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11月6日

窗里的女人 费恩 第2页,共2页

医生在此:没什么要原谅的呀!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莉齐奶奶:是的,我很好。儿子们都来看我了:)

医生在此:)真的?好棒啊!

莉齐奶奶:他们能来,实在太好了。

医生在此:你的两个儿子叫什么?

莉齐奶奶:博。

莉齐奶奶:还有一个叫威廉。

医生在此:都是很好听的名字。

莉齐奶奶:都很优秀。他们总能帮我大忙,尤其在理查德生病的时候。我们没白养大他们!

医生在此:可不是嘛!

莉齐奶奶:威廉每天都从佛罗里达给我打电话。只要他的大嗓门一说你好,我就有笑容了。每次都是。

我也露出了笑容。

医生在此:我跟家里人打电话时总说“猜猜我是谁”!

莉齐奶奶:哦!我喜欢这句!

我想起了莉薇和戴维,想起了他们的声音,鼻子一酸,喉头一紧。我吞下了好几口酒。

医生在此:和儿子们待在一起,一定很幸福。

莉齐奶奶:安娜,真的太幸福了。他们住在小时候的卧室里,说感觉回到了“旧时光”。

这几天来,我第一次感到浑身放松,觉得自己在掌控之下。聊天是有用的。我仿佛回到了东八十八街的诊所,在我的办公室里救助病人。只有联结。

有可能,我比莉齐更需要这样的聊天。

于是,随着窗外夕阳西下,天花板上的光影渐渐退去,我不断地和千里之外的孤单老奶奶聊天。莉齐告诉我她超爱做饭;儿子们最爱吃她做的“出了名的美式炖牛肉(并不是很出名)”,而且,她每年都为消防站烤制奶酪布朗尼蛋糕。她家有过一只猫——我正好把庞奇的逸事讲给她听——但现在她养的是一只兔子,“棕色的小母兔,名叫矮牵牛花”。虽然她不爱看电影,但很喜欢看厨艺比赛和《权力的游戏》。后者让我感到惊讶——那部美剧是绝对的重口味。

当然,她会谈起理查德。“我们都非常想念他。”他生前是个老师,还担任卫理公会教会的执事,是个火车迷(“我们家地下室里有一个很大的火车模型”),也是一位充满爱心的父亲——“好男人”。

好男人,好父亲。突然间,阿里斯泰尔的形象跃入我的脑海。我不寒而栗,赶紧喝了几口酒。

莉齐奶奶:但愿我没有烦到你……

医生在此:完全没有。

我已得知,理查德为人正直又有担当,揽下了所有家务事:房屋维修,电器电路(“威廉带了一台苹果电视给我,可我不会用”,莉齐抱怨了一句),园艺,账单。他走后,他的遗孀满心苦楚,“我快崩溃了,感觉自己什么都不会,就像个老太婆。”

我搭在鼠标上的指尖有节奏地敲敲点点。确切地说,这并非科塔尔综合征,但我可以建议她采取某些措施。我对她说“让我们来解决这种困扰吧”,立刻感觉自己热血沸腾,和以前陪伴病人熬过心理障碍时一样。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铅笔,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词。以前在诊所时,我用的是鼹鼠皮笔记本和钢笔。没有差别。

房屋维修:“看看有没有本地杂务工可以每周上门服务”——她做得到吗?

莉齐奶奶:可以找马丁,他在我们教会里干杂活。

医生在此:很好!

电器电路:“大部分年轻人都很了解电脑和电视机的用法。”我不确定莉齐认识多少年轻人,但——

莉齐奶奶:住我们街上的罗伯特夫妇有个儿子,他总是ipad不离手。

医生在此:就找他!

账单(看起来,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个特别的挑战。“在线支付有点难,需要很多不同的用户名和密码”):她可以用统一的、好记的登录信息——我建议她用自己的、孩子或爱人的生日当密码,但适当做些变动,把某些数字换成字母或符号。比如说:w1ll1@m。

一阵停顿。

莉齐奶奶:我的名字可以变成l1221e。

我再次露出微笑。

医生在此:学得真快!

莉齐奶奶:哈哈哈。

莉齐奶奶:新闻里说我可能会被“黑”,我需要担心这些吗?

医生在此:我认为不会有人破解你的密码!

