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总是比闹钟早一秒钟醒来,醒来后第一件事,是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他总是到固定的早点铺,坐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姿势吃同样的早餐;他总是做同样的噩梦,梦里的他握着狙击枪一动不动地潜伏着,然后,他在瞄准镜里看到他自己。
人最深的恐惧,就是不得不面对自己;一个优秀狙击手最深的恐惧,就是在自己的瞄准镜里,看到有另外一把狙击枪正对着你。
他是个狙击手,以不可思议的长距离精准狙击而闻名,他一击必杀,弹无虚发,就像古代游侠小说里一剑穿喉的剑客。他是方滔,比利时领事馆里一名小小的文员,平时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木讷,少言寡语,一看就是老实人。
当然,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事实上,在这样的时期,很多人、很多事不能只靠眼睛看。只相信自己眼睛的人绝对不会长命。1939年,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进入到相持阶段,此时,上海、武汉、广州已相继沦陷。失去所有东部沿海的中国,陷入举步维艰的险境。这时的上海滩,在日本人的铁蹄下已经沦为孤岛,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繁华外表下,到处充斥着背叛、绑架和暗杀,街头巷尾随时都可能发生枪战。而最令人提心吊胆的还不是那些无法防备的流弹,而是身边的人。那个平日里对你服服帖帖的管家,很可能会是潜伏了很久的日本特务;那个时常帮你打酱油的邻家小弟,很可能会成为揭发、举报你的无知小孩;这一秒还是在和你谈笑风生的贴心挚友,下一秒就可能会背叛你;甚至就连你的父母或子女,也很可能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份和秘密。没有人是可以永远信任的,除了你自己。
方滔又做了那个噩梦,梦里的他被自己一枪击毙。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看了看窗外,又侧头看了看床头的闹钟,然后将那即将炸响的聒噪铃声扼杀在了摇篮里。
他起身,迅速地将改装的驳壳枪零件一件一件地细细擦拭,然后装进摄影箱里,随即又将子弹压进了弹匣,这才合上了摄影箱。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仿若用筷子吃饭一样顺理成章。对于一个狙击手而言,枪就是命,保自己的命,也要别人的命。
整理好了装备,方滔快速地下了楼,刚刚走到旧公寓的街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那里。方滔看了开车的女子一眼,默默地上了车。那名女子叫向非艳,她和方滔一样,都隶属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九行动组。
向非艳发动汽车的同时,递给了方滔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些照片和资料,照片的下面写着“卢光洁”三个字。方滔的目光盯在照片上,目不斜视地问,“曾奎和小韦看过这些资料了吗?”
向非艳说,“还没有,待会儿接上他们后你给他们看看。”她边说边把车停在一个路边摊旁。小韦抱着从小摊上新买的两个陶瓷罐子上了车,与此同时,曾奎也从不远处的一家胭脂铺子里钻出来。他远远看见向非艳的车子,托起身旁的麻袋快步走过来。
曾奎上车后,将刚从胭脂铺里买的珍珠粉递给方滔,方滔看了看,说,“这个管用吗?”
“滔哥放心,绝对管用。”曾奎边说边拿了两把斧头给小韦。小韦将挎包打开,取出一支驳壳枪和两个弹匣给曾奎,又拿出一把撸子和弹匣递给向非艳,他将自己的驳壳枪别在腰间,这才将斧头装进挎包。
小韦一边将铁蒺藜装进陶罐子里,一边问,“按照一号计划去老半斋吗?”
向非艳说,“我来之前,冯老板和祝炳卿谈过了。祝炳卿说,我们不能在法租界里杀人,如果他默许了我们这次的行动,那么共产党也会在这里杀人,日本人也就有理由在租界杀人。所以我们只能实施二号计划,在日占区动手,然后从浙江路桥撤回租界。”
方滔冷静地点了点头,对此一点都不吃惊。祝炳卿是法租界的总探长,他能在日本人、法国人、国民党军统特务、共产党地下工作者,以及青帮等各种势力林立的上海滩游刃有余地做了八年的探长,为人处世、审时度势的功力可见一斑。在法租界,无论是谁,总要买他几分面子。祝炳卿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不如一枪打死我算了”!可八年了,他的脑袋依旧待在脖子上,且牢固得很。
方滔说,“曾奎,钥匙?”
