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滔一愣,怀疑地看着冯如泰,“冯老板,这是怎么回事?”
冯如泰解释道,“哦,是这样,我们小组的电台被日本人破坏了,我和非艳赶到时只得到了重庆命令的一部分。只有‘秦文廉’和‘樱山丸’六个字。秦文廉早就上了我们的暗杀名单,这次重庆又提供了他回上海的船次,虽然没看到完整的命令,但我确定,是让我们干掉他。”
向非艳马上接下去,“我不同意现在刺杀秦文廉,重庆的命令还没有完全搞清楚,一旦命令不是杀秦文廉呢?人死了可就活不了了。如果命令真是让我们杀了他,那么搞明白后再杀也不迟,我觉得还是应该先确定重庆的命令再行动。”
冯如泰想了想,说,“方滔、小韦,你们怎么想?”
方滔觉得这个重要情报得先跟江虹汇报一下,不知道组织上有没有针对秦文廉的行动,他又看了一眼照片,说,“我觉得非艳说得有道理。”
小韦还沉浸在曾奎牺牲的悲恸里,红着眼睛说,“老板,我听你的。”
冯如泰沉思了一会儿,“秦文廉这半年来,一直和汪精卫在东京与日本政府谈判,这一次他突然回来,一定是有重大变故。如果不是杀他的命令,那重庆为什么要准确地告诉我们是哪条船?我猜想,这是要我们在他到上海活动以前干掉他。这一定是暗杀命令,而且是刻不容缓的。”
向非艳还想说什么,但被冯如泰挥挥手制止了,他用命令的口吻说,“我是这个行动组的组长,我已经作出了决定,刺杀秦文廉!出事我负责。现在我们就动身,去码头踩一下盘子。”
方滔低头思索着,什么都没说,闷着头跟在冯如泰和向非艳后面上了车。
码头上人来人往,工人们吆喝着搬运着货物,有船靠岸,有船离开,有人提着行李上船,也有人招呼着亲友的名字下船,一切看起来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多年的地下工作经验,令方滔一眼就看出了端倪。比如,检票口边上那两个紧盯着进出码头行人的人,在人群里无所事事地游荡着的几个小伙子,他们极有可能都是日本特务。
秦文廉还有六天才到,日本人这么早就盯上了,防止有人提前混进去,这么看来,码头里面的戒备会更森严。日本人如此兴师动众,可见他们对秦文廉非常重视,这更进一步证明了秦文廉身上有着关乎国家命运的大秘密。
冯如泰把车停在一旁,说,“我和非艳进去看看,方滔,你和小韦去附近找找,看看有没有适合狙击的位置。”
方滔答应一声,四人都下了车。
冯如泰和向非艳赶上一个拿着很多行李的体面中年人,说,“先生,我们和拿船票的朋友走散了,送你进去吧。”
他们顺手拿过几件行李,三人说笑着进了码头。进了码头后,冯如泰和向非艳就混迹在等船的人群中,冯如泰附在向非艳耳边低声说,“待会儿我闹出点动静,你注意观察。”说罢,他走到暗处,隐秘地拉了一个拉炮,然后迅速离开。
只听砰的一声,码头上所有的日本特务都警觉起来,他们迅速互相看着,手伸进怀里握住了枪,冯如泰和向非艳看得一清二楚,并在心中记下了每一个日本特务的位置。
另一边,方滔和小韦悄悄潜入一条很小的通道,通道两边都是老式的仓库。方滔抬头看了看,冲着通向二层的一个铁楼梯努了努嘴。小韦点了点头,攀上铁梯,方滔则走到一边楼梯下负责警戒。
小韦爬上铁梯,到达仓库的某个制高点。经过刚才和方滔的勘察,他认为这里是一处绝佳的狙击点。小韦掀开头顶上通向天台的铁窗,刚推开,就看见一把手枪对着自己。
小韦慌忙放下铁窗就跑,三下两下从楼上下来,跑到方滔面前,“快走!楼上有埋伏!”正说着,那个日本特务已经追了下来。
方滔急忙推开小韦,“你快走,到前面拐角准备好,等我!”说罢,方滔就向一条无人的小胡同走去,日本特务紧跟其后。突然,小韦从墙上跳到日本特务身后,一刀刺进了日本特务的胸膛。日本特务一声都没发出来,就被放倒了。
5
