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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波工艺社由我的祖父创立,我的父亲是第二代经营者。父亲原本的志向是当一名演员,年轻时曾在东京的剧团待过。他虽然是个戏剧痴,又长得潇洒英俊,但还是没能成为专业演员。后来,他以结婚为契机,进了祖父经营的公司。那年,父亲三十岁。当时,祖父认为梦想做演员的父亲并不适合继承家业,因而打算从公司内部挑选继承人。但因为父亲回心转意,祖父也不得不改变了想法。现在想来,如果经营公司的不是父亲,而是懂经营的优秀人才,仙波工艺社的规模或许会比现在大上许多。父亲的结婚对象,也就是我的母亲,是堂岛家的小姐。当时的堂岛商店是一家小有名气的公司。母亲也是那种养在深闺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当她提出要跟在东京相识的父亲结婚时,母亲的父亲,也就是经营堂岛商店的外公表示坚决反对,说怎么能把最宠爱的女儿嫁给那个不入流的小演员。正因如此,父亲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演员之路,回来继承家业。虽然那人是我父亲,但如果我是外公,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吧。”
友之继续说道:
“父亲继承仙波工艺社两年后,母亲生下了我。不巧的是同一年,祖父因病猝死。祖父名叫仙波雪村,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他在报社工作过,后来凭借犀利的文笔成了独当一面的评论家,尤其以美术评论著称。但是,他不满于杂志社对自己文章忽冷忽热的态度,索性起了自己创办杂志的念头。他在富有的双亲资助下创立了仙波工艺社,公司发展得顺风顺水。创办的杂志《美好时代》也在短时间内迅速成为美术评论界不可取代的权威杂志。雪村自己担任主笔,同时也发挥着身为经营者的才干,是不可多得的全才。然而在他离世之后,仙波工艺社却在一夕之间陷入困境。”
友之用淡淡的语气继续讲述:
“祖父去世后,出任社长的自然是资历尚浅的父亲。对此事感到不满的员工纷纷辞职,不仅如此,他们还创立了一家叫新美术工艺社的公司,预备和仙波工艺社打擂台。形势一下子变得严峻起来。我们家老头子和剩下的员工一起重建了千疮百孔的编辑部,打算从竞争对手手里夺回市场份额。但是,他到底是个经营外行。从前一直在做演员的人即使担了社长的虚名,仅凭两三年的工作经验,也是无法改变现状的。公司业绩越来越糟,仙波工艺社难以为继,最终被逼至破产边缘。”
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友之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显得沉重而忧郁。如今同为经营者,他似乎也能理解孤军奋战的父亲的心情了。
“你们一定觉得奇怪,明明说的是预谋性破产的事,为什么要牵扯这些陈年往事。但事情的根源要追溯到几十年前,所以,请你们耐着性子听我讲完。”
友之继续说道:
“父亲经营的仙波工艺社陷入了自创立以来最严重的危机之中。当时,公司还遭到了银行的背弃。融资给仙波工艺社的银行要求返还七千万日元贷款,父亲为了筹钱东奔西跑。那时,把被逼到破产边缘的公司挽救回来的,是母亲。母亲跑回娘家堂岛商店,拜托外公务必垫付这七千万日元。这件事说来,其实是仙波家与堂岛家的家族往事。”
坐在半泽旁边的中西专心致志地听着友之的讲述,唯恐漏听了只言片语。
“堂岛家原本是近江的商户,家里的二少爷名叫富雄。大正时代,富雄拿着父母给的少许钱财只身到大阪闯荡。他是个脑筋灵活的经商好手,通过野蛮粗放的房地产投资狠赚了一笔。在当时的大阪,说起堂岛商店,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母亲懂事时,堂岛家已经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母亲的哥哥名叫堂岛芳治,后来继承了堂岛商店。半泽先生,这个人正是你所关心的预谋性破产的罪魁祸首。”
虽说是火药味很浓的一句话,但经由友之那种略带幽默感的大阪腔的加工,听起来倒不那么沉重。但,这些家族往事并没有停留在过去,而是以某种形式牵连了现在。
