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站在大厅外的人行道上,埃莉萨亲了下我的脸颊,说:“很抱歉,发生了这样的事。”
最后一辆警车驶向远方,我的听众也纷纷离场。
“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单纯想亲亲你罢了。”她故意伸手弄乱我的头发,又装出关切的样子,从包里掏出梳子,帮我把头发重新梳好。她站在我面前,轻轻按着我的头。从这个角度,我能清楚地窥视到她毛衣下的蕾丝胸罩包裹着的双乳,和那道深深的乳沟。
“再这样下去,旁人要说咱们的闲话啦。”她调笑道。
“有什么闲话好说。”我回答得有点唐突。她抬了抬眉毛,微不可察。
她点了一支烟,用打火机的盖子熄灭火焰。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倒映在她绿色双瞳中的金色火焰。不管埃莉萨怎么用心打理,她的头发看起来总像是刚睡醒一样凌乱。她把头一歪,专注地看着我。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很勇敢呢!”
“我当时害怕极了。”
“他没事吧,那个屋顶上的男孩?”
“他没事。”
“那你呢?”
我没料到她会问我这么一个问题,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我跟着她回到大厅,帮她把椅子叠起来。她拔掉投影仪的插头,接着递给我一箱小册子,册子上也印着《抹大拉的玛丽亚》这幅画。
埃莉萨把下巴搁到我肩上,说:“抹大拉的玛丽亚是妓女的守护神。”
“我倒觉得,她是个得到了救赎的罪人。”
她有点不高兴,更正我:“《诺斯底福音书》称她为预言家。人们还称她为‘使徒之使徒’,因为她带来了耶稣复活的消息。”
“这些你全信了?”
“耶稣消失了三天,第一个发现他还活着的人是一个妓女。要我说,这一点也不意外!”她没有笑,语气里也没有打算和我说笑的意思。
我跟着她回到前门的台阶,她转身锁好门。
“我有车,可以捎你一程。”她边说边摸索钥匙。走到拐角处,我看到了她那辆停在停车收费器旁的红色大众甲壳虫。
“我选择那幅画,还有另一个原因。”她解释道。
“因为那是一个女性画家的作品。”
“不仅如此,还有这个作家的经历。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十九岁的时候被导师塔西强奸,但他矢口否认。被审讯时,他还把阿特米希娅描述成一个道德低下的画家,说她出于妒忌,编造了强奸的故事。他指责她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妓女’,还叫上朋友,提供不利于她的证据。他们甚至还找来接生婆,要看看她还是不是个处女。”埃莉萨一声悲叹,“过了四个世纪,世道还是如此。唯一的区别是,现在我们不会给性侵案受害者施以酷刑,夹上拇指夹,逼问她们是不是在说真话。”
埃莉萨打开汽车广播,示意她不想再聊了。我靠在后排座椅上,听菲尔·科林斯唱《天堂里的另一天》。
与埃莉萨初次见面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在布伦特福德一家儿童之家的肮脏的面谈室里。那时,我刚以一名临床实习心理医生的身份加入西伦敦卫生局。
她走进房间,坐下,点了一根烟,对我视而不见。那时她才十五岁,然而举手投足间流淌出的优雅和自信,让人久久移不开视线。
她用一只手肘撑着桌子,夹着的烟离嘴巴有几英寸远,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凝视着墙上高处的一扇窗户。烟雾钻进她凌乱的刘海。她的鼻子破了,有一颗门牙缺了一小块。她时不时会用舌头舔一舔牙上的缺口。
埃莉萨被人从一家“黑房子”里救了出来——“黑房子”是建在废弃房子地下室里的临时妓院。门被人用铰链拴住,无法从里面打开。她和另一个未成年妓女被囚禁了三天,被几十个男人强奸了。法官把她交到了护理人员的手里,但埃莉萨在儿童之家啥都不干,就是变着法子想逃出去。把她送到寄养家庭吧,她年纪太大了,让她独自生活吧,她又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