“哦,在这儿。”曾奎说着,递给方滔一把钥匙,这是他提前租下的一个旅店房间的。房间在二楼,就在他们的伏击点旁,那是最佳的狙击位置。
方滔接过钥匙,一脸的凝重。
曾奎忍不住问,“怎么了滔哥?你看起来有点紧张啊。”
方滔严肃地说,“二号计划是在日占区行动,不比租界,大家都要小心。曾奎、小韦,你们负责吸引前面一辆车的保镖。下辆车的保镖都交给我。我们在日占区里,时间是最重要的,什么时候撤,听非艳的。”
曾奎大咧咧地笑笑,“有你这个神枪手在,我一点都不担心。滔哥,把命交给你,我们放心。”
方滔望着车窗外,不再说话。别人把命交给你,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2
两辆黑色的轿车从街头驶过,他们的速度不快不慢,显得小心翼翼,似乎在防备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卢光洁坐在后面一辆车里,和保镖们一样神情紧张、左右张望。自从汪精卫去日本洽谈所谓的“和平运动”之后,他就被列入了国民党军统的暗杀名单,每天都过着心惊胆战的日子,身边的所有人看起来都心怀鬼胎。谁知道杀手会在什么时间、以怎样的身份突然冒出来呢?就连这些贴身的保镖也未必可靠。
坐在卢光洁身边的保镖颤抖的手里紧紧地握着枪,他突然感到握枪的手臂有些僵硬,便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这样就让枪口无意间对准了卢光洁。
卢光洁紧张地拨了一下他的手,将枪口拨开,然后愤怒地瞪了这个保镖一眼。那个保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出于职业习惯,忍住了。
两辆车转了个弯,渐渐驶入方滔等人的伏击圈。
此时的方滔,正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手雷挂在了旅店房间的门上,用一个带钩子的细绳将手雷的引信和门把手连上,倘若敌人在他逃离前找到这里,这颗手雷就是最称职的门神,能为他争取到足够的撤退时间。安置好手雷后,他走到窗前细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接着打开自己的摄影箱,将一些散件组装成一把步枪型驳壳枪,这枪还带有瞄准镜。
方滔选了最佳角度,静静地蹲伏下来,专注地盯着瞄准镜。他从瞄准镜看到小韦和曾奎若无其事地躲在街边商贩的身侧,而向非艳则故作轻松地待在车里,一边将枪拿出来放到顺手的地方,一边掏出一块机械秒表放在车子的仪表盘上。瞄准镜里的世界,看起来很小,小得要命;实际上很大,大得要命,总之,很要命。
两辆黑色的轿车很快就驶进了方滔的狙击范围。曾奎拿出斧子,看了小韦一眼,小韦会意地点点头。随即,小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那个装满铁蒺藜的瓷瓶,向第一辆车车轮下扔去。瓷瓶噼里啪啦地摔碎,铁蒺藜散落一地。汽车的轮胎被扎破,摇摇晃晃地横在路中央,卢光洁所在的第二辆车毫无防备,猛地撞在第一辆车上。周围的人惊叫着四散开,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在这样的特殊年代,能在第一时间逃命是多数百姓的基本生存素质。
第一辆车上的保镖一边招呼着同伴,一边要开门下车,向小韦射击。曾奎急忙开枪掩护小韦,但形势显然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说时迟那时快,方滔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一枪击中了这个要下车的保镖。听到枪响,向非艳快速按下了计时秒表——他们的行动时间只有两分钟。
这时,又一个保镖下车向曾奎射击,又被方滔一枪击毙。
后面的车看前车出事,想倒车逃跑,可那车似乎已经不听使唤,开车的保镖更是手忙脚乱,他刚刚旋转了下方向盘,车后胎就被方滔打爆了,而此时,向非艳的车早已将他们的后路堵得死死的。由于方滔的出色掩护,曾奎和小韦正在毛着腰顺利地逼近第二辆车。
卢光洁看着身边的保镖脑浆迸裂,害怕地趴在了车座上,手忙脚乱地掏出了一支枪。
与此同时,小韦和曾奎成功地靠近第二辆车,眼见刺杀行动就要成功,只听一声枪响,曾奎应声倒地。
小韦一边隐蔽在车门后,一边焦急地望着挣扎着的曾奎,那一枪直入后心,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致命的位置。
方滔从瞄准镜里看到曾奎中枪,不禁心中一沉——开枪的保镖藏在后座,车窗挡住了他的视线。方滔紧紧皱起眉头,不由得想起适才车上的对话——这些兄弟,将命交给了他。
他深深吸了一气,终于从汽车的反光镜看到了那个顽抗的保镖。估算了位置,方滔扣动了扳机——稳且准,正中保镖眉心。
卢光洁看到杀手中有人受伤,认为这是自己逃跑的最佳时机,于是胡乱地冲着外面打了几枪,正好击退了欲去营救曾奎的小韦。
这时,向非艳从另一侧摸上去,对着车内连开几枪,卢光洁左右晃闪了几下,终究还是没躲过,颈上的鲜血喷涌而出。
向非艳看看表,大喊,“没时间了,快撤!”
