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11月6日

窗里的女人 费恩 第1页,共2页

46

刚过七点,朝阳刚刚探入窗帘的缝隙,比娜就走了。这下我可知道了:她打呼噜,轻轻的鼾声像遥远的海浪。真没想到。

我谢过她,脑袋一陷进枕头,又回到了沉睡中。醒来时,我看了看手机。快十一点了。

我瞪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仅过了一分钟,就和埃德聊上了。这一次没玩“猜猜我是谁”的把戏。

“怎么会有这种事。”听完后,他愣了愣才说话。

“但这种事就是发生了。”

他又停顿片刻:“我不是说事情没发生,但是——”我抱起胳膊。“你最近一段时间真的吃了不少猛药。所以——”

“所以你也不肯相信我。”

一声叹息:“不,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

“你知道这事多么令人沮丧吗?”我喊出声来。

他不吭声了。我继续。

“我眼睁睁看着事情变成这样。是的。我吃药了,而且我——是的。但我没有幻觉。就算你吞一把药片也不会幻想自己看到了那种事。”我重重地吸了口气,“我又不是高中生,玩了暴力的电子游戏后就去学校里扫射。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埃德保持沉默。

然后:

“好,纯粹站在学术立场讨论一下,你确定是他?”

“谁?”

“那个老公。是他……干的好事?”

“比娜也这么问。我当然确定。”

“有没有可能是另一个女人干的?”

我不吭声。

埃德的语调上扬了,他总是这样,把脑子里想的事讲出来时就会不自觉地提高音调:“假设如你所说,她是他的情人,从波士顿或别的地方来。她们发生了争执。拔刀相向。或是别的武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老公并没有插手。”

我想了想。虽然不太情愿,但我承认有这种可能。不过:“首要的重点并不是谁行凶,”我固执己见,“眼下并不是。那件事已经结束了,现在的问题是没人相信我。我甚至觉得比娜都不相信我。你也不信我。”

沉默。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上了楼梯,进了奥莉薇亚的卧室。

“别把这事讲给莉薇听。”我补上一句。

埃德笑了,确切地说是“哈”了一声,听来明快又轻松。“我才不会呢。”他咳嗽起来,“菲尔丁医生怎么说?”

“我还没有告诉他。”我是应该和他谈谈。

“你应该跟他讲明。”

“我会的。”

停顿。

“邻居们怎么样了?”

我意识到自己无话可说。武田家、米勒家,甚至沃瑟曼家——过去的这个星期里,他们几乎从我的雷达上消失了。这个街区仿佛落下了一道帷幕;对街的人家都被遮掩了,不见了;依然存在的只有我家、拉塞尔家和我们之间的公园。我很想知道丽塔的包工头怎么样了,还想知道格雷太太为读书会挑选了哪本新书。以前我会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观察我的邻居们,留心他们进进出出的时间。我曾把他们的生活篇章一一记下,留在我的存储卡里。可现在……

“我不知道。”我只能如此坦白。

“好吧。”他说,“也许这样最好。”

我们聊完,我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十一点十一分。我生日的数字组合,也是简的生日。