小泉和石井带着几个日本特务在码头管事的带领下四处巡查,莫说是有可能成为狙击点的地方,就连每个入口都有专人盯守,码头里以两人为一组,每组巡查半径二十米,几乎每一处都有日本特工,整个码头如铜墙铁壁,看起来刀枪不入。上次行动失利,他这次绝对不允许再出现任何纰漏。况且,秦文廉是一个对日本帝国十分重要的人物,如果他一回到上海就出了意外,那势必会影响中国傀儡政府对日本的信心。倘若他落到了抗日分子手里,那对日后帝国“以华制华”政策更是莫大的威胁。因此,保护秦文廉的人身安全、监控秦文廉的任何异常行动,无论对大日本帝国,抑或是对小泉个人,都事关重大。将秦文廉安全地接出码头,送到上海的家中,并负责他的安全,是上面对他下达的任务。
小泉用望远镜看了一眼四周,再次对石井嘱咐道,“军统的狙击手用的是改装过的驳壳枪,只要能看到码头泊位的房顶,都要派人。还有,所有停泊的船只上都要严格检查,樱山丸靠港期间,所有船上的人都要控制。”
石井点点头,“明白了。”
正在这时,小泉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正在拍照的慕容无瑕和方滔,他紧紧皱起眉头,一个职业特工的敏感告诉他,这个曾经出现在慕容府的年轻人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放下望远镜,向他们走去。
慕容无瑕亲昵地拉起方滔的手,“这里好不好?”她说着,背对各式货堆摆出或妩媚或可爱的方式。方滔认真地调整着相机,看似是想用最佳角度拍出恋人的靓影,实则是在给码头上的各式货物的发货铭牌拍照。他四处看了看,爬上了一个货堆,假装寻找高点的地方。他一只手抓住货堆上的绳子,一只手拿着相机,照下了整个货场的全景。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小泉走了过来,他看到方滔单手拍照片,不由得一愣。随即,他微笑着对慕容无瑕说,“原来是慕容小姐在拍照啊。”
慕容无瑕都没正眼看他,继续左右扭着身子,一边摆造型,一边心不在焉地应着,“是啊,不行吗?”
小泉侧头看了看江面,“慕容小姐,那边的空泊位上可以拍到江面,不是更好吗?”
慕容无瑕一脸大小姐式的目中无人,“我就喜欢一堆杂乱的货物和仓库,这样平直硬朗的线条更能突出女人的美。”
小泉微笑着眯起了眼睛,“哦,看来慕容小姐很有品位啊。”
方滔依旧一手抓着绳子,一手端着相机,说,“无瑕,和这位先生来个合影。”
无瑕高兴地说,“好啊。先生,我们合个影吧。”
小泉也很高兴,“当然好了,不过我喜欢这边的景色,我们站到这边来。”
说着,小泉将方滔的拍摄角度改变了过来,避开了货物。
拍完照,小泉笑着说,“小伙子,你是慕容先生的朋友吗?”
方滔说道,“我是无瑕的朋友。”
小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那能给我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吗?我还想找你要照片呢。”
方滔慢悠悠地说,“我叫方滔,在比利时领事馆里工作。”
小泉点点头,心想这个年轻人似乎没什么戒心,看起来也是一副憨厚本分的样子,虽然如此,但他还是对方滔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石井凑上前,问,“有什么问题吗,小泉前辈?”
小泉看着方滔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这才说,“这个方滔,他一直在拍我们的货场。石井君,你知道吗?长江一线的皇军军粮,可都是通过这些民用船只运送的。还有,现在码头上这些货箱里,全是要运给苏北皇协军的军火。我们不能大意啊。”说到这里,他看了看石井,继续说道,“还有,他刚才单手拍照的姿势,太奇怪了。”
石井不解道,“有什么奇怪的?”
