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人卷八:风暴季节 第十八章

指控官低声骂了一句,任由对方搜身。他连把折叠刀都没带。

“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终于进入走廊,他说,“猎魔人,这事让我不安。非常不安。”

“看见丹德里恩没?他好像被召进宫中献唱了。”

“我都不知道有这事。”

“那你知道驶入海港的‘鬼面天蛾号’吗?这个名字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

“想起很多。现在我更不安了。焦虑每分每秒都在增加。我们得抓紧时间!”

手持阔头枪的卫兵正在门厅周围走来走去——那里曾是神殿的回廊——红蓝相间的制服不时闪过,走廊里传来靴子声和各种大呼小叫。

“我说!”指控官朝一名路过的士兵招招手,“军士!这里发生了什么?”

“请原谅,大人……我赶着执行命令……”

“我说了,站住!这里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出了什么状况?艾格蒙德王子在哪儿?”

“费朗·德·雷天哈普大人。”

贝罗恒王站在门口,头顶是几面蓝色海豚旗帜,身旁簇拥着四个穿皮革短上衣的壮汉。他已经换下了王室行头,所以看上去不太像国王,反而更像个农夫,家里的牛刚刚生了头特别漂亮的小牛犊。

“费朗·德·雷天哈普大人。”小牛犊带来的喜悦在国王的语气里清晰可辨,“王家指控官。我的指控官。当然也可能不是我的,而是我儿子的。我并未召唤你,你却出现在这儿。虽然原则上讲,此时此刻出现在这儿是你的职责,但我并没有召唤你。本来我想,就让费朗吃吃喝喝,挑个姑娘去树荫下泄泄火吧。我没召唤你,没想让你来这儿。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确定你为谁效力。你到底为谁效力呢,费朗?”

“我为陛下效力。”指控官深鞠一躬,“我对陛下忠心耿耿。”

“都听到了?”国王戏剧性地扫视四周,“费朗对我忠心耿耿!很好,费朗,非常好。王家指控官啊,我就猜到你会这么回答。你可以留下,你能帮上忙。我马上安排些差事给你,绝对配得上你指控官的名头……那么,这位呢?他是谁?等等!是那个欺诈成性的猎魔人吗?女术士指认的那个?”

“事实证明,他是无辜的。女术士搞错了。告发他……”

“告发他是因为他有罪。”

“法庭已做出裁决。因证据不足,案件已撤销。”

“有案件就说明有猫腻儿。法庭的处分与裁决全靠司法官员的凭空想象和一时兴起,但猫腻儿却来自案件本身。我说得够多了,不用再浪费时间给你做司法讲座。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可以宽宏大量,不叫人把他关起来。但你得叫这个猎魔人马上离开我的视线,永远不许再踏进我的门槛!”

“陛下……请恕罪……据说‘鬼面天蛾号’进了港。在这种情况下,出于安全考虑,陛下身边必须有人保护……猎魔人可以……”

“可以什么?用身体替我挡剑?用猎魔人咒语干翻刺客?这就是我亲爱的儿子艾格蒙德交给他的任务?保护他父亲,确保我平安无事?随我来,费朗。嘿,你他妈也过来,猎魔人。给你们看场好戏。叫你们瞧瞧我是怎么保护自己的安全,确保自己没有性命之忧的。看好了,听仔细。也许你们能学到些东西,搞清楚一些事。关于你们自己的事。来吧,跟我来!”

