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1月7日

窗里的女人 费恩 第1页,共2页

56

我醒来时昏昏沉沉。戴维已经走了。他睡过的枕头摸上去很凉,我把脸靠上去。那只枕头闻起来有汗味。

我翻身滚到另一边,不靠窗的那一边,躲开阳光。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喝了酒——当然是在喝酒;我狠狠地合拢眼皮——后来我们就走到了顶层,站在活板门下面。然后上了床。哦,不对:先是在顶楼走廊的地板上。然后上了床。

奥莉薇亚的床。

我的眼睛蓦然睁开。

我在女儿的床上,她的毯子裹着赤身裸体的我,她枕头上的汗味来自我不算太熟悉的男人。上帝啊,莉薇,我对不起你。

我眯起眼朝门口看去,看得到昏暗的走廊;然后坐起来,把毯子紧紧压在胸前——印着很多小马、属于奥莉薇亚的毯子。她最喜欢这条了,每次换别的毯子,她都不肯好好睡觉。

我转身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十一月的绵绵细雨从树叶间落下,从屋檐滴下。

我望了望公园的另一边。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把伊桑的房间一览无余。他不在。

我冷得哆嗦起来。

睡袍被丢弃在地板上,像刹车痕迹一样拖得长长的。我下了床,把它捡起来——为什么手抖个不停?——赶紧把自己裹起来。有只拖鞋被踢到了床底下;另一只,我是在走廊里找到的。

站在最高一级阶梯上,我做了一次深呼吸。这一层的空气不太新鲜。戴维说得对:我应该开窗通风。我不肯,但确实应该。

我走下楼梯。到了三楼的平台,我左右看了一下,好像在斑马线上等着过马路的人;几间卧室都悄无声息,我的床上仍是比娜留下过夜那天起床后的情景,乱糟糟的。比娜留下过夜。这话很容易让人产生非分之想。

我余醉未醒。

又下了一层楼,我朝埃德的书房张望,又往自己的书房里瞧。结果,一眼看到拉塞尔家的小楼毫不掩饰地瞪着我。我觉得自己在家里走动时,它一直盯着我看。

还没看到他,我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看到人时,我发现他在厨房里用一只平底酒杯喝水。厨房笼罩在阴影里,那只玻璃杯也像窗外的世界那样昏暗无光。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喉结上下移动,后脖颈的头发张牙舞爪;衬衫的褶皱下瘦削的臀部微微凸起。有那么一瞬间,我闭起双眼,回想前夜亲手触摸到的他的身体,凑在我唇边的他的喉结。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看到他在看我,眼睛是深色的,汇聚了灰色的光芒。“算是郑重其事的道歉吧?”他说。

我知道自己脸红了。

“但愿不是我把你吵醒的。”他扬了扬杯子,“口渴了,得喝一点。马上就要出门了。”他仰头把杯底的水喝完,把水杯直接放进水槽,抬起手背抹了抹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尴尬。“那就不打扰你了。”说着,他朝我走来。我紧张起来,其实,他是冲着地下室的门口来的;我赶紧让开。肩并肩的时候,他扭过头,压低了声音。

“不是很确定:我该说谢谢呢,还是抱歉?”

我凝视他的眼睛,想说出一句话来。“没事的。”在我听来,自己的声音很沙哑,“别多想。”

他想了想,点点头:“看起来,我应该说抱歉了。”

我垂下眼帘。他走过我身边,打开门:“我今晚要出门。在康涅狄格有个活。明天才能回来。”

我什么都没说。

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我长吁了一口气,然后走到水槽边,用他用过的杯子接了水,端到唇边。我想,这一回又能尝到他的滋味了。

57

所以:确实发生了那种事。

我一直不喜欢这种说法,太轻佻了。但我已无法逃避这个事实:

确实发生了。

握着杯子,我漫不经心地走到沙发边,看到庞奇蜷缩在靠垫上,尾巴悠闲地来回摆动。我挨着它坐下,把杯子搁在两腿间,一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暂且不提道德伦理——其实并没有所谓的伦理问题,不是吗?我说的是:和房客发生性关系?——我不敢相信我们真的上床了,而且是在我女儿的床上。埃德会怎么说?我感到极度不安。他是不会发现的,当然,但我仍然不安,极度不安。我想把毯子和床单都烧了,小马以及一切。