小泉没说话,随手从货箱上拿起小半块砖头,分量和相机差不多。他把砖头递给石井,“拿着,想象这是一部相机,保持方滔刚才的姿势。”
于是石井疑惑地学着方滔的姿势,单手拿着一个照相机,努力地想端稳。可不到三分钟,他的手就开微微颤抖起来。
小泉命令道,“拿稳了,不要抖。”
石井的额头冒出汗珠,“不行啊,小泉前辈,我控制不了。”
小泉沉思着拿下石井手中的砖头,说,“刚才方滔一只手拿着相机,就你这姿势,保持了二十多分钟都没有抖!”
石井恍然大悟,“前辈的意思是……方滔可能是军统的狙击手?我们要不要把他抓来问一问?”
小泉摇摇头,“先别急,动他们要有确凿的证据。他是慕容无瑕的朋友,如果他有问题的话,我要连慕容闻这老狐狸一起吃下来。”说到这里,他又对石井说道,“对秦文廉的保卫措施,石井君有什么建议?”
石井四下看了看,码头上几乎全是他们的人,于是他说道,“码头的安全现在看来是没有问题,但是路上最容易出事。路上就要依靠租界的巡捕了,巡捕房如果不配合,我们就很难保证了。”
小泉点点头,“沿途的保安是必需的,明天我去找祝炳卿。”
石井在祝炳卿那里吃过亏,因此一提到此人,他的表情立刻变得恨意十足,“我看他不会答应你什么的,他这个人骨子里对大日本帝国很敌对。”
小泉笑笑,“是啊,祝炳卿这个人据说还是个混血儿,其实他就是一个支那人!典型的支那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功夫练得很深啊!”
石井撇着嘴,紧紧握着拳头,“上次我在他们的号子里只待了两个小时,他们就纠集了一群犯人对我下黑手。这个人良心大大地坏!我看……”
小泉摆手,制止了石井继续发牢骚,“紧要关头,尽可能把他为我所用。不过在我去找他之前,要有点准备活动!敲山震虎,给他提个醒!”
石井立正,“嘿!”
6
方滔住在法租界内一处老旧的公寓里,房子虽小,但收拾得十分整洁,所有物件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客厅旁有一小间隔断被当成了暗室。方滔在暗室里洗着胶卷,慕容无瑕则无聊地在窗口喂鸽子。这是她第一次来单身异性的住处,难免有几分好奇,喂完了鸽子就左看看右看看,摸摸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时,她在一个小书架上发现了一盒珍珠粉,立刻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拿起来把玩着,然后凑到暗室门口,笑嘻嘻地问,“老同志,你这房子里住过女人吧?看不出来啊,你还挺风流的。”
方滔拿着显影罐出来,心不在焉地说,“这儿没住过女人,你别瞎猜。”
慕容无瑕追问道,“那你告诉我你这珍珠粉是干什么的?”
方滔淡淡地说,“当过兵的人肩膀这儿有个老趼,是枪托磨的。搞地下工作的人特征越少越好,所以就经常用珍珠粉磨一磨。”
慕容无瑕说道,“难怪,你长得这么没特色,倒是完全符合地下工作者的要求。”
方滔没答理她,转身将珍珠粉放了起来。
慕容无瑕像个好奇的小猫一样跟在方滔身后,“你当过兵?打过仗?是新四军吗?”
方滔摇摇头。
慕容无瑕追问道,“八路军?”
方滔也摇了摇头。
慕容无瑕惊叫道,“天哪,你不会是当过红军吧?长征你走过没有?”
方滔有几分不耐烦地说,“没有。”
慕容无瑕疑惑道,“那一定是游击队?”
方滔瞪了她一眼,“你就别问了,我们做地下工作,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慕容无瑕不高兴了,“为什么这么说?”
