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哈勒昆与小丑 第一章 哈勒昆的房间

半泽直树 池井户润 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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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皮埃罗·佩蒂特是小春在巴黎美术馆工作时认识的朋友。在当时,这个男人就是知名的一流经纪人,不但与数量众多的美术馆保持密切联系,还拥有遍及欧洲全境的个人收藏家网络。

这次小春主导的画展“法国印象派展”,就是由让-皮埃罗负责法方的协调统筹工作。这个画展是每朝新闻社主办的特别展览,全国共设五个会场,入场人数将达到八十余万人,是名副其实的大型企划活动。对于计划扭亏为盈的仙波工艺社来说,是今年最大的主打项目。

听到让-皮埃罗紧急来日本的消息时,小春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定发生了什么。

眼下,准备工作即将迎来收尾阶段。在本应忙碌得脚不沾地的时节,让-皮埃罗突然来日本,只能是因为出了什么麻烦。

小春因让-皮埃罗的到来紧急赶往东京,在他常住的东京柏悦酒店会客大厅等他现身。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六点,让-皮埃罗准时出现在大厅的酒吧。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以“法国时间”为理由迟到。小春越发感觉不安。

“奥赛美术馆拒绝出借这次特别展览的展品。”

预感变成了现实,小春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地盯着他。

让-皮埃罗继续说道:“你介绍的赞助商——御门海上火灾保险公司最近似乎因为某起美术品事故与奥赛美术馆产生了纠纷。”

“纠纷是指?”

“应该跟保险有关吧。具体不清楚。”

虽说不应该发生,但借出的美术品在运输过程中被损坏的事,确实时有发生,因而才需要保险。然而,因为签约时附加了各种条件,关于保险金的理赔产生龃龉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在说什么?我们连广告宣传的流程都敲定了,已经开始着手宣传了。”

看着惊慌失措的小春,让-皮埃罗说道:“不能把御门去掉吗?”

“绝对不行。最开始赞助我们的东西电视台擅自退出,多亏了御门才使项目能够成立。如果把他们拿掉,这个项目就进行不下去了。”

“是吗?太遗憾了。”

“这不是遗不遗憾的问题,你不能再想想办法吗?”小春拼命哀求道。

这个项目如果流产,对仙波工艺社而言,就是关乎生死的问题了。在平时,让-皮埃罗或许能与几个能够左右奥赛决定的重要人物搭上关系。

然而——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就连神通广大的让-皮埃罗也只能盯着脚尖,摇了摇头。

“没用的,这是奥赛决定好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损失总能补救的,这次的特别展览,就先叫停吧。”

在这个瞬间,预计今年内扭亏为盈的计划成了泡影。仙波工艺社的业绩前景,霎时间阴云密布。

6

“两亿日元吗……”

半泽喃喃自语,目不转睛地盯着友之递过来的仙波工艺社试算表。

十二月是结算期。然而,从一月份到现在,已经出现了四千万日元左右的赤字。

“问题是去年的决算,去年已经有接近一亿日元的赤字了。”正如半泽身旁的中西所言,“再这样下去,今年也可能产生同样数额的赤字。”

“为了弥补临时取消的展会的缺口,企划部也在努力。我想,应该不会和去年一样。”说话的是会计部部长枝岛直人。

枝岛已迈入五十岁后半程,他戴着厚厚的圆形合成塑料眼镜,消瘦的身上套着一件肥大的衬衫,看上去像是从昭和初期穿越过来的男人。

“出版部门也会努力补救,拜托二位了。”友之社长补充道。

“努力补救,具体指什么呢?”半泽问道。

“我们会从根本上调整现在的杂志内容,提升对目标读者群的吸引力。”

友之的回答过于空泛。

半泽目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一楼的台阶上。

他吩咐中西:“马上动手写融资申请。”

融资申请相当于银行内部的企划书。

“这次融资,可不容易啊。”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连续两年赤字,外加无担保。”

中西也很清楚,仙波工艺社并没有资产余力做融资担保。“或许连支行长那关都过不了。”