不管怎么说,我希望没人会攻击她的账号。她只是一个蒙大拿州的七旬老妇。

最后一项,户外杂活:“这儿的冬天非常非常冷”,莉齐提过这一点,所以她应该需要有人帮她清除屋顶上的积雪,在前门步道上撒盐块,清除下水沟里的冰柱和冰碴……“就算我能走出去,为冬天做好准备也有一大堆事要干。”

医生在此:好吧,但愿你到冬天时就能走进大世界。无论如何,请教会的马丁来帮你吧。或是邻居家的小孩,甚至你的学生。千万别低估时薪10美元的诱惑力!

莉齐奶奶:是的。好主意。

莉齐奶奶:非常感谢你,安娜医生。我感觉好多了!

问题解决了。病人得到了帮助。我感觉自己大放光芒,又喝了一口。

接着又回到炖肉、兔子、威廉和博的话题了。

拉塞尔家的门厅里亮起一盏灯。我躲在电脑屏幕后面,小心地越过边缘瞥了一眼,看到那个女人走进了屋子。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差不多有一小时没想到她了。和莉齐的聊天对我很有帮助。

莉齐奶奶:威廉买东西回来了。最好能买到甜甜圈,我特意要求的!

莉齐奶奶:我得阻止他偷吃我的甜甜圈。

医生在此:必须的!

莉齐奶奶:btw,你能出门了吗?

“btw”。她已经学会了网络用语。

我张开手指,对着键盘甩了甩。是的,我可以走出去了。事实上,已经出去过两回了。

医生在此:我怕是没那个运气。

这件事还是别深究了,没必要。

莉齐奶奶:我祝愿你尽快……

医生在此:那我们就能凑一对了!

她下线了,我喝光了杯中酒,把杯子放在书桌上。

我一只脚撑着地板,让转椅慢慢地旋转起来。墙壁像跑马灯似的在我眼前转。

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今天,我做到了。

我闭上双眼。刚刚帮助莉齐完成了重回生活的心理建设,帮她更完整地去生活,帮她找到了缓解的办法。

视他人利益高于自身利益。没错——但我也受益匪浅:在将近九十分钟的时间里,拉塞尔夫妇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阿里斯泰尔,那个女人,甚至伊桑。

甚至简。

转椅自动停下了。我睁开眼睛时,正面向走廊。走廊可以通向门厅,通向埃德的书房。

我想起自己还没有告诉莉齐的那些事。上一次就没讲下去的事。

53

奥莉薇亚不肯回房间,只能让埃德陪着她,我收拾行李时,心怦怦直跳。我拖着行李艰难地回到大堂后,壁炉里的火仍在低迷地燃烧,玛丽刷了我的信用卡,祝我们有个快乐的夜晚。说完,她夸张地露齿一笑,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也太假了。

奥莉薇亚来到我身边。我看了看埃德;他提起包袋,一肩一个背好。我紧紧拉住我们女儿那只滚烫的小手。

我们的车停在停车场最里面;等我们走到车子旁边时,身上都蒙上了一层雪花。埃德掀起后车盖,把行李塞进去,我在车头,用手臂扫去风挡玻璃上的积雪。奥莉薇亚一钻进车后座就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埃德和我站在小车的首尾两头,任凭大雪落在我们身上,我们之间。

我看到他的嘴巴在动,就问:“你说什么?”

他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你来开。”

我开。

我开出了停车场,轮胎吱吱呀呀地碾过结冰的路面。我开上了山路,雪花颤抖着,纷纷撞上风挡玻璃。我开上了高速公路,开进了夜色,开进了茫茫白雪。

安静极了,只能听到引擎转动的声音。埃德在我身边,一动不动地注视前方。我看了看后视镜。奥莉薇亚有气无力地缩在座位上,脑袋一下一下轻轻撞着肩膀——她并不是睡着了,只是在打盹,眼睛半睁半闭。

我们过了弯道。我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

眨眼间,悬崖就在一臂之遥,开阔的视野里出现了深深的峡谷;此时,在夜色的衬托下,山谷中的森林就像幽魂一样闪闪发光。暗银色的鹅毛大雪径直向谷底飞落,不停地坠落,坠落,永远地消失,俨如落水的水手在更深的海底沉溺。

我抬起踩油门的脚。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奥莉薇亚正探头往窗外看。她的小脸蛋闪出晶晶亮的微光;她又在哭了,无声无息地默默流泪。