“原本那个叫堂岛富雄的人就反对母亲和我父亲在一起。因而,他对父亲没什么深厚的感情。另一方面,我父亲因为放弃了热爱的表演事业,也对富雄没什么好印象。然而母亲却是富雄最疼爱的女儿。母亲知道父亲与富雄之间的矛盾,却还是低头恳求富雄出借七千万日元的巨款。那时的堂岛商店已不复往日辉煌,日子过得也很艰难。借给父亲公司的七千万,对堂岛商店而言,是为重整旗鼓储存的重要资金。为了拯救仙波工艺社,堂岛商店相当于放弃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在这个瞬间,两家的利益交缠在了一起。
“我接下来要说的是重点。这件事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另一个人的人生造成了巨大影响。那个人就是我母亲的哥哥——堂岛芳治。”
友之说到这里时,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有因必有果啊。”
“当时堂岛芳治为了成为画家,从东京艺术大学毕业后远赴巴黎进修。但富雄却以家业难以支持为由,切断了他的经济来源。芳治唯有哭哭啼啼地返回日本。他在巴黎待了将近十年,听母亲说,去法国前,年轻的舅父还是个性情温柔、待人大方的良好青年。然而从巴黎回来后,他却性情大变。不得不放弃画家之路的舅父,将造成这一结果的我父母视作仇敌。我记得有一次,舅父不知因为什么事来到我家,具体原因不清楚,但应该跟钱有关。最初大家还心平气和地聊天,没过多久,舅父却声嘶力竭地质问起我父母来,咆哮着要他们立刻归还七千万日元。或许他是想把外债收回,用这些钱重返巴黎吧。芳治的态度给我父母造成了不小的压力。堂岛富雄借出的钱虽然使仙波工艺社摆脱了危机,但其现状仍不能掉以轻心。母亲一直想与舅父重修旧好,但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还钱。当时的仙波工艺社并没有还钱的余力。公司业绩重回正轨是在五年后,当时竞争对手新美术工艺社因散漫经营破产,原先的编辑重返仙波工艺社。那时,因为无法归还欠下的债务,父母的内心备受煎熬。母亲常说,芳治之所以变成那样,都是自己和父亲的错。然而直到最后,破裂的手足亲情也没有得到修复。”
友之的眼神飘向了远方。
“我上大学时,外祖父富雄因病去世,芳治继承了家业。但想想也知道,对梦想成为画家的芳治来说,堂岛商店的经营环境实在过于严苛。与此同时,芳治还沉浸在难以消解的挫败感中,他对画坛恋恋不舍,认为如果不是发生了这样的事,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巴黎的画坛认可。在富雄的葬礼上,舅父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对父母和我说:‘你们没有资格来这里,还是说,你们是来还钱的?’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此前,从父母那儿听说了事情经过,我还一直对芳治抱有深厚的歉疚之意。但在那时,我却清醒了。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同情。他自己在巴黎游手好闲了十年,有什么资格对母亲说三道四?更何况,那是母亲借来救命的钱。”
也许是想起了当年的事,友之的眼中浮现出怒意。
“自那之后,本就经营困难的堂岛商店每况愈下,芳治也经受了公司经营之苦。同一时期我从大学毕业,在东京的大型出版社实习了三年,而后进了自家的仙波工艺社。那时,仙波工艺社业绩增长顺利,回到了过去最好的状态。老头子因为身体不好,就把年纪尚轻的我推上社长之位,自己退居会长。现在距离他去世刚好过去了十年。他去世前,把自己辛苦学来的经营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父亲去世后不久,一直与我们断绝来往的堂岛芳治突然通过母亲提出一个请求,要我买下他公司的办公大楼,就是现在,我们所处的这栋建筑。”
中西的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听到这里时,本在奋笔疾书的他停下来了,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社长办公室。