二人在国王的催促声中迈开脚步,身旁围着几个皮衣壮汉。他们走进一间大厅,只见高台上摆着一张王座,头顶是装饰着波浪与海怪的天花板画。贝罗恒径直坐上王座,对面是一幅描绘着风格化世界地图的壁画。国王的两个儿子,凯拉克的两位王子——黑发如鸦的艾格蒙德,金发偏白的山德——坐在壁画下方的长凳上,由另一群壮汉看守。

贝罗恒舒舒服服靠上椅背,居高临下看着两个儿子,仿佛一位打了胜仗的将军,而敌人正跪在他面前,饱受重创,乞求怜悯。在杰洛特看过的画作上,胜者面对败者往往会露出庄重、威严、高贵和宽容的表情,但你想在贝罗恒脸上找到这些纯属白费力气。国王脸上只有尖刻的嘲笑。

“我的宫廷小丑昨天生病了。”国王开口道,“拉肚子。当时我想,真不走运,今天可能没人讲笑话,搞滑稽表演,供人取乐消遣了。但我错了。乐子照样有,让人笑得合不拢嘴。因为你们两个,我的好儿子,实在太滑稽了。滑稽又可悲。我向你们保证,在今后的日子里,我和我的小娇妻躺在床上享受鱼水之欢时,只要想起你们两个,想起今天,我们肯定会笑出眼泪。因为再没有什么比傻瓜更可笑的了。”

显而易见,山德很害怕。他汗如雨下,两眼不断扫过房间。与之相反,艾格蒙德却没露出半点恐惧。他直视父亲的双眼,回以同样恶毒的嘲笑,看着国王继续说下去。

“民间有句老话:存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我就为最坏的打算做好了准备。说到底,还有比亲生儿子背叛自己更坏的打算吗?我在你们最信任的伙伴中间安插了眼线。刚一施压,你们的同谋就马上出卖了你们。而你们的心腹手下正忙着逃离这个城市。

“是啊,我的好儿子。你们以为我又聋又瞎、老朽年迈、弱不禁风?以为我看不出你们都在垂涎王冠与王位?就像猪猡垂涎松露一样?猪猡闻到松露的味道就爱上头,因为它们喜欢松露,欲望、冲动和抑制不住的胃口会蒙蔽它们,叫它们发疯、尖叫、用鼻子刨地、对周遭一切不管不顾,一心只想采到那朵松露。你必须用棍子狠抽才能赶走它们。而你们,我的好儿子,就是猪猡,刚刚沾到一星半点松露味,就因欲望和饥渴而发了疯。但你们吃不到松露的,只能抢到一坨屎,另外还能尝到鞭子。你们跟我作对,我的好儿子,侵犯我的权威,违背我的意愿。跟我作对的人,健康状况往往会严重恶化,这可是经过医学验证的事实。

“三帆舰‘鬼面天蛾号’之所以停进港口,是我命令它来的,雇下船长的人也是我。法院明早会开庭,并在中午之前做出判决。到了中午,你们两个就将登上那艘船,等到三帆舰驶过沛西海角的灯塔才能下船。也就是说,你们得在那赛尔、艾宾、梅契特或尼弗迦德找个新家了,愿意的话,也可以是世界尽头或地狱的大门。总而言之,不准你们再回到这里。如果不想脑袋搬家,就永远不要回来。”

“你要流放我们?”山德哀号道,“就像流放维拉克萨斯?还要禁止宫廷提起我们的名字?”

“我在盛怒之下流放了维拉克萨斯,当时可没有审判。他敢回来,我会叫人砍了他的头。不过法庭会判你们流放的,合情合法又有约束力。”

“你就这么肯定?走着瞧吧!法庭不会对这种目无法纪的判决置之不理!”

“法庭知道我想要怎样的判决,也会如我所愿地宣布。上下一致。”

“去你妈的上下一致!本国法庭是独立自主的。”

“法庭是,但法官不是。山德,你这傻子,你妈就蠢得像块木头,而你偏偏继承了她的头脑。刺杀计划肯定不是你想出来的,而是你哪个宠臣安排的。不过说真的,我很高兴你能参与其中,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摆平你了。艾格蒙德则不同,是的,他很狡猾。这个好儿子很关心父亲的安危,特意雇了猎魔人保护他父亲,哦,这事你办得多好啊,恨不得所有人都能知道。然后你用了那种接触性毒药。真狡猾,就算我的食物和饮品都有人试毒,但谁能想到我卧室壁炉里那根拨火棍呢?那根拨火棍只有我一人能碰,其他人都没机会沾手。真狡猾,我的好儿子,真狡猾。可惜配毒的人出卖了你。叛徒总会出卖叛徒,这是世间的真理。你怎么不说话,艾格蒙德?无话可说吗?”

