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嫌疑人 迈克尔·罗伯森 第1页,共2页

三小时前,我制订了一个计划。这不是我制订出的第一个计划。我又思考了其他十几个计划,从头审视它们,可惜每一个都存在致命的弱点。我真是受够了,我的聪明才智被身体的限制牢牢束缚住了,这意味着凡是包含了滑绳下楼、制伏警卫、让系统短路或者撬开保险箱的计划都是不可行的。

除了这些,我还否决了那些没有“退出策略”的计划。大部分商业活动之所以惨败收场,全因没有“退出策略”。市场上的竞争者往往鼠目寸光,毕竟残局全然没有激动人心的挑战,着实无聊,和扫尾工作没什么区别。因此,一想到残局,人们总感觉挫败,便也不想计划到那么远,结果就是要自己临场发挥,相信自己有能力在撤退时可以像进击时一样熟练。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有患者靠诈骗、偷窃或挪用公款为生。他们坐拥豪华的房子,送孩子上贵族学校,打高尔夫能拿到单差点sup[1]/sup。他们把票投给保守党,把法律和秩序看作头等大事,因为现在社会不怎么太平了。这些人一般都能逃脱法网,更别说蹲监狱了。为什么?因为他们设想了每种结果的应对策略,安排得面面俱到。

我坐在利物浦一个停车场最昏暗的角落里。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蜡纸购物袋,上面有一个打褶的绳柄,里面放着我的旧衣服。我穿着新的炭灰色裤子、羊毛衫和大衣,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双腿间还摆着一根拐杖,既然我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干脆拄起拐杖来博取同情。

电话铃响了,我没认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在那一瞬间,我怀疑博比是不是找到我了。我应该想到鲁伊斯才对。

“你的行踪挺出人意料啊,奥洛克林教授。”他的声音沙哑而冷静,“我以为你是那种做派呢,带着一队律师和公关人员去最近的警察局说理。”

“抱歉,让你失望了。”

“我赌输了二十镑罢了。不用放在心上,因为我们又开了一场赌局,赌你会不会被击毙。”

“现在赔率如何?”

“如果你躲过了一颗子弹,我就可以赢钱了,一赔三呢。”

我听到背景音里有车流声,他应该在高速公路上。

“我知道你在哪儿。”他说。

“你只是在瞎猜。”

“不。而且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说来听听。”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埃莉萨。”

“不是我杀的。”鲁伊斯深吸了一口烟,他戒烟后又重新开始吸烟了。有趣的是,我从中获得了一种满足感。“我为什么要杀埃莉萨呢?我十一月十三日那晚正是和她待在一起。她是我的不在场证明。”

“那你真是不走运。”

“她想去警察局做笔录,但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她。你会挖出她过往的经历,以此羞辱她。我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

他的笑声和乔克差不多,好像在嘲笑我太心软。

“我们找到了铲子,”他说,“它埋在一堆叶子下面。”

他在说什么?快想想!是了,格雷西的墓旁放着一把铲子。

“分析室的同僚真让我们自豪。他们发现铲子上的泥土样本,和凯瑟琳埋尸点的土壤一样。他们还发现铲子上有你的指纹。”

怎么没完没了了?我不想知道还有什么新证据了,所以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绝望,继续说服鲁伊斯。我让他回到原点,找出那份红边文件。

“他叫博比·摩根,不姓莫兰。看看那份档案,全部线索都在那里,把它们拼凑在一起……”

他没有听我说话,这件事对他来说太难理解了。

“如果在其他情况下,我倒是很欣赏你的热情,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了。”他说,“我找到了你的作案动机、时机和证据。如果你能像狗一样撒尿划地盘,那你必定是个佼佼者,因为你在每个角落都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我可以解释——”

“真好!解释给陪审员听吧!这就是我们法律制度的美好之处——你有大把的机会解释你这桩案子。如果陪审团不信你,你大可上诉到最高法院,再不行,就去上议院和欧洲人权法院。你有半辈子可以用来上诉呢。等你终身监禁了,上诉也不失为一种消磨时光的方式。”

我按下“结束通话”键,关了手机。

我离开停车场,走下楼梯,来到街道。我把旧衣服和旧鞋扔到垃圾桶里,顺便把手提袋和浸湿了的酒店卡片也扔了。我走在街上,甩起拐杖,但愿我的动作看起来轻快自信。大家都出门购物了,每家店铺都有金银丝织品装饰门面,还放着圣诞颂歌。我有点想家了。查莉喜欢这些——百货商店里摆放着圣诞老人,橱窗里播放着平·克罗斯比在佛蒙特州演的老电影。

我正准备过马路,就看到路边报刊车上贴的海报——“缉捕杀害凯瑟琳的逃犯”。下面用胶带贴着我的照片。我忽然觉得,自己头上仿佛戴了个霓虹灯标志,光束直指自己。

前面有家阿德尔菲旅馆,我推开旋转门,穿过门厅。我只想加快脚步,但我控制住了自己。我心里默念:不要走太快,也别弯腰驼背,抬头,目视前方。

这座豪华的铁路旅馆历史悠久,早在蒸汽火车从伦敦隆隆驶来,蒸汽轮船朝纽约扬帆驶去的时代便已建成。这座旅馆看起来疲惫不堪,和里面的女侍者一样,她们不该站在这里,而是该待在家里,把鬈发卡夹到头发上。

商务中心在二楼。经理南希身材瘦弱,有一头红色鬈发,脖子上系着红领结,刚好和口红很配。她没问我要名片,也没查我是哪个房间的。

“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问我。”她很热心。

“我没什么想问的,谢谢。我需要查看一下邮件。”我坐在一台电脑前,背对着她。

“其实,南希,我需要你的帮助,可以查一下今天下午有没有飞都柏林的航班吗?”

几分钟后,她念了一串航班信息。我选了傍晚的航班,然后把信用卡递给她。

“或者你可以再帮我看看去爱丁堡的航班吗?”我问。她挑起一边眉毛。

“你也知道,总公司就是这样,”我解释道,“他们总是会改来改去的。”

她微笑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