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威克迷惑不解地看着我。
“算了,”我说,“你读大学的时候,肯定没试过自己挣学费吧。”
“我有补贴啊,老同学。”
果然!
芬威克环视四周,寻找熟悉的面孔。我一直不是很确定,他干吗要找我出来吃午饭。十有八九,他会游说我投资房地产,或者投资一家生物技术创业公司。他对钱完全没有概念,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普通人挣的钱有多么少,也不知道有多少按揭贷款等着他们偿还。
芬威克向来不是我征求意见的人选,但既然他在这儿,谈话也已陷入停滞,那我征求一下也无妨。
“问你一个假设性的问题,”我说着,把餐巾叠起来,又展开,“如果你怀疑自己的一个病人犯了重罪,你会怎么做?”
芬威克神色警觉。他回头看了一眼,仿佛担心有人会无意间听到我们的对话。“你有证据吗?”他低声问。
“证据倒没有……更像直觉吧。”
“有多严重,这个罪?”
“我不知道。可能是最严重的那种。”
芬威克倾身向我,一只手弯成杯状,盖在嘴边,样子可疑得不能再可疑。“老同学,你一定要报警了。”
“那医生-患者保密协议怎么办?它是我行医的最高原则。如果我的病人不信任我,我也帮不了他们。”
“这个原则在这里不适用了。想想塔里索胡的先例。”
塔里索胡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一个大学生,他谋杀了住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前女友。在一次治疗中,他向他的心理医生透露,他打算杀掉她。遇害女孩的父母控告心理医生玩忽职守,最后赢了官司。
芬威克的鼻子紧张地抽动着,他还在说话。“如果你可以合理推断,你的客户向你表明了他将对某个第三方造成严重伤害的意图,那你就有义务披露这部分保密信息。”
“没错,但如果他并没有指明要威胁谁呢?”
“我觉得这并不重要。”
“不,这很重要。我们有义务保护目标受害人免受伤害,但前提是,病人向我传达了他打算采取暴力手段的意图,并且还指明了某一个人。”
“你在钻牛角尖。”
“我没有。”
“难道我们要放任一个杀人凶手在大街上闲逛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杀人凶手。”
“一个人是不是杀人凶手,不应该让警察来决定吗?”
也许,芬威克是对的,但万一我过早地下了一个错误的结论,那怎么办?保密性原则是临床心理医学不可或缺的部分。如果我未经博比同意,对外透露了我和他治疗期间的细节,我便违反了数十条规定。我可能会受到协会的纪律处分,还可能面临诉讼。
我有多大把握认定,博比是一个危险人物?他殴打了出租车里的女人。除此之外,我还听他神经兮兮、冗长含混地讲过一些有关风车和一个梦中女孩的事。
芬威克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又要了一杯。他真的很享受这种仿佛在当秘密间谍的感觉。我估摸,平时应该没什么人征求他的意见。
我们的饭菜上桌了,话题从保密性原则回到了我们熟悉的领域。芬威克和我聊了聊他最近的一些投资,以及假日安排。我感觉,他正把谈话引向某个方向,却又找不到恰当的时机,能让他自然而然地转移到那个话题上。等我们喝完咖啡,他终于决定单刀直入。
“有件事我想拜托你一下,乔。我不是那种爱麻烦别人的人,但我还是想麻烦你一件事。”
我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思考如何拒绝。我实在想不出,芬威克能有什么事会需要我帮忙。
这番请求仿佛一块压在他胸口的巨石,令他忧心忡忡,一句开场白重复了好几遍。最后,他解释说,他准备和他交往已久的女友杰拉尔丁结婚了。
“真有你的!恭喜啊!”
他抬手打断了我。“对,呃,我们打算六月在西萨塞克斯郡举行婚礼。她的父亲在那儿有一座庄园。我想问你……那个……就我想说的是……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愿意做我的伴郎,我会感到非常荣幸。”
有那么一会儿,我担心自己可能会笑出声。我和芬威克一点都不熟。虽说我和他的办公室相邻,共事了两年,但除了偶尔一起吃顿午餐,我和他没有任何来往,从未打过一局高尔夫或网球。我依稀记得,我在一场办公室里举行的圣诞派对上见过杰拉尔丁。在那之前,我一直怀疑,芬威克会不会是一个老派的单身花花公子。
“肯定还有人比我……”
“啊,是,这个自然。我只是觉得……那个,我只是觉得……”芬威克拼命眨眼,万念俱灰。
这一刻,我明白了。虽说芬威克总爱显摆自己认识哪个名人,还成功跻身上流社会,常常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但他一个朋友都没有。不然,他为什么会选我当他的伴郎呢?
“我当然愿意,”我说,“只要你觉得没问题……”
芬威克激动得不行,我觉得,他要冲上来拥抱我了。他把手伸过饭桌,抓住我的手,使劲摇晃。他的笑容是那么的可怜,可怜得像一条流浪狗,让我想把他带回家。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提了一堆我们能一起做的事情,包括置办一场单身汉派对。“咱们可以用一些你开讲座换来的优惠券嘛。”他腼腆地说。
我突然想起,八岁那年,我去寄宿学校上学的第一天学到的道理。第一个上台自我介绍的孩子,拥有的朋友最少。芬威克就是那个孩子。
[1]“地面呼叫汤姆船长”是英国著名摇滚歌手大卫·鲍伊广为人知的歌曲《太空怪人》(spaceoddity)中的一句歌词。歌曲讲了汤姆船长驾驶飞船,因无法联系到地面控制中心而迷失在宇宙中的故事,讽刺了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毒品泛滥的社会中迷失自我、沉沦放纵的人。这里可以理解成“如果博比神志清醒”。
[2]爱尔兰著名演员,凭借《阿拉伯的劳伦斯》一片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