艾格蒙德眼神冰冷,没露出半点惧意。他一点也不怕流放,杰洛特心想。他想的不是被驱逐或流放,不是“鬼面天蛾号”,也不是沛西海角。那他到底在想什么?

“无话可说吗,儿子?”国王重复道。

“只有一句,”艾格蒙德抿着嘴唇说,“是你特别喜欢的民间谚语。‘再傻也傻不过老傻瓜。’记住我的话,亲爱的父亲。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把他俩带走,关起来,派人看押。”贝罗恒下令,“这是你的任务,费朗,指控官的任务。现在,把裁缝叫来,还有宫廷司仪和公证人。其他人都出去。至于你,猎魔人……总算学到东西了,对吧?对你自己更了解了?也就是说,知道你自己是个幼稚的蠢货了?明白了这点,也算你今天有所收获,你的冒险也可以结束了。嘿,那边,过来俩人!护送这位猎魔人到大门口,把他赶出去,同时确保他别偷走我一件银器!”

罗普队长在王座厅外的走廊里拦住他们。他身旁跟着两个人,眼神、动作和举止都与他一模一样。杰洛特敢打赌,他们三人曾经一起共过事。他突然明白了,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态又会朝哪个方向发展。所以当罗普宣布要接手护送任务,命令卫兵离开时,他一点也不觉得惊讶。猎魔人知道罗普会叫自己跟上。正如他的预料,另外两人同样紧随在后。

他已经料到进入房间后会看到谁了。

丹德里恩脸白如纸,显然吓坏了,但应该没受伤。他坐在一张靠背很高的椅子上,后面站着个留长辫的瘦子。那人手持一把又长又薄、共有四道剑刃的慈悲短剑[1],剑尖抵在诗人颚骨下方,对准了他的脖子。

“别干傻事。”罗普警告说,“千万别干傻事,猎魔人。你敢轻举妄动,哪怕只是哆嗦一下,萨姆沙先生就会捅死诗人,好像捅死一头猪。他不会犹豫的。”

杰洛特知道萨姆沙先生不会犹豫,因为这位萨姆沙的眼神比罗普还要恶毒。那种眼神很不一般,有时你会在停尸房或解剖间里撞见这样的人。他们从事类似工作不是维持生计,而是为了满足自己某些阴暗的癖好。

这下杰洛特彻底明白,为何艾格蒙德王子会如此冷静,能无所畏惧地直视未来,不会避开他父亲的双眼了。

“你要听话。”罗普说,“只要你听话,你们两个就能活着离开。照我说的做,我就放了你和这个蹩脚诗人。”他继续撒着谎,“你敢碍手碍脚,我就杀了你俩。”

“你在犯错,罗普。”

“萨姆沙先生跟吟游诗人留在这儿。”罗普对他的警告充耳不闻,“我们去御用套间,只有你和我。那边会有卫兵。你看到了,你的剑在我这儿,我会把它还给你,由你对付卫兵。不管卫兵叫来多少援军,你都要负责把他们杀光。听到打斗的喧闹声,套间里的仆人会怂恿国王从秘密通道离开,里希特和特维多鲁克先生会等在那里,稍稍改写一下王位继承顺序与本国王朝的历史。”

“你在犯错,罗普。”

“现在,”队长凑到近前,“你要保证自己听懂了任务,愿意去执行。你若不肯,等我低声数到十,萨姆沙先生就会刺穿诗人的右耳膜。然后我会接着数,若没听到想要的答案,萨姆沙先生会刺穿另一边,然后是诗人的眼睛。以此类推,最后是他的脑仁。我要开始数了,猎魔人。”

“别听他的,杰洛特!”丹德里恩不知怎么用收紧的喉咙发出了声音,“他们不敢碰我的!我是个名人!”