47

从昨天开始我就不愿进厨房了,索性避开整个一层。但现在,我又一次站在窗前,俯瞰公园对面的那栋小楼。我往杯子里倒了一点酒。

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血泊。恳求。

这事还没完。

我开喝了。

48

百叶窗被拉起来了。我看到了。

那栋小楼又睁大眼睛瞪着我了,似乎带着惊讶的表情发现我也直愣愣地瞪着它。我拉近镜头,透过窗玻璃慢慢细看,盯着小客厅。

毫无瑕疵。不留痕迹。双人沙发。落地灯如卫兵般分立两旁。

镜头移到窗边的座椅时,我突然将它转向上方,瞄准伊桑的房间。他弓着背凑在电脑前,好像书桌旁的滴水嘴兽。

再拉近一点,不瞒你说,我简直都能看清他电脑屏幕上的字。

街上有动静。有辆车闪着黑亮的光泽,像条巨鲨般驶到拉塞尔家门前的人行道边,停下来。驾驶座的门像鱼鳍般支了出来,一身冬装的阿里斯泰尔下了车。

他迈着大步走向家门。

我按下快门。

他走到门口时,我又拍了一张。

我毫无计划可言。(老实说,我何曾按照计划行事呢?)倒不是说我要亲眼看到他的双手沾满鲜血。他也不会叩响我的家门,前来忏悔。

但我依然可以远观。

他进了屋。我将镜头转到厨房,果然不出所料,他很快就出现了,把钥匙搁在厨台上,脱下外套,走出了厨房。

没有回来。

我移动镜头,往二层楼去,瞄准小客厅。

就在这时,她出现在镜头里了,草绿色的卫衣套装,看上去很明快。“简。”

我调整焦距。就在她走向一盏落地灯,再走向另一盏,把它们一一点亮的时候,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细节越来越鲜明。我看得到她细嫩的双手,细长的脖颈,还有一缕细发垂在脸颊上。

这个骗子。

接着,她走出门去,纤瘦的窄臀左右微摇。

没看头了。小客厅空无一人。厨房空无一人。楼上,伊桑的椅子也空了,电脑屏幕黑了。

电话铃声响起。

我猛地扭头去看,像猫头鹰似的剧烈扭转,照相机落在膝头。

铃声在我身后,但手机就在我手边。

是座机。

不是厨房里的座机,那台机器早已沦为废物,发出响声的是埃德书房里那台分机。我早就忘了那儿还有一部电话。

丁零零,又响了一遍,听来遥远,但不依不饶。

我没动身,也没呼吸。

谁在给我打电话?没人会打那个房间的电话……我都想不起来它上一次响是何年何月。谁会有这个号码?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丁零零,又响了一轮。

再一轮。

我靠在窗玻璃上畏缩不前,在扑面的寒气中萎靡不已。我在头脑中巡视自家的房间,一间一间地去想,每个画面都被恼人的铃声震得一跳一跳的。

又响了一轮。

我的目光越过公园。

她在那儿,站在小客厅的窗前,手机压在耳朵上。

目不斜视地看着我,硬生生的。

我急忙离开椅子,一手抓着照相机,退到书桌边。她依然死死地盯住我,嘴唇抿得紧紧的,好似一条紧绷的封锁线。

她怎么会有这个电话号码?

话说回来,我怎么知道她家的号码呢?查号台。头脑中很自然地浮现出那个场景:她拨号,念出我的姓名,请求接线员帮她接通。接通我的号码。侵入我家,我的脑袋。

这个骗子。

我望着她,怒目圆睁。

她也一样。

又响了一轮。

接着,出现了另一个声音——埃德。

“你打到安娜和埃德家啦,”是他那低沉、嘶哑的声音,就像电影预告片里的画外音。我记得他录这段话的模样;“你听上去真像范·迪塞尔,”我这么一说,他哈哈大笑,索性又把声音压低几分。

“我们现在不在家,请留言,我们会尽快答复。”我也记得,他说完这句话,在按下停止键前,又用极恐怖的伦敦口音加上一句,“等我们有心情搭理你的时候。”

我闭起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我幻想他正在呼唤我。

但答录机里传出的声音是她的,传遍我家。

“我想你知道我是谁。”一阵停顿。我睁开眼睛,发现她正盯着我,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嘴唇开启、闭合,任那些字句钻进我的耳朵。这感觉太诡异了。“请不要再对着我家拍摄,否则我就报警。”

她移开了耳边的手机,放入口袋,瞪着我。我也瞪着她。

一切归于沉寂。

然后,我离开了书房。

49

“女子流”向你发出挑战!

在线象棋。我朝屏幕竖了竖中指,把手机放到耳边。枯叶般轻飘飘的问候语过后,菲尔丁医生的语音信箱请我留言。我留了,格外当心,确保自己口齿清楚。

我在埃德的书房里,笔记本电脑把大腿烘烤得很暖和,正午的阳光洒在地毯上。一杯红酒立在我身边的书桌上。一杯,还有一瓶。

我不想喝酒。我想保持头脑清醒。我想喝。我想继续分析。刚刚过去的三十六小时已然淡去,像雾一样慢慢消散。我已经感觉到,这栋小楼拱起肩膀,将外面的世界甩到一旁。

我需要喝一口。

女子流。多傻的名字啊。旋涡流。蒂尔尼。白考尔。它们已经注入你的血液了。

显然是这样。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感受酒液顺滑地流进喉咙,在我的血管里注入活力。

屏住呼吸祈祷吧。

让我进去!