方滔严肃地说,“为免当你被捕的时候,敌人不想杀你,我都会杀了你。”
慕容无瑕撇撇嘴,“你这人看起来对什么都毫无热情,像个冷血动物,不用等我被捕,你现在就想杀我吧。”
方滔解释道,“不开玩笑,在必要的时候,这是必须做的事情。”
慕容无瑕道,“我可不敢,连鱼也不敢杀。”
方滔望着她,“希望你永远不会遇到要杀掉自己同志的情况。”
慕容无瑕看着方滔严肃的神情,感到一股凉气从内心深处慢慢涌上来,她盯着方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你少骗我了,说得那么玄。还吹牛你当过兵。”说着,慕容无瑕打开了珍珠粉,要用手指沾出一些。方滔一把把珍珠粉夺了过来,“你别乱动好不好?”
慕容无瑕更不高兴了,“你怎么这么小气,这东西我家里有的是,明天我叫人给你送一箱。”
方滔想起了曾奎,黯然道,“这是我的一个兄弟送给我的,他已经牺牲了,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礼物。”
这时,窗口有鸽子飞来,方滔放下显影罐,去将鸽子抓了过来,从脚环上取出一个小纸条。
慕容无瑕顺手拿起了显影罐,好奇地打开,方滔回头看到时,已经晚了,只听他大叫一声,“别动。”
慕容无瑕不明所以地站着,只见方滔冲过来,怒喝道,“你?我让你打开了吗?”
慕容无瑕心里知道自己可能闯祸了,但还是嘴硬道,“你也没说不能打开啊?”
方滔怒气冲冲地说,“今天拍的照片全白费了。”
慕容无瑕一听,“啊?要不明天我再带你去拍吧?”
方滔大吼道,“明天码头上的货都运走了,我们还拍什么?”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慕容无瑕这样说过话,她一方面深知自己闯祸了,另一方面又觉得委屈万分,于是跺跺脚,含着眼泪跑了出去。
方滔叹口气,他觉得像慕容无瑕这样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根本就无法适应真正的地下工作。他看不出她有什么信仰,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好玩。这个大小姐一不能忍,二不肯受委屈,最重要的是,一遇到难题就哭着鼻子一走了之。
方滔将仅存的几张照片从显影池里夹出来,挂在晾照片的绳子上。这些“幸存者们”对慕容无瑕倒是偏爱——其中几张能部分正常显影的照片,都是慕容无瑕的,但那张慕容无瑕和小泉的合影,却只能看到小泉的脸。方滔紧紧盯着那张伪善的脸,将目光嵌入他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神中一路顺藤摸瓜,探进他的心里,搞明白他和他的政府对自己的同胞和自己的国家到底有怎样的野心和阴谋。
到了晚上时,慕容无瑕又火急火燎地来了。她背着画板大咧咧地闯进来,进屋后直接奔桌子而去,倒了一杯水,大口大口地灌进嘴里,全然没有上海名媛的样子。
方滔很奇怪,他把门关严,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慕容无瑕放下杯子,用袖子直接擦擦嘴,于是本来就斑驳的口红愈加斑驳了,但她似乎毫不在意,而是有几分得意地说,“你不是说明天码头上的货就没了吗?我趁着货还在,把它们全画下来了。”
方滔一愣,“画下来了?”
慕容无瑕点了点头,把画板扔给了方滔,“全在这儿呢,累死我了。”
方滔打开了画板,里面夹着很多张精致的素描。
慕容无瑕笑着说,“这回可以了吧?你也别给我脸色看了,我这算将功赎罪了。”
方滔一页一页地看着那些画,说,“你画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慕容无瑕问道,“为什么?”
方滔抬起头,看着她,“你敢保证你画的和实际的一模一样?”
慕容无瑕微微皱起眉头,“应该差不多……吧。”
方滔指着其中一幅画,说道,“你看,码头上的货明显比我们拍照的时候少了。”
慕容无瑕争辩道,“晚上我去的时候,货已经被装上这些驳船了。”
方滔把那些画一张张摊开,指着画中的船只说,“那就更不对了,你看,你画的船全是船帮贴着水面。”
这个问题可难不倒慕容无瑕,她说,“这你就不懂了吧?驳船运东西,吃水线越深,证明装的货物越多,只有多装一些,运输成本才会低。”
方滔继续问道,“那为什么你画的船上货物数量都不一样,而吃水线都一样?”
