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房子而言,我们活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们虽无福在樱草山树木茂盛的极乐世界里安家乐业,却也终于从卡姆登最南部的小区逃之夭夭,那里遍地涂鸦,家家户户都装着百叶窗,肮脏不堪。尽管房贷数额巨大,水管毛病频出,但朱莉安娜爱上了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我不得不承认,其实我也很喜欢这里。夏天来临时,微风吹拂,如果风向正好,我们打开窗就能听到伦敦动物园传来的狮子和鬣狗的叫声。有种不开小篷车就能在非洲大草原上游猎的快感。
每周三晚上,朱莉安娜都要给成人班上西班牙语课,查莉会去她最好的朋友家过夜,我就能独享这栋房子了,平时也算惬意。我用微波炉热了汤,把法棍撕成两半,看着查莉在白板上留下的小诗,旁边还写着香蕉面包的菜谱。我感到一丝孤独。我希望她们都在。我想念她们的喧闹,她们的戏谑。
我漫无目的地上楼闲逛,从一间房漫步到另一间,看看我的“半成品”。窗台上,油漆桶排成一列,地板上铺着陈旧的地毯,像极了抽象派画家杰克逊·波洛克的画布。其中一间卧室已经成了储藏室,专门用来放箱子、地毯和一些被猫抓花的家具。查莉的旧婴儿车和高脚椅堆放在角落里,仿佛还在等待下一步指示。塑料盒里装着查莉的婴儿服,盒上贴着整齐的标签。
六年来,我们一直想再要一个孩子。目前为止,除了两次流产和无数泪水,我们一无所获。我不想尝试了,至少现在不想,但朱莉安娜还在坚持吃维生素片,研究尿液样本,测量自己的体温。我们所谓的做爱,更像是一场科学实验,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到最佳的排卵时刻。
当我把上面这些话说给她听时,她答应我,只要我们有了孩子,她就会定期、自愿地跟我享受鱼水之欢。
“等我们有了孩子,你绝对不会后悔,一刻都不会。”
“我知道。”
“这是咱们欠查莉的。”
“对。”
我很想扔给她一堆“万一”打头的问题,只可惜有这心没这胆。万一这病迅速恶化呢?万一这病遗传呢?万一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抱不动呢?我不是在多愁善感,只考虑自己。我为人实际。这个问题不是坐下来喝杯茶,吃几块全麦饼干就能解决的。这个病就像一列从远处的黑暗中朝我们疾驰而来的火车。看似遥远,但总会到来。
六点半,出租车来了,我们并入高峰时期的车流中。尤斯顿路通往贝克街方向的路段已经堵死了,再另找一条捷径,穿过这条到处是护柱、减速带和单向通行标志的险路已是不可能的事。
司机抱怨那些从英吉利海峡隧道偷渡过来的非法移民,说他们让交通问题越来越糟。我无法理解他的观点,因为非法移民又不开车,但我心情压抑,懒得跟他争论。
七点刚过,司机把我放在克勒肯维尔的兰顿大厅——这是一幢低矮的红砖建筑,有白边修饰的窗户,还有黑色的雨水管。除了前门台阶上亮着一盏灯,它看起来和一座废弃建筑无异。我推开双重门,穿过一个狭窄的门厅,走进大厅。地上的塑料椅子大致摆成几排。大厅一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带龙头的热水桶,旁边是几排杯碟。
大厅里来了约莫四十个女人。她们年纪不一,有花季少女,也有三十七八岁的。她们大多身披大衣,毫无疑问,其中一些女人的大衣下还穿着上班时的高跟鞋、短裙、紧身超短裤和长筒袜。空气中混杂着难闻的香水味和烟味。
台上,埃莉萨·韦拉斯科已经在发言了。她身材娇小,有一双绿眼睛和一头金发,说话时的口音让人感觉这个北方女人精神抖擞、言简意赅。她穿着一条及膝窄身直筒裙,还有一件紧身羊绒毛衣,活像二战时期的画报女郎。
