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剑谍 毕鉴威 第1页,共2页

1

香榭丽舍娱乐总会每夜都热闹非凡,来这里消遣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或者是想结识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的人。

方滔像一桩闷木墩儿似的戳在舞厅角落里的座位上,他坐得十分端正,脸上也是一副十分正经的样子,与这里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他很想离开,可慕容无瑕说到这种地方来约会也是任务,否则别人会对他们的关系产生疑心——最近慕容无瑕总是用这样的理由,拉着他吃西餐、逛公园、去夜总会,甚至还要他陪她去买衣服首饰。不但要陪着买,还要对每一件都发表意见,方滔对这样的“任务”实在是有些应付不来,可一跟江虹反映情况,江虹就笑眯眯地说,“无瑕这孩子真是细心,你应该多配合她,否则别人一定会怀疑你们的关系。”

方滔看了一眼舞池里的慕容无瑕,她正在和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跳舞,两个人舞跳得都非常的好,慕容无瑕故意对那青年做出一些看似亲昵的小动作,还不时看方滔一眼。方滔笑笑,他怎么会不懂?

慕容无瑕因为刚才方滔不肯陪她跳舞而故意气他呢!她想,即便是假扮的情侣,他也一定会吃醋吧?反正要是方滔当着她的面和别的女人眉来眼去,她肯定会不是滋味儿的。她和这个青年跳了会儿,见方滔一点反应都没有,心底不由冒出一股莫名的愠气。于是撇下那青年,退出舞池,坐到方滔的身边,不高兴地问,“你怎么一陪我出来玩就闷闷不乐的啊?你要知道这也是任务,你这样的表现别人肯定会怀疑的,尤其是我爹,这上海滩到处都是他的眼线,要是他知道你这种表现,肯定会觉得你不可靠,到时候安排你到码头工作的事情也就不好办了。”

方滔看了看她,没吭声。

慕容无瑕的小姐脾气终于上来了,“方滔,你干什么呀!你这是给谁脸色看啊?”

方滔淡淡地说,“我没给你脸色看,我只是不习惯到这样的地方。”

慕容无瑕道,“你不习惯也要习惯,谁让这是任务。”

方滔见她左一声“任务”右一声“任务”,不由得也烦了,“你别烦我。”

慕容无瑕看了他几秒,努力压下自己的脾气,微笑着转移了话题,“我去给你叫杯饮料。”说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这才转身离开。倘若慕容闻看到自己这个一向骄纵的女儿在方滔面前如此忍让,不知心中会是何种滋味。

慕容无瑕刚刚离开,就见一个丰满韵致的犹太女人走过来,她坐到了方滔的身边,用德语问道,“先生,你一个人吗?”

方滔立刻警觉起来,他看了看这个女人,她眉目间带着几许暧昧的风尘,似乎没什么特别可疑的地方,但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出没在这种场合的外国女子,很少用德语和一个陌生的中国男子搭讪。

犹太女人继续用德语问道,“请你跳个舞好吗?”

方滔用英语问道,“对不起,您会讲英语吗?”

这时,曾经帮慕容无瑕拿过《玲珑》杂志的胖女孩走过来,用德语和犹太女人聊了几句,然后对方滔说,“先生,她只是想和你跳个舞。”

方滔很严肃地摇了摇头,“你跟她说我已经有舞伴了。”

于是胖女孩用德语说道,“他已经有舞伴了。”

犹太女人遗憾地耸耸肩膀,转身离开了,离开前,还不忘冲方滔抛下一个媚眼。方滔一直注视着这个犹太女人,只见她跟自己搭讪后并没有在娱乐会所继续逗留,而是径直走向了出口。他一边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一边急匆匆地站起来,对那胖女孩说,“无瑕回来后,请你转告她,说我有点事先走一步,让她别等我了。”说完,他快步跟上了那个犹太女人。只见那女人出门后,就拐进了一条小巷,石井早已等在那里。他们简单说了两句什么,然后石井拿出一沓钱递给了她。

慕容无瑕端着果汁回来时,不见了方滔,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她左右看看,对那胖女孩招了招手,“看见我朋友了吗?”