方滔见向非艳得手,又听到门外凌乱的脚步声,连忙从摄影箱的下层抽出一根粗绳固定在窗口,然后迅速地收起枪,顺着绳索滑下去。他刚刚落地,上方的爆炸声就夹杂着残灰瓦砾扑啦啦地落了下来。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方滔背着摄影箱跑过来,看到向非艳举枪正对着曾奎,大声说道,“你要干什么?”
向非艳紧紧皱着眉头,举起表,“没有时间了!他不行了!不能给敌人留下活口,与其让他落在敌人手里,还不如死了痛快!”
曾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杀了我,快!”
方滔不由分说地一把扶起曾奎,递给小韦,“小韦,带上他一起走!”小韦赶紧来帮忙,向非艳看了看一脸坚定的方滔,又看了看曾奎,默不作声地去开动车子。
在车上,小韦一边为曾奎简单地处理伤口,一边说,“滔哥,曾奎快不行了!”
方滔闭着眼睛想了想,说,“右拐去烟霞路,那里是租界距这里最近的诊所!”
向非艳听后,加大了油门,汽车驶入法租界时,祝炳卿示意手下挪开了路障,这是和冯老板提前说好的——他们不在法租界动手,但撤回租界时他也不阻拦。
3
1939年,在日本驻沪领事馆引荐下,已经投敌的原国民党特务李士群、丁默村与日本军部代表土肥原会面,提出《上海特工计划》,得到重视。日本大本营下达了《援助丁默村一派特务工作的训令》。由此设立的“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设立在上海的极司非而路76号,日本在上海的谍报机构“樱机关”亦在附近。
此时,樱机关的新任长官小泉晏夫紧紧皱着眉头,仔细研究着铺在桌子上的地图,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石井秀夫突然进来汇报,“小泉大佐,果然不出您所料!运送卢光洁的车队遭遇埋伏!”
小泉一下站了起来,“情况怎么样?那些抗日分子抓住了吗?”
石井垂下头,“对不起大佐,我们的人赶到时,卢光洁已经中枪了,那些抗日分子侥幸逃脱!”
小泉压住心中的怒气,说道,“这次引蛇出洞,你竟然让他们全跑了!太轻敌了,石井君。”
石井依旧低着头,不敢说话。
小泉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卢光洁呢?”
石井说道,“被发现时还有一口气,我们的人送他到法租界的一家诊所救治,那是距事发地点最近的诊所。”
小泉毫不犹豫地说,“去!把卢光洁带回来!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我就是要快!越快越好!不能被他们看出破绽!”
石井点头道,“是!大佐!”
向非艳的车刚刚开进法租界,76号的特务们也带着奄奄一息的卢光洁赶到浙江路桥关卡。特务们二话不说就要过桥,却被关卡的巡捕拦住。
其中一个巡捕大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特务说,“兄弟,我们要救人,最近的诊所在你们那边。”
那巡捕看了看他们,“你们76号的人不能带枪进租界。要救人,就把枪先放在这里。并且,你们的所有行动,都得在我们的监控下,得由我们的人跟着。”
特务小头目一脸的不服气,“你?”
