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剑谍 毕鉴威 第1页,共2页

1

冯如泰将一张码头的平面图平铺在桌子上,示意向非艳将日本特务的位置一一标注上。转眼间,整张平面图密密麻麻就都标满了红点。向非艳抬起头,凝重地望着大家,“码头里一个死角都没有。大家看,”她说着指了指平面图上几个位置,“表面上的戒备密度就很大,实际上还可能会存在不少的暗哨,而这些暗哨,我们很难勘察到。”

方滔紧紧皱起眉头,“照这么看来,所有能看到码头泊位的位置上都有日本特务蹲守,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潜伏的狙击点。这个小泉果然是个专家。”

方滔说完,大家都沉默了,抗战以来,他们还没有遇到这么令人束手无策的境况。冯如泰背起手,思索了很久,说,“秦文廉是暗杀名单上的重要人物,这个机会一定不能放过。我看我们可以想办法混进码头。”

向非艳摇摇头,“即便可以混进去,杀掉秦文廉之后也跑不了。”

冯如泰望着她,“那就不要跑。”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个大瓷碗被冯如泰郑重地摆在了桌子上,“各位,你们都说我店里没有真古董。我今天就拿一件给你们开开眼。看清楚了,明代的镶过口的倒扣芒茬。今天无论是给谁送行上路,就冲这件东西,也值了。”说着,冯如泰将四个做好的纸阄扔进了这个倒扣芒茬的大碗里,“四个阄里有一个包了酥糖,谁抓到,就把糖吃了,然后就要去码头上扑杀秦文廉。”

向非艳看了看那个瓷碗,又看了看冯如泰,说道,“非得派一个人去送死吗?”

冯如泰长长叹了一口气,“秋风易水别燕丹,家国臣民皆泪悬。我们是战士,别婆婆妈妈的了,你们先抓,快点吧。”

向非艳盯着碗里的纸阄,深情地看了一眼冯如泰。她稳定了一下情绪,第一个伸手去抓纸阄,这时,方滔突然按住了她的手,说,“自杀袭击也并不是万无一失的,我们应该还有别的办法。”

冯如泰说道,“别的办法?我也希望有别的办法,可时间不等人哪!”

方滔沉思了一下,说,“我们并不一定非要在码头动手。这几天我一直在码头附近观察。”他说着拿出一张租界的地图,上面有他精心做的各种标记。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某个位置,继续说道,“日本人在码头接了秦文廉出来,不管去哪里,都一定要先过这条小河。河上有三座桥,所以,从码头出来过桥,车队肯定得先走这三条路中的一条。”

冯如泰点点头,“这个计划可行。在路上设伏,日本人防不过来。”

方滔拿出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圈,“这条路两边都是民宅,路上有下水井,看这一段,连着四个下水井,我们还可以在井盖下面装炸弹,这样可以让整个车队瘫痪在这条路上。即便炸不死秦文廉,我们也可以在那边楼顶埋伏狙击。”

小韦问道,“那还有另外两条路怎么办?”

方滔看了看冯如泰,笑了笑,“冯老板是策划大师,他应该有办法。”

冯如泰笑而不语。

2

清晨,露水从方滔头发上滴落,他身上盖着一块灰布,潜伏在设伏点不远处的小教堂钟楼顶部,如泥塑一般一动不动。从昨天半夜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莫说喝水、休息了,就连不知名的小虫爬进了他的裤腿,他都纹丝不动。他把自己想象成这钟楼上一块砖、一片瓦,想象成这建筑的一部分,尽力和整个建筑融为一体。虽然秦文廉的船是早晨才到达,但从昨夜潜伏到这里开始,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瞄准镜,好像目标随时会出现一样。他一直专注地盯着下面的街道,从深夜到黎明,从黎明到早晨。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们或者行色匆匆,或者悠闲自得。一个黄包车车夫蹲在街边等生意,车夫的不远处,是一个下水道井盖,井盖下面,固定着炸弹。炸弹是小韦昨夜设置好的,从炸弹上接出的电线连接着井底事先铺好的线路,而井底的线路直接连在街边的屋檐下。

路面上埋电线的地方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小韦对此很专业,他先将路中间的方砖翻起,又将电线埋到方砖下,最后将方砖复原,还很细心地在砖缝处撒上干土,用自己带来的小扫帚扫平,做得像没动过一样。

