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机修工单手拿着汽化器,那只手上沾满了黑色机油,腾出另一只手给我指路。酒吧的名字是电车轨道旅馆,伯特·麦克马伦经常来这里喝酒。
“我怎么知道哪个是他?”我问。机修工轻笑,躺在公交车底部继续倒腾发动机。
我轻而易举就找到了电车轨道酒吧。外面的黑板上有涂鸦:“有了啤酒你就不用说‘我渴死了’。”我推开门,走进酒吧。房间里很昏暗,地板上沾着污垢,摆放着裸木家具。红色的灯光把整个酒吧照成了粉红色,有点像以前美国西部地区的妓院。墙上装饰着有轨电车和以前公交车的照片,还有现场音乐演出的照片。
我不急不慢地数了数,发现酒吧里有八个人,几个青少年在厕所旁的后凹室打台球。我站在啤酒龙头前,等着酒吧招待员给我倒酒,结果他正忙着看《赛车邮报》,懒得理我。
伯特·麦克马伦坐在酒吧的角落里。他穿着皱皱巴巴的花呢夹克,可以看出肘部缝补过,还用各种公交徽章和大头针装饰了一下。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空品脱玻璃杯。他慢慢转动玻璃杯,仿佛在端详杯壁上刻印的隐藏标记。
伯特向我吼道:“你瞅谁呢?”他浓密的胡子仿佛是从鼻子里冒出来的,灰黑相间的胡子末端沾着泡沫和啤酒。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提议请他再喝一杯。他半边身子转过来,打量了一下我。他的眼睛像水玻璃珠,最终目光停在了我的鞋子上。“你这双鞋多少钱?”
“我忘了。”
“估算一下。”
我耸了耸肩,说:“一百英镑吧。”
他厌恶地摇摇头。“就算价格是两根烂火柴,我也不买。这种鞋走不了二十里路就得裂开。”他还在看我的鞋,一边招呼酒保过来,“嘿,菲尔,给我一车这样的破鞋。”
菲尔靠在吧台上,看看我的鞋,问:“你怎么称呼它们?”
“懒汉鞋。”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拉倒吧!”两个男人嫌弃地对视。“为什么你要穿叫‘懒汉’的鞋?”伯特问,“看来你脑袋不太灵光。”
“它们是意大利产的。”我回答,仿佛我的鞋子因此而不同寻常。
“还意大利!英国鞋硌你脚了?你是外国佬吗?”
“不是。”
“可你穿外国佬的鞋。”伯特凑近我。我可以闻到烤豆子的味道。“我觉得穿这种鞋的人一辈子都没正经干过一天活。你应该穿靴子,老弟,穿那种鞋头带钢帽,鞋底摩擦力强的鞋。穿你这种鞋干一周,鞋子就得报废。”
“除非,当然了,他坐办公室。”酒保说。
伯特警惕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大衣帮的人?”
“什么是大衣帮?”
“从来不脱大衣的人。”
“我工作挺努力的。”
“你投票给工党了吗?”
“我投票给谁跟你无关吧。”
“你是天主教徒吗?”
“我是不可知论者。”
“不可他妈的什么?”
“不可知论者。”
“老天!好好好,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支持强大的利物浦球队吗?”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不。”
他反感地叹了口气。“回家吧,你妈做好了蛋奶糕等你呢。”
我看看他,又看看酒保。这就是利物浦人的毛病。在他们冲你脸上砸个玻璃杯之前,你永远分不清他们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伯特向酒保眨眨眼。“他说请我喝酒,但我不能任他浪费我的时间。他滚之前可以待五分钟。”
菲尔朝我咧嘴一笑,他的耳朵上挂满了银环和吊坠。
酒吧有些靠墙的桌子,中间空出来当舞池。那几个青少年还在打台球。他们中唯一的女孩看上去像未成年人,穿着紧身牛仔裤和无袖背心,露出肚子。男孩们都想在她面前展示自己,但是我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她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很壮实,应该进行过力量训练,壮得像随时要爆开的脓肿。
伯特盯着黑啤酒表面升起的泡沫。几分钟过去了,我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渺小。最后,他举杯放到唇边,大口灌下啤酒,喉结随之滚动。
“我想问问你有关伦尼·摩根的事。我在公交站场问过了,他们说你是伦尼的朋友。”
他无动于衷。
我继续说:“我知道他在一场大火中丧生了。你是他的同事。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发生了什么。”
伯特点燃一根烟,说:“我不觉得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心理医生。伦尼的儿子惹上了麻烦。我想帮他。”我听到自己说的话都觉得有点愧疚。这真的是我在做的事情吗?我在帮他?
“他叫什么名字?”
“博比。”
“我记得他。放假的时候,伦尼常常带他到站场。博比会坐到后排,响铃提醒司机。他惹上什么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