她身后的白色投影屏上,是意大利艺术家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画的《抹大拉的玛丽亚sup[1]/sup》。画的底角上写着四个首字母papt,其全称则以更小的字母写在下面:“妓女也是人(prostitutesarepeopletoo)”。
埃莉萨看到了我,如释重负。我想溜到大厅边上,免得打断她,但她碰了碰麦克风,人们纷纷转身。
“现在,请允许我向各位介绍,你们真正期待的讲演者。让我们欢迎,最近刚登上报纸头条的约瑟夫·奥洛克林教授。”
人群中传出一两声略带讽刺的掌声。真是一群难伺候的听众。我走上舞台边的台阶,汤在我的胃里咕噜咕噜地晃荡,然后我走进舞台上明亮的圆圈中。我的左臂一直在颤抖,我只好抓住身后的一把椅子,稳住颤抖的手。
我清了清喉咙,目光聚集在听众头部上方的某一点。
“在这个国家,妓女是未破的谋杀案中数量最庞大的受害者。过去七年里,有四十八名妓女被谋杀。在伦敦,每天至少有五名妓女遭到强奸,十几名妓女被殴打、抢劫或者绑架。犯罪分子侵害她们不是因为她们有魅力,或罪有应得,而是因为她们容易接近,也更容易得手。比起社会上其他任何人,妓女是最容易接近,也是最默默无闻的。”
说完,我垂下头看了看观众,发现她们都在认真听,我松了一口气。坐在前排的一位女士,穿着带有紫色绸缎领子的外套,戴着柠檬黄色的手套。她双腿交叠而坐,外套下露出奶油一样的大腿,雪白柔滑,鞋子上的黑色细带缠绕在小腿上。
“不幸的是,你们无权挑选顾客。他们身材各不相同,尺寸也大小各异,有醉鬼,也有烂人——”
“还有一身肥油的。”一名金发女郎喊道。
“对,还有臭气熏天的。”一个戴墨镜的少女应和。
我等笑声平息下去。这里的大部分女人都不信任我。我不怪她们。妓女跟人打交道,不管是跟皮条客、嫖客,还是心理医生,大多风险重重。她们早已学会不再相信男人。
我希望自己可以让她们认识到,危险实实在在地匍匐在她们身边。或许我应该带上遇害者的照片。最近警方发现了一名遇害者,她的子宫被人剖了出来,扔在尸体旁。然而,这些妓女其实很清楚她们的危险处境,我没必要多此一举。这种危险一直都存在。
“我今晚不是来给你们发表长篇大论的。我只希望你们能注意安全。晚上在街上工作时,有多少个朋友或者家人知道你在哪儿?如果你突然消失了,多久才会有人告诉警方你失踪了?”
我让这两个问题缓缓地飘过她们的思绪,好似梁上浮动的蛛网。我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过于严厉了。我放开椅子,开始走向舞台前,左腿偏偏不肯动,险些绊倒。她们互相瞥了一眼——寻思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没有避孕措施,就别接客。处理好和朋友间的关系,确保有朋友知道你上了哪一辆车,车牌号是多少。只在明亮的地方工作,或者在安全屋里,最好带客户去你们的安全屋,而不是在他们车上做……”
四个男人走进大厅,站在大门旁。显然,他们是便衣警察。一些女人注意到了他们,略感惊讶,咕哝抱怨了几句。其中几个对我怒目而视,好像这是我的错。
“大家安静一下。我来处理。”我小心翼翼地从台上跃下,想拦住埃莉萨,让她先别和警察交谈。
我立刻便认出谁是里面的头儿了,就是那个我在肯萨尔绿野公墓见过的警探,有一张沧桑的脸,牙齿参差不齐。
他穿的还是那天那件皱皱巴巴的大衣,上面的污渍可以看出他吃了什么。他的橄榄球俱乐部领带上夹着比萨斜塔式样的镀银别针。
我还挺喜欢这个人的。他不怎么讲究衣着。太注重外表的男人看上去野心勃勃,却也让人觉得徒有其表。他讲话的时候目视远方,仿佛在预测未来。我在农民的脸上也看过这种表情,他们从来不留意眼前的事物,特别是其他人的脸。他抱歉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