此刻,那个睡在路边的叫花子就是小韦,他的旁边就是炸弹的引爆器,串好的几个炸弹电线早就被接在了井盖边的线头上。这样,只要小韦手指头动一动,所有的炸弹就会一起引爆。

此刻,冯如泰的车也停在不远处,他和向非艳亦是一夜未睡,两个人心底怀着不同的忐忑,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冯如泰担心任务执行得不顺利,而向非艳仍旧在担心这次的命令不是刺杀秦文廉。她之所以一直很在意这一点,并不是怀疑冯如泰的判断力或者存心与他作对,恰恰相反,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爱他。她不希望冯如泰因为任务上的疏漏而失去重庆方面的信任。一个军统的特工倘若失去了上级的信任,这意味着什么,向非艳太了解了。她和他的命绑在一起,她和他的人生也绑在一起,她不希望他有任何闪失,哪怕是一小点。

不远处,码头的方向传来了客船的汽笛声,方滔心中不由一振,瞄准镜里,街边的“乞丐”也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街角的黑色轿车发动了引擎,所有人都蓄势待动。

汽笛声越来越近,樱山丸号靠岸了。码头上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乘客,全是一袭黑衣的日本特务,和假装成游客或路人的特务。

小泉抬手看看表,又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突然冒出的刺客,没有可疑人等,预想到的意外都没有出现,这反而令他愈加不安。他对石井使了个眼色,石井会意地点点头,迎上刚刚停靠的客船,毕恭毕敬地对走下船的秦文廉说,“秦先生,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大日本皇军驻上海的谍报机关处的石井秀夫。这位是我们樱机关的长官小泉先生。”

小泉握住秦文廉的手,看起来和善可亲,“以后您在这里的安全防务就由我负责。”

秦文廉点点头,“小泉先生您费心了。汪精卫先生的新政府成立在即,等新政府成立后,日中邦交恢复正常,到那时您就可以轻松了。”经过长途跋涉,秦文廉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仍不失谦谦君子的文人风度,小泉甚至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语的爱国信念。小泉敬重爱国的人,但此时、此地、此人的这种信念,却令他有几分怜悯。他微笑着说,“希望如此,您请上车。”说着,他将秦文廉夫妇让上了车,自己也坐了进去,而石井则带着其他日本特务上了车,分别在前后保护。

几辆车鱼贯而出,不紧不慢地驶出了码头,慢慢地向方滔等人的伏击点驰去,车队刚刚拐了几个弯,就被冯如泰和向非艳的车跟上了。

秦文廉拉着夫人的手坐在后面,样子有几分紧张、几分拘谨。虽然他曾在日本留学,研修法律,虽然他跟着汪精卫在东京和日本人洽谈协商了很久,虽然他接触过很多很多日本人,但是此刻,在这片充斥着屈辱的、自己国家的土地上,这样堂而皇之地接受侵略者的保护,还是令他的自尊受到了伤害。

正在这时,小泉对司机吩咐道,“我们向双河桥方向开。”

司机不解,“小泉长官,双河桥那边在修路,过不去。”

小泉说道,“不要紧的,你只管向那边开。”

汽车快到双河桥的时候,小泉又吩咐司机转向了钱家桥。

秦文廉不明所以,“小泉先生,您在这里绕来绕去的,在干什么?”

小泉转过头,礼貌地说,“对不起,秦先生。我们得到情报,军统派了人来要暗杀您,我这也是疑兵之计。请您多多海涵。”

秦太太闻言,紧张地抓住了秦文廉的胳膊,秦文廉微微一笑,拍拍秦太太的手,以示安慰,但是他心头的结,却揪得更紧了。

就这样,护送秦文廉的车队绕了几圈后,小泉问司机,“后边的那辆车有没有继续跟着我们?”

司机瞄了一眼后视镜,“我们掉头后他没跟上来。”

秦文廉紧张地问,“有人在跟踪我们?”

小泉转身拍拍他的肩膀,“秦先生您放心,为了您的到来,我们樱机关所有特工都出动了,他们是没有机会的。”

冯如泰和向非艳的车确实在跟踪他们,但跟到一半就掉头直接去了附近的点儿,作为专业的特工,他们知道不能再跟下去了,日本人绕来绕去明显是在找尾巴,再跟下去一准儿会出事。

3

小韦紧张地注视着路面上往来的车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起爆器的压杆。有个穿着长衫的路人瞄了他一眼,扔给他几枚零钱,他心不在焉地点头称谢,不远处另一个乞丐愤愤不平地望着他,大抵觉得像他这么不专业的乞丐反而能讨到钱,实在太没天理了。

车队还没有来,小韦抬起头,向方滔潜伏的楼顶望了望,可他什么都没看到,就算是眯起眼睛使劲看,也只能看到角落里露出一小片灰乎乎的东西,他知道那就是方滔的所在之处。他和曾奎一样,有像方滔这样的同伴在,他很放心。况且,他早就将命献给了党国,从接受特训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声枪响,小韦一惊,他知道,开枪的不可能是方滔,因为那改装过的驳壳枪射程不可能有那么远。那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小韦紧张地混在人群里,慢慢向枪响的地方靠近。