“那时,刚好是仙波工艺社效益最好的时候。员工也增加了不少,从前的办公楼确实显得拥挤。虽然卖家是芳治让我觉得不舒服,但这也算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于是,我卖掉了当时在天满的办公大楼,又从银行贷款,买下了堂岛商店的办公大楼。那感觉真是不错。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的堂岛商店非常缺钱。银行并未如愿借出资金,为金钱所苦的芳治只好忍痛割爱,哭求到我们面前。”
友之的唇边浮现出并不像被憎恶扭曲过的笑意。“芳治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应该会找其他买家。”
友之与芳治,仙波家与堂岛家——骨肉血亲的相互怨恨,即使隔了一代人,也依旧没有停止。友之的叙述还在继续。
“把办公楼卖给我们之后,堂岛商店搬到了松屋町附近的大楼。站在芳治的立场,可能是想转变思路重新出发。但天不遂人愿,堂岛商店的业绩依旧一天不如一天。接着,他又通过母亲向我借钱。那是五年前的事。”
友之的话讲述正逐渐靠近预谋性破产的核心。
“他巧妙地利用了母亲对堂岛家的愧疚之心,这多么像舅父卑劣的作风。直到现在,一想起这事,我还恨得牙痒痒。当然,最开始我想一口回绝,我为什么必须把钱借给那种人呢?这种心情,你们能理解吧。然而——”
友之“啪”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母亲却求我一定把钱借给他。母亲一直在意危急时刻堂岛商店借给仙波工艺社的七千万日元。她认为只要借钱给芳治,与堂岛家的债务就能两清,就能心无挂碍地去那个世界对父亲说‘债都还清了’。母亲的苦苦哀求让我无法狠下心来拒绝。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那七千万,就没有现在的仙波工艺社。所以,我改变了主意,把舅父讨要的三亿日元借给了他。或许几十年前的那七千万更值钱吧,不过,我们也没在意这些细节。这笔钱名义上是出借,但我从没指望对方归还。结果跟我猜测的一样,芳治一个铜板都没还就把公司折腾破产了。两年后,芳治也死了。他没有儿女,只有一个妻子。我曾无意间听说,舅父以妻子的名义留下了一栋大楼,往后就算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妻子也能靠房租生活,这是不擅经营的舅父做的最有远见的事。芳治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东山再起,所以从没欠客户一分钱,他亏欠的,到头来只有合作的三家银行和我们。就这样,我把三亿日元的坏账背上身,替父母还清了那笔数额巨大的外债。我母亲是去年六月去世的,算一算,也快过去一年了。现在,她或许已经向父亲说了债务还清的事,在那个世界和芳治重归于好了吧。至于,芳治是不是有预谋地让公司破产,我实在不清楚。即使是预谋性破产,这也是因果报应。故事里既没有输家,也没有赢家。怎么样?半泽先生,这就是我们家和堂岛家的全部纠葛,你满意了吗?”
这个漫长的故事一结束,办公室立刻被密不透风的沉默笼罩。
“那之后,您见过堂岛先生的夫人吗?”
“没有。”友之摇了摇头,“事实上,芳治的葬礼我也没去。我觉得他死有余辜。”
“堂岛先生留下的大楼在哪儿,您知道吗?”
“在西长堀。听说,破产后,舅父舅母的房产被没收,他们就搬到了那里。因为一直跟他们没来往,我也不清楚舅母还在不在那儿。”
“能告诉我地址吗?”半泽说。
中西铺开从公文包里拿出的大阪市西区地图,友之用手指在地图上比画,终于指出一处地点。从大阪西支行到那里,有十多分钟的车程。
“我记得,好像叫‘堂岛之丘’。”
“难道是那栋一楼带画廊的公寓?”中西说道。
“你知道?”半泽问。
“我还在营业课时,那家画廊的老板经常来支行。我帮他递过一次资料。画廊的名字好像是光泉堂。”
“如果舅母还住在那里,应该能靠房租生活得轻松自在。”友之说道,“听律师说,无论公司境况多么糟糕,芳治也从没碰过妻子名下的大厦。就算是那种人,对自己的老婆也算有良心。事实上,舅母从未出任堂岛商店的董事抑或担保人。所以,债权者也无法动她一根汗毛。”
“原来如此。”半泽微微点头,又向友之问道,“您刚刚说的话,方便我向融资部汇报吗?”