家宅四壁仿佛在我周围保持自己的呼吸,落地钟的钟摆一左一右,摇出稳定的节奏。整个房间在阴影里,光线黯淡。我看得到自己,幻影般的自己映在电视机屏幕上。

如果我真的进入屏幕,变成我所看的那些电影里的角色,我会怎么做?就像《辣手摧花》中的特雷莎·怀特,我该离开这栋小楼,去做调查,去追寻真相。我会给自己找个好帮手,就像《后窗》中的詹姆斯·斯图尔特。反正不会干坐在这儿,窝在睡袍堆成的褶皱里,苦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闭锁综合征,会导致中风、脑干损伤、多发性硬化症甚至中毒等症状。这是一种神经系统疾病,换言之,并不仅仅是心理病症。但我就这样,彻头彻尾地把自己闭锁在家中——关上每一道门,关死每一扇窗,可就在我畏惧日光和出行的时候,家门外的公园那边,有个女人被刺死了,无人关注,无人知晓。只有我——宿醉的我,昏昏沉沉的孤家寡人,和房客滚完床单的我,邻居眼中的怪胎,警察口中的笑料,医生案头的特殊病例,博取理疗师同情的可悲客户。死宅。没有英雄。没有警犬。

我在家里闭锁了自己,也被闭锁在整个世界之外。

不知坐了多久,我站起来,走向楼梯,一步一步茫然地往上走。走上平台,即将步入书房时,我发现了一件事:储物间门半掩着,只开了一小条缝,但确实开着。

心跳停了半拍。

为什么会恐慌呢?只是门没关紧而已。几天前我自己也开过这扇门,为了帮戴维找刀。

可是,我明明关好了呀。如果没关紧,留着缝,我上上下下时肯定会注意到的——就像我现在一眼就发现了:门没关。

我站在门口,像一团烛火摇摇摆摆。我能相信自己吗?

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还是信自己。

我朝储物间走去。一只手紧紧握住门把,好像它会从我手心里逃走一样,轻轻地,轻轻地拉动。

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我在头顶上方摸索,找到了早已磨损的拉绳,拉一下。小空间里登时亮堂起来,晃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好像钻进了电灯泡里面。

我四下张望。没什么不对劲的。什么都没少。油漆罐,沙滩椅。

架子上搁着埃德的工具箱。

不知怎的,我觉得工具箱里面有什么我也很清楚。

我走过去,伸手搭在箱盖上,扳开左边的锁扣,再是右边的,慢慢地掀起箱盖。

果然,映入眼帘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开箱刀:摆在原位,刀刃反射着冷光。

58

我蜷进埃德书房里的高背扶手椅里,任凭思绪翻飞。其实,我刚才是在自己的书房里,但那个女人进了简的厨房;我紧张得一跃而起,飞也似的逃出那个房间。现在,我家里有禁区了。

我瞄了一眼壁炉架上的座钟。快十二点了。我今天还没开喝呢。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好兆头”。

就算我不方便四处走动——想走也走不了——我仍可以坐定,好好思考。就像面对一方棋盘,我是个出色的棋手。专注。思考。出手。

我的身影在地毯上被阳光越抻越长,好像意欲脱离我。

戴维说过,他没见过简。简从没提过她见过戴维——但也许,她和我把四瓶红酒喝得底朝天之后出门就撞见他了,有这种可能。戴维是什么时候借走开箱刀的?是我听到简尖叫的那一天吗?不是吧?是不是他用刀子恐吓她?也许不只是恐吓,他还做了别的事?

我啃着自己的大拇指。我的脑袋曾像档案柜那样条理分明。现在可好,只见碎纸漫天飞扬,飘荡在不规则的涂鸦上。

不行。停止。你的思维太混乱,完全失控了。

不过还是有成果的。

关于戴维,我知道些什么?他因暴力斗殴“被关过”,不止一次。他借走了我的开箱刀。

我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事。不管警察怎么说。不管比娜、埃德或任何人怎么说。

我听到楼下有关门的声响。我站起来,走进过道,又进了自己的书房。现在,看不到有谁在拉塞尔家了。

我凑近窗台,低头看:是他,在人行道上懒洋洋地走着,牛仔裤腰挂在腰线下面,单肩背着一只双肩包。他朝东走去。我一直望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视野之外。

