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今天下午不行。”

“那好吧。”

“今天下午真的不行。很多——”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然后突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我不知道是谁啪的一声先挂掉了电话,但我想我并不在乎。那天我的确不可能跟她面对面喝茶聊天,即使她从此永远不再跟我讲话。

过了几分钟我打电话给盖茨比,但是线路忙。我一连打了四次,最后,一个不耐烦的接线员告诉我,这条线路正在等底特律打来的长途。我拿出火车时刻表,在三点五十分那班车上画了个小圆圈。然后我靠在椅子上,想要思考一下。这时刚到中午。

那天早上乘火车路过灰堆的时候,我故意走到车厢另一边去。我猜想那里整天都会聚着一群好奇的人,小男孩们在尘土中寻找黑色的血迹,唠叨的人一遍又一遍地讲着事故的经过,直到自己都觉得越来越不真实,讲不下去了。然后默特尔·威尔逊的悲惨结局就这样被人遗忘。现在我想追述一下前一天晚上我们离开之后,车铺里发生的情况。

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妹妹凯瑟琳。那一晚她肯定破了不喝酒的规矩,因为她到那儿的时候,醉得糊里糊涂,无法理解救护车已经开到法拉盛区去了。等他们终于让她搞明白,她马上就晕了过去,好像整件事只有这一点最让她难以忍受似的。有个人不知是出于好心还是出于好奇,开上车带着她,跟在她姐姐的遗体后面。

直到午夜过后很久,还不断有人来,聚集在车铺前面,乔治·威尔逊坐在里面的沙发上前后摇晃。有一会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到车铺来的人都忍不住向里张望。直到有个人说这样太不像话,门这才被关上。米凯利斯和其他几个男人陪着威尔逊,开始有四五个,后来就只剩下两三人。再到后来,米凯利斯不得不让最后一个陌生人等十五分钟再走,他好回自己那儿去煮一壶咖啡。那之后,他一个人陪着威尔逊一直到天亮。

凌晨三点左右,威尔逊那颠三倒四的喃喃自语发生了变化——他渐渐安静下来,开始说到那辆黄色的车。他声称能够查出那辆车的车主,然后又突然说起,两个月前他老婆有一次从城里回来时满脸淤血,鼻青脸肿。

不过,听到自己说出这件事,他畏缩了一下,接着又哭哭啼啼地喊起来:“哦,我的上帝啊!”米凯利斯笨口拙舌地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结婚多久了,乔治?好啦,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回答我的问题。你结婚多久了?”

“十二年。”

“有孩子吗?来,乔治,安静坐会儿,我在问你问题呢。你有没有孩子?”

棕色的甲壳虫不停地往昏暗的电灯上乱撞,米凯利斯每听见外面一辆汽车疾驰而过,就会觉得是几小时前那辆没停的车。他不想到车铺去,因为停放过尸体的工作台上血迹斑斑。所以他只好在办公室里不自在地走来走去——天亮之前他已经认清了屋里的每样东西——然后时不时坐到威尔逊身边,想办法让他安静下来。

“有没有哪家教堂你时常会去一下,乔治?可能你很久没去过了吧?要不然我打个电话,请一位牧师来,你跟他谈谈,好吗?”

“没有哪家是我常去的。”

“应该有一家的,乔治,这种时候就有用了。你以前一定去过吧。你不是在教堂结的婚吗?听着,乔治,听我说,你不是在教堂结的婚吗?”

“很久以前的事了。”

威尔逊因为要努力回答问题,不得不打乱了摇晃的节奏。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先前那种半清醒半迷惑的眼神又回到了他暗淡的双眼里。

“看看那个抽屉里。”他指着书桌说。

“哪个抽屉?”

“那个——那个。”

米凯利斯打开他手边最近的抽屉。里面只有一根小而昂贵的狗皮带,是用牛皮和银穗带做的。看上去很新。

“这个吗?”他拿起来问道。

威尔逊盯着它,点点头。“我昨天下午发现的。她想告诉我它的来由,但我知道这里面另有蹊跷。”

“你是说这是你太太买的?”

“她用纸巾包起来放在她的梳妆台上。”

米凯利斯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他给了威尔逊十几个理由,来解释他的妻子为什么会买这条狗皮带。但是可以想象,威尔逊已经从默特尔口中听过其中一些解释了,因为他又开始小声地喊“哦,我的上帝啊”,安慰他的人只好收回还没说出口的几个理由。

“那么是他杀了她。”威尔逊说。他的嘴巴突然张得大大的。

“谁杀了她?”

“我有办法查出来的。”

“你不太正常了,乔治。”他的朋友说,“你受了刺激,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到天亮吧。”

“他谋杀了她。”

“是场交通事故,乔治。”

威尔逊摇摇头。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稍稍张开,不以为然地轻轻“哼”了一声。

“我知道,”他肯定地说,“我是个相信别人的人,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是只要我搞明白了一件事,那就准不会错。就是开那辆车的人。她跑出去想跟他说话,他却不肯停下来。”

米凯利斯也看到了这个场景,但是他并没想到其中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他觉得威尔逊太太是想从她丈夫身边逃开,而不是想拦住某一辆车。

“她怎么可能那样呢?”

