔呢?他们会不会是一窝的耗子?别的事,他都可以和稀泥,可眼下无瑕要是嫁给了军统,这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要是日本人打赢了呢?那他这一生的基业就全完了。可要是把这门亲事回绝了呢?又会得罪方滔的军统表舅,眼前就没有好日子过了。再说,握住了无瑕就是握住了他的命根子,他这命根子要是让军统攥住了,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他有心为无瑕和方滔在美国置点产业,这样既让无瑕顺了心,又万无一失,谁都不得罪。可前提是,他得知道这方滔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看不出这人的心思,就把家产和女儿全交给他,能放心吗?他要是在美国把无瑕害了呢?出于这种考虑,他也有心让方滔到码头上管点事。一来,观察他对无瑕的感情,二来,教教他怎么样打理生意。
近日,方滔已经成了慕容府的常客,三头两头就在慕容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