胖女孩撇着嘴,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无瑕,你的那个朋友可真风流!刚才有一个德国女人请他跳舞,他当着我的面拒绝了。可后来,人家冲他抛了媚眼,他就屁颠屁颠地跟着去了,还让我告诉你别等他了。这样的拆白党是靠不住的。”

慕容无瑕听了,舞自然是没心情跳了,冲那胖女孩甩下一句,“你懂什么!你根本不了解他,他才不是拆白党!”说罢,她甩手就向家走去,心中自然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慕容闻正在和三个姨太太打麻将,吴一帆站在身后,五人其乐融融。慕容无瑕进门时,慕容闻正好自摸和牌,三姨太嗲声嗲气地埋怨,“哎呀,老爷又和了,我的月钱都快输光了。”她说完,一眼看到刚刚进门的慕容无瑕,笑嘻嘻地说,“无瑕回来得正好,你快来把我替下去吧。我都快输死了。”

慕容无瑕没好气地说,“死了活该,你自己愿意玩的。”说完,她谁也不答理,直接进了卧室。大家都愣住了,三姨太小心翼翼地说,“我招她惹她了?”

慕容闻紧紧皱起眉头,不知道女儿在外面又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于他而言,姨太太们不过是装饰门面的摆设,女儿才是心尖上的肉,他转身对吴一帆说,“哦,一帆,你先替我两把,我去看看。”说着,他就起身去了慕容无瑕的卧室。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出什么事情了?”此时的慕容闻,一脸慈父的微笑。

慕容无瑕背过身,不敢看他,“爹,没事。”

慕容闻盯着女儿,说道,“真没事?看着爹的眼睛。”

慕容无瑕站起来,跺着脚,“哎呀!真没事啦!”

慕容闻叹口气,说道,“无瑕啊,爹真恨自己老得太快了。记得以前你不高兴的时候,我就把你扛在肩膀上,到城隍庙给你买个糖人,你就咧开嘴了。现在爹扛不动你了,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开心。”

慕容无瑕心头不禁一酸,说道,“爹,不是你老了,是我长大了。我也没有不开心。”

慕容闻拍拍女儿的肩膀,“爹知道,女儿大了,有些心事不会跟我讲了。但是,无瑕你要记住,到什么时候,爹都是最疼你的。为了你,爹什么都愿意做。”

慕容无瑕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爹,是不是男人都会喜欢很多女人?”

慕容闻略显尴尬地说道,“这个我倒没想过,不过以你爹的身份,没几房姨太太多没面子啊!是不是方滔他三心二意了?”

慕容无瑕扭过头,“借他十个胆儿他也不敢。”

“那你好好休息吧。”慕容闻摇着头出来,他太了解女儿,虽然看起来一副骄横的样子,但心底单纯善良、毫无城府,什么事情都会挂在脸上。他知道,女儿一定是和方滔闹别扭了,这个方滔,果然不让人放心。他突然想起小泉在卢光洁死那天说的话,小泉说,那个包房里可能有杀手的同谋,而且谁开的窗谁的嫌疑最大。慕容闻当时并没有留心那个窗户,但是去过那里的只有无瑕、方滔,还有一个茶水。当然,也不排除那扇窗户本来就是开着的。虽然他心中不能确定卢光洁被杀是否和方滔有关,但他觉得这个人实在不托底啊。

这时,吴一帆端着茶走过来,慕容闻说道,“你来得正好,最近你琢磨琢磨,找个合适的机会让方滔纳个投名状,然后再让他手上沾点血。”

吴一帆会意地点点头。

慕容闻刚要转身走,突然又转回来,“一帆啊,今天什么日子?我到哪个太太房里睡合适啊?”

