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方滔换上了一件中式长衫马褂,再配上他一直戴着的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这样的衣服却令他有些不适,总觉得有几分累赘。自从成为狙击手后,他就很少穿长衫了。
慕容无瑕坐在车里,上下打量着他,似乎想挑出他衣饰上的毛病。方滔有些拘谨地问,“怎么样?还行吗?合你爹的胃口吗?”虽然只是执行任务,但如此正式地去拜见一位女性的家属,方滔还是第一次,因此难免有几分紧张。
慕容无瑕没挑出什么毛病,白了他一眼,说,“嗯,穿着还凑合,上车吧。”
方滔苦笑着上了车,汽车向慕容府驰去。
慕容无瑕边开车边喋喋不休地和方滔继续核对着口径,这是她第一次执行组织派给她的任务,关系着她日后能否成为一名正式的共产党员,因此她努力想让自己表现得专业一点。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对这个看起来呆呆笨笨的男人很不放心。
慕容无瑕语速飞快地问,“我们第一次约会?”
方滔对答如流,“法兰西菜社。”
慕容无瑕又问,“你的出生年月?”
方滔,“西历1908年7月20号。”
慕容无瑕嘟起小嘴,说,“你可不能这么说,你要说光绪三十三年六月初九,未时生的。”
方滔微微皱起眉头,“不对啊,光绪三十三年是1907年啊!”
慕容无瑕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记住,这个最重要了,千万不能搞错,否则就全搞砸了!还有,我说老同志,你能不能别这么闷,我们家的人不喜欢不爱讲话的人。”
方滔淡淡地说,“我天生就这样,我尽力吧。”
两人一路说着,转眼就到了慕容府。
慕容府一看就是前清时贵族的老宅子,亭台楼阁修葺得十分精致,门口和主要的通道都有青帮年轻子弟把守,府中小丫鬟和老妈子来来往往地忙碌着。
方滔跟在慕容无瑕后面刚刚踏入大门,就听到隐约传来悠扬的二胡声,继而是几个女人细细的唱戏声,“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心内惨,过往的军爷听我言……”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三个女人并排站在一处亭子上,翘着兰花指,有模有样地跟着一个戏子学唱戏,调子拉得不错,可惜戏文总让人听得有几分别扭。
一进入大门,慕容无瑕就立刻亲热地挽起方滔的胳膊,外人看来,两个人一个沉稳老练、一个活泼可爱,倒也十分登对。慕容无瑕拉着方滔走到花园的亭子上,对几位姨娘说,“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我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几位姨娘,这是我男朋友方滔。”
姨娘们见有客来,都停了下来,喜滋滋地打量着方滔。
二姨娘继续翘着兰花指,挥动着手帕说,“哟,我们这耳朵里最近可全是方先生的事,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慕容无瑕嗔怒道,“二姨娘最坏了,就知道开我玩笑。我爹呢?”
大姨娘年纪当然最大,人看起来也和蔼可亲,她说,“在书房里不知道和什么人谈事呢。”
慕容无瑕松开方滔的胳膊,说,“我去看看,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说罢,她就向书房走去,方滔便留在几个姨太太中间,有些无所适从地笑着。
大姨娘和二姨娘坐下来,一边休息,一边和方滔聊天。三姨娘还在一边练着戏文,咿咿呀呀的。
大姨娘差丫鬟为方滔倒了一杯茶,问,“方先生在哪里高就啊?”
方滔毕恭毕敬地说,“我在比利时领事馆做文书。”
大姨娘笑道,“哟!那可是个体面的工作。”
二姨娘探出身子问,“在洋人那里工作,一个月有多少薪水啊?”
方滔说,“十六块钱。”
二姨娘啧啧道,“还不够我们无瑕买衣服和化妆品的呢!”
大姨娘善解人意,制止二姨娘继续说下去,“二妹,人家第一次来,你少说两句吧。”
三姨娘停下来说,“二姐你就少操心了,咱们家无瑕什么时候需要考虑钱的问题哪!”
几个人正说着,书房方向传来慕容无瑕蛮横的声音,“这是我家,你是谁啊?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一个男人操着日式汉语,生硬地说,“我家先生正在和闻爷谈事情,不希望被别人打扰。”
慕容无瑕大声道,“我在我的家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凭什么指手画脚的,来人!把这个日本无赖给我扔出去!”
