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一阵警铃响起,祝炳卿带着大队的巡捕赶到,他们迅速将石井手下包围。
祝炳卿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众人中央,轻描淡写地说,“把他们都按住。”
看到巡捕将特务们控制住了,祝炳卿这才气定神闲地走进诊所,那被卸了枪的领头巡捕指着石井,“就是他,他下了我们的枪。”
祝炳卿点点头,“把他们的枪都下了。”
话音刚落,巡捕们就将石井和其他日本特工的枪下了,那几个日本特工满脸的不服,无奈祝炳卿人多势众,他们也无可奈何。
石井挺起胸,蛮横地说,“我们是日本政府的工作人员,都是日本公民。”
祝炳卿微微一笑,“在法租界里,哪国公民都要遵守租界的法律。”
石井争辩道,“受伤的是为日本政府工作的要员卢光洁,请你们配合,我要将他接回日本租界治疗。”
祝炳卿回头看了担架一眼,“伤员可以离开。但是你在这里持枪威胁治安,暴力抗拒执法,请跟我走一趟吧。”
石井意识到眼前这个中国人并不好对付,于是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探长,这是一场误会,门口的车子上有子弹的划痕,发动机盖还是热的。我怀疑今天在租界外暗杀卢光洁的人躲在这里。”
祝炳卿当然知道那是谁的车。方滔他们不在法租界行动,但撤回租界后要保证他们的安全,这是他早晨就答应了冯老板的。此时,他正色道,“在租界里抓人,是我们巡捕的事。”说着,他看了看身边的巡捕,那巡捕会意,立刻给石井戴上了手铐。
石井强压着怒气,对身旁的日本特工说,“你们先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小泉大佐。”
祝炳卿看了看石井,说道,“先带回巡捕房!”身旁的巡捕们推搡着石井离开,众人都觉得十分解气。
适才领头巡捕被日本人卸了枪,一直心有不甘。此时,他摩拳擦掌地对祝炳卿说,“探长,这回咱可得让日本人知道知道厉害。不能轻易放过那小子。”
祝炳卿叹口气,说道,“回到巡捕房,录一份口供,就把他放了吧。”
那巡捕不解,“啊?这就要放了?打一顿总可以吧!”
祝炳卿说道,“这是政治,不是治安!叫你怎么办就怎么办。”
巡捕点着头,仍不甘心地问,“放在牢里,让别的犯人收拾他,这总可以吧?”
祝炳卿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
有时候,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6
盛世藏古董,乱世收金银。
在这样的世道,古玩营生显然不是明智的投资,但位于法租界内的鑫宝古玩店的生意看起来似乎还不错,时常有各种各样的人出入,看来这家古玩店的老板,也是个有些门路的人物。
在惠济诊所闹得人仰马翻的这个早晨,鑫宝古玩店的老板冯如泰却显得气定神闲。他清晨刚刚陪着租界的总探长祝炳卿吃了早餐,现在又将一个大官模样的人送出来,而在车旁边,早有保镖给开了门。
那人手里捧着刚买的古玩上了车,一脸如获至宝般的兴奋,从那神情看来,定然是抓到了一件品相不错的宝贝。看来无论盛世还是乱世,玩古玩或者假装玩古玩的有钱人同样大有人在。
冯如泰躬身作揖道,“您慢走,常来光顾啊。”目送着大官的车开走后,他脸上的神情随即变得严肃起来,转身走进店里,对刚回来不久的小韦说,“上板。”
小韦答应一声,过来推上板,关了门。
冯如泰不放心地从窗户里看了看外面的街道,思考了片刻,又对小韦说,“把那辆车去收拾一下,别让日本人又抓到什么把柄。”
小韦应了一声,拿起钥匙出了门,冯如泰这才如释重负地上了楼。
楼上是他的卧室,布置得干净雅致。冯如泰提步上来时,向非艳已换下带血的衣服,穿上了一件暗粉色长旗袍,衬得她整个人都愈加美艳动人起来。
她扣好领口,看了冯如泰一眼,一侧身钻入他的怀里。冯如泰轻轻地拥住她,“安全回来就好,每次你去执行任务,我都提心吊胆的。”
向非艳一改执行任务时的冷峻,此刻只是小女人一般温柔地笑着。
冯如泰轻轻抚着她的背,问道,“刚才我在楼下听小韦简单汇报了一下,难道我们杀的卢光洁是假的?”