吴一帆掐指一算,“哦,丙子日,属水。与大姨娘八字相合。”

慕容闻皱了皱眉,“到老三那儿合适不?”

吴一帆一愣,又连忙算了算,说道,“啊……马上过了亥时就是丁丑日了,到三姨娘那儿正合适。”

慕容闻立刻高兴起来,“哦,那你再陪我聊一会儿,过了亥时再说。”

2

卢光洁被杀了,连报纸上都刊登着这则消息,看来这次准没错。冯如泰十分高兴,小韦心中更是欢欣雀跃,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小组终于完成了刺杀卢光洁的任务,更因为——曾奎终于可以瞑目了。

小韦一边擦拭着古玩店的橱窗,一边探着头向外张望着,他在等方滔,冯如泰说了,今天大家要到租界最豪华的饭店好好庆祝一下。

这时,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子由一个丫鬟陪着进了古玩店,丫鬟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布包。

小韦急忙迎上去,“小姐,您想看点什么?”

那女子环顾了一下店里,柔声说道,“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有一件东西要卖。”

小韦问,“您要卖什么啊?给我看看。”

女子转身从丫鬟手里接过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几层包裹,看来里面应该是一件十分珍贵的东西,“是一个青花的熏笼。”

小韦接过熏笼看了看,“这个?两块大洋吧。”

女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悦,“小兄弟,这可不行。差得太多了,我虽说是有急事要出手,也不能这么便宜啊!”

小韦赔着笑,“现在打仗,古玩生意不好做,我们已经不收东西了。您要卖,就这么多了。”

女子为难地说,“能不能让你们老板出来,我和他谈一谈。”

小韦直截了当地回绝了,“老板来了也是这个价。”

谁知那女子嚷嚷着坚持要见老板。冯如泰听到声音后下了楼,看到那女子,不禁一愣,然后他们对视了一眼,冯如泰说道,“这位姑娘,请移步。”说着,他将那女子让到了古玩店的内间。这女子并不是别人,正是潜伏在知秋雅叙书寓中的军统联络员——舒风。

冯如泰微笑着望着她,“姑娘,您要卖多少?”

舒凤说道,“怎么也得十个大洋。”

冯如泰面露难色,“哦?这东西哪值十个大洋啊?”

舒凤柔媚地一笑,“这是我姥姥传下来的,您看,这熏笼里塞的垫纸,都是我姥姥五十年前塞的。”说着,舒凤打开熏笼的盖子,里边塞了一张白纸。冯如泰看了看,又看了看舒凤,舒凤微笑着点了点头。

冯如泰会意道,“哦,小姐,现在生意不好做,我最多只出到五个大洋,怎么样?”

舒凤想了想,叹口气,“唉,谁让我急着用钱呢,就这样吧。”

送舒凤出了门,冯如泰急忙抱着熏笼上了楼,将里面的白纸拿出来铺到了桌子上。然后他拿了一个空茶杯,从桌子上的水果盘里拿出一个柠檬,将汁挤在了杯子里,又用打火机均匀地烧了一下,用毛笔刷到了纸上,纸上显现出暗红的字来。

向非艳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这几日她总觉得不舒服,躺下就睡不醒,什么都不想吃,吃什么,吐什么。她见冯如泰一脸正色地忙活着,坐起来,问,“你拿的什么?”

冯如泰低声说道,“重庆的命令。”

向非艳立刻精神起来,“上面怎么说?”

冯如泰看着纸上的红字,“汪精卫集团在东京与日本政府谈了几个月,没有任何结果。但是现在形势变了,日本总理大臣平沼骐一郎辞职,新上任的首相阿部信行坚决支持汪精卫建立伪国民政府,而且汪精卫已经和日本人就建立新政府的事情达成了协议,汪精卫等人将陆续回国,准备在国内签署这份协议。重庆的命令是让我们通过汪精卫集团的核心成员,弄到汪精卫与阿部内阁达成的秘密协议内容。”

向非艳急忙问道,“我们的目标是谁?”