我的心都碎了。

我的手机响了。

两个星期前,埃德和我一起参加了派对,就在公园对面的那栋小楼里,当时还是罗德夫妇的家——节日鸡尾酒、爽口的饮料应有尽有,还有槲寄生枝。武田夫妇、格雷夫妇都来了(主人告诉我们:沃瑟曼夫妇没有回复邀请函);罗德家的大儿子把女朋友也带来了。还有伯特在银行里的同事,一大帮人。整个房子有如战区——有地雷,到处爆发出响声;有飞弹,每一级台阶上都有人抛出飞吻;有大炮,笑声震耳欲聋;有空投炸弹,随时都可能有人在你肩头重重地拍一下。

派对进行到一半,就在我喝第四杯酒的时候,乔西·罗德走到我身边。

“安娜!”

“乔西!”

我们拥抱。她的双手轻飘飘落在我的背上。

“你这身长裙太美啦!”我说。

“是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是。”

“你的阔腿裤也很好看!”

我指着裤子胡乱比画了一下:“你瞧我。”

“我刚才不得不把披肩拿掉——伯特把酒……哦,谢谢你,安娜。”我把她手套上的一根长头发夹了起来,“把酒全洒在我肩膀上了。”

“闯祸的伯特!”我抿了一口酒。

“我跟他说了,他等会儿不会有好果子吃的。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哦,谢谢你,安娜。”我摘掉了她长裙上的一根小线头。埃德常说,我喝了酒就会动手动脚,“第二次用酒毁掉我的披肩啦。”

“同一条披肩吗?”

“不不不。”

她的牙齿是近乎纯白色、边缘圆润的;我突然想到前不久在自然科学频道里看到的威德尔海豹,它们用尖牙清理南极冰原上的洞穴。“它的牙齿,”旁白讲道,“磨损得很严重。”然后是海豹的下巴重重砸在冰面上的特写镜头。“威德尔海豹的寿命很短。”旁白的语气里透露出不祥的寓意。

“说吧,是谁整晚给你打电话?”我面前的威德尔海豹问道。

我愣住了。手机一整晚都在闪亮、振动,在我的屁股口袋里嗡嗡作响。我当然可以把它握在掌心里偷偷看几眼,再用拇指快速回复。我还以为自己很小心呢。

“工作上的事。”我试图做出解释。

“可是,哪个小孩会在这个时间寻求帮助呢?”乔西问道。

我笑了:“医患保密协定,你懂的。”

“哦,当然,当然不能说啦。亲爱的,你是很专业的。”

然而,在喧哗中,甚至在我不假思索、装腔作势地提问、回答时,甚至就在觥筹交错、圣诞颂歌响起时——我能想到的只有他。

电话又响了一次。

在那个瞬间,我的双手在惊吓中脱离了方向盘。我把手机放在前座中间的杯托里了,现在,只见它在振动模式中撞击塑料。

我看了看埃德。他正看着手机。

又响了一轮。我转回视线,看着风挡玻璃。奥莉薇亚仍在凝视窗外。

安静。我们继续前行。

嗡——嗡——

“猜猜那是谁。”埃德说。

我没有回答。

“肯定是他。”

我没有申辩。

埃德伸手拿起电话,看了看来电显示,叹了口气。

我们在山路上穿行,又拐过一个弯。

“你想接吗?”

我不能去看他。我的目光死死地穿透风挡玻璃。我摇摇头。

“那,我来接吧。”

“不行。”我想抢过手机,但埃德躲过去了。

手机还在响。“我想接,”埃德说,“我要和他说句话。”

“不行。”我打掉他手里的电话,它落到我脚下。

“别吵了。”奥莉薇亚喊起来。

我低头去看,一眼就看到手机在车底板上振动,屏幕上显示出他的名字。

“安娜。”埃德深吸一口气。

我抬头一看。山路消失了。

车子冲出了悬崖。我们在驶向黑暗。

54

有人敲了一下门。

刚才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现在,摇摇晃晃地坐起来了。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外夜色早已降临。

又是一记敲门声。在楼下。不是前门,应该是地下室的门。

我走向楼梯。戴维来时,几乎只用前门。我猜想,现在敲门的会不会是他的某位访客?