慕容无瑕说,“那是因为装的东西不一样。一定是他们的箱子里装着不同的货。”说着,她指着其中两幅画,“你看,这个船上货物这么高,一定是粮食。而这个船上根本看不到货,这船上的东西,一定比沙子都沉。应该是铁。我说的绝对错不了,我从小就在码头长大,船上装的是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方滔的神情顿然严肃起来,这些船上装的都是日本人的货,他们往苏北运铁做什么?当然,船上装的也可能是铁做的东西,是什么呢?要用这么多船来运?
是了。
枪,军火。
7
租界里有许多咖啡馆,一些比较高档的咖啡馆外面,经常支着一些露天的座位,这俨然已经成为乱世中一道最为悠闲的风景,哪怕外面的战火烧红了天,这里依然一幅太平盛世的光景。
方滔和慕容无瑕就坐在这样一个露天的咖啡厅的角落,叫了两杯咖啡,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什么,看起来像是一对恋爱已经进入平稳期的恋人。
在和慕容无瑕见面前,方滔已经秘密向江虹汇报了工作,汇报的内容主要是关于码头的情报,江虹认为这是日本人正在苏北武装那些投靠他们的散兵土匪。她交给方滔和慕容无瑕一项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到码头办公室查船期表,获知这批军火的航运路线,便于组织上安排截获。另外,江虹还建议方滔利用慕容无瑕的关系,尽快到码头工作,也好方便监控码头的情况。
方滔向慕容无瑕转达了这两条命令后,她非常兴奋,“如果我们的人截获了那批军火,那我们是不是就立大功了?”
方滔点点头,于是慕容无瑕高兴得几乎要当街跳起舞来,她追问着,“这次汇报还有别的事情吗?”
方滔淡淡地说,“没了。”其实方滔没告诉她,他还希望江虹能尽快结束自己这次的渗透任务,这样他就不必每天都面对着这个看似没心没肺又热情似火还特爱较真儿的小丫头了。他实在是不善于和异性交往,尤其是像慕容无瑕这样的异性,不知道为什么,一跟她在一起,他就觉得很不安,有负担,因为他总要不由自主地、随时随地地保护着她。
慕容无瑕当然不知道他的这些想法,依旧沉浸在即将立功的喜悦里,在她的心目中,就没有她慕容大小姐办不成的事儿,任务还没有开始执行,在她心里这事儿就已经成功了。有时候,方滔真是羡慕她这种盲目乐观的精神。她兴致勃勃地对方滔说,“明天是十五,我爹约了帮里的前辈吃饭,我们正好趁机到码头上去查船期表。因为按照慕容家多年的规矩,只有每月十五我爹才不会过问生意上的事,咱们到码头上去拿船期表,我爹是肯定不会知道的。”
方滔,“好,我明白了。你帮我把这个交给江医生,越快越好。”说着方滔把一个纸条交给慕容无瑕。
慕容无瑕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只见两个穿风衣的人径直地向咖啡馆走过来,他们走路的时候,隐约露出了藏在风衣里的手枪。慕容无瑕看到他们行为古怪,连忙拿起自己的手袋,将手伸进去,方滔一把把她按住。
慕容无瑕以为方滔没留意到那两个人,万一他们是冲自己和方滔来的,那可怎么办?她急着要跟方滔说明情况,但除了“他……他……”以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见风衣人拿出手枪向着一个中年男人开了枪,枪声响起,露天咖啡馆的人大乱,而在枪响起的瞬间,那个中年男人突然跃起身子,撞碎咖啡馆的玻璃窗,几个翻滚就进入了咖啡馆里,这个身手敏捷的男人,正是法租界的总探长,祝炳卿。
这时,一辆接应风衣人的汽车开过来,方滔看见车窗里伸出两支枪口。他连忙将慕容无瑕揽到怀里,将桌子翻过来挡在两人身前。
风衣人上了汽车,汽车里的枪口一通射击,打伤打死很多无辜路人。几颗子弹嵌进方滔和慕容无瑕身前的桌子,慕容无瑕忍不住尖叫起来,她瑟瑟着紧紧躲在方滔的怀里,心想若不是方滔眼明手快,自己只怕早就一命呜呼了。可此刻,涌入慕容无瑕心头的情绪却不是对方滔的感激,而是一种莫名的、难以言语的温暖。她自幼丧母,父亲又只顾着打打杀杀、钩心斗角,她自己被宠着、惯着、护着,对所有人都飞扬跋扈,除了父亲,没有人敢用心亲近她。而这一刻,这样奇怪的、美好的感觉,她第一次真真地享受到了。
慕容无瑕从小到大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她被方滔搂着上了车呆坐了很久后,还一直惊魂未定,瑟瑟发抖。
方滔指了指了她的手袋,问,“那儿装的什么?”