冯如泰道,“参加谈判的人,现在只有一个已经回到国内,就是秦文廉。非艳,你的判断是对的,多亏我们没把他杀了,要不然就弄巧成拙了。”

向非艳娇嗔道,“你总是事后才知道我是对的,可没有一次听我的。”

这时小韦急匆匆地跑上楼,“冯老板,滔哥被盯上了。刚才他没进来,一直走过去了。”

方滔确实被跟踪了,今天早晨一出门,他就感觉周围有些不对劲儿,走到半路,他确定自己被跟踪了,而且跟得很紧,所以只得走过古玩店而不入。他绕来绕去,拖着身后的“尾巴”又绕回了住处。街边生煎铺的老板笑着打招呼,“方先生,刚出门就回来了。”

方滔笑着点点头。

这时,一直跟着他的人突然围了过来,他们都穿着普通老百姓的衣服,但握着棍棒的姿势却十分专业。

方滔看了看他们,假装害怕地问,“你们想干什么?”

其中一个人说,“兄弟们想找你借俩钱花。”

方滔手忙脚乱地翻着衣兜,掏出身上所有钱递给他,“我身上带得不多,你们全拿去吧。”

那人接过来看了看,“就这么点?”说着,那几个人就一起动手开始打方滔。方滔已经下定决心不还手,不论他们是什么人。他一边蜷缩着任凭他们毒打,一边仔细观察他们的招式。

是日本空手道。

事实上,和那个试探方滔是否会说德语的犹太女人一样,这伙人确实也是小泉派来的。小泉知道,狙击手的耐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必须要有耐心,要用一些非常手段,才能摸出方滔的底细。从小泉掌握的情报来看,刘劲南的搏击科目非常优秀,因此他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想逼迫方滔出手。

可是,现在方滔都快被打死了也不见他还击,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莫说搏击了,就连招架的本事他都没有,若不是巡捕赶来,他恐怕就这样被活活地打死了。

小泉深知,当一个人的生命都受到威胁时,他不可能抑制自己本能的反应,起码,他所接触过的苏俄间谍里也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难道说,方滔真的仅仅是方滔吗?

3

秦文廉夫妇刚回到上海就遭遇枪击事件,心中不免后怕不已,虽然他们知道自己随时都有日本特务保护,但依旧过了几天深居简出的日子。卢光洁被杀后,秦太太更是心惊胆战,秦文廉虽然表面上故作轻松地安慰她“等新政府建立起来慢慢就会好了。那些主战派看到我们让日本人撤了兵,就会知道和平救国的道路是正确的”,但他心底亦是有说不出的苦恼。

汪先生让他提前回来,就是为筹备新政府作准备,他不能总是这样窝在家里,否则,他不就真的成了在日本人庇佑下的汉奸了吗?

秦太太为秦文廉穿好笔挺的西装,帮他把领带打好,一脸的担忧,“卢光洁刚死,外面这么乱,你今天就不能不去吗?我总是害怕。”

秦文廉说道,“有日本的便衣跟着,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况且你就算是躲在家里,他要想对付你也会杀上门来!”

秦太太微微皱着眉头,“这租界法院是归重庆政府管的,一旦他们想对你干点什么,那几个保镖管什么用啊?”

秦文廉道,“妇人之见,法院是讲法制的地方,他们还能像军统一样放枪打我吗?再说了,我今天要见的是我的同乡,又是我日本留学的同学,不会出事情的。”

秦太太将公文包递到秦文廉手上,“你有事情就不能请他到家里来谈吗?”