我离开窗台边,又站了一会儿,站在正午的昏暗光影里。我又望了一眼公园那边。没人。空房间。但我很紧张,总觉得她会突然冒出来,在远处虎视眈眈。

我的睡袍系带早就松了,敞着怀。“她已支离破碎”,是个书名,但我没读过这本书。

天哪,我的头好晕,天旋地转。我用双手捧住脑袋,用力挤压。动脑子想啊。

这时,仿佛盒子里的杰克一般,有个细节突然跳出来,惊得我倒退一步:耳环。

昨天触动我神经的就是这个细节——戴维床头柜上闪亮的耳环,深木色反衬出莹润的光泽。

三颗小珍珠。我敢肯定。

几乎可以确信。

是简的吗?

那天晚上,流沙般飞速流逝的那晚。前男友送的。抚摸耳垂。我怀疑阿里斯泰尔都不知道。红酒滑下我的嗓子眼。那三颗小珍珠。

难道不是简的?

也许,这算大路货的款式?可能是另一对耳环。可能是别人的。但我还没想下去就开始摇头,头发都甩到脸颊上了:肯定,肯定是简的。

既有定论,就该出手。

我的手探入睡袍口袋,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纽约市警察局康拉德·利特尔警探。

不行。还是塞进口袋吧。

我转身走出书房。在没开灯的楼梯间里摸着扶手慢慢下楼,两层,虽然今天没喝酒,但我还是走得摇摇晃晃的。进了厨房,我停在地下室门口。拉开门时,铰链吱呀作响。

我后退一步,从上到下审视这扇门,然后回到楼梯间,上了一层楼,打开储物间,拉下电灯绳。我要找的东西果然靠在里面那堵墙上:折叠梯。

回到厨房,我把梯子抵在地下室的门上,牢牢地顶在门把手下面。再用穿着拖鞋的脚踢开折起来的梯腿,直到梯子完全打开,不会移动为止,再踢几脚,以防万一。脚趾好痛。又踹了一下。

我又后退一步。这扇门已经被堵死了。人要硬挤着才能进去。

当然啦,挤出来也一样。

59

血管好像枯竭了,我快渴死了。我要喝一点。

我从地下室门边往后退,一脚踢到了庞奇的水碗;小碗滴溜溜滑出去,水滴四溅。我骂了一句粗话,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需要集中精力。我要思考。喝一大口红酒会对我有好处。

梅洛恰如天鹅绒,流畅地从喉咙滑入五脏六腑,带着华丽的清醇口感。把平底酒杯放下时,我感受到血液在琼浆玉液的流动中冷静下来。我环顾四周,视野清晰了,头脑已补充了动力。我就是一台机器,思考机器。这好像是一百多年前的侦探小说里某个人物的绰号——理性到无情的博士,可以仅用推理解开任何谜题——作者叫雅克什么来着,我只记得这个作家死于泰坦尼克号海难:他先把太太推上了救生船。还有人看到他和杰克·阿斯特在巨轮倾覆的时候分享了一支香烟,对着一轮弯月吞云吐雾。要我说,在那种情况下,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出路。

我也是博士。我也可以理性到无情。

继续行动。

肯定有人能够确证已然发生的事。至少,事情发生在谁身上,谁就能证明一切。如果我不能从简入手调查,那么,还可以从阿里斯泰尔开始。两人之中,他是有据可查的那一个。有历史可供追查。

我上楼进了书房,每迈一步,追查计划就更圆满一点。我又飞快扫了一眼公园对面的小楼——又看到了她,在小客厅里,银色手机紧靠耳朵;我猫腰闪避,赶紧坐到书桌边——我已在心里打好了草稿,谋划好策略。更妙的是,我现在状态很好(我对自己说,好好坐稳)。

鼠标。键盘。谷歌。手机。我的四大法宝。我又瞥了一眼拉塞尔家。现在,她是背对着我,身穿羊绒开衫。很好,就这样,别动。这是我家。这是我目力所及的范围。

我在笔记本电脑上输入开机密码;一分钟后,就在网上找到了我要找的信息。但在我拿起手机,刚要按下那些数字时,突然想到:他们可以追踪电话号码吗?

