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琳达·科斯莫不情愿地给我开了门。对社工来说,这个点有人敲门通常不是什么好事,加之现在是周日的晚上。周末正是家庭矛盾酝酿爆发的好时候——丈夫家暴妻子,孩子离家出走。社工们更期待周一的到来。
我没有给她时间开口。“警察在找我,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眨了眨眼,睁大眼睛看着我。不过她看起来很平静。她用一个大龟壳夹子将头发都别到头顶,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轻抚她的脸颊和脖颈。她关上门,示意我上楼,直接去浴室。我把衣服递给她,她在门外等着。
我说,我时间已经不多了。听到我急迫的语气,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她说,洗几件衣服费不了多少时间。
我盯着镜子里一丝不挂的自己,感觉很陌生。他瘦了,不怎么吃东西就会瘦。我知道这时候朱莉安娜会说什么:“为什么我减肥就那么艰难呢?”镜子里的陌生人对我笑了。
我穿着浴袍下楼,听到了梅尔挂电话的声音。我下到厨房时,她已经开了一瓶葡萄酒,在往两个杯子里倒酒。
“你刚才打给了谁?”
“一点小事罢了。”
她躺在大扶手椅上,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杯脚,手掌托着杯身。椅子的扶手上趴着一本摊开的书,她的另一只手搭在那本书的书背上。头顶的台灯给她的眼下蒙上一层阴影,她向下弯曲的嘴唇因此显得更加严厉。
这间屋子总让我回忆起我们曾经一起欢笑的快乐时光,而如今却如此安静。博伊德的一幅画作挂在壁炉台上,另一幅则挂在对面的墙上。墙上还挂着一张他在马恩岛小路上骑摩托车的照片。
“所以你干了什么?”
“警方以为我杀了凯瑟琳·麦克布赖德,和其他人。”
“其他人?”她的一边眉毛扭成了u形。
“嗯,其他人。一个以前的病人。”
“你准备告诉我,你没有犯任何罪。”
“除非愚蠢也算犯罪。”
“那你为什么要逃跑?”
“因为有人想诬陷我。”
“博比·摩根。”
“没错。”
她抬手,说:“我不想知道这些。我给你看了他的档案,这已经给我带来很多麻烦了。”
“我们都错了。”
“什么意思?”
“我刚才和布里奇特·摩根聊过,我不认为博比的父亲性侵了他。”
“她这么跟你说了!”
“她想离婚。她丈夫不同意。”
“他留下了遗书。”
“只有一个词。”
“他的道歉。”
“没错,但他为什么要道歉?”
梅尔的声音变得冷冰冰的。“这些都是陈年旧历了,乔。放手吧。你知道的,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永远不要回顾,不要翻案。监视我的工作的律师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来一单……”
“厄斯金的笔记去哪里了?档案里没有。”
她迟疑了。“可能是他要求的不将笔记放入档案。”
“为什么?”
“可能是博比想看自己的档案。他有权这么做。被监护人可以查看当值社工的报告,也可以看部分会议记录。不过第三方的证词,比如医生的笔记和精神分析报告就不同了。我们需要得到专家的批准才可以公布。”
“你是说博比看过自己的档案?”
“或许吧。”她转念一想,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档案里缺点什么也正常。”
“会不会是博比抽走了那些笔记?”
她生气地低吼:“开什么玩笑,乔!别多管闲事了,好好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他有没有可能看了录像带?”
她摇摇头,拒绝继续回答我的问题。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她不帮我,我就无法证实自己看似天方夜谭的猜想了。我一股脑地把博比身上的氯仿、鲸鱼钥匙和那些关于风车的话告诉她:博比跟踪了我好几个月,已经渗入我和周围人的生活。我语速很快,生怕她会打断我。
我讲到一半,她把我的衣服放进烘干机,给我的杯子倒满红酒。我跟着她去厨房,她打开搅拌机,搅碎温热的鹰嘴豆。为了不让搅拌机的振动声盖过我的声音,我只得把话吼出来。她往吐司上抹了一些胡姆斯酱,并佐以胡椒粉。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找到鲁珀特·厄斯金,我需要他的笔记。就算没有笔记,他能回想起什么也好。”
“我没法继续帮你了。我受够了。”她瞄了眼壁炉上的钟。
“你在等谁?”
“没在等谁。”
“你之前打给了谁?”
“一个朋友。”
“你打给警察了?”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我打给了秘书,如果我一小时之后没打给她,她就会联系警方。”
我看向那个钟,反过来数数离一小时还有多久。“梅尔,天哪!”
“实在抱歉。但我必须考虑自己的事业。”
“那不劳烦你了。”我的裤子和衬衫还没干透,但我还是照样拿起来,转身就走。她抓住我的袖子。“自首吧。”
我甩开她的手。“你不懂。”
我快步离开,左脚前后摇摆。我的手碰到了前门。
“厄斯金。你想找他。”她突然开口,“他十年前退休了。我最后听到的消息是,他住在切斯特附近。之前部门的同事联系过他,我们聊了……寒暄了几句。”
她还记得他的住址——哈奇米尔村的牧师小屋。我在玄关桌子上摆着的一张纸片上潦草地记下细节。左手死活不肯动,只好让右手代劳了。
倘若每个早上都像今天一样明朗就好了。阳光照在路虎破碎的后窗上,折射出的光线仿佛迪斯科舞厅里的旋转球灯。我双手一并使力,才把侧窗降下来。我看着窗外。有人把世界涂成了白色,将彩色的世界变成了黑白片。
我一边咒骂车门难开,一边使劲推开了门,费力地把脚伸到门外。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和木柴燃烧后产生的烟尘味。我抓起一把雪,拍到脸上,想让自己清醒清醒。然后,我拉下裤链,对着树桩小便,棕色的树桩看起来颜色更深了。我昨晚开了多远?我想继续开,但是车头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我只好摸黑开车,结果两次差点开进了沟里。
博比是如何度过今晚的?他在寻找我,还是在监视朱莉安娜和查莉?他不会等我慢慢找到真相的,我必须加快脚步。
哈奇米尔湖边种着芦苇,湖面如镜,倒映出湛蓝的天空。我停在红白色的房子前问路。一个穿着睡衣的老奶奶给我开了门,以为我是游客,开始向我讲述哈奇米尔村的历史,然后说起了自己的故事,一直讲到在伦敦工作的儿子和一年见一次面的孙子孙女。
我一边谢过她,一边转身离开。她站在前门,看着我努力发动路虎的引擎。真是太棒了。我怀疑她可能是纸牌高手,或者擅长玩填字游戏,此时早已记下了我的车牌号,来日向警方报案的时候,她就会说:“我记数字记得可牢了。”
引擎终于启动了,排气口喷出烟雾。我笑着挥挥手,她看起来很关心我。
牧师小屋的窗户和门上挂着圣诞灯饰。门前的小道旁停着好几辆玩具车,像火车一样绕成一圈,围着旧牛奶箱。小道上悬挂着一张污渍斑斑的床单,床单两端绑在一棵树上。一个男孩蹲在床单下,头顶着一个塑料雪糕桶。他用木棍指着我的胸口。
“你是斯莱特林的吗?”他咬字不清。
“什么?”
“除非你是格兰芬多的,不然你不可以进来。”他鼻子上的雀斑和烤玉米颜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