方滔也听到了枪声,他立刻将驳壳枪拆开,藏进了摄影器材里,然后飞身下楼。下楼的时候,他的心情竟然有几分愉悦,看来他和江虹那边的计划成功了,耿玉忠已经行动了。

小韦跑到出事地点时,护送秦文廉的车已经飞快地向樱机关的方向奔驰而去,石井和他车上的三个日本特务开门下车,向放枪的窗口跑去。远处,警笛声渐行渐近,小韦知道事情有变,立刻将引爆器的线拆下来,将引爆器藏在怀里,寻路而逃。

方滔刚刚下楼,刚准备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后退路线撤离,这时巡捕却已赶到,封锁了现场。两个巡捕看了看他的摄影箱,挥挥手,示意他过来接受检查。

箱子被打开了,里面放着一些零散的摄影器材。方滔密切地注视着巡捕的手,并随时做好掏枪的准备,只要巡捕发现了自己藏起的驳壳枪部件,他就立刻放空枪,然后趁乱逃跑。好在有惊无险,巡捕只是很随意地翻了翻,并没有发现异样。

另一边,惊魂未定的秦文廉和秦太太早已逃离现场,到了樱机关的会客室。

小泉望着一脸惊慌的他们,安慰道,“秦先生,秦太太,在我们樱机关本部里,您是绝对安全的。刚才的事情,把您二位吓着了吧?”

秦文廉故作镇定,说道,“哦,我倒不是害怕我个人有什么安危,只是秦某若有什么闪失,就不能辅佐汪先生完成和平救国的大业,上愧对汪先生知遇之恩,下愧对中国黎民百姓啊。”

小泉一笑,心中暗道,真是典型的中国书呆子。他说,“秦先生忧国忧民之情怀,实在令我佩服。不过,秦先生其实不必为此担心,今天的枪击依我看并不是想要您的性命,可能只是警告。”

秦文廉一愣,“此话怎讲?”

小泉继续说道,“听枪声,枪手用的是手枪,那种距离,手枪是没有杀伤力的。”

秦太太还没有缓过劲儿,一直拍着胸口说,“他们总这么警告,我们也受不了啊!”

秦文廉点点头,大抵觉得夫人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于是说道,“您看,我们能不能搬到日本租界去居住,那样更加安全一些,您也可以省心一点。”

小泉摇摇头,“我也希望您住到日本租界去,可上级有命令,不能让您和日本的关系成为民众的话题,怕对新政府有负面影响,所以您暂时还只能安顿在自己家里。放心,您这里的安全我有专人来负责。”

秦文廉只好说道,“那您多费心了。”

小泉,“您千万别客气,保护您是我职责所在。而且,我个人也希望新政府早日成立,促使这场战争早日结束,以免生灵涂炭。我的儿子也可以回家了。”

秦文廉问,“小泉先生的儿子也在前线?”

小泉微笑着说,“是啊,两个儿子都在前线。虽然我也是军人,但做父亲的心都是一样的。”

秦文廉长叹一声,又露出那种书生式的忧国忧民的神态,说,“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日中早日停战,就会有很多儿女回到父母身边,这样也正是汪先生和平救国的理想。”

正在这时,石井带着其他几个日本特务回来了,小泉见到他们进来,连忙安排人护送秦文廉夫妇回了住处,然后马上将石井唤了进来。

小泉正色问道,“石井君,你说开枪的是什么人?”

石井说,“是军人,职业军人。”

小泉不由得继续问,“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们的人一直追着他到了一处民居,那杀手趁我们不备,两下就解决了我们的两个人。后来我追上去,曾和他交手,结果……”石井说到这儿时顿了顿,显然他在和对方的交手中并不占优势,于是将过程一并略过,脸上带着不甘地说道,“结果,祝炳卿带着巡捕房的人来了,他们对我们很敌对,不由分说就下了我的短刀,却让那杀手跑掉了。通过杀手的身法和他使用的中正式步枪的刺刀,我确定他是个职业军人!”

“中正式的刺刀?”小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中正式步枪是德国毛瑟步枪的中国版本,严格来说,是中国自己制造的仿制品,据说得名于“蒋中正”。它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武器,制造更谈不上“精良”。

石井继续说道,“是的,所以我判断,他是个自信的军人。因为特工一般都有精良的装备,而他使用常规的制式刺刀,不但自信简直是自负。”

小泉疑惑道,“既然是职业军人,他也应该知道手枪在这么远的距离打不死秦文廉的。那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走!我要亲自去现场看看!”