向非艳点点头,“没错,我亲眼看到的,胡子是粘上去的。”
冯如泰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假卢光洁?这么说日本人是早有埋伏,幸好我们筹划得比较周全,否则……对了,曾奎伤得重不重?”
向非艳从冯如泰怀里抽出身来,紧紧皱起眉头,“看着不轻,血止住了,但人还没醒,不知道能不能缓过来。”
冯如泰继续问道,“他现在待的那个诊所安全吗?我们要不要将他转移出来?”
向非艳想起那个女医生,说道,“那个诊所的医生看起来挺老练的,胆大心细,而且对我们也没有敌意,应该靠得住。况且,曾奎伤成那样,又刚刚动了手术,还不能动,让他在那里养两天再说吧。”
冯如泰继续问道,“方滔呢?”
向非艳道,“让他先回住处休息了。”
冯如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方滔背着一个皮质的摄影箱,压低了帽檐。他拐入一个小弄堂口,若无其事地扶了扶眼镜,转身看了看身后,一辆收粪车响着铃铛从他身边经过,推车人嗓音高亢地喊着,“倒粪了……拎出来!”
不远处,一个报贩高喊,“号外号外,长沙大捷,国军消灭日军两万余人!”人们争相购买着报纸,一旁卖布头的地摊老板,精明地大声吆喝,“庆祝国军长沙大捷,小号亏本大酬宾了!”
方滔凑过去买了份报纸,顺势确定了下周围确实没有可疑的人跟踪,这才走进自己租住的公寓。
锁好房门后,他又站在门口细细倾听了片刻,继而靠在窗边再次观察了下窗外,最后轻轻地将窗帘拉上,轻轻地松了口气,将手枪掏出来放到了枕头下面,又谨慎地将摄影箱放进床下。
阳台上的鸽子咕噜噜叫着,他随手从厨房拿了点饲料扔给它们,然后掏出曾奎给他的珍珠粉,看了看,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他把珍珠粉放到了窗台上显著的位置——那是兄弟的位置,过命的兄弟。
做完了这一切,他接来一盆清水,慢慢地将双手浸泡进去。每次行动完,他都会这么做。仿若一种神圣的仪式,仿若这样,就可以洗掉内心深处的血腥,洗去一切杀戮。他何尝不想真正地“洗手”,不再杀人,不再过这样谨慎的日子;他何尝不想光明正大地生活在阳光下,抛却内心一切的重负——可是,卢沟铁骑痕犹在,黑水倭刀迹尚留,日本人还在,卖国贼还在,国仇家恨还在。
这时,窗外的鸽子叫得愈加欢畅起来,方滔甩甩手,走到阳台。一只鸽子站在笼子外,脚上戴着一枚特制的脚环。
他轻轻取出脚环里的字条,是江虹的。
江虹就是惠济诊所的女医生,中共地下党组织上海租界区域的领导人。
7
祝炳卿带着几个巡捕,押着石井来到浙江路桥租界边界,小泉早已面带微笑等在那里。小泉看了一眼石井,他明显有被打过的痕迹,西装皱巴巴的,有几处还被撕破了,虽然如此,他还是带着一脸的戾气和飞扬跋扈。
祝炳卿站在桥中央,轻轻摆摆手,将石井放过去。然后,他微笑着对小泉说,“您就是樱机关新来的长官小泉先生吧?”
小泉不但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在来中国之前,还仔细研究过国学,这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彬彬有礼,身上带着几分刻意而为的儒家风范。“没错,就是我。本来想上门拜访祝探长来着。”
祝炳卿微微一笑,“您有什么话要说,这里就可以。”
小泉说道,“您的手下在边界上都设有哨卡。那么今天事发后有没有可疑的人从这里逃进了租界?是些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您可不可以透露一些给我。”
祝炳卿摇摇头,“目前我没得到任何消息。现在世道这么乱,我建议您也可以在边界上多设点哨卡,免得不该进入租界的人跑进租界,既给您添麻烦,也给我添麻烦。”
小泉不置可否地笑笑,“您是租界里著名的包打听,说没有任何线索,谁能相信呢?!”