“他似乎没把我们当回事。萨姆沙先生,右耳。”

“别!住手!”

“很好。”罗普点点头,“好多了,猎魔人。保证你听懂了任务,愿意去执行。”

“先把刀子从他耳边挪开。”

“哈,”萨姆沙先生不屑地说着,将慈悲短剑高举过头,“这样可好?”

“好极了。”

杰洛特用左手抓住罗普的手腕,右手握住剑柄,将队长猛地拉向自己,用上全力赏了对方一记头锤。碎裂声响起。不等罗普倒地,猎魔人已拔剑出鞘,流畅而迅疾地一转身,斩断了萨姆沙高高抬起的持剑手。萨姆沙惨叫一声,双膝跪倒。里希特和特维多鲁克拔出匕首,扑向猎魔人。杰洛特旋身从他们中间穿过,顺势切开里希特的脖子,鲜血直接喷上天花板的枝形大吊灯。特维多鲁克发起进攻,匕首接连虚晃,却被地上的罗普绊了一跤,一下子失去平衡。杰洛特趁他站立不稳,自下方挥剑砍中他的腹股沟,又从上方切断了他的颈动脉。特维多鲁克仰天栽倒,缩成一团。

萨姆沙先生却给了杰洛特一个措手不及。尽管没了右手,断肢鲜血直流,他却用左手摸到地上的慈悲短剑,径直刺向丹德里恩。诗人放声尖叫,却没丢下沉着,只见他滚下椅子,用椅背挡住对方。杰洛特没给萨姆沙继续发挥的余地。鲜血再度泼上天花板,枝形吊灯和蜡烛上沾满了血迹。

丹德里恩爬起身,额头顶着墙,名副其实地吐了一地。

费朗·德·雷天哈普带着几名守卫冲进房间。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朱利安!你没受伤吧?朱利安!”

丹德里恩抬起一只手,示意等会儿再说,因为他眼下没时间,然后又吐了起来。

指控官命令卫兵离开,在身后关上门。他谨慎地观察尸体,免得踩到飞溅的血迹,同时确保从吊灯滴落的血液不要弄脏他的紧身上衣。

“萨姆沙、特维多鲁克、里希特,”他念出尸体的名字,“还有罗普队长。都是艾格蒙德王子的心腹。”

“他们是听命行事。”猎魔人耸耸肩,“就跟你一样,他们只是服从命令。而你对此一无所知。是这样吗,费朗?”

“我当然对此一无所知。”指控官匆忙保证道。他后退几步,直到靠上墙壁。“我发誓!你不是怀疑……以为我……”

“如果我怀疑,你已经死了。我相信你。不管怎样,你不会拿丹德里恩的性命冒险。”

“这事必须上报国王陛下。对艾格蒙德王子来说,恐怕指控书的内容又要增加了。我想罗普还活着。他可以作证……”

“我怀疑他不行了。”

指控官检查一下队长的状况。罗普躺在地上,在尿液里摊开四肢,口角流涎,不停颤抖。

“他怎么了?”

“鼻骨碎片扎进了脑子,也许还有几片刺进了眼球。”

“你出手太重了。”

“我干吗要手下留情?”杰洛特扯下桌布擦拭剑身,“丹德里恩,你还好吗?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我很好,很好。”丹德里恩含糊不清地说,“感觉好些了。好多了……”

“你看起来不像好多了。”

“见鬼,我才刚刚死里逃生!”诗人扶着一张矮桌爬起身,“该死的,我从没这么害怕过……感觉下面都要脱肛了,五脏六腑都要漏出去似的,连同牙齿一起。可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能救我。我是说,我不知道,但我抱有很大希望……这儿的血太多了……简直臭不可闻!我又要吐了……”