4

耿玉忠放枪的地方,是一处因战乱而废弃的破旧居民楼,这里早已没人居住,倒是有些地痞流氓或做某些地下交易的人偶尔会在这里出现。发生枪击事件后,这里反而热闹了起来,小泉和石井刚刚到达现场,正好遇到冯如泰和小韦出来,四个人擦肩而过,那一刻,冯如泰全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

待小泉和石井走远后,冯如泰突然回头望了望小泉的背影,说,“刚才那个人,就是小泉。”

小韦立刻攥起拳头,“那我们上去干掉他,省着留祸害。”说着,小韦将手放在藏在腰间的枪上。正在这时,有人高声说道,“冯老弟,这么有空啊?”

说话的人正是祝炳卿,他穿着制服,身后还带着两个巡捕,一看就是办公事的样子。他个头不高,脸上永远带着平易近人的笑容,令人觉得他似乎“很好说话”。事实上,他确实“很好说话”,也会帮着一些人“办事”,但他“办事”既要看“说话”的是什么人,还要看办的是什么“事”,他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且从不破坏。这样的作风令这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显得高大、威严、不容侵犯。除此以外,祝炳卿最擅长的事就是“打太极拳”——当然,他从未练过武术。

祝炳卿走到冯如泰面前,笑眯眯地说,“冯老弟送我那一副门神,我还没去道谢呢。”

看来祝炳卿对那份礼物很受用,冯如泰会意地笑道,“只要炳卿兄喜欢就好。”

祝炳卿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冯如泰,问道,“我今天带人来勘察昨天的枪击现场,你来干什么?也来勘察现场啊?”

冯如泰哈哈一笑,“炳卿兄又拿我开玩笑,有挖盗古墓的现场我倒是会去。”

祝炳卿拍拍冯如泰的肩膀,说道,“好了,不耽误冯老弟发财了,有时间我专程去店里感谢你。”

冯如泰点点头,“我恭候炳卿兄了。”

说着,祝炳卿带着人向小泉和石井刚才的方向走去,走到小韦身边时,他停下来,附在小韦耳边说,“兄弟,租界里,别动不动就在大街上拔家伙。”

小泉跟在石井后面来到了耿玉忠放枪的房间,他四下看看,又站在耿玉忠射击的窗口看了看外面的街道,说,“如果他在这里放枪不是为了杀秦文廉,那么就是想让我们掉头回去。试想,如果我们的车不掉头回去,继续往前面开,会发生什么事。”

石井探着身子看了看外面,“前面?”

小泉点点头,说道,“就目前了解到的线索来看,这个杀手根本就不是想要秦文廉的命,他的目的好像只是阻止我们继续前行,那么前面一定有问题。”

到了晚上街上没什么行人时,小泉开着车,带着石井,沿着白天的路线,一点一点行驶,他开得很慢,沿路观察着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汽车驶过开枪地点后,小泉越发小心翼翼了,生怕漏掉了什么重要线索。最后,他将车停在了井盖边上,下了车,看了看,说,“石井,应该是这里,错过了这个街口,刺客就没机会了!”

小泉一边走一边留心观察,很快,他注意到了地上有四个井盖之间距离很近。他蹲下来,按了按井盖的边缘,然后将一个井盖慢慢地掀起来,翻过来一看,下面固定着一颗炸弹。

小泉深深吸了一口凉气,说道,“如果不是有人放枪,我们就会被炸死在这里。看来,有人想要秦文廉死,有些人则想让他活着。”

在街道的拐角,前来拆卸炸弹的冯如泰和小韦正躲在暗处。小韦掏出枪,请示冯如泰,“老板,我们干掉他们吧!”

冯如泰点点头,掏出枪,“好主意。”刚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街道的另一端,又将枪收了回去,“不行了,今天算他们命大!”

话音刚落,只见祝炳卿和两个巡捕已经走到小泉身后,也聚精会神地看着炸弹。

小泉觉察到身后有人,猛地站起来,转身、拔枪,一见是祝炳卿,他立刻微笑道,“原来是祝探长。”

祝炳卿也笑着,“是我,小泉先生,想不到我们又碰面了,正好,我正准备这两天去拜访你们樱机关呢!”

小泉不动声色地说,“听说祝探长前两天在街头遭遇枪击,我还备下了一份安神养心的礼物呢,只不过没想到今天能碰上您。”

祝炳卿摆摆手,看了看他手里的炸弹,“礼物就免了,作为总探长,这租界里边隔两天就打个枪,我能安神养心吗?”