祝炳卿正色道,“今天的枪响在租界外,不属我的管辖范围。这租界里边龙蛇混杂,我必须保持中立。这是租界里的规矩,您慢慢就会懂的。”
小泉心中暗骂了声“老狐狸”,但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说,“不知道祝探长说的是什么规矩?”
祝炳卿正色道,“很简单,谁都不能在租界里杀人越货。而且,我不管你们之间的恩怨,只要进了租界,所有人的安全我都要负责,我希望您能给我这个面子。你们日本人和法国政府有协议,可以在租界里抓捕抗日分子,但要提前得到租界工部局的允许,还要有我的人陪同才可以。”
说完,祝炳卿道了声“再见”,带着人转身离去。
小泉看着祝炳卿的背影,一脸的无奈。他一向主张“以华制华”,所以他更明白,像祝炳卿这样不愠不火就是不合作的中国人,是最难对付的。
望着祝炳卿的身影消失在浙江路桥的尽头,石井这才整了整衣衫,给小泉行了标准的日式军礼,愤愤不平地说,“祝炳卿这样的人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小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石井君,对于支那,你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事情并不是单纯靠武力就能解决的,你不了解支那人。”
“嘿!”石井低头应承着,但脸上仍旧挂满了不服。
小泉没再多说什么,指挥着日本特工们上了车,转身对石井说,“再到事发现场去看看吧。”
此时,各大报纸都刊登了卢光洁经抢救已经脱离危险的信息,没有人知道那个生龙活虎的卢光洁从未离开过76号,当然更没有人知道,遇刺的假卢光洁早已在去日本陆军医院的路上就断了气。但是小泉自以为一切都做得密不透风,却不知那个偷工减料的假胡子早已将这一切都出卖给了军统和中共地下党。
他站在假卢光洁的车队遭遇袭击的位置,根据特工们前期的现场勘察,已经确定军统的杀手中有狙击手,因为他们的好多人都是背后中枪。
他抬头看了看那个路边旅店的阳台,根据情报,对方的狙击位置就在那里。他眯起眼睛,突然大步走了过去,口中还念念有词,一脸不解的石井紧跟其后。
走到楼前,小泉停下脚步,仰头叹道,“整整两百步啊。”
石井仍旧没看明白其中的门道,疑惑地问,“大佐,两百步?我不明白,请指教。”
小泉指了指那个阳台,说道,“足足两百米的距离啊!能够在这样的距离精准地进行狙击,那个狙击手绝对不简单。到目前为止,我所知道的支那人中,只有一人能做到。我记得支那人曾经派出一支三十多人的队伍远赴德国,受训成为狙击手。1932年我们就在虹口吃过亏,但我曾经射中过其中那个最优秀的。查一下,找出那些人的背景资料,最好要有照片。要快!”
“嘿!”这是石井今天说得最多的词。
小泉摆摆手,示意石井放松,“这次,我们的对手你也看见了,怎么评价?”
石井不屑道,“我看这些人不过是一些亡命之徒。”
小泉再次微笑着摇摇头,似乎对这个副官有一丝不满,“没那么简单啊,这些人不但做事计划周密,当中还有一个优秀的狙击手,不好对付啊。”
听到这里,石井的语气立刻变得恨恨的,“如果不是租界掩护了他们,我不出三天就能把他们都揪出来!”
小泉不满地看了石井一眼,转移了话题,“你们去的那家诊所查过了吗?”
石井,“查了,除了门外一辆汽车有些古怪,诊所里暂时没有可疑的地方。”
小泉点点头,“要继续留意。另外,最近电讯侦测组发现租界不明信号出现频繁,尽快设法找到具体方位。”
石井又是一个立正,“嘿!”
说到这里,小泉似乎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侧头问石井,“你听说过秦文廉这个人吗?”