“我们去见国王陛下。”费朗·德·雷天哈普说,“把你的剑给我,猎魔人……再擦干净点儿。你留在这儿,朱利安……”

“去他妈的。我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鬼地方。我宁愿跟着杰洛特。”

御用套间前厅入口有哨兵把守,他们认出指控官,放几人通过,但进内室就没那么简单了。一名传令官、两名王室管家,与四名壮汉组成的随行队伍一起,构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国王陛下正在试穿结婚礼服。”传令官宣布,“陛下说得清清楚楚,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我们有重大事务汇报,一刻也不得拖延!”

“国王陛下明令禁止外人打扰。再说我记得,陛下命令这位猎魔人离开王宫,他怎么还在这里?”

“我会向陛下解释。让我们进去!”

费朗推开传令官,挤开王室管家。杰洛特跟在他身后。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来到内室门口,便被聚集的廷臣挡在身后。在传令官的命令下,一群穿皮革短上衣的壮汉将他们推到墙边。那群人身强力壮,动作粗鲁,但杰洛特学着指控官的样子,没做任何抵抗。

国王站在一张矮凳上。一个裁缝,嘴里叼着别针,正在调整马裤的尺寸。国王身旁侍立着王家司仪,还有个穿黑衣的,多半是公证人。

“结婚庆典一过,我就立刻宣布,”贝罗恒说,“我合法娇妻今天为我怀上的儿子是继承人。这能确保她对我一心一意,言听计从,嘿嘿,还能给我争取到一段时间的平静与安宁。大概再过二十年,那小崽子才能长到搞阴谋诡计的年龄。

“但只要我想,就能随时废了他,另选一人继承我的王位。”国王做个鬼脸,又朝王家司仪眨眨眼睛,“毕竟这是贵庶通婚,后代一般不能继承头衔,对吧?谁知道我对她的兴趣能维持多久?这世上就没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姑娘了?看来有必要拟定相应的文件,比如婚前协议之类。存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嘿嘿嘿。”

仆人递给国王一只堆满珠宝的托盘。

“拿走。”贝罗恒皱起眉头,“我才不会像花花公子或暴发户一样用珠宝装饰自己。我只戴这个。我未婚妻的礼物,小巧却有品味。一枚刻有我王国标志的徽章,我戴这个正合适。这是她的原话:王国的标志在我胸口,王国的利益在我心中。”

又过一会儿,贴墙站立的杰洛特才把所有线索联系到了一起。

用爪子拍打徽章的猫。链子上的金色徽章。珐琅上的蓝色海豚。金色做底,水平游动的蓝色海豚,纹章,金链,徽章,脖子……

等他反应过来,可惜为时已晚。他甚至来不及叫喊或发出警告。他看到金链突然收紧,仿佛绞索般勒住国王的脖子。贝罗恒涨红了脸,张开嘴巴,却无法呼吸,也叫不出声。他用双手抓住脖子,试图扯下徽章,至少把指头插到链子下面。可他办不到,因为链子已深深埋进他的血肉。国王摔下凳子,手脚乱挥,撞到了裁缝。裁缝蹒跚几步,喉咙突然梗住,多半是把别针吞了下去。他又撞上公证人,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与此同时,贝罗恒脸色发青,两眼凸出,躺倒在地板上,蹬了几下腿,然后绷紧身子,不再动弹。

“来人!国王摔倒了!”

“医师!”王家司仪喊道,“叫医师!”

“诸神啊!怎么了?国王怎么了?”

“医师!快!”