你不会有事的。

你不会有事的。我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的脑袋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好难受,真真假假混淆不清。那些生长在沼泽沉渣地里的树叫什么来着?根部会长在地表的树?曼……曼德拉,还是曼拉德?反正是曼字开头的,没错。

戴维。

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

匆忙中,混乱中,我竟把戴维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在拉塞尔家打过工。他很可能——肯定——见过简。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立刻站起身来,直奔门厅而去,摇摇晃晃下了楼,钻进厨房。我斜着眼睛瞥了一下拉塞尔家——看不到任何人,没有人在观望我——然后敲响地下室的门,一开始敲得还算有礼貌,但敲了几下就变得粗暴了。我大喊他的名字。

没人回答。我猜他会不会在睡觉?可现在才下午。

一个念头闪过。

那是不对的,我知道,但这是我家。而且事发紧急。非常紧急。

我走到起居室的桌边,拉开抽屉,找到了钥匙:银色已磨旧、变黑,但锯齿的形状没错。

我返回地下室门口,又敲了一次门——没反应——便把钥匙插进了锁眼。转动。

把门拉开。

铰链吱嘎轻响。我的脸抽搐了一下。

然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我就朝楼下张望起来。接着,我步下楼梯,走进黑暗,穿着拖鞋的我悄无声息,一只手在粗糙的水泥墙上摸索着。

我走完楼梯了。黑暗降临,地下室宛如黑夜。我伸手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朝上扳动。房间里顿时大亮。

上一次下来是两个月前,我让戴维看房间的时候。他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打量这个小套间——起居室里,埃德画草图用的工作台摆在前方正中央;床嵌在窄小的凹室里;小厨房里的家具是桃木配铬合金的;还有一个卫生间——然后立刻就点头要租下。

他没有做太多改动,几乎什么都没动。埃德的小沙发在原地;制图桌也没动,但台面调整到了水平状态。台面上搁着一只盘子,塑料刀叉摆放成盾牌上常见的交叉形。工具箱在远处的墙根叠放着,紧挨着通向户外的另一扇门。我一眼看到他借用的美工刀搁在最上面的箱子上,伸出的刀刃反射出冷光,照在天花板上。刀的旁边有一本书,书脊已经折断了。《悉达多》。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黑色窄边相框,框里有一张照片。我和五岁时的奥莉薇亚站在我们家的前门台阶上,我伸出双臂,把她整个搂在怀里。我俩都笑得很灿烂,奥莉薇亚正在换牙——埃德总逗她,“这儿少一颗,那儿也少一颗。”

我都忘了还有这张照片。心一阵绞痛。我在想,为什么它还挂在这里呢?

我朝凹进去的小卧室走去。“戴维?”我轻轻地问,尽管我很肯定他不在这儿。

被子滚成一团,垂在床垫的尾部。枕头凹陷下去,像被人踢了一脚。床上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我下意识给它们归了类:枕套上粘着几根早已干硬的方便面;油腻、干瘪的避孕用品突兀地挂在楼梯柱上;一个阿司匹林药瓶卡在床架和墙壁之间;床单上有象形文字般的汗渍或精液;床垫的尾部还摆着一台轻便款笔记本电脑。长条装的避孕套绕在落地灯上。一只耳环在床头柜上闪闪发光。

我又朝卫生间里看了看。水槽里有星星点点的胡楂,马桶盖敞开朝上。淋浴间里有一罐被挤瘪的商店品牌洗发水,还有小半块肥皂。

我没进去,回到外面的大房间,伸出手,沿着制图桌慢慢抚摸。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噬我的大脑。

我抓住它,又失去它。

我再次环顾这间屋子。没有相册,我估计现在没人会保留相册了(简有一本,我记得);没有cd包或满当当的dvd架,我猜那些东西也都快绝迹了。简直难以置信,在互联网上,有些人岂不是根本不存在?比娜这样问过。所有戴维的记忆,他喜欢的音乐,所有可能解锁这个人的东西——都没了。也许,它们其实都环绕在我周围,飘浮在虚幻的以太空间里,只是看不见罢了,那些文件和图标,那些零和一。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没剩下什么可供展示的,哪怕一个征兆,一丝线索都没有。是不是难以置信?