石井没有回答。
小泉似乎也没有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答案,自顾自地说道,“我们和汪精卫最后的协议会在上海签署完成,而秦文廉是这次谈判中不可或缺的人物。这个协议的签署对我们意义重大,它可以使汪精卫政府尽快成立,让大多数中国人看到和平的希望,瓦解中国人和蒋介石的斗志,这样,战争也许很快就会结束了。而我们大日本帝国对中国的控制通过这份协议就可以实现!按中国话说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石井君,听明白了吗?”
石井正色道,“大佐放心,秦文廉一到上海,我们就会将他严密地控制起来!”
8
这无疑是忙乱的一天,好在一切都应付过去了,虽然不知道后面几天还会有什么后续的麻烦,起码现在看起来,日本特务以及军统的人,还有祝炳卿,都还没有对她和她的诊所起疑心。
她轻轻替曾奎换了纱布,又检查了一下病床一侧的药瓶,这才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几声小心翼翼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江虹侧耳细细地辨认了一下,谨慎地问,“谁啊?诊所已经关门了。”
门外的人应声道,“大夫,我是香花街药铺的朱老板。您急着要的药到货了。”
江虹闻言,急忙边下楼边说道,“哦,朱老板啊,您等等啊。”
说着,江虹开了门,朱老板警觉地看了看身后,闪身进入,“家里来消息了。”
江虹对他做了一个收声的手势,“楼上有病人。”随即,她压低了声音,“这么着急,家里有什么指示?”
朱老板脸上洋溢着几分兴奋,“组织上对你提出的策反秦文廉的计划很重视,认为这充分体现了我们抗日统一战线的主张,如能付诸实施,对整个抗战的局势有着深远的意义。”
江虹郑重地点点头,全然没有注意到二楼那些细微的动静。
朱老板是中共在上海联络站的负责人,他得到消息,秦文廉上了军统的刺杀名单,军统的人很可能在他下船的时候就要刺杀他,而他们的当务之急是要暂时保护秦文廉的安全,破坏军统的刺杀行动。
江虹说道,“我今天下午已经秘密约见过我们安插在军统的人了,并且将这次任务的情况告诉了他。我告诉他,军统以暴制暴地搞些暗杀是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根据上级的指示,我们策划了一个行动链,首先争取策反秦文廉,然后设法从秦文廉那里弄到日汪协议的内容,公开揭露汪精卫假和平、真卖国的实质,坚定大后方的抗战决心。”
朱老板点点头,正在这时,躲在楼梯上的曾奎伤口一阵剧痛,忍不住摇摇晃晃地跌了下来,楼下正在密谈的两人不由得大惊失色。
因为失血过多,曾奎的脸色看上去很苍白,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咬牙切齿地说,“原来你们是共党分子,还在我们内部安插了内奸!”
朱老板大惊道,“这?你是什么人?!”
曾奎一下子扑了上来,他身高力大,而且受过专业的搏击训练,虽然有伤,但是江虹和朱老板都不是他的对手。曾奎一把抓住江虹,把她撞在了栏杆上,江虹被撞到地上。
曾奎又紧紧卡住了朱老板的脖子,眼看朱老板就要被他掐死,江虹苏醒过来,爬起来抓起一个花盆砸向曾奎。
曾奎疼得直喊,手上松开了朱老板。他又扑向江虹,正当他与江虹撕扯时,朱老板举起椅子砸向曾奎的后脑勺。
朱老板,“他是什么人?”
江虹,“是军统的特工。”
朱老板,“啊?那怎么办?你赶快转移吧?”