费朗·德·雷天哈普双手扶额,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那是逐渐理解状况之人才有的表情。

众人把国王放到一张躺椅上,医师花了很长时间检查。虽然离得不远,但杰洛特没法挤进人群旁观。即使如此他也知道,那条链子早在医师赶来前就已经松开了。

“中风。”医师站直身子,宣布说,“窒息导致中风。有害气体进入他的身体,毒害了体液。持续不断的暴风雨提高了血液温度,这就是罪魁祸首。医学已无能为力,我什么都做不了。仁慈而慷慨的国王已经故去,辞别了这个人世。”

王家司仪双手掩面,哭号起来。传令官用双手抓紧自己的贝雷帽。有个廷臣啜泣起来。其他人跪倒在地。

走廊和前厅突然回荡起沉重的脚步声。门口出现一个巨人,身高足有七尺,身穿卫兵制服,但军衔很高。一群戴头巾、穿耳环的家伙跟在巨人身后。

“诸位请到王座厅去。马上。”巨人在一片沉默中开口。

“什么王座厅?”王家司仪暴躁地反驳道,“去干什么?德·桑蒂斯大人,你知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知不知道发生了怎样的不幸?你明不明白……”

“去王座厅。这是国王的命令。”

“国王已经过世!”

“国王万岁。请到王座厅去。所有人。马上。”

王座厅里聚集了十来个人,头顶是描绘着男人鱼、美人鱼、海马的天花板画。有些人戴着五颜六色的头巾,有些戴着缎带装饰的水手帽。他们的皮肤饱经风霜,还都戴着耳环。

不难猜测,他们是雇佣兵。三帆舰“鬼面天蛾号”的成员。

一个黑发黑眼、鼻梁高挺的男人坐在高台的王位上,同样饱经风霜,但没戴耳环。

伊尔蒂珂·布莱考坐在旁边临时搬来的椅子上,依然身穿雪白的礼裙,浑身依然饰满钻石。她不久前还是国王贝罗恒的宠儿与未婚妻,此时却用爱慕的眼神盯着那个黑发男人。杰洛特花了一点时间猜测事情的起因与可能的发展,并将事实与线索联系到一起。到了眼下这一刻,就连傻子都能看出伊尔蒂珂·布莱考认识这个黑发男人——他们很熟,显然已经认识好久了。

“维拉克萨斯大人,凯拉克的王子,不久前还是王位与王冠的继承人,如今已是凯拉克之王,国家的合法统治者。”名叫德·桑蒂斯的巨人用洪亮的男中音宣布。

王家司仪率先躬身行礼,随后单膝跪下。继他之后,传令官也表示效忠。王室管家们也有样学样,深深鞠躬。最后一个行礼的是费朗·德·雷天哈普。

“国王陛下。”

“暂时还是‘殿下’。”维拉克萨斯纠正道,“等加冕礼过后再用这个称呼好了。反正加冕礼也不怎么耗时间。越快越好,对吧,司仪大人?”

周围一片寂静,就连某个廷臣的肠胃蠕动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父王去世了。”维拉克萨斯说,“他已前往可敬的历代祖先身边。不出所料,我那两位弟弟都被控参与谋反。审判将按先王的意愿执行,他俩都将被判有罪,并按法庭判决永远离开凯拉克。他们将搭乘我雇下的三帆舰‘鬼面天蛾号’……由我强大的盟友与赞助人护送离开。我知道,先王并未留下有效的遗嘱,也未就继承人一事颁布任何旨意。若有类似旨意,我愿遵从先王的意愿。可惜,没有。因此王位继承权只能属于我,这顶王冠属于我。在场可有任何人反对?”

没人反对。在场所有人都有足够的判断力与自我保护的本能。

“那就准备加冕礼吧,还请诸位各司其职。加冕礼将与我的婚礼同时举行,因为我决定,恢复凯拉克诸王的古老传统,一条于几个世纪前制定的法律——新郎若在婚礼前亡故,未婚妻将与新郎血缘最近的未婚亲属成婚。”