银行的融资,根据融资总额与条件,分为支行长审批就能发放的融资和需要总行审批才能发放的融资。仙波工艺社属于后者。

也就是说,难关有两道。

一道是支行长浅野。他的授信态度,即融资倾向极其保守,是那种遇到危险的桥,绝对会绕道走的人。

另一道关卡则是融资部。负责仙波工艺社的调查员猪口基,人称“猪八戒”,是个粗鲁且冷酷的男人。与他肥硕的面孔形成对比的,是他细腻的心思。他是那种喜欢在鸡蛋里挑骨头的人。

一番辛劳之后,中西终于写完仙波工艺社两亿日元流动资金融资申请,是几天之后的事了。

意见栏写了十数张稿纸,是篇心血凝结之作。主旨在于如果银行不批准融资,仙波工艺社将难以为继。中西经过详细的分析之后在结尾附上了结论。

半泽做了些许修改,将它提交给副支行长江岛。时间还没过三十分钟——

“半泽君,过来一下。”江岛眉头紧锁,伸手招呼半泽,随后问道,“你啊,到底在想什么?”

“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

满脸焦躁的江岛瞟了一眼空荡荡的支行长席,浅野因外出并不在行内。“仙波社长不是拒绝了并购提案吗?现在却因为公司即将连续赤字向银行贷款。刚驳回我们的提案,嘴上的唾沫还没干呢,就想借钱?不是太可笑了吗?”

“这是两回事吧。”半泽说道,“况且,他们也不一定会连续两年赤字。”

“公司里养着亏钱的编辑部,能那么容易翻身吗?”江岛斥责道。

接着他又压低声音说:“现在还不算迟,再劝他考虑考虑并购的事,怎么样?”

“仙波社长没有出售公司的意向,您自己不是亲自确认过了吗?”

或许是想起了前几日自己主动请缨去交涉的事,江岛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以为浅野支行长会批准这种贷款吗?”

“如果不给他们融资,仙波工艺社会破产的。”

江岛连忙翻开写着仙波工艺社融资总额与担保条件的一览表。全部是裸授信,即无担保授信。一旦企业破产,涉及的“坏账”金额将不低于三亿日元。

一家公司产生“三亿日元”的坏账,即使是在东京中央银行也绝非小事,浅野今后的人事考核必然会因此留下污点。当然,江岛和半泽也不例外。

“我们银行一直作为主力银行支援仙波工艺社,并且,仙波工艺社也从没和其他银行打过交道。现在他们业绩亏损,能施以援手的只有我们了。您想见死不救吗?”

听到这句话,连江岛也无话反驳。

“现在,仙波工艺社为了扭亏为盈正在竭尽全力拼搏。请您支援他们。”半泽又恳求了一遍。

“你,对这个融资,有信心吗?”江岛问道。

“要是没有信心,就不会提交这份申请了。”半泽斩钉截铁地说道。

江岛依旧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番。

“哼,既然你这么说了。”

终于,江岛把这份申请扔进了浅野支行长的未处理文件盒中。

7

“前几天仙波工艺社的事,不能再想办法劝劝社长吗?”大阪营本副部长和泉郑重其事地说道。

他那光亮的头皮因酒精的刺激泛起红晕,在包间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位于难波[10]的一家怀石料理店,是家历史悠久的老店,附赠的鲐鱼寿司十分美味。被和泉带来一次之后,浅野偶尔也会光顾这里。

“目前虽说没有出售公司的意向。但那只是家中小企业,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今天他们还因为某个大型项目流产,申请两亿日元的融资呢。”

“流动资金吗?”

开口询问的是业务统括部部长宝田信介。宝田的大背头上涂满了发油,他戴着金丝眼镜,衬衫的袖口别着闪闪发光的袖扣。

他是个长年工作在销售岗位的人,能说会道,是名典型的“昭和”销售,靠在酒桌上和着“黄色小调”跳自创舞蹈发迹。他把讨好杰凯尔社长的自己比作讨好织田信长的羽柴秀吉[11],一样的小心翼翼、卑躬屈膝。即便是恭维他的人,也很难将他评价为理论派。

此时,宝田眼中开始闪烁异样的光芒。

“那天因为外出,我没有细看交上来的融资申请。但他们的业绩一路恶化,我也正为难呢,实在是不好批啊。”

“不不,这件事很有趣。”宝田说道,“如果不批贷款,仙波工艺社会怎么样?”

