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嫌疑人 迈克尔·罗伯森 第1页,共2页

国民医疗服务体系里的第一条定律是“废物管事”。这是英国文化的一部分。如果员工不能胜任工作或者难以相处,解雇他不如提拔他来得容易。

威斯敏斯特殡仪馆的值班主管是个光头男人,虎背熊腰,双下巴。他一见到我,顿时敌意重重。“谁让你来这儿的?”

“我约了鲁伊斯探长。”

“我怎么不知道?反正没有预约,一律不许入内。”

“那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吗?”

“不可以。只有死者家属可以去等候室。”

“我可以在哪里等?”

“外面。”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酸臭味,看到他腋下还有汗渍。他应该工作了一整晚,现在还在加班。他太疲惫了,情绪也跟着急躁起来。一般来说,我会同情轮班工人——就像我同情不合群的人和胖女孩,他们永远也得不到与人共舞的邀请。看管死人,这一定是份苦差吧。

我正准备和他说些什么,鲁伊斯就来了。主管又开始例行问话。鲁伊斯越过桌子,拿起电话喊道:“听着!你这个浑蛋!我看到外面报废的停车收费器旁边停着十几辆车。等我把你的同事全抓起来,他们就知道这是你干的好事了。”

几分钟后,我跟着鲁伊斯走在狭窄的走廊里,这里的天花板装了长灯管,水泥地板也上了漆。我们偶尔会经过一些房间,看到窗户上都结了霜。其中一间的门开着。我往里面瞄了眼,看到一张不锈钢桌,房间中央有一个连通下水道的管道。卤素灯悬挂在天花板上,旁边是麦克风引线。

我们走到走廊的更深处,刚好遇到三个身着绿色医用防护服的实验室技术员,他们围在咖啡机旁,没有人抬头看我们。

鲁伊斯走路飞快,讲话却慢条斯理。“周日早上十一点,我们在一个浅坑里找到了她的尸体。十五分钟前,我们接到了匿名电话,电话是从四分之一英里外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打来的。打电话的人称他的狗挖出了一只人手。”

我们推开双层有机玻璃门,避开了一个护工迎面推来的手推车。我想象着,白棉布下盖着一具尸体。尸体上摆着一小箱试管,里面装着血液和尿液样本。

我们到达前厅,那里有一扇大大的玻璃门。鲁伊斯敲了敲窗户,坐在一旁的操作员连忙开门,请我们进来。她有一头金黄的头发,发根却是黑色的,眉毛拔得只剩下牙线般细长的一条。墙边放着档案柜和白板。房间另一头的不锈钢门上贴着“闲人免进”的标签。

我突然想起了第一次上医学实践课的场景。那次我们得处理尸体,我晕了过去,闻了嗅盐才清醒过来。老师选我去演示如何取活检样本,我要拿一根一百五十毫米的针穿过腹部扎进肝脏。事后,他祝贺我打破了学校纪录,仅仅一次操作,就戳穿了那么多个器官。

鲁伊斯给操作员递了张纸。

她问:“需要准备正常的探视环境吗?”

“冰柜就好。”他答道,“但我需要一个呕吐袋。”她递给他一个棕色大纸袋。

沉重的大门“咝”的一声打开了,仿佛打开了加压密封装置。鲁伊斯站到一旁,示意我先进去。我本以为会闻到甲醛的味道——以前我在医学院上学时,见过的尸体都有甲醛的味道,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种自然联想。但在这里,我没有闻到甲醛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消毒剂和工业肥皂的气味。

墙壁由抛光钢铁制成。十几辆手推车整齐地排列在一旁。金属停尸柜占据了三面墙,看起来像加大型文件柜,柜门上装有方形把手,大得能用两只手同时握住。

我意识到,鲁伊斯还在说话。“根据病理学家估测,她在地下埋了有九到十天。她浑身赤裸,脚上穿着鞋,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上面吊着圣克里斯托弗徽章作为守护符。我们没有找到她身上的其他衣物。尸体上没有遭到性侵的痕迹……”他看了眼停尸柜上的标签,双手握紧把手,“我觉得等你看到尸体,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们能缩小死因范围了。”

滚轴转动,停尸柜平稳地滑出来。我的头猛然后仰,身体迅速远离。鲁伊斯把棕色袋子递给我,我弯下腰,吐了出来。一边呕吐一边喘气真的很难。

鲁伊斯一动不动。“如你所见,她的左脸受伤严重,眼睛完全闭合。某人对她下过重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公布的是她的画像,而非照片。她身上有超过二十处刀伤——每一道伤口的深度均不超过一英寸。但怪就怪在这儿——这些都是自残所致的伤口。病理学家在伤口上发现了犹豫的痕迹。当时的她应该是鼓足了勇气,一刀一刀划过身体。”

我抬起头,瞥见了他倒映在抛光钢铁上的脸。那一刻,我看到的是恐惧。他肯定调查过数十桩罪案,但这桩案子不一样,因为他无法理解。

我的胃里已经没东西可吐了。我在寒冷中一边出汗,一边打战,接着,我直起身子,望向尸体。尚未有入殓师把这具可怜女人的尸体还原到死前的样貌,尊严自然也无从谈起。她一丝不挂,两臂伸直靠在身侧,双腿并拢。

她苍白的皮肤令她看起来更像是一具大理石雕像,只不过这是一具被肆意破坏过的雕像。她的胸部、手臂和大腿上覆满了暗红和粉红交杂的伤口。皮肤紧绷的地方伤口已开裂,活像空空的眼窝。其他地方的伤口则自然闭合,像轻轻哭泣的眼睛。

我在医学院见过尸检。我知道整个流程。法医会给尸体拍照,然后将尸体从脖子到胯部的部分刮干净,擦洗,最后剖开。她的器官会被拿去称重,胃容物会被拿去分析。体液、死皮薄片以及指甲下的泥土会被封存进塑料袋,或被制成载玻片。一个曾经光鲜靓丽、精力充沛、朝气蓬勃的人类,就这样变成了证据甲。

“她年纪多大?”