我皱起眉头,放下了手机,抓起鼠标;光标在屏幕上乱窜了一阵,然后在网络电话的图标上安顿下来。

片刻之后,迎接我的是清脆的女声:“阿特金森。”

“你好。”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好。我要接通阿里斯泰尔·拉塞尔的办公室。不过,”我特意加上这句,“我和他助理谈谈就行了,无须打扰阿里斯泰尔。”电话那边有片刻停顿。“我们要给他留个惊喜。”我试图解释这种要求。

又有一小段无语的停顿。我听到敲击键盘的咔嗒声,然后她说:“阿里斯泰尔·拉塞尔已于上个月终止了雇佣合同。”

“终止?”

“是的,女士。”她是受过培训才这样称呼客户的。听起来有点违心。

“为什么?”这个问题挺傻的。

“我不太清楚,女士。”

“可以帮我接通他的办公室吗?”

“如我所说,他——”

“他以前的办公室,我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在波士顿喽。”她和时下的年轻女性一样,习惯在句尾用升调。所以我不能分辨她是在告诉我,还是在问我。

“是的,波士顿——”

“我这就帮您转接。”切入音乐背景——一首肖邦的小夜曲。若是一年前,我大概还能说出曲名。不行:不要分心。思考。喝一口会有助于专注。

公园那边,她走出了我的视野。我在想,她是不是在和他通话?我恨不得自己会读唇语。我真希望——

“阿特金森。”这次接电话的是位男士。

“我想接通阿里斯泰尔·拉塞尔的办公室。”

对方立即回复:“恐怕拉塞尔先生——”

“我知道他已离职,但我想和他的助理通话,或是前任助理。私人事务。”

他停顿几秒,又说道:“我可以帮你接通他的分机。”

“那就太——”这次切入的是钢琴曲,一连串轻巧的音符。十七号组曲,我觉得是,b大调。或是三号组曲?还是九号?以前我可是门儿清的啊。

集中注意力。我摇晃脑袋和肩膀,像条淋湿的狗。

“你好,我是亚历克斯。”又是一位男士,声音那么轻快又清澈,名字可男可女,虽然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我认为是男士。

“我是——”我得现编个假名。忘了这茬。“亚历克斯。我也叫亚历克斯。”老天爷啊,这出戏唱得够险。

假如说,真假亚历克斯理应握个手,我觉得正牌亚历克斯并不会主动伸出手来。“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是这样,我是阿里斯泰尔的老朋友——拉塞尔先生——我刚给他纽约的办公室打电话,但好像他已经离职了。”

“是的。”亚历克斯吸了吸鼻子。不管是他还是她,听上去像是得了重感冒,鼻塞。

“你是他的……”助理?秘书?

“我是他的助理。”

“哦。好吧,我想知道——实际上,有好几件事。他是什么时候离开阿特金森的?”

又吸了一下鼻子:“四周以前。不,五周了。”

“好奇怪啊,”我说,“听说他要来纽约后,我们还兴奋了一阵子呢。”

“实际上,”亚历克斯一开口,我就听到他(或她)的语气热情了一点,好似引擎转动:这是流言蜚语开始的标志,“他还是搬去纽约了,但不是调任。他原本打算留在我们公司的,还买了房子和其他一切。”

“是吗?”

“是的。哈莱姆区的一栋大房子。我在网上找到的。算是一次互联网小跟踪吧。”男人会这样津津有味地讲别人的八卦吗?也许亚历克斯是位女士。我真是个性别歧视者啊。“但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他没跳槽去别的公司。你问他本人吧,比问我更有用。”吸鼻子的声音。“抱歉。重感冒。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阿里斯泰尔?”

“对啊。”

“哦,我们是老同学。”

“达特茅斯的同学?”

“没错。”我不记得他在达特茅斯待过,“那他——请原谅我问得粗俗一点,他是跳槽了,还是被辞了?”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得自己去琢磨。反正从头到尾都超神秘的。”

“我会去问他的。”

“他在这儿很受欢迎,”亚历克斯说,“真是个好人。我不相信他们会炒掉他。”

我假装叹了一声,表示自己深有同感:“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是关于他太太的。”

吸鼻子的声音:“简。”

“我从没见过她。阿里斯泰尔把私人生活和公众生活分得一清二楚。”我这话颇有心理医生的腔调,但愿亚历克斯不要多疑,“我想给她买个礼物,欢迎她来纽约,但不确定她喜欢什么。”