“大概……会破产吧。”

“那么,仙波工艺社现在是孤注一掷了。如果这个时候,融资申请意外地进展不顺,你觉得会怎样?”

“社长一定会着急吧。这可是关乎生死的钱啊。”

浅野突然吃了一惊,总算明白了宝田的意图。

“融资申请如果进展不顺,仙波社长的想法也会改变。你不这么想吗?浅野君。”宝田说出浅野心中所想,“越是在紧急状态下,越能看清事实的真相,这种事也是有的吧。”

“问题是怎么做。”和泉抱着胳膊,像是在筹谋什么一般,抬眼看着天花板,“这件事必须做得高明。融资进展不顺必须有相应的理由。”

“副支行长事先说过,他们是赤字,又没有担保。”

“不,这还不够。”和泉缓慢地摇了摇头,“需要更充分的理由。你应该也不想被人指责故意拖着不批贷款吧。说什么因为支行长不批贷款,把企业逼到绝境之类的。”

“那当然不想。”浅野重重地点了点头,“但是……我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该怎么办呢?”

“我们对仙波工艺社做了各项调查,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和泉压低声音说,“五年前发生的某件事,疑似与仙波工艺社有关。一件不太好的事。”

“什么事?”

和泉说这是总行的传闻,向浅野慢慢道来。浅野听得瞠目结舌。宝田似乎早已知晓,只是安静地喝酒。

“这,这件事由我指出来好吗?”

浅野有少许不安。

“不用你说,融资部会说的。”说这话的是宝田,“北原是个严格的人,对合规问题十分看重。对存在负面传闻的公司,他不会轻易松口的。只要身为支行长的你不积极推动。”

“我哪里会做这种事。”浅野连连摆手。

“那么,就请宝田业务统括部部长提前向北原部长打声招呼吧。”和泉欣喜地说道。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时间流逝。”宝田露出卑琐的笑容,“离需要资金的日期越近,仙波那边就越着急。然后他们就会意识到,为了避免员工流落街头,最好的选择是什么。我们看准时机,就可以劝他们:‘卖掉公司怎么样?会比较轻松啊。’”

“原来如此。”浅野似乎十分佩服,“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前辈,这样的损招我自愧不如。”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宝田瞪着眼睛问道。

“当然是夸您。”浅野回答。

宝田皱起眉头,“真是的,就因为这样我才讨厌人事官僚。”

宝田出了名地厌恶人事部门,如果不是与和泉关系亲密,他应该不会跟浅野打交道。在这层意义上,宝田心中对浅野的真实看法是什么,还不得而知。

“你和我们这样的人做朋友,也会成为彻头彻尾的坏蛋哪。对吧,和泉。”宝田揶揄道。

“正义战胜邪恶只存在于故事中。”和泉一脸正色地说道,“现实世界里,获胜的往往是坏蛋,是损招。这年头,白痴也能成为正义的伙伴。但能做坏蛋的,却必须是聪明人。”

“这招叫作断其粮草。浅野君。”宝田说道,“杰凯尔的田沼社长说过,无论如何都要得到仙波工艺社。我们得让他如愿啊。”

“那么,这么做如何?”浅野提议道,“当融资部把申请驳回时,向仙波工艺社提一个条件。就说,按照目前的情况融资很难获批,但如果接受并购提案,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怎么样?”浅野观察着两位前辈的表情。

“这个好。”和泉拍了下大腿,表示对浅野的提议十分满意。

“你觉得呢?”他又转头问旁边的宝田。宝田喜形于色,唇间的笑意无法掩饰。

“你很有做坏蛋的才干哪,太棒了。话说最近,这个怎么样了?”说着,宝田摆出高尔夫球的挥杆姿势,“听说你最近练得很勤。”

