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伍德科克sup[1]/sup称时钟的嘀嗒声为机械时代的暴政。我们创造了机器,到头来却沦为机器的奴隶。我们创造了怪物,最终却生活在对它的恐惧之中——正如冯·弗兰肯斯坦男爵sup[2]/sup。
我诊治过这样一位病人,他丧妻之后独居家中,越来越相信厨房桌上的时钟的嘀嗒声是人在说话,在给他下简短的指令。“上床睡觉!”“洗碗!”“关灯!”一开始,他不理会这些声音,但时钟一遍又一遍地用同样的词句重复指令。最后,他开始遵照指令生活,时钟控制了他的生活。它会告诉他什么时候吃饭看电视,什么时候洗衣服,回谁的电话……
他第一次来我诊室的时候,我问他喝茶还是咖啡。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漫不经心地在挂钟前踱步,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身告诉我说一杯水就好。
奇怪的是,他不想我治好他。他本可以撤走家里所有的钟,或者换成电子表,但是他没那么干,因为他觉得,这声音令他安心,甚至宽慰。据他所说,他的妻子生前是个吹毛求疵的人,生活得很有条理,总催促他做事,给他列出清单,帮他选购衣服,为他做决定。
他不希望我让这些声音消失,相反,他想让这些声音跟着他。虽然每个房间都放了挂钟,但是他出门时该怎么办?
我建议他戴个手表,但是不知怎的,手表的声音要么不够大,要么会毫无条理地喋喋不休。我们想了很多办法,最后决定去格雷古董集市买表,他听了一小时老式怀表的声音,终于找到了一个咬字清晰的表。
于我而言,钟声是我那辆路虎故障时发出的“咔嗒”声,或者可以说是末日来临的倒计时——离子夜还有七分钟的倒计时。从前的幸福日子逐渐沦为历史,而我无法让时钟停下。
开出哈奇米尔村时,有两辆警车从我身边经过,朝我相反的方向驶去。梅尔肯定把厄斯金的住址告诉了警察。不过他们不知道我开着路虎——至少现在不知道。那位过目不忘的小老太太会告诉他们。她多半会拉着警察再讲一次自己的生平经历,这样我就有足够的时间逃跑。
我一直用余光扫视后视镜,留意是否有警车的蓝灯在闪烁。这压根不是一场高速追捕。只要我挂不到四挡,警察骑自行车都能追上我。或许我们会重现当年逮捕o.j.辛普森的大场面——可以从直升机上拍到一条缓行的警车长龙在对我穷追不舍。
我还记得《虎豹小霸王》里的最后一幕:雷德福德和纽曼迎战墨西哥军队前还有心情说俏皮话呢。对于死亡,我并没有他们那么无畏,也不觉得在枪林弹雨中走向死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卢卡斯·达顿住在城郊的一间红砖房里,砖房周边的小商店已被毒贩占领,被妓院取代。街上的每面白墙都有涂鸦,连民间画作和新教壁画都被涂得面目全非。涂鸦毫无色彩搭配和创造力可言,纯粹是愚蠢的恶意破坏。
马路旁,我看到卢卡斯站在梯子上,正从墙上拆下篮球筐。他的头发比以前更黑了,但腰围大了一圈,前额刻着一道道皱纹,隐没于浓密的眉毛中。
“要帮忙吗?”