“我是无所谓。这种事,我也不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一次被人记录下来,我也能省不少工夫。”
“非常感谢。”
半泽道谢后和中西返回支行。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成报告,迅速提交给了融资部。
如此一来,仙波工艺社的融资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2
“喂喂,半泽课长?我是猪口。”
融资部的电话并没有打给客户经理中西,而是直接打给了半泽。
这是半泽将仙波友之的陈述写成报告提交后的第二天。
“我们融资部内部讨论了一下,认为仅凭这些,无法断定仙波工艺社没有参与预谋性破产。”
“为什么?”半泽的声音有点僵硬。
“因为,这只是仙波社长的一面之词吧。”“猪八戒”说道,“重要的是堂岛商店那边怎么说,这一点还不清楚呀。单凭这份报告,还不能证明仙波工艺社是清白的。”
“报告上也写了,堂岛商店已经破产,堂岛社长也在三年前去世,无法获取对方的证词。这些情况,我在报告上写得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事实的真相还没弄清楚嘛。”
“我认为仙波社长的话值得信任。”
“即使你这么说也没办法,这是部长的意见。”猪口答道。
“北原部长吗?”
融资部部长北原,是以审核严格著称的保守派银行职员。
“堂岛商店的破产曾让梅田支行背上巨额不良债权,这是不争的事实。不管仙波工艺社怎么想,借出的三亿日元,确实很可能成为预谋性破产后堂岛家的资金源。这可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撇清干系的。至少可以认为仙波工艺社事实上参与其中,这就是部长的看法。”
“仙波工艺社可是受害方。虽说是亲戚,可他们两家一直没有来往。之所以借钱,也是因为过去的恩怨。”
“话虽如此,他们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不能用常理揣度。”猪口冷淡地答道。
“那,你说该怎么办?”
如此一来,真是无路可走了。
“预谋性破产的事属于灰色地带,因为这件事,我们已经损失了十五亿日元。”猪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另一方面,仙波工艺社从去年开始一直亏损。如果破产,迄今为止的那些无担保融资将转化成三亿日元的不良债权。作为授信管理部门,我们认为不能让出自同一家族的企业再给银行增添坏账。这件事,也存在被金融厅指摘的风险。作为授信管理部门,我们最想避免的就是这种情况。你应该也明白吧,半泽课长。我们有必须遵守的底线。”
猪口的理由并不能归结为狭隘的个人见解,它也反映了银行不为人知的内情。
“但是如果因此驳回申请,仙波工艺社也会陷入困境。我和北原谈过了,需要附加一些条件——如果有担保,这份申请就能通过。”
但这个条件,却很难满足。
“要是有担保,我早就添加上去了。”半泽为难地说,“我们也做过资产筛查,仙波工艺社并没有可以用作担保的资产。这个条件,不能再通融通融吗?对仙波工艺社而言,这笔资金是必不可少的。”
“这不是我们能左右的问题,也要考虑到金融厅。”
金融厅时常打着维护日本金融系统的旗号对银行的融资案件吹毛求疵。
“这我明白,但仙波工艺社得不到融资就会破产,那样也没关系吗?”
“这和融资部无关吧。”猪口说出的话令人火冒三丈,“我们的工作只是授信判断,半泽课长。判断能借还是不能借,是融资部的责任。说句不好听的,融资对象的死活不关融资部的事。说到底,那都是客户自己的问题。”
这冷漠无情的工作态度!
“你的意思是,就算仙波工艺社的员工被迫去睡大马路,也跟你没关系?”