“前几天的成绩是一百零一杆,离破百[12]就差一步。”浅野双眉紧蹙,露出懊恼的神情。

“那太可惜了。”和泉语气夸张地说道,“不过,再练一段时间就好了。你才开始练习一年而已,也有这方面的天赋。过不了多久,恐怕我们也打不过你。”

“怎么会,怎么会,您二位可是个中高手,我哪里比得上。”

“过奖了。”宝田被夸得心满意足。

常年在销售部门工作的宝田球技高超,喜欢一年到头泡在高尔夫球场,把自己晒得黝黑。

“高尔夫也好,这样的谈判也好,最重要的是握杆姿势和方向感。拜托了。”

或许是预感到仙波工艺社的并购即将成功,宝田连绵不绝的笑声,渐渐融化在了难波夜晚的静谧中。

8

“仙波工艺社的申请,支行长到最后也没批,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听到中西的话,半泽把喝到一半的烧酒杯握在手上,思考了一会儿。中西旁边坐着课长代理南田,他似乎也是一筹莫展的样子。

这是星期五的晚上,半泽他们早早处理完工作,来到支行附近的居酒屋。这是他们常去的店,为了谈话内容不被泄露,店员将众人带到里侧的卡座。

这天傍晚,副支行长江岛将仙波工艺社的申请提交给了浅野,浅野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说道:“这种融资,我不想批。”

“大型的企划展也叫停了,所以他们一定是连续两年赤字。你要我贷款给这种公司,而且还没担保?”

“目前虽然是赤字,但仙波工艺社为了扭亏为盈正在采取各种补救措施。我们作为主力银行,应该——”

“没这样的道理。”浅野打断了江岛的发言,“贷款给他们的好处是什么?那点微不足道的利息吗?风险和收益根本不成正比。他们为什么要拒绝并购?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接受并购才是上策,不是吗?”

总而言之,浅野还在为并购的事耿耿于怀,似乎还想赚取奖金积分。

“话说回来,浅野支行长似乎逮着机会就劝客户把公司卖掉。”

说这话的是围坐在餐桌旁的年轻行员中的一个,名叫垣内。“他真的口不择言,说什么趁业绩还没恶化尽早卖掉之类的。望月钢铁的社长都快气疯了。拜他所赐,我们只有不停道歉的份儿。”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行员说道,“太阳建设那边,他去劝人并购别家公司,完全是霸王硬上弓。他还冷不防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说银行会借你们二十亿,放心大胆地收购吧。那里的社长也正发愁呢。”

“您不能想想办法吗?课长。”南田叹息道,“再这么下去,我们会失去客户信赖的。”

“仙波工艺社也一样,他应该也盘算着让他们卖公司。”半泽说道。

“那样的话,那份申请——”南田抬起头,意味深长地说道,“他可能到最后都不会批。”

“请等一下,并购和融资完全是两码事吧。”中西慌忙提出异议,“而且,这次的两亿日元,对仙波工艺社来说是救命钱。作为主力银行,就该在这个时候予以支援啊。”

“别太激动,我明白。”半泽安抚道,“今天还没出结果。支行长之后会怎么做,再看看情况吧。重要的是之后。”

“浅野支行长脑子里装的,说到底只有眼前的得失啊。”中西的抱怨并没有停止,“他完全没有站在仙波工艺社的立场考虑,就是个典型的总行官僚。”

“那种银行职员,多得像星星。”南田说道,“所以啊,你千万不能变成那种人。”

半泽有些同情地看了南田一眼。他是个正直的人,迄今为止,不知道被多少那样的上司和同事利用,做了别人的垫脚石。正因如此,他才没办法摆脱万年课长代理的头衔。这世道,总是让老实人吃亏。而支援着众多中小企业的,却恰恰是像他这样有志气的银行职员。

“不过,这对浅野支行长来说也很棘手吧。”南田把话题拉回,“我觉得,他不会不批的。”

“问题是时机啊。”中西说道,“如果不尽早批准,就会造成资金短缺。那样的话,仙波工艺社也会破产啊。”