慕容无瑕一愣,“啊?你说什么?”
方滔拿过慕容无瑕的手袋,从里边拿出一把cp四连发手枪,问,“这是你的?”
慕容无瑕点点头,“我爹送我的,说是给我防身的。”
方滔很严肃地望着她,“记住了,用枪,首先要了解枪。你这支枪的杀伤距离只有十二米,怎么和人家对抗。第二条,要看明白了再动手,他们根本就不是冲我们来的。”
慕容无瑕恍惚着点点头,直到被方滔送回家吃晚饭时,还没彻底缓过神儿来,几个姨娘纷纷安慰她。慕容闻干脆说,“以后啊,你再出去,爹派人保护你。”
慕容无瑕低声说,“爹,我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我想回去睡了,你们吃吧。”说完她就起身回房了。
慕容闻看看吴一帆,“这……”
吴一帆小声说,“闻爷,我请医生给小姐把过脉了。确实没什么大碍,您放心吧。”
慕容闻摇头叹气,“老吴,你说这是什么世道,连巡捕房的总探长都会遭枪击。”
吴一帆说道,“小姐不是说了,那伙人就是吓唬一下祝炳卿,没想真要他的命。”
慕容闻看了看无瑕离开的方向,说,“无瑕懂什么啊?她还能看出来是真开枪还是假开枪?老吴,你觉得是什么人向祝炳卿放枪啊?他会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
吴一帆摇摇头,“这个我想不会,我们青帮和巡捕在租界里共存了几十年,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慕容闻还是不放心,“我在想要不要见见祝炳卿,表示一下我们的态度。”
吴一帆说道,“闻爷,您现在已经是赋闲在家了。”
慕容闻仔细一想,觉得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对,对,既然隐退了就要有个隐退的样子啊。”
事实上,不仅仅是慕容闻担心祝炳卿怀疑到自己头上,租界里鱼龙混杂,祝炳卿接触的又都是三教九流,这次枪击事件后,很多人心里都和慕容闻有着同样的想法。
在枪击事件的当晚,祝炳卿就收到了冯如泰送来的两幅门神。祝炳卿翻开一看,本来一对门神应该是“左秦琼,右敬德”,可这两幅竟然都是秦琼。
祝炳卿一见这门神,立刻就笑了,嘴里还自言自语着“知我者,冯贤弟啊”。
祝炳卿当然知道,自己遭到枪击,军统的人不出来表个态不好,但他们如果当面解释,这事又会越描越黑,所以就送了这对门神。这两幅门神上都是秦琼,“左秦琼右秦琼”是一副对联,也就是秦琼护背旗上的两句话,“孝义塞专诸,交友似孟长”。这意思是他们敬重他的人品,是不会冲他打黑枪的。
祝炳卿边笑边差手下的巡捕将这门神裱好挂起来,他信冯如泰,像他这样有涵养的人,是不会做那样下三烂的事情的。
其实祝炳卿大概也知道这黑枪是谁放的,做了这么多年的探长,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
此刻,放黑枪的幕后主谋小泉晏夫正在一边擦拭着他的三八式步枪,一边听石井汇报着码头的情况,“腾田原本是蹲守在最好的一个狙击位置上,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离开楼顶,在追踪某个可疑目标的途中遇害,连开枪都没来得及。”
小泉抬起头,“什么样的伤口?”