伊尔蒂珂·布莱考容光焕发,不难看出,她已经迫不及待要遵从这条古老的习俗了。其他人默然不语,想必是在回忆:究竟是何人,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制定了这条法律呢?另外,凯拉克王国的历史尚且不足百年,为何却在几个世纪前发展出了这种习俗呢?不过廷臣们苦思冥想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他们不约而同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尽管加冕礼尚未举行,尽管维拉克萨斯还只是“殿下”,但他本质上已经是国王了,而国王永远都是正确的。

“快走,猎魔人。”费朗·德·雷天哈普把杰洛特的剑塞进他手里,“带上朱利安一起。你俩快点消失。你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别让任何人把你俩跟这些事联系到一起。”

“我能明白,”维拉克萨斯的目光扫过聚集的人群,“也能理解,对某些人来说,眼下的状况着实令人震惊。对某些人来说,变化来得太过突然,毫无征兆,事态发展未免过快。我也不能排除,对某些人来说,事情没能按照他们的预计发展,让他们对现状很不满意。然而,德·桑蒂斯大人却能立刻做出正确的选择,向我宣誓效忠,希望在场诸位都能跟他学学。”

维拉克萨斯点点头。“就从先王陛下忠实的仆人们开始吧,还有听命于我兄弟、企图谋害我父王之人。王家指控官费朗·德·雷天哈普,由你开始。”

指控官鞠了一躬。

“你将接受调查,”维拉克萨斯警告道,“由此揭露你在两名王子的阴谋中扮演的角色。阴谋失败了,证明策划者极其无能。我可以宽恕过错,但没法容忍无能。身为指控官,法律的维护者,无能更是不可原谅。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我们先从眼前的事开始。过来,费朗。希望你能对我效忠。跪在王位前,亲吻我高贵的王家之手。”

指控官顺从地走向王位。

“离开这里,猎魔人。”迈步之前,费朗又低声说了一遍,“消失得越快越好。”

广场上的聚会依然热火朝天。

丽塔·尼德立刻发现了杰洛特衣袖上的血迹。玛赛珂也发现了,但与丽塔不同,她直接脸色煞白。

丹德里恩从经过的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两杯酒,一口气喝个底朝天。他又拿起两杯,递给两位女士。后者谢绝了。丹德里恩又喝一杯,这才把剩下那杯不情不愿地递给杰洛特。珊瑚眯眼看着猎魔人,显然十分紧张。

“发生了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

钟楼里响起不祥、阴郁且无比哀伤的钟声。宾客们很快安静下来。

王家司仪和传令官走到那座绞刑台似的平台上。

“怀着无上的惋惜与悲痛,”司仪在寂静中开口,“我要告知各位尊敬的来宾,令人爱戴的国王贝罗恒一世,善良而高尚的统治者,突然离世而去。无情的命运之手击倒了他。但凯拉克的君王永远长存!先王已死,新王万岁!维拉克萨斯国王陛下万岁万万岁!他是已故先王之长子,王位与王冠之合法继承人!国王维拉克萨斯一世!让我们高呼三次:国王万岁!国王万岁!国王万万岁!”

谄媚者、哈巴狗和马屁精们异口同声欢呼。王家司仪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维拉克萨斯国王满心悲痛,整个宫廷满心悲痛。宴会取消,请各位来宾有序离开宫殿与广场。国王将在近期举办自己的婚礼,届时,宴会将重新开始。为免浪费,国王下令将食物搬到城区,置于城镇广场,同时赠予巴尔米拉区的黎民百姓。凯拉克即将迎来幸福与繁荣的时代!”

“哎呀呀,”珊瑚理了理头发,“新郎这么一死,婚礼庆典也就彻底乱套了。贝罗恒不是没有缺点,但历史上也不缺比他更差劲儿的国王。愿他安息,并在地下得到安宁。走吧,反正宴会也开始无聊了。天气晴朗,咱们就去露台散散步、看看海好了。诗人,劳烦你伸出手臂,让我学生搀一下好吗?我要跟杰洛特散个步,因为我觉得他有些事想告诉我。”

正午刚过,还有大把的好时光。很难相信,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