二姨娘又啧啧了两声,对方滔说,“我家无瑕就这脾气,方先生日后要多让着点她啊!”
方滔微笑着点点头,这时,隐约传来开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低声说,“闻爷正在谈正事儿,你先到外边等一会儿。”话音刚落,就传来慕容无瑕重重的、气鼓鼓的脚步声。
二姨娘又说,“在这院子里,除了老爷以外,也就吴管家的话,无瑕还听听。”
方滔礼貌地冲她笑笑,注意力仍旧放在书房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书房里走出几个人,走在前面的正是慕容府的管家、慕容闻的军师吴一帆,而他的身后,竟然跟着小泉、石井和一个看起来很面熟的男人。几个人听到花园里姨娘们的说笑声,不禁驻足观望。方滔的神经一下子绷了起来,小泉身边那个看起来很面熟的男人,正是卢光洁。
真正的卢光洁!
想起挣扎在生死线的曾奎,方滔顿然觉得心中有股怒火冲至头顶。这时,小泉也像是有了感应,微微侧了一下脸,放慢了脚步。方滔连忙收回了视线,装作继续和姨太太们聊天的样子。
吴一帆做了一个送客的动作,说,“小泉先生,您慢走。”
小泉回过神儿,微笑着点点头,带着石井等人往大门口走去。
方滔依然留意着他的背影,心中想着怎么除掉这个真正的卢光洁。这时,慕容无瑕突然跳过来,“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儿。”
方滔淡淡地说,“没什么。”
2
上海水运大亨、青帮老大慕容闻坐在书房的沙发上,腿上还盖着一条毛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他微微探出头,看到小泉等人离开,突然掀开了腿上的毛毯,腾地站起来,一丝怒气渐渐攀上他的脸,他在书房里踱了几步,脚劲儿十足,和刚才的病态判若两人。
吴一帆送走了小泉,回到书房,谨慎地关上门。
慕容闻微微皱起眉头,问,“这事儿你怎么看?”
吴一帆说道,“闻爷心底其实已经知道怎么办了吧?否则您刚才也不会一口回绝担任东亚关系促进会会长的事情。”
慕容闻点点头,“这个会长的名头一戴上,不就等于向世人宣布我是汉奸了吗?可是,你说秦文廉怎么会和日本人搞在一起?六日后他搭乘的日本樱山丸客轮在我们的码头靠岸,我真担心出什么意外啊!”
吴一帆摸起龟壳铜钱,说,“可这事儿您不好回绝啊,日本人知道秦文廉对您有恩,才会提出这种要求的。不过闻爷放心,就算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那也是日本人的事情,是他们主动要求那天码头全换上他们的人的。而且和巡捕房协调的事情,不是也一并推给他们了吗?”
慕容闻点点头,沉思了片刻,说,“来来,一帆,咱们赶紧占一卦。”
吴一帆抛出早已准备好的龟壳铜钱,慕容闻看着卦相,紧紧皱起眉头,“坤上坤下,这一卦如履薄冰啊。一招不慎,万劫不复,凶险啊。一帆,你看呢?”
吴一帆过来看了一眼,说道,“这是一副地卦,‘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看来这促进会会长是干不得的,干了这差使,就积不成善了。不干,可保平安。”
慕容闻接着问,“那生意、地盘呢?该怎么办呢?”
吴一帆说,“从地卦的卦文上看‘战龙于野,其道穷也’。眼下时局混乱,日本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进租界,但是国军又刚刚打了胜仗,江山谁属还真说不好。闻爷还是在家里修身养性吧,江湖上的事情哪怕让人三分,忍得几年,到了太平世道,再图其他也不晚。”
慕容闻叹道,“既然天意如此,我也就忍了。叫别人折腾去吧。对了,小泉说六天后他要在码头接秦文廉,六天后是什么日子啊?”
吴一帆说道,“九月十三,月破大凶之日。”
慕容闻连连摇头,“接贵客也不挑个好日子。你说这个秦文廉他怎么会从日本回来?”
吴一帆笑着说,“闻爷,这个我可算不出来。哦,无瑕把她的男朋友领来了,在花园里等着呢。”
慕容闻闻言,端坐在正堂,说,“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吴一帆就带着方滔毕恭毕敬地走进来。慕容闻将这个老成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阅人无数的他心中对方滔立刻多了几分戒心,凭他这么多年的江湖阅历,一眼就看出方滔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这一点,可以是优点,更可以是缺点。
当然,慕容闻不会把自己对方滔先入为主的成见表现出来,他和颜悦色地问,“请问方先生贵庚啊?”
