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应该心怀感激。在我和医生打交道的经验中(伴随我成长的人中有一个就是医生),只有在以下这种情况下,他们才能给你提供明确无误的诊断:你站在诊室里,头上插着把喷胶枪。
下午四点半,下班高峰临近,人流向地铁和公车站涌动。我努力穿过人群,走到卡文迪什广场时,雨点飘落,我叫了一辆出租车。
霍尔本警察局的前台是个面色红润的巡佐,他胡子刮得很干净,秃顶上寥寥无几的头发被捋得甚是平整。他靠着前台,把饼干浸在茶里,撒了报纸第三页照片里的女人一胸脯饼干碎屑。我推开玻璃门,他舔了舔手指,然后在衬衫上擦了擦,把报纸藏进柜台下。他朝我微笑,脸上的肉也跟着抖动。
我出示了名片,问他能否让我看看博比·莫兰的犯罪记录。他的脾气突然变差了。
“我们现在很忙,您只能在这儿等着,请您见谅。”
我回头看了看。审讯室里只有一个消瘦的少年,他穿着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和运动鞋,短袖上印着ac/dc乐队的成员。他在木凳上睡着了。地板上有被烟卷烧过的痕迹,金属垃圾桶旁散落着一地仿佛在肆意交欢的塑料杯。
巡佐故意放慢动作,不急不慢地走到一排靠着后墙的文件柜前。他裤子后面沾了块饼干,饼干的粉红色糖衣在他屁股上融化开来。我笑了。
我在犯罪记录中看到,博比十八天前在伦敦中心被逮捕过。他在鲍街地方法院认罪,保释后于十二月二十四日再次出庭,在老贝利sup[4]/sup接受审判。他的蓄意伤害行为触犯了《侵犯人身法》第二十条规定——袭击他人并导致他人身体严重受伤的,最高处五年监禁。
博比的陈词长达三页纸,格式为双倍行距。陈词中凡有改动之处,均在页边位置留有签名。sup[5]/sup他没提到那个小男孩,也没提到和珠宝商的争吵。那个女人插了博比的队。博比将她打到下巴骨折,颧骨凹陷,鼻骨断裂,三根手指指骨碎裂。
“我在哪里可以看到保释条件?”
巡佐翻了翻档案,目光跟着手指逐行寻找,最后抽出一份法院文书。
“案情摘要已经交给埃迪·巴雷特了。”他反感地咕哝了一声,“一盏茶的工夫,这家伙就已经把罪名降到实际身体伤害罪了。”
博比怎么请得起埃迪·巴雷特这种律师?他是全国最有名的辩护律师,很会自抬身价,擅长写完美精练的辩词。
“保释金是多少?”
“五千英镑。”
考虑到博比的境况,五千英镑可是笔大数目,他不可能拿得出手。
我瞄了眼手表,才五点半。我打给埃迪,接电话的是他的秘书,背景音是埃迪的吼叫。她向我道歉,让我等一下。我听到他俩在朝对方嘶吼,就像在听《潘趣与朱迪》sup[6]/sup木偶戏一样。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有空了。埃迪给我腾出了二十分钟时间见面。
从这里去赞善里大道,走路比打的更快。我匆匆穿过大门,爬上狭窄的楼道,穿梭于满楼梯的法庭文件中,来到三楼。
埃迪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把我领进他的办公室,指向一张椅子。椅子上堆着两份文档,我只好把它们移开,然后坐下。埃迪看起来快六十岁了,但他的真实年龄可能比他的外貌年轻十岁。每次看到他在电视上接受采访,我就会想起斗牛犬。他跟斗牛犬一样,走路时爱大摇大摆,肩膀几乎一动不动,屁股前后摇摆。他甚至还有硕大的门牙,用来扒人一层皮再顺口不过了。
当我提到博比的名字时,埃迪一脸失望。我猜,他可能希望这是一起医疗事故案。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开始在档案柜的抽屉里找东西。
“关于那次袭击,博比有跟你提过什么吗?”