“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

“为什么你觉得她是一个妓女?”

“她失踪了差不多有两周,却没人报案。妓女平时怎么活动的,你比我更清楚。她们有时会消失几天或几周,然后又突然出现在其他红灯区。一些妓女喜欢跟着贸易商会的路线走,另一些偏爱卡车服务站。如果这个女孩跟家人或朋友联系紧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肯定早就有人报案了。她也可能是个外国人,但我们没有从国际刑警处收到任何消息。”

“我不确定,我能帮上什么忙?”

“你从她身上能看出些什么?”

虽然我不敢直视她那张肿胀的脸,但我已经默默记下了些细节。她把一头金发剪短了,这样洗起来更容易,也不需要经常打理。她没有打过耳洞,指甲修剪得很细致,看来她生前仔细呵护过。她的手上没戴戒指,也没有长期戴戒指的痕迹。她很苗条,皮肤白皙,臀部比胸部丰满。她的眉毛修得很整齐,比基尼线最近除过毛,阴毛呈完美的三角形。

“她有化妆吗?”

“只涂了点口红,画了眼线。”

“我得坐下读读她的尸检报告。”

“我去给你找间空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我一个人坐在桌旁,看着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相册和文件夹,文件夹里夹了太多数据,鼓了起来。我找出她的尸检报告、验血结果和毒理学分析。

我看了眼摘要。

威斯敏斯特市验尸官

验尸报告

姓名:未知验尸号:dx-34468

出生日期:未知死亡日期:未知

年龄:未知验尸日期:2000年12月10日早上9时15分

性别:女

解剖结果概述:

1.胸部、腹部及大腿处见十四道撕裂伤和切割伤,穿透深度1.2英寸。伤口宽度0.5~3英寸。

2.左上臂处见四道撕裂伤。

3.左颈及肩部处见三道撕裂伤。

4.锐器伤的方向普遍朝下,伤口类型包含刺伤及切割伤。

5.犹豫痕迹多数呈直线形,有的犹豫痕迹的切口比普通切口的深度更深。

6.左颧骨及左眼眶处见严重淤伤和肿胀。

7.右前臂处见轻微淤伤,右胫骨及右脚跟处见擦伤。

8.口腔、阴道及直肠拭子检查结果呈阴性。

初步毒理学研究结果:

血液乙醇——未检测到乙醇

血液毒品筛查——未检测到毒品

死因:

尸检x光检查显示,心脏右心室内含有空气,为严重且致命的空气栓塞症状。

我快速地扫了眼报告,寻找想要的细节。我对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并不感兴趣。相反,我想找到和她生活相关的线索。她有没有骨折过?有没有吸毒或者性病?她最后一顿饭吃了什么?是死前多久吃的?

鲁伊斯没敲门就进来了。

“我猜,你喝咖啡喜欢加奶不加糖。”

他放了个塑料杯在桌子上,里面装着咖啡,然后又拍拍口袋,想找支烟抽,但那支烟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他只好磨了磨牙。“所以,有什么发现没有,跟我说说?”

“她不是妓女。”

“因为?”

“妓女进入这个行业时,年龄中值只有十六岁。而她已经二十五六岁了,可能还更大些。她没有长期性交的迹象,也没有性病。很多妓女都打过胎,因为嫖客经常强行不戴套,但这个女人从未怀孕过。”

鲁伊斯敲了三下桌子,好像敲下了一串省略号。他在等着我往下说。

“高级一点的妓女贩卖的是幻想。她们很注重外貌身材。这个女人指甲很短,发型很男性化,也不怎么化妆。她的鞋子合脚,也没佩戴多少珠宝。她不用昂贵的乳液,也没有涂指甲。她的比基尼线也只是稍稍修过毛……”

鲁伊斯又在房间里踱步徘徊,嘴巴微张,双眉紧锁。

“……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定期锻炼,饮食健康。她很可能还担心自己会增重。我认为她的智商应该至少处在平均水平。她肯定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她的家庭背景应该是中产阶级。

“我不认为她是伦敦本地人。如果是的话,现在肯定已经有人报案说她失踪了。这样的女孩绝不会平白无故地失踪。因为她有朋友,也有家人。但如果她是来伦敦参加工作面试的,或者是来这里度假的,那么哪怕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她,她身边的人也不会感到意外。但他们很快就会开始担心了。”

我把椅子向后挪了挪,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还有什么能告诉他的?

“那个徽章——那不是圣克里斯托弗徽章。我觉得,那很可能是圣卡美卢斯徽章。如果你细看,徽章上的人像,手里拿的是水罐和毛巾。”

“那个人是谁?”

“护士的守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