我又看了看墙上的照片,想起起居室的橱柜,里面装满了盒装dvd。我是件遗物。我被留下来了。

我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有一声轻响。直通户外的那扇门。

我眼看着门开了,戴维站在我面前,目瞪口呆。

50

“你他妈的在这儿干吗?”

我吓了一跳。我从没听他爆过粗口。压根就没听他讲过几句话。

“你他妈的在这儿干什么?”

我后退一步,开口解释。

“我只是——”

“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不打招呼就下来?”

我又退了一步,差点把自己绊倒:“很抱歉——”

他走进来了,但他身后的门大敞着。眼前的景象开始翻江倒海。

“很抱歉。”我深呼吸,说道,“我在找东西。”

“找什么?”

再吸一口气:“我是想找你。”

他举起双手,左右摊开,套在手指上的钥匙来回晃动。“我来了。”他摇摇头,“什么事?”

“因为——”

“你可以打我电话啊。”

“我没想——”

“是啊,你只想着你可以直接下楼来。”

我点点头,然后突然停下来。这几乎是我们之间最长的一次谈话了。

“你可以关上门吗?”我问。

他瞪着我,转过身,把门带上。砰的一声。

等他转过来看我时,五官好像变得柔和了,但声音还是很生硬:“你找我做什么?”

我的头好晕:“我可以坐下吗?”

他没动。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下。他像雕塑似的又站了一会儿,把钥匙胡乱地抓在掌心里;接着塞进口袋,脱下夹克衫,团起来,扔进卧室。我听到夹克落到床上,又滑到了地板上。

“这样不太好。”

我摇摇头:“不好,我知道。”

“如果我不打招呼就进了你的地盘,你也会不爽的。不请自来。”

“不爽,我知道。”

“你会他妈的——会发怒。”

“是的。”

“万一我和什么人刚好在家呢?”

“我敲过门了。”

“这么说,你还有理了?”

我一言不发。

他又审视了我一会儿,这才走进厨房,踢掉靴子,打开冰箱门,抓起一瓶滚石啤酒,在厨台边磕掉盖子。盖子弹到地板上,滚到暖气片下面。

若是年轻二十岁,我大概会为他干脆利落的手法叫好。

他扬起酒瓶,灌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朝我走来,将高挑的身子斜靠在制图桌上,又喝了一口啤酒。

“什么事?”他说,“我来了。”

我点点头,抬头注视他:“你有没有见过公园对面那家的女主人?”

他立刻皱起眉头:“谁?”

“简·拉塞尔。公园那一边。2——”

“没有。”

平淡无奇。干脆利落。

“可你在他们家打过工。”

“是啊。”

“所以——”

“我是为拉塞尔先生打工,从头到尾也没见过他老婆。我甚至不知道他有老婆。”

“他有个儿子。”

“单身男人也可以有孩子。”他痛快地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我不是故意岔开话题的。你就想问这个?”

我点点头。我觉得自己很渺小,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你跑下来,就为问这个?”

我又点点头。

“好吧,你得到我的答案了。”

我坐着不动。

“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抬起头了。他不会相信我的。

“不为什么。”我用拳头撑住沙发扶手,想要站起来。

他拉了我一把。我接受了帮助,让他粗糙的手掌拉住我的手,他一使劲,我就站起来了,干净利落。我看到他前臂隆起的肱二头肌鼓了一下。

“擅自下楼来,我真的很抱歉。”我对他说。

他点了点头。

“保证下不为例。”

他点了点头。

我朝楼梯走去,感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

上了三级台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你去那儿打工那天,有没有听到一声惨叫?”我转身问道,扭过来的肩膀抵在墙壁上。

“你已经问过我了,记得吗?我说没听到。斯普林斯汀。”

问过了?我感觉好像一脚踏空,在自己的脑中坠落。

51

我踏进自家厨房时,地下室的门在我身后咔嗒一声合拢,菲尔丁医生的电话就来了。

“我收到你的留言了,”他对我说,“你听起来很忧虑。”

我张开嘴,却哑口无言,之前已经做好了把整件事和盘托出的心理准备,畅所欲言,但就算讲了也白讲,不是吗?听起来,忧虑的人是他,一直是他,每一件事都让他忧虑;也是他,施展魔法药效,结果……唉。“没事。”我回答。

他安静下来:“没事?”