吸鼻子的声音。

“我想送条围巾,但不知道她是什么肤色和发色。”我深吸一口气,这理由太逊了,“我知道,送围巾是有点凑合。”

“实际上,”亚历克斯的音调低下去了,“我也没见过她。”

好吧,真没想到。也许真被我说中了:阿里斯泰尔把私人生活和公众生活分得一清二楚。我可真是个好心理医生。

“因为他分得特别清楚!公是公,私是私。”亚历克斯讲下去,“你说得一点没错。”

“我知道!”我真心赞同。

“我在他手下干了将近六个月,却从没见过她。简。我只见过他们的孩子。”

“伊桑。”

“是个好孩子。有点腼腆。你见过他吗?”

“是的。几年前。”

“很可爱的孩子。他只来过一次,之后父子俩一起去看棕熊队的比赛了。”

“看来你也没法告诉我简的情况啦。”我绕着弯提醒亚历克斯本次谈话的重点。

“没办法。哦——但你想知道她的肤色和发色,对吗?”

“对啊。”

“他办公室里有张全家福。”

“照片?”

“我们打了一个包,要帮他寄到纽约去。箱子还在这儿搁着呢。我们不确定该寄到哪儿去。”一阵吸鼻子、咳嗽的声音,“我去看看。”

我听到电话被亚历克斯搁在桌面上——这次没有肖邦的曲子听了。我咬着下嘴唇,看着窗外,那个女人在厨房,正朝冰箱里看。我突然产生一种疯狂的想法:简就在那台冰箱里,尸体被冻得硬邦邦、滑溜溜,眼睛亮晶晶的,蒙着冰霜。

话筒被拿起来,我听到了摩擦声。亚历克斯说:“她就在我面前。我是说那张照片。”

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她是深色头发,白皮肤。”

我呼了一口气。简和这个冒牌货都是深色头发、白皮肤。一点帮助都没有。但我不能再问她的体重。“好的,好的。”我回答,“还有别的特征吗?你能——翻拍一下,发给我吗?”

一阵停顿。我望着公园那边的女人关上冰箱门,走出了厨房。

“我可以把邮箱地址告诉你。”我说。

没反应。接着:

“你说你是……”

“阿里斯泰尔的朋友。是的。”

“我觉得我不应该擅自把他的私人物品给别人。你得直接问他要。”这次她没有吸鼻子,“你刚才说,你叫亚历克斯?”

“是的。”

“姓什么?”

我张口结舌,慌忙之中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键。

房间里一片死寂。隔着走廊,我都能听到埃德书房里那台座钟的走秒声。我屏住呼吸。

亚历克斯现在会给阿里斯泰尔打电话吗?他(或她)会向他描述我的声音吗?他会拨通我家的座机,甚至我的手机吗?我瞪着书桌上的手机,瞪了好一会儿,好像它是沉眠中的野兽;我在等待,做好了看到它惊醒的准备;我的心狂跳不已。

手机一动不动地待在那儿。不移动的移动电话。哈。

要专注。

60

楼下的厨房里,几滴雨打在玻璃窗上,我又往平底酒杯里倒了些红酒,吞了一大口。我真的需要它。

专注。

现在,我知道哪些之前一无所知的信息?阿里斯泰尔把工作和私事看得泾渭分明。这符合他屡次家暴的事实,但也没太大用处。再来:按照原先的计划,他本该调去纽约分公司,甚至买好了房子,打算全家一起往南搬……但后来出事了,他并没有到公司就职。

出了什么事?

我的汗毛竖起来了。这间屋子挺冷的。我晃悠到壁炉旁边,拧着栅栏旁边的小把手。火焰盛放,炉膛里像是火花乐园。

我把自己舒舒服服放倒在沙发里,靠在厚实的靠垫上,红酒在杯中轻轻晃动,睡袍裹着身子。这件衣服该洗一洗了。我也该洗一洗了。

手指滑进了口袋,再一次碰到了利特尔的名片,再一次绕开。

再一次,我审视自己,自己在电视机屏幕上的影子。瘫在靠垫里,裹成球一样的厚睡袍,这个我看起来像幽灵。我也感觉自己像个幽灵。

不行。专注。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我把杯子放到咖啡桌上,手肘支在膝头。

然后我醒悟了:根本没有下一步可走。我甚至无法证明简——我认识的那个简,真正的简——是存在的,或曾经存在过。遑论她的消失,或死亡。

或死亡。

我想到了伊桑,被困在那个家里。好孩子。

在头发间穿过的手指好像在耕耘,在犁地。我觉得自己像迷宫里的老鼠,一遍又一遍,发扬百折不挠的实验精神——长着针孔般的小眼睛、细绳般的长尾巴的小生物从这个死胡同跑出来,又匆匆忙忙跑进下一条死胡同。“加油哦!”我们曾低着头给它们叫好,押注,大笑。

现在我笑不出来了。我又思忖了一下:该不该和利特尔谈谈?