那巡捕不紧不慢地说,“这是祝探长交代的,兄弟,咱都是当差的,您也别难为我了。”
特务小头目咬了咬牙,说,“好,留下两个人,其余的把枪放下,把活口抬上,跟我走。”
于是,在这个看起来很平常的早晨,位于烟霞路的一家很平常的诊所,正在卷入一场不平常的是非。此时,烟霞路惠济诊所大门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窸窣的脚步声,大抵医生和护士们正在准备开门营业。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平静。诊所的女医生刚刚打开门,头上突然被顶上了一支枪。持枪的正是方滔,方滔的身后,小韦搀扶着曾奎迅速进入,向非艳断后,她看了看门外,没有可疑的人,就将门关上锁好。
方滔低声说,“别害怕,我们是锄奸队的,不杀中国老百姓。我有个兄弟受了伤,大夫您给看一下。”
女医生看了看方滔,方滔将目光移到了别处,她又看了看向非艳,向非艳正拿着枪,全神贯注地监视着外边的情况。
方滔见女医生没有动,目光里多了一份乞求,“大夫,他是为了打日本鬼子受的伤,都是中国人,您不能不管吧?”
女医生不知是因为惊慌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依旧没有说话。小韦猛地站起,掏出枪对准了她,大喊道,“让你救你就快救,不然老子打死你。”
女医生看了看小韦,又看了方滔一眼,迟疑了片刻,说道,“好,我来看看。”说着,她戴上手套来到曾奎面前,将他的衣服剪开,清洗了一下伤口。然后,她拿出一支针管,准备为曾奎注射。
小韦拦住她,谨慎地问,“这是什么药?”
女医生说道,“麻醉药。等这药起了作用才能挖子弹。”她说着推开小韦的手,将一针麻药推进了曾奎的伤口附近。
正在这时,外边又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快开门,巡捕房的。”
一听说是巡捕,小韦和向非艳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方滔从门缝向外看了看,说,“先别慌,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
女医生说道,“你们赶快躲到二楼第二个病房里。”
方滔和向非艳、小韦对视了一眼,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也只能如此了。
女医生在楼上的病房快速地帮曾奎处理了一下伤口,转身说,“我先去下面应付一下,马上回来。”她边说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药水递给方滔,“把这个洒在门口。”
说罢,女医生转身下了楼。此时,门外的巡捕和特务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女医生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打开了门。她知道,在这种时候,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是性命攸关的事。
敲门的巡捕厉声问道,“为什么开门这么慢?”
女医生镇静地说,“刚刚在消毒。今天一大早,有个麻风病人死了。”
巡捕和特务们一听,都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女医生见状,淡淡地说,“消过毒了,没事了。”
特务小头目站在门口,指着鲜血淋漓的卢光洁,吩咐道,“你们把他抬进去。”
扶着卢光洁的两个特务大惊失色,“啊?我们进去?”
特务小头目不满地看了他们一眼,说,“没听医生说嘛,都消过毒了。”说罢,他和其他的特务们战战兢兢地将卢光洁抬进了诊所。
随同他们一起来的几个巡捕却站在了门口,谁也不肯进去,其中一个欷歔道,“也不知道他得罪了谁,被人打得像筛子一样。”
女医生检查了一下卢光洁颈上的伤口,发现他的胡子是贴上去的,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都要掉下来了,于是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人啊?怎么伤得这么重?”
特务小头目不耐烦地说,“不该你问的别问,只管救人。”
4
女医生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卢光洁,吩咐身旁的小护士,“清洗伤口,准备手术……”那个小护士早已吓得惊慌失措,瑟缩不已。女医生往口袋里装了两把镊子,走上楼梯,走到一半时,她转过身提高了声音,大声命令那小护士道,“还愣着干什么?!化验血型,准备血浆!我上楼去准备下!”