秦文廉接过包,耐心地解释道,“你以为我没请过?人家不肯来,新政府成立在即,汪先生让我回来就是要联络一批社会知名人士一起为新政府效力。如此重任在肩,我礼贤下士是应该的。夫人,我知道最近的事把你吓着了。要不你去香港吧,和岚儿住上一段时间。等这边太平了再回来。”

秦太太微微一笑,“你我夫妻这么多年了,当然是有难同当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我哪能放心啊。”

秦文廉叹道,“夫人啊,娶妻如尔,夫复何求。”说完,拿着公文包,在秦太太担心的目光里出了门。

秦文廉今天要见的人,是租界特区法院的法官郁国华,他早年曾和秦文廉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考取法官后,他曾任京师高等审判厅推事。九一八事变前夕,郁国华拒绝了日本人的“要职委任”,离开北京,到租界做了法官。上海沦陷后,日伪汉奸对他十分仇视,两次寄给他附子弹的恐吓信,他置之不理,并且对惩办汉奸执法更严。郁国华为人正直清廉,喜爱诗画,倡导“文章气节”,深得民心。若能争取到他为新政府做事,秦文廉也算没有辜负汪精卫的重托。

来到郁国华办公室门外时,秦文廉积郁在心中的阴晦很快被与老友重逢的喜悦冲淡了,还未进门,他就忍不住朗声吟诵道,“‘人世炎威苦未休,此间萧爽已知秋。时贤几辈同忧乐,小住随缘任去留。’国华兄诗篇文字,不逊当年啊。”

郁国华适才听秘书说有日本人找他,抬头一看,发现竟是秦文廉,不由一愣,“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飞黄腾达的文廉兄啊。”

郁国华将秦文廉请入办公室的里间,两个日本人则等在外面。

秦文廉坐下来,苦笑道,“国华兄莫要给我扣大帽子。我的确是反了重庆蒋公之国,但我并未投敌啊。”

郁国华看了看这个老同学,正色道,“从长沙到南昌,直至广州香港,我国军将士与日寇拼杀战线千里有余。你却和汪精卫跑到东京去俯首乞和,这难道还不是投敌吗?”

秦文廉说道,“国华兄息怒,容我解释。”

郁国华露出公事公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不用解释了,直接说吧,你是不是为了丁默村的那两个手下来求情的?”

秦文廉急忙摆手,“当然不是,我也是学法律出身。他们在租界里犯了法,应该严判。我是来找你叙旧的。”

郁国华说道,“你我志不同不相为谋,恐怕是无旧可叙啊。”

秦文廉无奈地摇摇头,“回想当年你我就读日本早稻田大学,我们经常煮酒论诗,情同手足。今日你怎忍拒我于千里之外呢?”

郁国华微微一笑,“煮酒论诗是吧?好,文廉公,我就再送两句诗与你。”

秦文廉见郁国华松了口,赶快满脸笑容地坐到郁国华身边,“多谢国华兄不弃,我愿听指教。”

郁国华看了看外面的会客厅,说道,“你带着日本特务跑到我这里,名为叙旧,实为买降吧。我看你是‘白日寒生阴壑雨’,那就莫怪我‘青林云断隔山楼’了。”说着,他起身,打开门,做出送客的姿态。

秦文廉忍不住情绪激动地提高了音量,“你们主战派尽管大义凛然,但有些现实问题也该正视啊!”

郁国华站在门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请吧。”

秦文廉见郁国华如此坚决,也只好愤愤离开。他没想到郁国华如此决然,不但把他赶了出来,言语间还充满尖酸讥讽。世人说他是叛国投敌的汉奸,他不在乎,历史终将证明曲直。但他郁国华是和自己一样求学东瀛的啊,日本国家何其强大,他也是亲眼所见啊。中国战必败,败必亡的道理他不是不明白。他怎么也说自己是汉奸呢?要说纳降乞和,当年汉高祖刘邦解白登之围,也曾送公主出塞和亲,到今天他不也算一代明君吗?