方滔毕恭毕敬地回答,“我今年三十二,光绪三十三年出生的。”
慕容闻又问,“那生日时辰呢?”
方滔按照慕容无瑕提前教给他的,说,“六月初九,未时生的。”
慕容闻掐指头一算,“哎呀,你的八字不得了啊,命里有五个土。正好和无瑕匹配啊。”
吴一帆这时却皱起眉头,淡淡地说,“是啊,这也太巧了吧?”他的言下之意,是说方滔的八字是假的。
慕容闻立刻明白吴一帆的意思,微笑着说,“无瑕那个丫头,就爱胡闹,鬼点子又多,方先生,你的生辰八字是你和无瑕商量过的吧?”
方滔说道,“哦,这个倒是没有。不过无瑕答应和我交往之前,要过我的八字,她找人算过之后才答应我的。现在才明白,原来是因为伯父您信这个。”
慕容闻点头道,“是啊,我们家都很在意这个。”
吴一帆也躬起身子,道,“闻爷,看来无瑕小姐还真是有孝心啊。”
就在这时,慕容无瑕突然推门进来,一副大大咧咧的大小姐样子,一进门就扯住慕容闻的胳膊,说道,“爹,你盘问完了没有?”
慕容闻嘴上责怪着,眼睛里却满是溺爱地说,“我和方先生聊聊家常,怎么说是盘问人家呢。”
慕容无瑕撒娇道,“就是就是,你又问人家生辰八字了吧?我早就找人算过了。”
慕容闻满意地望着女儿,“还是你知道爹的心思啊。”说到这里,他转头对方滔说,“方先生,我这女儿让我宠坏了。以后你可要多让着她啊。”
慕容无瑕嗔怒着跺着脚,“好了好了,爹。我们走了,再待下去,你不知道又要说女儿什么坏话!”她边说边拉起方滔就要走。
慕容闻站起来挽留,“你们吃过午饭再走吧。”
慕容无瑕说,“不了,外边吃。”说话间,她已经站到了院子里。
方滔这时也起身道,“伯父,我告辞了。”说罢,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追上慕容无瑕,他的脚步很轻,也很稳,就像他平时走路的样子一样。方滔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这一切早已被慕容闻尽收眼底。
慕容闻听到慕容无瑕发动汽车的声音,脸一下沉了下来,他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吴一帆见慕容闻这个表情,心知他又要琢磨事情,就很识趣地退了下去。
慕容闻不是琢磨事情,他在琢磨人,方滔这个人。这个人给他的第一印象只有八个字,“年少持重,深藏不露”。他刚才问他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方滔的眼睛和神情,若是别人,心里有什么小九九铁定都被他瞧出来了,可他却看不出方滔在想什么。更令人担忧的是,方滔走路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并不是因为拜见未来岳父而刻意显得小心谨慎,不,他肯定没有刻意控制,那是他本来的走路姿态。这只能说明,他是一个有着与众不同严谨习惯的人,而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种习惯呢?
慕容闻紧紧皱着眉头,首先想到了“军统”,可又不敢十分确定。他决定派人好好查查方滔的底细,这事关女儿的终身和他这一生的家业。他白手起家,从一个摆鞋摊的小皮匠奋斗成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大佬,虽然娶了很多房姨太太,但却只有这一个女儿。女儿和他的家业就是他的所有,他可不想让自己一生的成就都落到一个不靠谱的人手里。他对军统没有好感,事实上,他对任何政府势力都没有好感,他现在之所以谁都不得罪,是因为他摸不准最终会是谁掌权。倘使方滔真是军统的人,万一日后重庆政府倒台,女儿不也是要跟着遭殃嘛。
在慕容闻看来,这件事可是比日本人那些事更重要,更得慎重。
3
烟霞路上的惠济诊所像往常一样,病人虽不多,却也络绎不绝,江虹一边为客人看病,一边想着如何恰到好处地运用方滔军统的身份,更好地完成组织上派下来的任务。
在目前的形势下,日军经一年多作战,并未达到速战速决的目的,日本国小、兵少、人力财力物力都不足以支持大规模长期战争,这一根本弱点现在已显露出来。于是,日本政府被迫停止战略进攻,转为战略保守,暂时不再企求扩大其占领区,而是力争确保其已占领区,在保持军事压力的基础上,施展政治谋略,通过中国内部的投降派、亲日派,对中国政府和军队进行诱降活动,破坏抗日统一战线,“以华制华,以战养战”,瓦解中国的抗战意志,迫使中国人民屈服。而面对汪精卫的卖国行径,中共提出“坚持抗战、反对投降,坚持团结、反对分裂,坚持进步、反对倒退”的口号,坚持打击叛国的汉奸汪精卫,继续争取与重庆政府坚持国共合作的抗日统一战线。在这样的形势下,方滔的两个身份其实没有直接的矛盾,无论是作为地下党,还是作为军统的特工,他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抗日,锄奸,救国。
就在江虹低着头专注思考时,一个病人突然坐到了她的对面。
江虹抬起头,问,“先生,您哪里不舒服?”