“应该不至于到那一步。”半泽开口,“浅野支行长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判断让银行背上不良债权,问题在于收手的时机。也就是说,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条件批准——”

半泽用手指抵住额头,陷入沉思。

“拜托您了,课长。”中西表情严肃地低下了头。

他之所以如此郑重,是因为一旦出现什么紧急情况,说服浅野便成了半泽的工作。

但是,浅野并不是那种能被轻易说服的人。

半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便到了新一周的周一。

“半泽君,稍微过来一下。”朝礼过后,浅野把半泽叫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仙波工艺社的这份申请,真的没有担保吗?”他问道。

“很遗憾,真的没有。”

是吗?浅野思考了片刻,做作地将申请书翻得哗啦作响。这与上周那种彻底否决的态度似乎有哪里不同。南田与中西两人也站在办公桌前。

“我也考虑了很多。去年是赤字,今年到目前为止也是赤字,并且没有担保。给这样的公司贷款两亿日元要背不小的风险。这一点,你也清楚吧。”

“当然。”半泽答道。

浅野一动不动地盯着半泽的脸,看了数秒钟。旁边的副支行长席上,江岛正敛声屏气地关注着对话的走势。他自然是打算出现什么状况时适时地助浅野一臂之力,但目前还看不清浅野的意图,所以只好袖手旁观。

“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这种贷款,我实在不想批。”

难道,浅野会这样拒绝吗?

半泽绷紧了身体。

“但是,如果被人指责因为不批贷款,而把企业逼到破产。老实说,也挺麻烦的。”浅野继续道,“更何况,还要背上三亿日元的不良债权。到那时,我可是万死难辞其咎。”

浅野那双凝视着半泽的眼睛里,流露出五味杂陈的情绪。

“您会批准吗?”半泽问道。

浅野并没有回答,而是当场批准了那份申请。

“这就是我的结论。不过老实说,这只是为了避免不良债权而做出的消极判断。”

浅野撂下这么一句话后立刻从座位起身,又把自己关进了支行长办公室里。

“太感谢了,课长。”中西满面笑容地说道。

南田则松了一口气。

“唉,亏我还那么担心。”

将申请书发送给融资部后,中西越说越兴奋,好像那份申请已经获得了最终批准一样。

“或许会有一些争议,但问题应该不大。”

如南田所言,半泽对此也比较乐观。

那个时候就连半泽也没想到,融资部的拒绝理由竟会如此出人意料。

9

“中西,融资部的猪口调查员找你。”

融资部打来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五点过后。中西紧张地接起电话。一旦开始审核融资申请,最先被调查员联络的一定是企业的客户经理。

“总算来了。”坐在半泽前面的南田头也不回地说道。

半泽只能听到中西这边的回答,附和声里时不时混杂着一两句“对不起”。由此可见,中西似乎遭到了对方的盘问,但不清楚具体内容。

不知过去了多久,中西突然高声喊道:“怎么可能——”半泽不由得转过头去。南田也停下手里的工作,担忧地看着中西的背影。

“好像被‘猪八戒’单方面碾压了。”南田说道。

确实,入行刚刚两年的中西与资历深厚的调查员猪口,在经验上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明白了。我先挂了——”

放下听筒的中西脸色苍白地朝半泽的座位快步走来。

“不得了了,课长。猪口调查员说了件意想不到的事——仙波工艺社曾经参与过预谋性破产。”

“预谋性破产?”这实在太过突然,半泽不禁反问道。

出于某种目的有预谋地使公司破产,让债权人蒙受损失,这便是预谋性破产。但是再怎么想,仙波友之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猪口说既然有这种嫌疑,就不能向他们融资。”

“详细经过问过了吗?”南田问道。

“他没说,让我自己查,说是五年前的事。”

“五年前,为什么现在才……”

当然,那是在半泽和中西担任客户经理之前发生的事。

“猪口调查员好像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他说即便发生在五年前,也不能忽视合规问题。”

“客户档案里有相关信息吗?”