他低头望着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我的名字。
“这些东西都生锈了。”他一边说一边拍打螺栓。他爬下梯子,用衬衫擦了擦手,然后和我握手,同时瞥了眼前门,暴露了他此时的紧张。他的妻子肯定在里面。他们肯定已经看了新闻报道,或者听了电台。
二楼窗户里传来乐声:音乐里夹杂着一阵阵重击低音和打碟机的声音。卢卡斯随着我的视线看向二楼。
“我让她调小音量,她不听,偏偏说要大声放才好听。年轻人都这样吧,我猜。”
我记得这对双胞胎。索尼娅擅长游泳——无论是在泳池里还是在海里,她的泳姿总是那么优美。她九岁那年的一个周末,我受邀参加了他们家的烧烤聚会。当时她还宣布自己有朝一日要横渡英吉利海峡。
“从隧道过会更快。”我告诉她。
大家都笑了,索尼娅向我翻了个白眼,从那以后就不怎么待见我了。
她的双胞胎妹妹克莱尔是个书虫,患有弱视,总戴着金属框眼镜。烧烤聚餐时,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埋怨外面的人“像猴子一样大声嚷嚷”,吵到她看电视了。
卢卡斯折起梯子,抱怨道:“女孩们都不打篮球了。”
“我为索尼娅感到难过。”我说。
他就像没听到我这句话一样,把工具放进箱子里。我正准备问他索尼娅的事,他就开口谈起了她,说她在国家游泳比赛上拿了两个冠军,还创造了一个新纪录。
“尽管她训练刻苦,每天早上出门跑圈,一英里接着又一英里,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游得不够快。毕竟做得好和做得优秀之间,是存在分明的界限的……”
我没有打断他,因为我感觉到他是想告诉我些什么。然后我知道了整个故事。那时,索尼娅·达顿还不到二十三岁,为摇滚音乐节盛装打扮,和克莱尔还有大学朋友出去玩了。有人给了她一片印着贝壳图案的白色药片。她一直很注意药品安全,平时服用补品时也格外小心。那天,她整夜都在跳舞,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血压激增,她感觉头晕目眩,心慌意乱,最后她晕倒在了一个厕所隔间里。
卢卡斯蹲在工具箱旁,仿佛丢了什么东西似的。他的肩膀在颤抖,声音沙哑,说索尼娅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周,再也没有清醒过来。卢卡斯和妻子为是否停用生命维持系统吵了一架。他很现实,他会永远记住她在水中遨游的英姿。他的妻子骂他放弃了希望,只想着自己,没有尽力祈祷等待奇迹发生。
“从那以后,她和我之间只剩寡言片语,她连完整的一句话都不肯开口对我说。昨晚她告诉我,她在电视上看到了你的照片。我问什么,她都回答了。我们好久没这样了……”
“是谁给了索尼娅药片?警察抓到人了吗?”
卢卡斯摇摇头。克莱尔和警方描述过那个人的长相,她看过疑犯照片,警察还安排了列队辨认。
“她说他长什么样?”
“高高的,瘦瘦的,皮肤黝黑……梳着大背头。”
“他多少岁?”
“三十四五吧。”
他合上工具箱,扣上金属栓,沮丧地瞥了眼房子,没打算马上回去。拆篮球架等琐事对他来说变得重要起来,因为这可以让他变得忙碌,没时间去想伤心事。
“你还记得博比·摩根吗?”
“记得。”
“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十四……十五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孩子。”
“在那之后就没见过了吗?”
他摇了摇头,突然他眯起双眼,好像想起了什么。“索尼娅认识一个叫博比·摩根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人。他在游泳馆工作。”
“你再也没见过他?”
“没有。”他看到客厅的窗帘被拉开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继续待在这里。”他说,“她见到你的话,会报警的。”
他右手提着沉沉的工具箱,又换到了左手,看了眼篮球架。“或许得让它在这儿再待一会儿了。”
我谢过他,他匆匆进了屋。门关上了,外面一片寂静,令我离开时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响亮。我以为达顿是个自信满满、固执己见的人,在案例研讨会上更是如此,他从不听取异议。他有点像独裁者,像爱找碴的公务员,可以保证列车准点发车,却完全不懂如何与人打交道。他会想,要是他的员工和他那台斯柯达车一样忠心就好了——即使在寒冷的早上也能一下子点着火,方向盘还很灵敏。如今,他不再认为自己是个重要人物了,环境和经历让他心灰意冷。
根据他的描述,给索尼娅白色药片的人不像博比,但众所周知,目击者看走眼的情况常常发生。压力和惊恐会窜改大脑的认知,记忆是有疏漏的。博比就像一条变色龙,擅长改变身上的颜色,伪装自己,经常搬到不同的地方住,却能很好地融入环境。
格雷西姨婆以前常常背一首小诗给我听——一首政治不正确的顺口溜,叫作《十个印第安男孩》。这首诗是这么开头的:十个印第安男孩,外出去吃饭,一个被噎死,还剩九个人。九个印第安男孩,熬夜熬得深,一个睡过头,还剩八个人……
剩下的几个印第安男孩被蜂蜇,被鱼咬,被熊撕成两半,最后只剩下一个男孩,孤零零的一个人。我现在的心境和最后一个男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