秦文廉越想越憋闷,越想越委屈,只好在心中自我安慰道,“我秦文廉是不是汉奸,青史可鉴。”

4

方滔被打成重伤躺在医院里,全身上下被医生层层包裹成一具木乃伊。慕容无瑕见了,又是心疼,又是气愤。慕容无瑕虽是上流社会的名媛,可她看不上那些同样混江湖打打杀杀的大佬子弟,而身家清白的,又不敢和她来往过密,因此方滔是她第一个男朋友,虽然是假的,可她一直很上心。在她心里,欺负方滔比欺负她自己更令人无法容忍。偌大的上海滩,江湖上谁不知道方滔和她慕容无瑕的关系,除了自己的父亲慕容闻,她还真想不出谁还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可她气势汹汹地去质问父亲时,父亲却一口否认。

慕容闻得知此事后,也坐立不安的,看着女儿冲他虎着脸,他心里十分难受。可他派吴一帆去查后,却一无所获,于是慕容闻不由得感叹,他这赋闲也没几天,江湖上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了?还是吴一帆提醒了他,若以他们青帮的势力都查不到是什么人下的手,那就证明,不是江湖上的人做的。这话倒也十分有道理,方滔这个人来路不明,谁知道他暗地里得罪了什么人呢?当然,此刻也顾不上他到底是什么人,反正自己这个女儿是看上他了,若不查清楚凶手,无瑕那里肯定糊弄不过去。

此刻,慕容无瑕捧着一个保温壶站在病房的门口,浑身不自在,看起来既伤心,又内疚,她慢慢蹭到床边,对方滔笑笑,底气不足地说,“我问过我爸爸了,他说不是他打的你。”

方滔听慕容无瑕这么一说,恍然明白了她刚才为何表现得那么反常、那么拘谨,于是忍不住笑着说,“我知道不是你爸爸,你别错怪他了。”

慕容无瑕一听,顿然轻松了许多,她坐在床边,打开保温壶,一边为方滔盛汤,一边说道,“那你说到底是谁下的毒手?照我看,一定是你勾搭了有夫之妇,被人发现了!”说到这里,她放下手里的汤,十分严肃地说,“方滔,你可不知道,夜总会那儿的洋女人,看起来是一个人,其实她们好多都是被人包养的,你可不能色欲攻心,上了她们的当!”

方滔愣了愣,想起了夜总会里的那个犹太女人,知道慕容无瑕误会了他,于是伸出唯一能动的那只胳膊,点了点她的脑门,“你啊,真不懂事,到处是陷阱,哪里会有什么艳遇啊!”

慕容无瑕撇撇嘴,“都是你在危险中,都是你有理!我没什么不高兴,我配合你就是了。放心吧,我不会向江医生打小报告的!来,搭档,起来喝汤!”说着她端起汤递给方滔,方滔喝了一口,猛然吐出来,他警惕地支起身,“你为什么那么狠心?我的鸽子……”

慕容无瑕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你的那些鸽子我好好地帮你养着呢,现在都比老母鸡还肥!这是今天我让我家阿姨特地买来肉鸽子给你炖的汤。”

方滔摇头,坚决不肯喝,“看见它,我就想起我自己的那只陪了我多年的比利时信鸽……”

慕容无瑕不耐烦道,“还挺多愁善感的,你不喝,我自己喝。”她说着,将汤放在嘴边,看了看方滔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又将汤勺放了回去,提起保温壶,“罢了!反正人家做什么事你都看不上眼,我不在这里招人厌了!”说罢,她提起保温壶就要离开。

“等等!”方滔突然叫道,她欣喜地转过身,却听到方滔说,“转告江医生,把我打伤的是日本人。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试探我了。他们肯定在怀疑我,但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我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监视,所以没有特别的情况我不能再去她的诊所。我今后和她联系,恐怕要通过你。你和江医生再定一个联络地点为好。”

慕容无瑕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说,“好,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