如果是重大事件,当时的客户经理应该会将经过写下来,保存在档案里。

“没有。”中西摇了摇头。

不过,如果有那种信息的话,半泽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总之,先去档案室一趟,找找以前的资料。”半泽吩咐道,“然后,再找友之社长了解情况。”

“明白了,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今天就去找社长吧。”

“我跟你一起去。”

半泽刚说完——

“半泽课长。”他背后传来了副支行长江岛的声音,“有事交给你,今天,你能不能出席一下‘祭典委员会’,这是今年的第一次聚会。”

“我吗?”半泽深感意外,他瞥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起空无一人的支行长席,“那个,支行长呢?那个聚会,向来都是支行长出席的呀。”

东京中央稻荷神社的“稻荷祭”拥有超过五十年的历史。每年,大厦楼顶的祭祀活动结束之后,银行还会邀请重要客户参加晚宴。借祭典之机拜托客户提供各种业务支持是大阪西支行的传统。为祭典做准备工作的祭典委员会是由大阪西支行最重要的十家客户组成的氏子[13]之会。出任会长的是立卖堀制铁的本居竹清。参会的每一家公司都可以说是支行的衣食父母。

“那种大人物的聚会,银行派我去,怕不够分量吧。”半泽说道,“支行长到底去哪了?”

“他说,有重要的事情……”江岛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重要的事?祭典委员会才是最重要的吧。”

“这我难道不清楚吗?”江岛发起火来,但看向半泽的视线却无力地移向别处。

“重要的事是什么事?”

“我问了,但他说让我别管。”

江岛似乎也不清楚内情。

“这事不好办啊,但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吧。应该由江岛副支行长代替支行长出席啊。”

听到半泽的话,江岛丑陋的五官皱了起来。

“我今天跟空穗制作所的春本社长有约,这个时间也不好爽约。”

“我是可以去,但客户那边就不知道会怎么说了,毕竟都是些严格的客户。”

“这我也清楚,总之你先去吧,想办法安抚一下。至于支行长,你就说他突然有急事,实在没办法出席。千万不要失礼于人,知道吗?千万千万。”

江岛伸出手指在半泽的鼻尖晃了晃,他抬头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说:“啊,都这个时候了。”说完他便急急忙忙赴约去了。

“我们这边也很忙啊,这叫什么事儿。”看到江岛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南田咂了咂舌,“何况还是如此紧急的情况。”

“没办法了,总之,祭典委员会我去参加。中西,仙波工艺社的事,拜托你了。”

留下这句话,半泽连忙向委员会会场赶去。

然而和预想中一样,祭典委员会的会场,叫人如坐针毡。

“浅野支行长为什么不露面?”

面对委员们的质问,半泽唯有一个劲儿地低头道歉。等他返回支行,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课长,辛苦了。”中西开口道。

多数行员已经回家,只有南田和中西两人留了下来,他们似乎在等半泽。

“怎么样了?”

听到半泽的询问,中西抱着一摞旧档案走了过来。

“档案里完全没有预谋性破产的记录,但有一件事令人担心。”

中西说完将档案递了过去,那是五年前仙波工艺社遭遇的“赖账事件”——借出的资金未被归还的事件。

中西继续说道:“大约五年前,仙波工艺社曾借给某家房地产公司三亿日元。但那家公司最终破产,无法偿还债务。猪口调查员说的五年前的资料我全看了,能和预谋性破产扯上关系的只有这个了。”

“那家破产的公司,有点奇怪。”接过话头的是南田,“资料显示,借款对象是一家叫堂岛商店的房地产公司。金额是三亿日元,原本约好一年内归还。但堂岛商店却在借到钱之后短短三个月内破产。仙波工艺社是受害方,猪口说的预谋性破产,恐怕是指堂岛商店。”

南田继续道:“我调查了那次破产。堂岛商店在破产前似乎还清了所有客户借款。最终,被赖账的只有仙波工艺社和与之打交道的银行,其中就包括我们的梅田支行。那次总共产生了十五亿日元坏账。这种事,没有预谋是做不出来的。”

“坏账”指的是不良债权。

“原来如此。这倒是符合预谋性破产的特征。”半泽用手指托住下巴,专注地思考着,“仙波工艺社参与那次破产的证据呢?”