小泉不动声色地说,“目前军统和共匪的人都躲在租界里边,他们不仅对租界的治安造成隐患,对我们日本皇军来说也很棘手。”

祝炳卿收起笑容,“小泉先生,我只求租界里太平,别的地方我顾不上。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遇刺的是什么人物?这样我也好有线索调查是什么人在放冷枪。”

小泉想了想,说,“是汪精卫先生的一位幕僚,叫秦文廉。如果祝先生真的要查找凶手,我倒是可以给您另一个线索。您看,”他将手里的炸弹递给祝炳卿,继续说道,“这是他们准备炸我们车队的炸弹,如果不是有人开枪,我临时改了路线,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祝炳卿把玩着手里的炸弹,“您觉得是什么人想刺杀秦先生?”

小泉摇摇头,“这个我也说不太好。您也是知道的,目前的形势下,很多人都想要秦先生的命。”

“这个我当然了解。”祝炳卿一边将炸弹转手交给身后的巡捕,一边说,“这炸弹我可以留下吗?”

小泉虽然有几分不情愿,但还是说道,“当然可以。”

祝炳卿继续说道,“日后,你们在租界里有什么活动,最好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有个准备。免得总是劳苦小泉先生大晚上还跑租界里来帮祝某排忧解难,搜寻线索。”

小泉讪讪道,“祝探长言重了。”

祝炳卿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小泉先生也早点回去吧,最近不是很太平,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派人‘护送’你们走。”

小泉说道,“多谢祝探长美意,我们这就离开。”

祝炳卿点点头,带着巡捕离开了。

石井一见祝炳卿就火大,“小泉前辈,您为什么对他那么客气?”

小泉望着祝炳卿的背影,“他有法国人在撑腰,我们还没有跟法国人宣战,总要给个面子。这就是政治。”

5

回到古玩店时,冯如泰憋了一肚子的无名火。今天真是太不顺了,没炸死秦文廉不说,连炸弹都被人家挖去了。可,放枪的会是什么人呢?他既没有杀得了秦文廉,又搅和了他们的行动,究竟有什么目的?下午他曾和小韦去现场勘察,发现了一枚子弹壳,七点六五口径,是马牌撸子,从他射击的位置看,那么远距离,子弹根本没有杀伤力。

向非艳见冯如泰坐在桌前一言不发,似乎很疲惫,又似乎在生闷气,连忙为他倒了一杯水,问,“有线索吗?今天开枪的是什么人?”

冯如泰一口气将水喝完,说道,“下午我和小韦看了现场,从那里放枪是打不死秦文廉的,很不专业啊。小韦说,可能是帮会火并,正好赶上了。”

向非艳,“哪儿有那么巧啊!”她边说边又为他倒了一杯水,坐在他的身边。

冯如泰轻轻握住她的手,说,“是啊,时间地点都如此巧合,不可能。而且下午我和小韦还碰上日本樱机关的人在那里出没。这几枪就是冲着我们的行动来的。”

向非艳皱起眉头,“什么人会故意给我们捣乱?是共产党?”

冯如泰站起来,忧虑道,“我现在更关心放枪的人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行动计划的!”

向非艳一惊,“你的意思是有内奸?”

冯如泰一笑,“如果真是这样,方滔和小韦,你觉得谁是内奸?”

向非艳反问,“你怀疑谁?”

冯如泰说道,“小韦整天都在我的店里,当然是方滔的嫌疑大,况且,他在小组里只是个狙击手,这次却突然拿出这么全面的行动计划,你不觉得可疑吗?”

向非艳摇摇头,“我觉得你疑心过重了,毕竟这种可能太小了。我相信方滔,况且,行动组每个人都可以提出自己的计划以供参考,很早以前就是这样啊。若不是他拿出行动计划,我们当中的一个人,说不定今天早就死在码头了呢!”

冯如泰叹口气,将她揽在怀里,“你不明白啊,我们不防备着点,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人向我们开枪。”

向非艳抬起头望着他,“是啊,当年,我丈夫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人会向他开枪,才……”

向非艳想起往事,有些伤感。

冯如泰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非艳,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没能保住你丈夫,怪我眼睁睁看着他死。”

向非艳眼睛里含着泪花,“你也是无能为力,这我能理解。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丈夫究竟是不是共产党间谍?!这么多年,你也不告诉我!”

冯如泰坐起来,“不告诉你,不是隐瞒,是因为我也不知道。”

向非艳,“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共产党,你就眼看着别人杀了他?!是这个意思吗?”

冯如泰沉默了,向非艳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说,“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