那位病人说,“家里闹鬼,总睡不踏实。”
江虹一愣,随即说道,“闹鬼要去找捉鬼的道士,找西医没用的。”
病人压低了声音说,“我家闹的是外国鬼,就得用外国的方子来治。”
江虹努力克制着心中的喜悦,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问,“你是从老家来的?”
病人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兴奋道,“您是江虹医生吧?”
江虹连忙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到门口仔细看了看外边的动静,顺手把门锁上,这才转身对那“病人”说,“我就是江虹。”
“病人”立刻立正,向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新编第四路军警卫营战士耿玉忠向您报到。”
江虹高兴地拉着耿玉忠坐下来,说,“上级说要调一名有战斗力的同志来支援我,听上面说,你可是个‘刺杀大王’呢。”
耿玉忠憨厚地笑笑,眼睛里却又扬着几分自豪,“我在战斗中使用刺刀刺杀日军四人,伪军十一人。其中有一名日军中佐。”
江虹点点头,“太好了!我们这里就需要你这样的同志。”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急促敲门。伴随着敲门声,向非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医生,开门啊。我们是来接人的。”
耿玉忠和江虹对望一眼,江虹说,“是军统的人。”
耿玉忠说道,“如果来者不善,我就给他们来个干脆的。”他说着,掏出手枪。
江虹拦住他,“别冲动。”她一边对外面喊着“稍等一下”,一边将耿玉忠推进了药剂室,低声说道,“没我命令别乱动。”
她安顿好一切,这才示意护士去开了门,而她自己则换上一脸焦急的表情迎到门口,见到向非艳和冯如泰后,也不等他们说话,就率先说道,“哎哟,谢天谢地你们总算来了,我正急得不知道怎么办呢!”
向非艳和冯如泰对视一眼,问,“怎么了?”
江虹露出害怕和不知所措的表情,说,“昨天晚上,他内脏突然大出血,以我这儿的条件救不了他,我又不敢把他转到外面去,也不知道到哪儿才能找到你们……”
冯如泰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眯起眼睛审视着江虹,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沉默了几秒后,他说,“尸体在哪儿?我去看看。”
江虹把冯如泰和向非艳带到一间病房里,病床上躺着一具尸体,冯如泰将尸体上的白布掀开一看,躺在那里的正是曾奎,他昔日生死与共的战友。当然,现在并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冯如泰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他俯下身,仔细地察看着曾奎的尸体,指着他身上的一处伤问道,“这个伤是怎么回事?”他说完,就一动不动地盯着江虹,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江虹说,“子弹打的就是这个地方,我动的手术。”
冯如泰看了看向非艳,向非艳微微点了点头,证明江虹说的是实话。
可冯如泰并没有因为江虹说的是真话就相信她,反而板起脸,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他大声对江虹喝道,“说!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虹以为冯如泰看出了什么破绽,但她还是强作镇定地指着向非艳说,“那位小姐当时在场看到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大血管,伤口太大,加上失血过多,他全身器官衰竭,我这小诊所根本救不了。”
冯如泰紧紧盯着江虹,冷冷地说,“我只知道一个兄弟死在你这里,你的话,我不信。”
江虹大口喘着气,看起来像是吓坏了,她一脸委屈、无奈地看着冯如泰,言语里不由多了几分小女人的负气,“我这小诊所,看看小毛小病的,本来就不具备抢救条件,是你们用枪指着我硬要我抢救的,我就知道闲事管不得,好心没好报啊……”