曾奎慢慢瘫软下来,鼻子和嘴角涌出一股浓血。
江虹过去摸了摸曾奎的脉搏,摇了摇头,“他死了。”
朱老板双手颤抖,没想到自己刚刚杀了一个军统特工。不过,曾奎知道得太多了,虽然他也是抗日分子,甚至算得上是抗日英雄,可他必须死,为了更多的、更重要的人能够继续活着。
9
香榭丽舍娱乐总会一片歌舞升平,连年的战乱似乎并没有给这些人带来太多的困扰,有人在打着保龄球,有人在喝着茶聊天。方滔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有意无意地在人群里搜索着什么。
今天的任务结束后,他接到江虹的飞鸽传书,并秘密会见了她。江虹对他今天的贸然举动有几分不满,认为他的行动太欠考虑。其实方滔知道,今天的行动稍有疏忽,就会给组织在上海的机构带来暴露的危险,而他在军统里潜伏了这么久,也很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前功尽弃。可是,曾奎毕竟也是抗日义士,他不能见死不救,况且,曾奎还是把命都交给他的生死兄弟。
今天的密会中,江虹还交给了他一项新的任务,就是策反秦文廉。为了能让方滔成功地接近秦文廉,组织上决定先帮他渗透到上海水运大亨慕容闻身边。
在上海滩,慕容闻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人物,他是青帮的老大,虽然表面上已经退休,但上海几乎所有的海运和内河航运码头都掌握在他手里,就连日本人的军队补给都要通过他的码头,更为重要的是,这个慕容闻和秦文廉有着很深的渊源。倘若方滔能成功渗透到他身边,一方面可以想办法收集些战略情报,另一方面,有了本地头面人物的关系,就有了接触秦文廉的机会。
慕容闻的女儿慕容无瑕是个进步的青年,一直在积极要求加入党组织,组织上正在考验她。所以,江虹命令方滔以慕容无瑕男朋友的身份去接近慕容闻。他在比利时领事馆的工作是个体面的掩护,必要的时候,他还能以军统的身份取得慕容闻的信任,这些老派的帮会分子和军统向来是有来往的。
若说要刺杀秦文廉,方滔肯定义不容辞、当仁不让,他是个狙击手,是个特工,是个杀手,做这样的工作他有十分的信心,百分的把握。可是做间谍,方滔心里没底。虽然他也明白,一份情报可以使很多人幸免于难,也可以使很多敌人被消灭,组织上需要他做更重要更有价值的工作。但是他更明白,如果这戏演砸了将会造成怎样巨大的损失。
他本来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无论和谁说话,都言简意赅,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他讷言慎行,甚至孤独乏味,这完全符合一个狙击手的性格潜质,却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谍报人员该有的性格。对一个完全不懂逢场作戏的狙击手来说,和一个陌生女子演一场活色生香的爱情戏,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有作为一个间谍所需要的行为模式的改变,都必然会破坏一个优秀狙击手的职业习惯。谈一场恋爱,即使只是一场假装的恋爱,对于这个惯于孤独、安于寂寞的狙击手来说,其挑战意义也许远远大于执行十次残酷的狙击任务。
方滔曾试图用“我只是个狙击手”来拒绝江医生的指令,但他心底明白,这是一项他必须承担的任务。既然不具备八面玲珑的天赋,那就只能依靠与生俱来的沉稳,以不变应万变,扮猪吃老虎,将自己变得愈加呆头呆脑一些,喜怒都秘不示人。
也只能如此了。
方滔将江虹给的钢笔别在了上衣口袋,扶了扶眼镜,仔细观察着周围有哪个女子拿着一本《玲珑》杂志——那是他和慕容无瑕的接头暗号。
突然,一个很胖很丑的女孩拿着《玲珑》杂志走了过来。方滔先是一愣,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去搭话,因为眼前这个“慕容无瑕”和他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但转念一想,上海滩头号黑帮老大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生得富态些,似乎也无可厚非。况且他又不是真的要和她恋爱,她长得怎样,也应该是无关紧要的。想到这里,他挺了挺腰板,深深吸一口气,向那女孩走去。
那个胖女孩似乎也看到了他,微笑着径直向他走去,却又目不斜视地和他擦肩而过,向他身后走去。方滔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担心从未做过地下工作的她认错了人,于是赶紧跟了上去。
胖女孩走到了吧台处,兴奋地拍了一下另一个女孩的肩膀,“无瑕,我帮你拿来了。”
原来她不是——虽然只是工作需要的恋爱,但方滔还是略微松了一口气。
那个真正的慕容无瑕正坐在吧台和服务生打趣。她身材高挑,皮肤细嫩,一副贵族名媛的打扮,脸上却带着那些名媛们少有的单纯和几分小小的野蛮。
慕容无瑕见到胖女孩,嘟起嘴,“你怎么那么慢啊,都耽误我的正事了。”她边说边把杂志接了过去,“你可以走了,我要在这里等人。”
胖女孩笑着,“你答应送我的那件衣服呢?”