“他的陈词你又不是没读过。”
“他有没有提到说,他见到了一个小男孩?”
“没有。”埃迪疲倦地打断了我的话头,“听着,我不希望出师不利,罗西妮sup[7]/sup,但请你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他妈在跟你说话?没有冒犯的意思。”
“哪里的话。”凑近看,他更令人生厌。我又开始说话了。“博比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当时在接受心理治疗?”
埃迪脸色一变。“没有!快跟我说说。”
“我是他的心理医生,从接诊他到现在大概有半年了。我觉得,以前还有别的医生评估过他的精神状况,但我找不到相关记录。”
“有精神病史——真是越来越棒了。”电话响了,他拿了起来,并示意我继续往下说。他打算同时进行两场对话。
“博比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他当时突然发脾气?”
“她拦了他的出租车。”
“其实,真正原因不是这个。”
“你尝过在下雨的周五下午,在霍尔本区打车的滋味吗?”他低声轻笑。
“我觉得,原因不仅仅是打车那么简单。”
埃迪叹了口气。“听好了,波莉安娜sup[8]/sup,我从来不要求客户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我的工作只是让他们免受牢狱之灾,至于他们以后会不会回到社会上,重复犯同一个错,我一点也不关心。”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照片里看起来他妈的一团糟。”
“她多大年纪?”
“四十五六岁。黑发。”
“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等一下。”他挂了电话,朝他的秘书嘶吼,让她把博比的档案拿过来。他迅速翻了几页,喃喃自语:“她穿着盖到大腿中部的裙子、高跟鞋、短夹克衫……如果你让我评价一下,我想说,她年纪也不小了,还在装嫩。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我不能告诉他。这还只是一个初步的设想。“博比会被怎么判?”
“眼下他估计要坐牢了。苏格兰检察署不肯降低指控级别。”
“坐牢也帮不了他。我可以出具一份精神分析治疗报告。或许,我能把他弄进一个愤怒管理的治疗项目里。”
“你想让我怎么做?”
“写一份书面申请。”
埃迪已经拿起钢笔写了起来。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像他这般行云流水地写字是什么时候了。
“谢谢你。”
他嘟囔了一声:“这就是一封信,又不是一个肾。”
如果说任何一个男人都有心理问题,那他也许是有拿破仑情结sup[9]/sup,或者他是想用言行弥补自己丑陋的面容。他开始烦我了。他已经不再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我赶紧把剩下的问题问了。
“是谁交的保释金?”
“不知道。”
“是谁打电话找的你?”
“他自己。”
我还没来得及问下一句,他就打断了我:“听着,奥普拉sup[10]/sup,我准备出庭了,我打算去撒个尿。这个小疯子是你的麻烦,我只是帮这个可怜的傻子辩护。你能不能先打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搭错了哪根筋,再回来找我?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
[1]乔克(jock)在英语里有“苏格兰佬”的意思。
[2]1967年发生在美国旧金山的以“爱”为名的嬉皮士文化运动。
[3]一种西方游戏,两人各持一个穿在绳上的七叶树果互相击打,看谁先将对方的砸碎。这里代指前文的“吐口水比赛”。
[4]伦敦中央刑事法院。
[5]法庭陈词等相关法律文档,若有涂改,必须在修改位置签字或按手印确认,方才具有法律效力。
[6]剧中,潘趣总和自己的妻子朱迪吵架斗嘴。
[7]指著名美国女演员罗西妮·巴尔,她十七岁时曾住过精神病院,亦曾被诊断为患有多重人格障碍。
[8]美国儿童文学作家埃莉诺·波特笔下的人物,常用于代指盲目乐观的人。
[9]也被称为“矮个子症候群”,即身材矮小的人更具暴力倾向。
[10]指奥普拉·温弗瑞,著名美国女演员、制片、脱口秀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