二楼的病房里,曾奎伤口的鲜血如泉水一般涌出来,小韦见状,急忙扯下床单捂住,可那血就如打开了阀门的水龙头,很快就浸透了床单,怎么也止不住。
“滔哥,怎么办?”
方滔看了看门口,“那医生很快就上来了。”他知道,楼下女医生最后那句话,是说给他们听的。果然,方滔话音刚落,女医生就敲门而入。
她看也不看众人一眼,直奔曾奎病床,掀开床单,飞快地把两把镊子递给方滔,然后一边熟练地帮曾奎止血,一边对方滔说,“两把镊子,一把撑开伤口,一把夹住弹头往外拔。”她说着给曾奎的伤口消了消毒,有意无意地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下面那个也中了枪。”
向非艳微微皱起眉头,问道,“是什么人?死了没有?”
女医生说,“现在还有口气,什么人不清楚,巡捕帮着送来的。帮我按住这里,先取出子弹,我等一下再上来。”说完,她又急匆匆地下了楼。
女医生的脚步声远去后,向非艳问方滔,“楼下的难道是卢光洁?他会不会还没死?不如我出去看看!”
方滔说道,“不行,太危险了。”
向非艳恨恨道,“如果楼下的真的是卢光洁,他必须死,这是我们的任务!况且,倘若他没死,曾奎这罪就白受了。放心吧,我装成护士,如果他还活着,我就……”说着,她用枪比画了一下。
方滔摇摇头,递给向非艳一个针管,“别用枪,用这个。用枪的话太暴露了,拖着曾奎,我们也走不了。你将一管空气注射进他的心脏,他肯定就活不成了。”
向非艳点点头,从门口的衣架上拿下一件白大褂穿上,蒙上口罩,这才小心地开门走出去。
向非艳刚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女医生对她身旁的特务小头目说,“伤得太重了,可能救不活了。”
特务小头目倒也不为难她,说道,“你尽量救吧。”
正在这时,他发现卢光洁的头下方有一抹血迹,原来那是曾奎下床时蹭上的。“医生,这是哪儿来的血?”
女医生一愣,张开鲜血淋漓的双手,“血?这里到处都是,你看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她说着指了指卢光洁。
这时,向非艳穿着白大褂从楼梯走下来。
特务小头目听到身后有人,赶紧回头,其余的特务赶紧上前控制了向非艳。向非艳装作很害怕的样子,怯怯地说,“医生……楼上……都处理……好了。”
女医生明白了她的用意,说道,“那你快过来,帮我做手术!”
特务小头目不放心地看了向非艳一眼,问道,“楼上还有人吗?”
“没了!”向非艳脱口而出,一闪身,跟着女医生进了手术室。关好了门之后,她辨认了一下,看到床上的就是卢光洁,又用手指按在他脖子的动脉处,确定了人还没有死。她马上拿出空针管,另一只手摸了摸卢光洁左侧的胸膛,找到了心脏的位置,举起针管就要刺下去。
这时,突然有人一把拉住了向非艳的手,向非艳一惊,原来是那个女医生。
向非艳瞪了她一眼,甩了甩手,意思是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女医生低声道,“这里是我的诊所,是救人的地方。”说到这里,她补充道,“你确定他是你们要杀的人吗?”说着,她轻轻将卢光洁的脸侧开,他脸上的假胡子已经翘起,只需轻轻一扯,就会掉下来。
向非艳不由得一愣,用怀疑的目光看了女医生一眼,她觉得这个诊所的医生不简单。正当向非艳准备质问她时,楼上传来一声低闷的呻吟,守在手术室外的两个特务对视一眼,顺手拿起桌上的剪刀上了楼。
原来,二楼的方滔在为曾奎拔出弹头时,曾奎实在没忍住,疼得哼出了声音。
听到特务上楼的声音,方滔用手势指挥小韦,二人都站到了门边。他们将手枪伸出,顶在门上大概一人高的位置上,准备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立刻将特务们击毙。
两个特务循着声音,走到方滔等人藏身的房间门前,其中一个拧了拧门,发门被锁上了,转身问楼下,“这间房里是什么?打开。”
女医生急忙小跑到楼上,“这一间就是死了的麻风病人住过的。”
特务们迟疑了,其中一个捏着鼻子,说道,“难怪这里的药水味更重一些。”
另一个特务看了看女医生,又看了看捏着鼻子的特务,说道,“捂什么捂?至于吗?都消过毒了。”
捏着鼻子的特务小声说,“还是小心点好吧,性命攸关啊!”