但当我按亮厨房的灯,拉开地下室的门,却发现门内正是他本人,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仰头看着我。

“我想大概从现在开始我也该这样进出。”他说道。

我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他是想开个小玩笑。“说得对。”我让开一条路,他迈进了厨房。

把门关上后,我俩对视了一番。我猜得到他要说什么。我认为他要和我谈谈简的事。

“我想——我想道歉。”他开口了。

我目瞪口呆。

“为之前的表现。”他说。

我歪了歪脑袋,头发在肩膀上晃了晃:“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啊。”

“你已经道过歉了。”

“我很乐意再说一次抱歉。”

“不用,我不需要。我想说对不起,因为我朝你大喊大叫。”他点了下头,“还有,让门敞开。我知道那会困扰到你。”

困扰,这么说未免太轻描淡写了,但这次算我欠他的,不深究也罢。“没事的。”我更想听简的事。要不重起炉灶,再问他一遍?

“我只是——”他的一只手搭在厨台上摸了摸,身子靠在上面,“我有地盘意识。也许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不过……”

他的话戛然而止。两只脚交换了一下重心。

“不过?”我把话接上。

他抬起浓黑眉毛下的那双眼睛。粗犷而干练。“你这儿有啤酒吗?”

“有红酒。”我想起楼上书桌上那两瓶,还有两只酒杯。倒是可以顺便把它们喝掉。“要我开一瓶吗?”

“好啊。”

我从他身边走过——他身上有象牙牌香皂的味道——从橱柜里拿出一瓶红酒。“梅洛行吗?”

“我都不知道梅洛是什么。”

“是一种不错的红酒。”

“听起来不错。”

我拉开另一个橱柜——在洗碗机上方——取出一对酒杯,搁在厨台上,拔出木塞,倒上酒。

他把其中一杯拉到自己面前,朝我举了举杯。

“干杯。”说完,我就抿了一口。

“我要说的是,”他边说边转动手中的酒杯,“我被关过。”

我点点头,之后才瞪大眼睛。我从来没听谁这么讲过。不是在电影里,而是在现实生活中,没有过。

“你是说关在监狱里吗?”我问得好蠢。

他笑了:“是监狱。”

我又点点头:“你干了——怎么会入狱呢?”

他镇定地看着我说:“斗殴。”又补充了一下,“和一个男人打架。”

我只能傻傻地看着他。

“这让你紧张起来了。”他说。

“没有。”

一听就是谎言,让对方接不下去。

“我只是很惊讶。”我对他说。

“我应该早点说的,”他挠了挠下巴,“我的意思是,在搬进来之前。如果你现在想让我搬走,我完全理解。”

我不确定他是否真这样想。我希望他搬走吗?“发生了……什么事?”

他轻叹一声。“在酒吧里打起来了。不算什么新鲜事。”又耸了耸肩。“只不过,我有前科。都是打架。第二次就重判了。”

“我以为要三振才出局。”

“取决于你是谁。”

“嗯……”听我的口气,这个说法简直不容置疑。

“而且,我的pd(publicdefender)是个酗酒的家伙。”

“嗯……”其实我在心里琢磨了半天才想起来,pd指的是公设辩护人。

“所以我被关了十四个月。”

“在哪儿?”

“打架的酒吧?还是监狱?”

“不在一个城市吗?”

“都在马萨诸塞州。”

“哦。”

“你想知道细节吗?”

我想啊。“哦,你不用细说的。”

“就是那种蠢到家的事。酒后滋事。”

“我懂了。”

“就是在监狱里,我学会了——你懂的——保护自己的地盘不受侵犯。”

“我懂了。”

我们站在厨台旁,眼睛看着地板,活像舞会上的一对少男少女。

我变换脚的重心:“你是什么时候——被关到什么时候?”适当的情况下,使用病人常用的词汇和说法。

“四月份出来的。在波士顿过完夏天,就到这儿来了。”

“我懂了。”

“你一直在重复这句话。”他的语气还蛮友好的,不像是在责难。

我笑了笑。“好吧。”清清嗓子,“我侵入了你的领地,实在不应该。你当然可以继续住下去。”我说的是真心话吗?我觉得是。

他喝了一口酒。“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还有,”他用酒杯朝我点点,“这玩意很好喝。”

“我没忘了天花板的事。”

我们坐在沙发上了,三大杯已下肚——确切地说,他三杯,我四杯,但凡我们数一下,就会知道总共是七杯,然而谁也不会去数这个——我一下子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天花板?”