半泽怒气冲冲的语气让南田忍不住回头,本以为能够通过的申请居然卡在意想不到的环节,南田一定也倍感意外。
“我可没这么说。总之,想通过融资申请的话,担保是必要条件。希望你理解。请好好处理。”
猪口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身为融资课长,你的态度很有问题。”听到猪口提出的要求后,浅野把责任推到了半泽身上,“就因为你对形势判断不清,仙波社长才做了错误的选择。对连续赤字的公司,融资部能这么容易松口吗?”
“就算再怎么忌惮金融厅,融资部提出的条件也过于苛刻了。仙波工艺社还没糟糕到那种程度。您能和北原部长交涉一下吗?支行长。”
“我不想去。”浅野干脆地拒绝了,“原本我就不看好这份申请。比起你的说明,我认为融资部的看法更有道理。”
“但是这样下去,仙波工艺社会破产的。”
“那也没办法,这是融资部的判断啊。如果真变成那样,那也是融资部的责任,与我们无关。”
“这不是责任的问题,支行长。我们不能让仙波工艺社的员工流落街头啊。”
“那你就帮他们找到担保嘛。”浅野直截了当地说,“如此一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但是,担保——”
“不是有并购提案吗?”浅野似乎早就在等待说出这句话的机会,“因为你误以为连续赤字的公司在无担保的情况下也能获得融资,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把现状描述得过于乐观。你现在赶紧去仙波工艺社,就说融资有困难,劝他们接受并购。如果对方同意并购,这次的融资,我会负责和总行交涉。”
东京中央银行奉行的是现场主义[1]。
身为一线员工之首的支行长拥有极强的话语权。如果支行长愿意说一句“请务必给予资金支援”,也未必不能改变融资部的想法,但浅野似乎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仙波工艺社被本应维护客户利益的支行长抛弃,被工作态度冷淡的融资部抛弃。
公司的融资申请,夹在双方逃避责任的处理方式中,被无情玩弄。
“请让我考虑一下。”半泽说道。
“这还用考虑吗?”浅野顶了回去,“仙波工艺社只有一条路可走。连小学生都能看出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赶快去见仙波社长,向他说明情况,如此一来,他应该会改变想法。”
浅野像驱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表明谈话到此为止。
友之、小春、枝岛三人聚集在社长办公室。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居然要担保?”听完融资部的要求后,友之抱住脑袋,绝望地说道,“我们公司没什么可用来担保的,半泽先生。这是不是意味着,融资没有希望了?”
“我想了很久,现在放弃为时过早。这件事还有讨论的余地。”
“话虽如此……”
“前几天,听您说堂岛商店的事时,您说过,堂岛先生妻子名下的大厦没有被债权者回收,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对吧?”
友之抬起头,终于察觉到半泽想说什么。
“但是,我们和堂岛家……”
“我完全理解你们两家的关系。请看看这个。我根据您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堂岛政子女士名下的大楼,并拿到了房地产登记簿副本。”
友之和小春、枝岛三人围了过来,盯着中西拿出的副本。房地产登记簿是记录房产概要、所有者、担保状况等内容的政府文件。
“这栋出租公寓确实为堂岛政子一人所有。产权清晰,目前也没有作为担保物抵押出去。房产价值大概不低于十亿日元。如果用它做担保,这次的融资就能顺利获批。”
“这我明白。但我之前也说过,我们家和堂岛家早就没来往了。”
友之无论如何也不同意。
“那样的话,就先由我们出面,跟堂岛政子女士接触一下,探探口风怎么样?”半泽提议道,“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我们接触过后,如果感觉有可能,再往前推进。您认为呢?”