“不,我的意思是,我打电话给你是想问——”我都快喘不上来气了,“通用的事。”

安静,他仍在听我讲。

我索性豁出去了:“我想知道,能不能用通用性的药去替代一些……那些药。”

“处方药。”他立刻纠正了我的用语,像机器人一样。

“是的,处方药。”

“这个嘛,可以。”听上去,他有点不确定。

“那就太好了。因为这样下去会越来越贵。”

“你担心药费吗?”

“不。不。但我不想以后有这方面的顾虑。”

“我明白了。”他根本不懂。

沉默。我拉开冰箱旁的橱柜。

“好吧,”他又说道,“我们周二再商量一下。”

“好的。”说着,我挑中了一瓶新红酒。

“按我的理解,这事可以拖到周二?”

“当然,没问题。”我拧开瓶盖。

“你确定自己感觉良好?”

“非常好。”我从水槽里抓了一只酒杯。

“你没在服药期间喝酒吧?”

“没有。”倒酒。

“好。那就这样,我们到时见。”

“到时见。”

他挂断电话。我小口啜饮。

52

我走上楼。在埃德的书房里,我发现自己二十分钟前遗留在那儿的酒杯和酒瓶被阳光笼罩。我将它们全部搬到我自己的书房去。

我坐到书桌边,开始思考。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摊着一块棋盘,王侯将领各就各位,日日夜夜处于战备状态。白色的后:我记得我吃掉了简的后。简,雪白的上衣,被鲜血浸透。

简。白色的后。

电脑发出嗡嗡的叫声。

我朝拉塞尔家望去。没看到任何人。

莉齐奶奶:你好,安娜医生。

我准备打字了,但只是瞪着屏幕。

我们上次说到哪儿了?上次聊天是什么时候?我展开对话框,往上翻记录。莉齐奶奶离开了聊天室。星期四下午四点四十六分,11月4日。

没错:刚好讲到埃德和我把坏消息告诉了奥莉薇亚。我记得,那时我的心在狂跳。

大概六小时后,我拨了911。

再之后……户外探险。在医院的那一晚。利特尔和医生的盘问。注射。坐在车里巡游哈莱姆区,阳光刺痛了我的眼。回到家里,很多人大闹一场。庞奇,慢慢蹭上了我的膝头。诺雷利,盘问不休。阿里斯泰尔来我家了。伊桑也来我家了。

那个女人来我家了。

还有比娜,我们在网上好一通找。她在夜里一本正经地打轻鼾。然后就是今天:埃德不相信我;那个“简”打来的电话;戴维的住所,戴维的愤怒;菲尔丁医生沙哑的声音仍在我耳畔萦绕不去。

才只过了两天?

医生在此:嘿!你好吗?

上一次她是不辞而别,突然下线的,但我决定不计前嫌。

莉齐奶奶:我很好,但更重要的是:真的很抱歉上次聊到一半突然离线了。

很好。

医生在此:没关系。我们都有事情要忙。

莉齐奶奶:并不是因为忙,我发誓。我的网络突然断了!死翘翘了!

莉齐奶奶:这种情况每隔两三个月就会发生一次,但这次是周四,宽带公司排不出人手,只能等到周末。

莉齐奶奶:真的非常抱歉,我都不敢想象你会怎么看待我。

我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放下这杯,又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我还以为莉齐不想听我唠叨伤心往事呢。多么缺乏自信。

医生在此:不用道歉!这种事常有。

莉齐奶奶:我觉得自己太坏了!

医生在此:不至于。

莉齐奶奶:你原谅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