向非艳看了看冯如泰的表情,虽然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决定要杀人灭口,但她已经握住了包里的手枪,只要冯如泰一个眼神,她就会立刻杀了这个医生。躲在暗处的耿玉忠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手里的枪也上了膛,并且瞄准了向非艳,只要她敢掏出枪,他就一枪毙了她。
江虹感觉到形势危急,一方面思索着怎么打消冯如泰的怀疑,另一方面又担心和敌人打杀惯了的耿玉忠沉不住先暴露了,倘若如此,组织上经营多年的地下组织可能也就随之暴露了,想到这里,她的额头也渗出了汗珠。
就在四个人明里暗里僵持着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对不起,有人吗?我有点不舒服。”
江虹看了看冯如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冲外面喊道,“对不起,快下班了,等下我还要出诊。”
门外的病人坚持道,“我实在是不舒服,我只要检查一下。拜托您了。”
江虹又看了看冯如泰,冯如泰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去吧,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说完,冯如泰和向非艳也要找地方藏起来。他们一眼看到药剂室,走过去开门藏了起来。
江虹见他们也进了药剂室,非常着急,但想阻拦已经晚了。
楼下嚷嚷着要看病的人,正是小泉晏夫。这次诱捕抗日分子失败,小泉很恼火,这是他上任后设计的第一次行动,直接影响到上级对他个人能力的评价。因此,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有价值的线索。这次到惠济诊所前,他已经派人查了江虹的资料,资料显示她曾留学德国,这更增加了小泉对这诊所的疑心。他此次前来,一是要搜寻下可能会被遗漏的线索,再者,也要试探一下这个女医生,试探她是不是另有身份,试探她对假卢光洁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此时此刻,江虹决不能说错一句话。
小泉装作很难受的样子,用流利的汉语说,“拜托您开门为我检查一下好吗?”
江虹示意护士去开了门,小泉弯着腰,捂着肚子走进来,“谢谢您了。”
江虹看了他一眼,知道来者不善,故作镇静地将小泉让到了诊疗室里坐下,问道,“您哪里不舒服?”
小泉说,“我的胃很难受,好像有一团火在里边,想吐又吐不出来。”
江虹示意他躺下,“让我来看一下。”
在药剂室内,冯如泰和向非艳从门口的缝隙注视着外边的情况,突然屋子里有一声响动,声音是从屋内的一个柜子里发出来的,冯如泰和向非艳都警觉起来。向非艳拿着枪,慢慢走向那个柜子,然后一把拉开了柜子的门,冯如泰和向非艳一起把枪指向了柜子里。原来是做实验用的小白鼠。
冯如泰和向非艳都长喘了一口气——躲在柜子旁边那个药柜中的耿玉忠,也松了一口气。
而此时,小泉似乎也听到了药剂室里的响动,问,“你这里还有其他人?”
江虹一边按着他的胃,一边说,“是护士,快下班了。”说到这里,她提高了声音,“陈小姐,你收拾好了下班先走好了。”
小泉又不放心地看了药剂室一眼,一边任由江虹检查着自己的胃部,一边问,“前两天是不是有个人中了枪送到你们这里急救了?”
江虹惊讶道,“是啊,您怎么知道?”
小泉压低了声音,严肃地说,“实话跟您说吧,我是报社的记者。到您这里来是想了解点昨天暗杀事件的内幕,您要是能提供点有价值的新闻线索,我会付一个可观的数目给您的。”
江虹很配合地说,“前两天确实有个中枪的伤患被送到这里,是巡捕房送来急救的,后来又被日本人接走了。”
小泉问道,“那你知道那个中枪的人叫什么吗?”
江虹摇摇头,“不清楚,但是看样子是个大人物。”
小泉继续问道,“哦?他为什么被日本人接走了呢?”
江虹像是在认真工作,用医生惯用的命令口吻说,“别动!那有什么奇怪的?现在上海的大人物,有几个不是和日本人关系好——您以前有过胃病史吧?”
小泉的胃本来不疼,被江虹这么一按,反而有些不适起来,他微微皱起眉头,“是啊,胃病啊,一直有。你这里就您一个人吗?”
江虹微笑道,“怎么会呢,还有四个护士轮流值班。”
小泉扭头四下看看,“怎么没有看到她们?”
