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比一直对人怀有戒心,总是封闭自己,这些我早已习以为常,但这次不一样。他不是在保守秘密,而是在对我撒谎。简直就像当着对方的面拉上百叶窗,然后谎称自己不在家。
我迅速打量了他一番——鞋擦得锃亮,头发梳理过。他早上刮过胡子,但黑色的胡楂已经重新钻了出来。他的双颊因寒冷而变得红扑扑的,但同时,他又在出汗。我想知道,他在外面待了多久,才终于鼓起勇气,上来见我。
“你去哪儿了,博比?”
“我害怕了。”
“为什么害怕?”
他耸了耸肩。“我必须逃走。”
“你逃哪儿去了?”
“哪儿都没去。”
我懒得指出他话语中的矛盾之处。毕竟他说的话总是自相矛盾。他的手焦躁不安地摆动着,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最后缩进了口袋里。
“你想脱掉大衣吗?”
“不用了。”
“嗯,至少先坐坐吧。”我朝我的办公室扬了扬头。他走进门,站在我的书架前,细读书名。书架上大多是心理学和动物行为学的书。最后,他停了下来,轻拍着一本书的书脊,那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
“我以为弗洛伊德的观点如今都快声名扫地了。”他带着几不可闻的北方口音说,“他连歇斯底里和癫痫都分不清。”
“那不是他的专长所在。”
我指了指椅子,博比弯下腰,坐到椅子上,膝盖朝向门口。
他的档案里,除了我自己的笔记,相关资料很少,只有转院文书的原件、他的神经扫描结果,以及他住在伦敦北部的全科医生写的一封信。信里提到了“令人不安的噩梦”,以及“失控感”这样的字眼。
博比今年二十二岁,没有精神病史,也没有习惯性吸毒史。他的智力稍高于平均水平,身体健康,和他的未婚妻亚姬长期同居。
对他的过去,我有一些基本的了解。他生于伦敦,在公立学校接受教育,通过了结业考试,上过夜大,打过一些诸如送货司机和仓库管理员之类的零工。他和亚姬住在哈克尼的一座公寓里。她育有一子,在当地电影院的糖果店上班。据说是亚姬劝他来看医生的。博比遭噩梦折磨,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晚上他会尖叫着惊醒,从床上猛冲下来,撞到墙上,仿佛在逃离梦境。
夏天来临前,我们的治疗似乎有点成效。接着,博比消失了整整三个月,我以为他以后都不会回来了。五周前,他又出现了,既没有预约,也没有解释。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开心。他睡得更好了,做噩梦的情况也没有以前严重了。
眼下,事情出了岔子。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但他频繁眨动的双眼不会错过任何东西。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他眨了眨眼睛。“没有。”
“那这是怎么了?”
我用沉默逼他说话。博比烦躁不安,抓挠自己的双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刺激他的皮肤。几分钟过去了,他越来越焦躁。
我问了他一个直接的问题,强迫他说话。“亚姬过得怎么样?”
“她读杂志读得太多了。”
“为什么这么说?”
“她想要一个现代童话。你知道女性杂志里写的那些废话吧——教她们怎么在做爱时高潮连连,怎么在保住自己的职业生涯的同时又成为一个完美的母亲。全都是鬼扯。真正的女人不会像是个时尚模特。真正的男人也不能被从杂志上剪下来。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当一个怎样的男人才对——是当一个追得上新时代潮流的男人,还是当一个有男子气概的男人。你跟我说啊!我是要跟一群男人喝得酩酊大醉,还是要对着悲情电影哭哭啼啼?我是聊跑车,还是聊当季主打色?女人觉得,她们想找的是一个男人,但其实她们只是想找一个自己的翻版罢了。”
“这让你做何感受?”
“沮丧。”
“对谁?”
“名单给你,你自己挑。”他耸起双肩,大衣衣领摩擦着他的耳根。他把手放在大腿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折上又打开,纸上的折痕处已然磨损。
“你写了什么?”
“一个数字。”
“什么数字?”
“21。”
“能给我看看吗?”
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把纸缓缓打开,放在大腿上按平,指尖在纸上滑动。纸上写满了数百个微小方正的“21”。数字从纸的中心呈扇形散开,组成一个风车叶片的图案。
“你知道吗,一张干燥的正方形纸,不能对折七次以上。”博比说,想改变话题。
“我不知道。”
“这是真的。”
“你口袋里还装着什么?”
“我的清单。”
“什么清单?”
“我要做的事情。我想改变的事情。我喜欢的人。”
“那你不喜欢的人呢?”
“也在上面。”
有些人的声音和他们的外貌并不相匹配,博比就是这样一个人。尽管他体格健硕,却显得比同样体格的人小,因为他的声音不够低沉,而且身子前倾时,他的肩膀会塌下去。
“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吗,博比?”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动作甚是剧烈,连椅腿都离开了地面。他的头坚定地来回摆动。
“有人惹你生气了吗?”
他露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握紧了拳头。
“什么事让你生气了?”
他摇着头,嘀咕了些什么。
“抱歉,我没听到。”
他又嘀咕了些什么。
“说大声点。”
毫无征兆地,他爆发了。“别他妈再控制我的思想了!”
怒吼声在狭小的诊室里回荡。走廊两边的办公室的门纷纷开了,人们都在好奇出了什么事,内部对讲机上的灯闪烁起来。我按下接听键:“别担心,米娜。我没事。”
博比右侧太阳穴处青筋暴起。他用小男孩的声音低声说:“我必须惩罚她。”
“你要惩罚谁?”
他将右手食指上的戒指转了半圈,又转了回来,仿佛在拧旋钮,给收音机调频。
“我们都与彼此息息相关——这是六度空间理论,只不过有时候联系没那么强烈而已。无论是在利物浦、伦敦还是在澳大利亚发生的事,都是息息相关的……”
我不让他转移话题。“如果你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博比,我可以帮你。但你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又在谁的床上呢?”他呢喃道。
“你说什么?”
“只有她死了,才会自己一个人睡。”
“你惩罚了亚姬吗?”
他把更多的注意力稍微转回到我身上,开始笑话我。“你看过《楚门的世界》吗?”
“看过。”
“嗯,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楚门。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注视着我。我生来只是为了迎合他人。一切都是虚幻的:墙是胶合板搭的,家具是纸糊的。然后我想,只要我跑得够快,我就可以跑过转角,找到外景摄影棚。但我永远也跑不到那么快。每次我快要抵达时,他们已经建好了一条新的街道……一条又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