石井皱着眉头说,“杀手下刀非常的准确,从身后第二与第三肋骨间刺入,刀尖上翘成三十五度角,刺穿肺部直入心脏。由于刀先刺入肺部,他连喊都没喊出来。”
小泉沉思了片刻,“只有受过职业训练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身手,看来我们的对手不一般啊!”
石井恶狠狠地说,“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他们敢来码头搞暗杀,我一定将他们一网打尽。”
小泉将擦拭好的步枪放好,说,“我们的目的是让秦文廉活着,让所有参加《日汪密约》谈判的人都活着!而不是杀几个特工。传我的命令,樱山丸靠港的那一天,禁止任何人员出入码头,所有的客轮要等秦文廉下船后才可以让人下船。”
8
这是一座不豪华也不简陋的小教堂,经常来这里做祷告的信徒不多,但也不少。它看起来那么平庸,那么不起眼,就算很多在上海生活了很多年的人,也很少留意到它的存在。这样一个地方,最适合作为接头的地点了。
慕容无瑕正在向神甫忏悔,而教堂一侧,江虹和方滔并排坐在大厅中间的椅子上,假装在做祷告。江虹接过方滔手里的胶卷,低声说,“家里来消息了,秦文廉不能杀,你要想办法阻止冯如泰的行动。”
方滔不解,“留着秦文廉?他可是跟随汪精卫出逃的铁杆汉奸!”
江虹解释道,“秦文廉跟随汪精卫在东京和日本人谈了几个月,这次他突然返回上海,是因为汪精卫和日本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在这种情况下,弄清楚他们谈判的内容要比杀掉一个汉奸更有意义,眼下秦文廉是唯一的突破口。”
方滔坚持道,“公开杀掉这样的汉奸,可以有力地威慑那些动摇分子。”
江虹摇摇头,“汪精卫是国民党的元老,他在政府里还是有相当的威信的。如果汪精卫振臂一呼,就会冒出杀都杀不完的汉奸和动摇分子。只有洞悉了他与日本人的阴谋,才能更有力地揭露他卖国贼的真实嘴脸。”
方滔沉思了片刻,“这件事情太难办了,冯如泰向来策划行动周密,执行起来不计后果。”
江虹问道,“他已经有具体的计划了吗?”
方滔摇摇头。
江虹想了想,说,“只要他制订出暗杀的计划,你就要尽快地通知我,咱们一起商量办法。”
也只能这样了。
与这座教堂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是坐落在上海租界最繁华地带的一家书寓,名字也十分雅致,叫做“知秋雅叙”。说是书寓,性质上和妓院差不多,只不过这里的姑娘们不但美貌过人,还都才艺双全,并且多数都只卖艺陪酒,并不卖身。知秋雅叙常有达官贵人、社会名流出入,什么人都有,也正因为什么人都有,所以才显得安全。
这里是冯如泰和第三行动组的联络点,而联络员正是书寓里最出色的姑娘,舒凤。冯如泰甩出一沓钞票,将舒凤叫到雅间,简单说明了一下他们小组的电台被破坏的情况,请第三行动组的人帮他们发消息给重庆,确认关于秦文廉命令的全部内容。
冯如泰明白,重庆那边的消息不会那么快就反馈回来,可秦文廉的船不等人,如果不在码头动手,等他进入上海后,肯定会全天二十四小时得到日本特工的严密保护,到时候下手就更难了。所以,无论是否等得来重庆的全部命令,他都必须提前制订出行动计划。
一边的命令是刺杀秦文廉。
另一边的命令又是保全秦文廉。
方滔必须制订出一个万全的计划,令他在刺杀秦文廉的过程中,不动声色地保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