但我选择了和埃德谈。

“你快把自己逼疯了吧,女汉子?”

我叹了口气,拖着脚步在书房地毯上走动。我已经把百叶窗拉下来了,对面那个女人就看不到我了;条状的光线流泻进来,很幽暗,这屋子看起来像个笼子。

“我太没用了。我觉得自己好像在一部电影里,电影结束了,灯光亮了,所有人都走出电影院了,可我还坐在这儿,想破头都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窃笑一声。

“怎么了?很好笑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只有你会把这种情况想象成电影。”

“是吗?”

“是的。”

“好吧,最近我的参照物很有限。”

“好的,好的。”

昨晚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提。哪怕我想到了,也不敢说出口。但别的事都说了,如同拉开胶卷,全部曝光:冒牌货留下的口信,戴维房间里的耳环,开箱刀,还有亚历克斯那通电话。

“真像是电影里才有的事。”我又一次用了这个说法,“我觉得你最好上点心。”

“对什么事上心?”

“首先,我房客的卧室里有一个被杀死的女人的耳环。”

“你又不能肯定那是她的。”

“我能。我非常有把握。”

“你不可能有把握。你甚至不能肯定她还……”

“什么?”

“你懂的。”

“什么啦?”

现在轮到他叹气了:“活着。”

“我不相信她还活着。”

“我的意思是,你甚至不能肯定有她这么个人,或——”

“是的,我肯定。百分百肯定。我没有产生幻觉。”

沉默。我听着他的呼吸声。

“你认为自己没有幻觉?”

不等他说完,我就抢过话头:“只要是真实发生的,就不算幻觉。”

沉默。这一次,他放弃了往下讲。

等我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尖锐:“老是被别人这样问,实在太让人沮丧了。被困在这里也非常非常让人沮丧。”我缓了口气,“在这栋房子里,在这种……”我想说的是“循环”,但话到嘴边竟想不起这个词来,他倒是开口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想象得到。听着,安娜,”他不等我插嘴就一股脑地讲下去,“你这两天经历了太多事,事情发展得太快,整个周末都是。现在你又说戴维可能……不管是什么事吧,反正他也脱不了干系。”他咳了一下,“你让自己太兴奋了。也许今晚你该乖乖地看部电影,或是看本书。早点上床。”咳嗽,“你好好吃药了吗?”

没有。“嗯。”

“没喝酒吧?”

当然有。“当然没有。”

一阵停顿。他信不信?我说不上来。

“有什么话要对莉薇说吗?”

我长舒一口气:“好的。”听着雨滴敲打着玻璃,过了一会儿,我就听到了她的声音,柔软的声音中带着呼吸。

“妈咪?”

我的眼睛都亮了:“嘿,小南瓜。”

“嘿。”

“你还好吗?”

“好。”

“我好想你。”

“嗯。”

“你说什么?”

“我说‘嗯’。”

“意思是不是‘妈咪,我也好想你’?”

“是的。那儿出什么事了?”

“哪儿?”

“纽约城里啊。”她一直这样,非常正式的说法。

“你是说,家里?”我的心跳加速了:家。

“是的,家里。”

“就是和新搬来的邻居有点摩擦。我们有新邻居了。”

“什么摩擦?”

“真的没什么事,小南瓜。只是彼此有些误会。”

这时我又听到埃德的声音了:“嘿,安娜——抱歉,宝贝,打断你一下。如果你对戴维有顾虑,就该和警察联系。倒不是因为他,你懂的……和这档子事必定有牵连,而是因为——他有前科,但你不该怕自己的房客。”

我点点头:“是的。”

“说定了?”

我又点点头。

“你有那个警察的电话号码吗?”

“利特尔。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