江虹答道,“今天病房里没有病人住,我就让她们都休息一下。”说到这时,她命令小泉坐起来,“张嘴。”
小泉张开嘴。
江虹看了看,淡淡地说,“没什么大事,我建议您去看看中医,胃病要慢慢调理。”
江虹说完,走到一边去洗手,这个动作实际上是在向小泉下逐客令。小泉当然不会轻易离开,他站起身,随手将江虹桌子上的病历拿起来翻阅,顺口问道,“平时你这里还会来什么人?”
江虹看到小泉在翻看病历,赶紧过去,一把抢下病历,“对不起,记者先生,我没有什么可以回答您的了,我这里可能没什么您需要的了。”说罢,她很自然地把病历装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小泉仍不甘心,“我最后问一个问题,您的病人您都认识吗?”
江虹淡淡地说,“常来的当然认识,大多数是不认识的。回去把这药吃了,很快会舒服一些的。诊费一块钱。”
小泉点点头,拿了药离开了。
看到小泉离开,江虹赶紧关上门。
冯如泰走出来,问,“刚才那人你认识吗?”
江虹摇摇头,“以前没见过,他是来打听那天枪击案的,而且,他很可能是日本人。”
冯如泰扬起眉毛,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日本人?”
江虹的语气里不由得多出了几分恨意,“他长了一口日本牙。”
冯如泰想了想,拍出一摞钞票,“你想办法把曾奎的尸体处理了吧,尽量给他一个好归宿。然后你把这件事全忘掉,以后都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说完,冯如泰带着向非艳走了。
其实,他本来是打算杀掉这个女医生的,但现在她已经被日本人盯上了,若是现在杀了她,势必引起日本人的怀疑,万一他们顺着这边的线索摸过来,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4
方滔和慕容无瑕从慕容府出来后,两个人默默地在车里坐了会儿。慕容无瑕实在忍受不了方滔的木讷和少言寡语,一直强忍着自己的小姐脾气。方滔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就叮嘱她自己开着车到外面晃悠一圈,在慕容闻面前做出出去约会的假象,他自己则在半路下了车,快步向冯如泰的古董店走去——冯如泰和向非艳今天去接曾奎归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曾奎的伤势如何了?冯如泰他们有没有发觉江虹可能另有身份?
然而一回到古董店,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曾奎的牌位。牌位很简陋,一看就是临时做的,冯如泰一脸沉痛地站在牌位前,郑重地为曾奎点上一炷香,口中喃喃道,“曾奎老弟,你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兄弟你泉下有知,慢走一步,说不定哪天大哥就下去陪你。”
冯如泰把香插到香炉上,继续说道,“兄弟,这香炉可是我店里最好的货色,真正的湖田窑青白釉,这也算大哥一番心意了。”
向非艳听了,走过去也上了一炷香,“曾奎,别听你冯哥哄你,他这店里根本没有一件真古董。不过他的心意是真的。我们不会忘了你。”
说到这里,小韦开始在一旁抹眼泪,五个人中他年纪最小,感情也最真。冯如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几句,转身对刚刚上楼的方滔说,“你怎么才来?就等你了。”
方滔木然地望着曾奎的牌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没有心思回答冯如泰的问话。小韦哭着说,“曾哥牺牲了。”
冯如泰叹口气,说道,“干我们这行,难免的。上炷香,表表心意。”
方滔走过去上了炷香,眼前不断浮现着和曾奎一起战斗时的种种过往,他爽朗的笑,憨厚的脸,和那盒充满了情谊的珍珠粉。紧接着,适才在慕容府见到卢光洁时那一幕定格在他的脑中,他对着牌位,咬着牙,低声说,“兄弟,走好吧。我答应你,一定杀了卢光洁那个汉奸,用他的血来祭奠你。”
冯如泰又安慰了几句,招呼着其他三人坐下来,说,“咱们开会。”
他边说边拿出一张秦文廉的全家福照片,逐一指给大家看,“这是秦文廉和他的老婆女儿,秦文廉是汪精卫的得意门生,早年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学习法律,是汪精卫汉奸集团的重要人物。”
方滔仔细看了看照片,目光在秦文廉女儿身上驻留了几秒,抬起头,问,“这是我们下一个目标吗?”
冯如泰说,“没错,现在已经查明,六天以后,秦文廉将乘坐樱山丸客轮到达上海。重庆已经下了暗杀令。我们可以……”
向非艳突然打断冯如泰的话,“你确定重庆的命令是要干掉秦文廉了?”
冯如泰似乎对向非艳的疑问有几分不满,他沉吟了片刻,实话实说,“还没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