另一个特务低头思考了片刻,又看了看女医生,径直将手伸向了门把手。女医生急忙拦住他,从兜里摸出一副橡皮手套,递给他,然后很严肃地说,“戴上这个保险一点。按卫生局通知,有麻风病例处理完毕后必须重新申请卫生检验,得到许可后才能解除隔离,重新开业的。这个事情马虎不得的,有个什么闪失老总您自己倒霉,我这小诊所也担待不起啊!”
那特务一听,吓得把手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是门口的巡捕和什么人打斗了起来。那个准备开门的特务总算找到了台阶下,“门口出什么事情了?快下去看看出什么事了!”说着,他带着人逃也似的下了楼。
门口的女医生和门内的方滔、小韦,都不约而同地大松了一口气。
5
在门外闹事的,正是奉命来带回假卢光洁的石井。
石井带着几个日本特务来到诊所外时,突然发现了向非艳的车,车上还有一个深深的划痕。他用手摸了摸划痕,小心地闻了闻摸过划痕的手指,一下子警觉起来。那是鹿油的味道,子弹打的,还热乎着呢!看来,刺杀卢光洁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或许,他们就躲在这家诊所里。石井微微笑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这次确实是他低估了那些抗日分子,才导致“引蛇出洞”计划的失败,他的新上司小泉对此很不满。而现在,正是他将功补过的最好机会。
想到这里,石井带着特务们不由分说就要闯进诊所。巡捕们见一群人来势汹汹,赶忙架起枪将石井等人拦住。
领头的巡捕上下打量了石井一眼,见他言行举止一副日本人的样子,不由得抬高了下巴,厉声问道,“你们站住,干什么的?”
石井得意扬扬地亮出了证件。
领头的巡捕瞥了一眼证件,“樱机关的?”
石井收起证件,一脸傲气,“我怀疑刚刚在租界外暗杀卢光洁的抗日分子就在这里,我们要进去搜查。”
领头巡捕微微一笑,“对不起,没有巡捕房探长的命令,我不能让你搜查。”
石井愠怒道,“里面有抗日的武装分子,你要是包庇他们,恐怕你会后悔的。”
领头巡捕毫不示弱,“少吓唬人,你说有抗日分子就有了?我听你的还是你听我的?”
石井言语中带着威胁,“你让不让开?!”
领头巡捕挺起胸膛,站在诊所门的正中,“这里是法租界,巡捕房说了算的。你懂这里的规矩吗?”
石井鄙夷地打量了他一眼,突然以一个漂亮的反关节动作将他手里的枪下了,边上的一个日本特工也一把将另一名巡捕的扳机按住,那巡捕想开枪时,已经扣不动扳机了。
其余的日本特工也迅速控制了其他的巡捕,领头的巡捕对手下吼道,“快回去叫人啊!”
石井把从巡捕那里缴获的枪拿在手里,熟练地退出弹匣,拉出枪膛里上好的一颗子弹,然后将枪插回巡捕的枪套里,继而冲身后的两个日本特工挥了挥手,“走!”说罢,三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诊所。
闯进诊所后,石井亮出了证件,对“76号”的特务们说,“赶快把这个人抬回日本陆军医院。”
特务小头目说,“现在还没抢救过来呢!”
石井说道,“你只管执行我的命令就可以了,别的不要多问。”说罢,他四下打量了一下诊所的环境,问道,“这里谁负责?”
女医生急忙说,“是我,这位先生,您要干什么?”
石井看了看她,“门口这辆车是谁的?”
此话一出,装扮成护士的向非艳立刻紧张起来,她悄悄将手放进兜里,准备必要的时候开枪,为楼上的同伴争取逃跑的时间。
女医生顺眼看了看门外的车,疑惑道,“不清楚啊,我没有车。”
石井冷笑一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搜查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