友之抱着胳膊,露出为难的表情。
“怎么样?我觉得可行。”小春说道,“半泽先生他们一定能很好地说服对方。如果还是不行,就再想别的办法。”
“社长,我也拜托您。您就让半泽先生试一试吧。”枝岛也哀求道。
“唉,真拿你们没办法。”下定决心的友之抬起头,“这事本该由我亲自出面,但就像我先前说的那样,我有不便出面的原因。不好意思,这事就拜托你了。”
友之将双手放在大腿上,向半泽鞠了一躬。
3
此处靠近土佐稻荷神社,环境十分清幽。
“是那栋大楼。”
手握方向盘的中西放慢车速,用一只手指了指风挡玻璃后的大厦,把车停在附近的马路边上。
“果然是这栋楼,我去过那家画廊。”
中西指着一楼的画廊,“光泉堂”的招牌挂在门外,从门口可以看到室内墙壁上挂着的风景画。
大楼是一栋精巧的砖瓦建筑,总共十层。二楼以上似乎是出租公寓。大楼左侧面向马路的位置有一扇玻璃门,门上安装了电话对讲机。玻璃门后还有一扇内门,没有钥匙无法进入。透过内门能看到入口大厅和电梯。邮箱也许放置在装有安保系统的楼内,从楼外看不到。
“这样的话,就不知道房间号了。”中西说完陷入了沉思。
“能问问光泉堂的社长吗?”半泽说道。
“我试试吧,不知道对方还记不记得我。”
他们再次走出大厦,推开画廊的大门。
半泽把名片递给画廊的女性店员,不一会儿,出来一个矮胖男人。
他似乎认出了和半泽站在一起的中西,说道:“啊,是你啊。我还纳闷最近怎么没看见你,原来改跑外勤了啊。”
“好久不见,我现在在融资课工作。”
光泉堂社长冈村光夫接过中西递来的名片,用不太关心的口吻附和道:“哦,是吗。”接着,他认真地问:“你今天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下这栋大厦的主人。”半泽开门见山地说道。
“主人?你是说堂岛太太?”
冈村认识堂岛太太。
“您认识她吗?”
“那可太熟了,我们是茶友啊。你们找她什么事?”
“她住在这儿吗?”半泽问道。
“算是吧。”冈村回答,脸上露出因不清楚对方来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的表情。
“实际上,堂岛太太亲戚的公司是敝行的客户。有些事想找她商量一下。”
“不会给堂岛太太添麻烦吧。”冈村追问道。
“当然不会。”半泽说,“我们只是想征求堂岛太太的意见。”
“是吗?那我就问问那个叫堂岛的老太太,稍等。”
冈村拿出手机,当场拨通电话。
“你好,那个,现在东京中央银行的融资课长在我店里,好像有事要问堂岛太太您。怎么样?可以见面吗?什么?啊,是吗,请等一下。”
冈村用手捂住手机,转头对半泽说:
“她说跟你们没什么好谈的,怎么办?”
“我们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半泽说道,“能不能见一面呢?”
“他们说不会占用太多时间,问能不能见一面。怎么样?什么?不行吗——她说不行。”冈村说道。
中西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两人交涉。也许政子听到东京中央银行后,以为是与堂岛商店相关的债务问题,从而心生戒备。
“能把电话借我一下吗?”
半泽从冈村手里接过手机。
“你好,我是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西支行的半泽。”半泽自报家门。
“有何贵干啊?东京中央银行。”
电话那端传来沙哑的声音。口吻直爽利落,并不像高雅悠闲的富家太太,反而有种无所顾忌的市井味道。“如果你们想说堂岛商店的事,就请回吧。那与我无关。”
“不,不是堂岛商店,是仙波工艺社的事,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仙波工艺社?”电话那端的人沉默了,似乎颇感意外,“仙波工艺社有什么事?”
“可以和您当面谈吗?”
政子思考了片刻。
“也好,不会花太多时间吧?你们几个人?”她问道。
“两个。”
“那就来1001室吧,在十层。”
4
两人走下电梯,十层只在正面有一扇大门。看来整个楼层都是政子的居住空间。
摁响门边的电话对讲机后,门口出现了一位满头银发的小个子妇人。她就是堂岛芳治的妻子,堂岛政子。
“请进。”
大堂十分宽敞,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型绘画,似乎是米勒的石版画。政子将他们带至客厅。客厅虽然空旷,却并不奢侈华丽,反而有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庄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