“我把当时客户经理写的记录和报告都看了一遍,至少那些资料里面,没有提到过仙波工艺社参与其中。”

“但是,三亿日元的金额太大了。”这是半泽在意的地方,“那个堂岛商店和仙波工艺社是什么关系?”

“堂岛商店的社长,似乎是友之社长的舅父。”中西答道。

“把钱借给亲戚吗……”半泽小声嘟囔。

“是。但是,一个铜板都没还,三亿日元全部赖掉了——”

也怪不得南田困惑,这件事的确有点古怪。

假设这真是堂岛商店的预谋性破产,身为亲戚、关系亲密的仙波工艺社为什么会成为受害方呢?如果是亲戚,一般来说会尽量避免给对方添麻烦。

“或许有什么复杂的内情。”中西说道,“总之,我约了友之社长明天一早见面。”

“我也去。”半泽说道,“这才刚刚开始呢。”

“贷款审批怎么样了?好像不太顺利是吧?”友之故意用明快的语气问道,眼神却格外认真。

他身旁坐着会计部部长枝岛。枝岛正透过牛奶瓶底一般的圆形镜片,用耿直的双眼注视着半泽和中西。他身旁的小春也是神情严肃。

流动资金,永远是公司的生命线。

公司,无论何时都需要钱。营业额增加也好,减少也好,业绩一飞冲天也好,跌入谷底也好,无时无刻不需要流动资金。公司,就是如此麻烦的生物。统率全局的经营者所背负的精神重压,旁人绝对无法感同身受。那种痛苦,只有身在其位的人才能了解。

银行职员常常要与身处这种压力之下的经营者对峙,见证后者的命运是他们的义务。这是极其重要,却又极其残酷的使命。

“事实上,融资部说了件意外的事。我们今天过来,就是为了了解情况。”半泽切入了正题,“大约五年前,一家名叫堂岛商店的公司赖掉了贵公司三亿日元的借款。我们的融资部认为这是预谋性破产,怀疑贵公司参与其中。”

“我们公司?太荒唐了。”友之愤然说道,“确实,预谋性破产的传闻我也听说过。但我们怎么可能参与其中呢?公司可是损失了三亿日元啊,我们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您能详细说一说经过吗?”半泽郑重其事地拜托道,“想要促成这次融资,就必须厘清当时的事实关系。”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们吧。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友之抓了抓后脑勺,似乎不是很情愿。

“拜托您了。”半泽再次恳求道。

“真拿你没办法,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友之先向众人打好招呼,开始说起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1]指参拜稻荷神。稻荷神是日本神话中的谷物和食物神,掌管丰收,也象征财富,为工商业界所敬奉。

[2]指日本武士系统的家族、人物,与“公家”相对。原是被公家所统治的阶层,后逐渐发展壮大,实质性地把持了日本政权,继而建立了镰仓幕府,公家则被傀儡化。

[3]参拜日本神社时的顺序为“二礼二拍手一礼”,即先鞠躬两次,再拍手两次,最后深鞠躬一次。

[4]专业相扑比赛中,相扑运动员横纲的出场架势之一。

[5]大阪的旧称。

[6]即企业并购。

[7]意大利即兴喜剧中的仆人角色,身穿与小丑类似的百衲衣,聪明、狡猾、心地善良,时常对上流社会及有钱人进行嘲讽。

[8]意大利即兴喜剧中的小丑,时常靠折腾自己取悦大众,因而有一种悲情色彩。

[9]黏液气质的人具有冷漠、迟缓、固执等性格特点。

[10]这里的难波是大阪的一个区,与前文的“难波”意义不同。

[11]丰臣秀吉的原名,日本战国三杰之一。

[12]高尔夫球中,挥杆数越少成绩越好,破百指打进一百杆以内。

[13]神道教名词。信奉和祭祀某一地区氏族祖先神或镇守神(保护神)、地方神的居民,被认为是这些神的子孙、后代。每一氏族神社把管区的居民统称为氏子。这里指祭典委员会的客户是“稻荷神”的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