慕容无瑕大咧咧地说,“你明天就去我家里拿吧。”
看到胖女孩高兴地离开,方滔才慢慢向慕容无瑕走去。他悄悄向她晃了晃手里的钢笔,慕容无瑕看到,脸上不由得洋溢出激动和兴奋,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在玩一种紧张刺激又好玩的游戏。她招摇地晃了晃手里的杂志,拉着方滔坐在身边,说,“你是方滔吧?”
方滔点了点头。
慕容无瑕,“坐吧,要喝点什么?”
方滔,“冰水。”
慕容无瑕看了吧台服务生一眼,那服务生早已将一杯冰汽水递了过来。她对这个服务生很满意,随手甩给他一张钞票作为小费,说,“都记到我的账上。”她边说边打量着方滔,不断地晃着手里的小扇子,说,“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方滔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怎么了?”
慕容无瑕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这西装的款式都老掉牙了,还有这料子、做工,一看就知道是街边小裁缝做的,别人还以为你是捡来穿的呢。”
方滔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任凭慕容无瑕继续滔滔不绝,“你还有没有好点的西装了?”
方滔摇摇头。
慕容无瑕一脸无奈,“那你以后去我家还是穿中式衣服好了,样式不过时。”
方滔刚要不耐烦地开口,慕容无瑕却又抢先说上了,“但是要注意料子和做工。和我在一起,你千万别穿得这么寒酸。”
方滔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看着慕容无瑕,用力地将钢笔揣进了怀里,然后对着吧台的服务生说,“兄弟,结账。”
服务生毕恭毕敬地答道,“先生,慕容小姐在这里都是签单的。不用结账。”
慕容无瑕愈加得意了,她手里的小扇子晃得方滔心烦意乱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慕容无瑕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犹豫了片刻,鼓足了勇气主动挽起方滔的胳膊,飞快地说,“你先别着急啊,咱俩的事儿还没说清楚呢!怎么了你?后悔了?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已经把你的情况都和我爹说了。我爹是谁你知道吧?哦,你一定是知道的了,我爹知道的事儿,假的也得变成真的,就算变不成真的,也要假装变成真的。喂!你倒是说话啊?哑巴啦?你别得意啊,要不是工作需要,我才不会主动和你说话呢!虽然我爹是帮会的人,可我怎么说也是清清白白的大小姐,上海滩都鼎鼎有名的。喂!你到底说话不说话!”
方滔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事实上,他也没有机会说话。
慕容无瑕停下来,十分严肃地瞪着他,“我们是在执行任务,所以别以为你不说话就能解决问题了。现在,我们的任务是要统一一下口风,要不在我爹面前会穿帮的。”
方滔停下脚步,无奈地看了看慕容无瑕。
慕容无瑕继续说着,“首先你要记住,我们是在我高中同学张丽雅的生日酒会上认识的。”
方滔说,“如果以后你爹遇到这个张丽雅怎么办?”
慕容无瑕,“他们全家都去美国了,一定遇不上了。你别打断我,只管记就好了。”
方滔从来没有和小女生打交道的经验,只好继续无奈地点点头,“好的,你继续说。”
慕容无瑕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半命令口吻说道,“记着是你先追的我啊,第一次请我吃饭是在法兰西菜社。点的是法式蜗牛,菌菇汤,甜芝士蛋糕……然后,我们去看了场电影……再以后,你向我表白,然后我们就恋爱了……”
慕容无瑕就这样一手挽着方滔,一手随意地晃着手里的小坤包,靠在他身边低低地喋喋不休,若是不知情的人,会真以为他们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人。
就在方滔手足无措地应付着慕容无瑕时,军统第九行动组的联络点遭到了小泉的袭击,虽然冯如泰和向非艳全身而退,但他们的联络员却牺牲了,电台和联络的密码表也落在了日本人的手里。
他们和总部的联络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