“她这个人很有心计。”威尔逊说,似乎这就是答案,“啊——啊——啊——”

他又开始摇晃起来,米凯利斯站在那儿,把玩着那条狗皮带。

“乔治,也许你有什么朋友要我打电话叫他们来?”

这是一个渺茫的希望——他几乎可以肯定威尔逊一个朋友都没有,他连老婆都应付不来。过了一会儿,他很高兴地注意到屋里有了变化,窗外渐渐发蓝,他知道天快亮了。五点左右,外面天色更蓝,可以关上屋里的灯了。

威尔逊呆滞的目光转向外面的灰堆,那上面小小的灰色云朵呈现出奇怪的形状,在黎明的微风中飘来飘去。

“我跟她谈过,”他沉默半天后低声说道,“我告诉她,她可以骗我,但是骗不了上帝。我把她带到窗前,”他费力地站起身来,走到后窗跟前,把脸紧紧贴在上面,“然后对她说:‘上帝知道你所做的事情,你所做的一切。你可以骗我,但是你骗不了上帝!’”

米凯利斯站在他身后,吃惊地看到他正盯着t.j.埃克尔堡医生的眼睛,那双眼睛巨大无比却暗淡无光,刚刚从消散的夜色中显现出来。

“上帝看得见一切。”威尔逊又说了一遍。

“那是个广告。”米凯利斯说道,不知是什么让他从窗边转过身来,朝屋里看去。但威尔逊在那里站了很久,脸紧贴着玻璃窗,向着曙光不住地点头。

六点钟的时候,米凯利斯已经筋疲力尽,幸好听到有一辆车停在了外面。是昨晚一位帮忙守夜的人,他答应会回来的。于是米凯利斯做好三个人的早餐,跟这个人一起吃了。威尔逊现在安静了些,米凯利斯便回家去睡觉。四个小时后他醒过来,匆忙回到车铺,发现威尔逊不见了。

他的行踪(一直是步行)后来被查明:先到罗斯福港,再到盖德山,在那里买了三明治,但是没吃,还买了一杯咖啡。他一定很累,走得很慢,因为直到中午都还没到盖德山。至此,还不难对他的行踪做出交代——有几个男孩说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还有几个司机记得他在路边用古怪的眼神盯着他们。之后的三个小时,就没有人看到他了。根据威尔逊对米凯利斯说过的他“有办法查出来”,警方猜测他在那段时间里走遍一家家车铺,打听那辆黄色的汽车。可是,没有哪家车铺的人看见过他,或许他有更简单、更可靠的办法查出他想知道的东西。下午两点半的时候,他到了西卵村,打听去盖茨比家怎么走。所以那时,他已经知道盖茨比的名字了。

下午两点,盖茨比穿上泳衣,给男管家留了个话:要是有人打电话来,就到游泳池告诉他。他先到车库拿了一个夏天供客人娱乐用的橡皮垫子,司机帮他给垫子打了气。然后他吩咐司机,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把那辆敞篷车开出来——而这是很奇怪的,因为右前方的挡泥板需要修理。

盖茨比把垫子扛在肩上,朝游泳池走去。他停了一次,将它换到另一个肩上,司机问要不要帮忙,他摇了摇头,一会儿就消失在正渐渐变黄的树林中了。

没有人打电话来,但是男管家也没有睡午觉,一直等到四点——等到即使有人打电话,也早已没人接了。我其实觉得,盖茨比本人并不相信会有电话来,他也已经不在乎了。如果真是如此,他一定是觉得已经失去了往日那个温暖的世界,为一个梦想空守了太久,付出了太高的代价;他一定是透过可怕的树叶仰望到一片陌生的天空;他一定感到毛骨悚然,当他发现玫瑰是多么丑恶,而阳光照在刚刚露头的小草上又是多么残忍。这是一个新世界,物质的世界,没有真实可言,可怜的鬼魂呼吸着空气一般的梦想,四处飘荡……就像那个灰蒙蒙的怪人穿过杂乱的树林悄悄向他走来一样。

汽车司机——他是沃尔夫山姆手下的人——听到了枪声,事后他只能说当时并没有太在意。我从火车站直接把车开到盖茨比家,等我匆忙冲上前门的台阶,屋里的人才意识到出事了。但我敢肯定他们早已知道。我们四个人,司机、管家、园丁和我,一言不发地赶到游泳池去。

清水从一端放进来又流向另一端的排水管,水面上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细小波纹。那只沉重的橡皮垫子在池水中随着微微的涟漪盲目地飘着。一阵微风吹不皱水面,却使它载着莫名的负担改变了莫名的方向。一簇落叶拥着它慢慢旋转,像指南针一样,在水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圈。

我们抬起盖茨比朝屋里走去,之后园丁才在不远处的草坪上看见了威尔逊的尸体,这场杀戮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