他朝上指了指:“屋顶。”

“哦,对。”我也仰起头,好像可以透过几道楼板直接看到屋顶。“没错。你怎么突然想起屋顶的事了?”

“因为你刚才说,有朝一日你能走出大门了,就要上楼顶看看。”

我说过这话吗?“暂时是不可能了。”我爽快地回答他,语气斩钉截铁,“我连公园都走不过去。”

他露出微妙的笑容,歪了歪头。“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他把杯子放在咖啡桌上,站了起来,“洗手间在哪里?”

我在沙发上扭过身子,指了方向:“那边。”

“谢谢。”他朝红房间走去了。

我摆正身姿,依然窝在沙发上。当我的头左右摇摆时,能听到靠垫受到挤压发出的声响。我看到邻居被人刺伤了。你从没见过的那个女人。没人见过的那个女人。请你相信我。

我听得见尿液滋在马桶里的声音。埃德以前也这样,尿尿时力道很大,好像要在白瓷上钻出个洞;就算关紧洗手间的门,外面的人依然听得一清二楚。

马桶抽水。水龙头咝咝作响。

有人在她家里。有人在冒充她。

洗手间的门开了,又关了。

父子俩都在撒谎。儿子和丈夫,全都是。我往靠垫上缩了缩,陷得更深了。

我瞪着天花板,射灯像酒窝一样嵌在上面。闭起我的双眼吧。

帮我找到她。

嘎吱一响。是某处的折页。戴维大概已经下楼了。我歪向一边。

帮我找到她。

可是,等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时,他又回来了,一屁股坐下来。我登时挺直身子,露出微笑。他回了我一个笑容,看向我的身后:“很可爱的孩子。”

我转身一看。是奥莉薇亚,在银色的相框里熠熠闪光。“楼下你住的地方也有她的照片,”我记得,“在墙上。”

“是的。”

“为什么?”

他耸耸肩膀。“不知道。就算摘下来,也不知道可以挂什么。”他喝光了杯中的酒,“说起来,现在她在哪儿?”

“和她爸爸在一起。”他吞下一大口酒。

片刻停顿。“你很想她吧?”

“是啊。”

“你想他吗?”

“其实也很想。”

“经常和他们通话吗?”

“一直这样。事实上,昨天还聊了一会儿。”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他们?”

“也许短期内不会。但我希望能尽快。”

关于他们,我不想再谈下去了。我想谈的是公园对面的那个女人。“我们要不要到楼顶去检查一下?”

阶梯一层又一层,盘旋着通向黑暗。我走在前面,戴维跟在我身后。

经过书房时,我的腿感觉到涟漪般的轻柔触摸。是庞奇在偷偷地下楼。“是那只猫吗?”戴维问。

“正是。”我回答。

我们上楼,经过了两间卧室。两个房间都黑着灯。我们走到了顶楼。我在墙壁上摸索到了电灯开关。光明突然笼罩下来,我看到戴维正注视着我。

“看起来情况没有恶化。”说着,我指了指头顶的霉斑,它们酷似瘀青,蔓延在活板门上。

“暂时没有。”他附和道,“但早晚会的。这星期我会来处理这件事。”

沉默。

“你很忙吗?要找很多工作做吧?”

没回答。

我在琢磨,要不要把简的事告诉他?他会怎么说?

但还没等我想好,他就吻了我。

55

我们在顶楼的走廊里,扎人的地垫蹭着我的皮肤;后来,他把我拉起来,再把我抱向最近的那张床。

他亲吻我;胡楂如砂纸般蹭在我的脸颊、下巴上;一只手用力地插入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拉扯我的腰带。睡袍敞开时,我深吸一口气,但他用更深的吻回应我,吻在脖颈,吻在肩头。

魔网飞出窗外,在风中飘扬;

明镜骤然裂成两半;

“我已厌倦这虚幻的影踪。”

夏洛特姑娘说。

为什么想起了丁尼生的诗?为什么是现在?

我好久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已经太久无法感受了。

我想感受到这一切。我想去感受。我实在厌倦了幻影。

后来,在黑暗中,我轻轻抚摸他的前胸,他的腹部,从肚脐延伸下去的小卷毛。

他的呼吸平稳安静。很快,我也昏睡过去。半梦半醒间,我好像看到了夕阳的余晖,看到了简的身影;不知何时,我听到走廊里有轻轻的脚步声,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希望他能回到这张床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