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人卷八:风暴季节 第十八章

王家婚礼那天,天气从清晨就好得出奇。凯拉克的蓝天万里无云,从早上开始就很暖和,好在海风缓和了热气。

从清晨起,上城区就闹哄哄的。街道和广场清扫得干干净净,房屋正面装饰着缎带和花环,旗杆上挂着三角旗。通向王宫的路上,供货商的队伍一大早就川流不息,满载的马车、货车与原路返回的空车错身而过。搬运工、手艺人、商人、信使也不停地往山上跑。再晚一些,这条路上又挤满了轿子,运送婚礼来宾前往宫殿。我的婚礼可不是儿戏,据说贝罗恒王是这么讲的,我的婚礼必须铭刻在人们的记忆里,成为全世界的话题。按照国王的命令,庆典将从早上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宾客们一整天都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招待。然而凯拉克是个不太起眼的小王国,地位无足轻重,杰洛特怀疑世人会不会关心贝罗恒的婚礼。哪怕国王想狂欢一个星期,准备了许多天晓得什么内容的活动,住在百里开外的人们也可能听不到半点动静。不过所有人都清楚,对贝罗恒来说,凯拉克城就是全世界的中心,凯拉克及周边这片弹丸之地就等同于整个世界。

杰洛特和丹德里恩都换上了尽可能体面的装束。猎魔人甚至为庆典添置了一件崭新的小牛皮短上衣,为此花费不少。至于丹德里恩,他从一开始就宣布自己没把这场王家婚礼放在眼里,也没打算去参加。因为他在来客名单里被划为王家指控官的亲戚,而非举世知名的诗歌作家与吟游诗人,更有甚者,没人邀请他登台演唱。丹德里恩将这视为一种怠慢,心中甚是恼火。但同往常一样,他的愤怒并未持续多久,可能都没超过半天。

沿着山坡蜿蜒向上、通往王宫的道路两旁竖着许多旗杆,上面挂着懒洋洋随风飘动的黄色三角旗,旗上是凯拉克的纹章——一条红鳍红尾、水平游动的蓝色海豚。

丹德里恩的亲戚费朗·德·雷天哈普在王宫入口处等着他们。几个王家卫兵站在一旁,身上是与海豚纹章同样的服色,换言之就是蓝与红。指控官向丹德里恩打个招呼,叫来一名男仆,吩咐他带领诗人前往宴会场地。

“至于你,杰洛特阁下,请跟我来。”

他们沿一条侧廊穿过花园,经过一片明显是伙房的区域,途中听到锅碗瓢盆的叮当声,主厨臭骂杂工的大嗓门,还能闻到令人食指大动的诱人香气。杰洛特提前看过菜单,知道宾客们在婚礼上能吃到哪些美味佳肴。几天前,他和丹德里恩拜访了“万物本性客栈”。菲巴斯·拉文加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夸耀自己和另外几家餐馆老板将负责摆设宴席、编写菜单,掌勺的则是本地最优秀的厨师。他告诉二人:早餐将提供生蚝、海胆、对虾和螃蟹;上午的点心是肉冻和各种肉馅饼、烟熏与腌制鲑鱼、花色肉冻鸭,以及绵羊和山羊奶酪;午宴可选择任意肉汤和鱼汤,搭配肉丸和鱼丸,或者牛肚汤配肝脏肉丸、蜜汁烤鱼、海鲈鱼配丁香藏红花。

拉文加仿佛一位老练的演说家,配合吟诵调整呼吸,接连报上菜名:端上餐桌的还有白汁烤肉片配水瓜柳、鸡蛋加芥末酱、天鹅膝蘸蜂蜜、肥肉裹阉鸡、山鹑配百香果酱、烤鸽肉、羊肝馅饼配去壳麦粒。沙拉是各种生鲜蔬菜。然后是焦糖、牛轧糖、带馅蛋糕、烤栗子、各式蜜饯和果酱。当然了,陶森特出产的葡萄酒也将持续供应,一刻不停。

拉文加讲得有声有色,令人口舌生津。然而,不管宴席有多丰盛,杰洛特都怀疑自己能不能尝到一道菜。他并非婚礼来宾,甚至比不上男仆,后者至少可以从餐碟里摸几块吃的,端菜时总可以用手指沾点奶油、酱汁或者碎肉啥的。

庆典主要在宫殿广场举行。这里曾是神殿的果园,后经凯拉克历代国王多次改造与扩建,主要修缮了石柱廊、凉亭与冥思殿。树木与房屋间竖起许多色彩鲜艳的帐篷,木杆撑起帆布,提供了不少荫凉。一小群来宾已经聚到一起。今日邀请的宾客本来就不太多,最多也就两百来人。据说名单由国王亲自拟定,只有被选中之人才能收到邀请函,而他们都是真正的精英——对贝罗恒来说,也就是他的远近亲属。除此之外,当地上流阶层、行政部门的重要官员、最有钱的世族,以及外国富商与外交官——邻近国家以“贸易代表”为名派来的间谍——也都收到了邀请。名单上最后的成员则是一群擅长阿谀奉承、俯首帖耳和溜须拍马的家伙。

艾格蒙德王子等在宫殿一间侧门外,身穿绣有大量金丝银线的黑色短上衣。几个年轻人陪在他身旁,大多留着长卷发,身穿带衬垫的紧身上衣,以及紧随潮流、护裆大到夸张的紧身裤。杰洛特不喜欢他们,不光是因为对方打量自己的嘲讽目光,更因为他们像极了索雷尔·戴格隆德。

看到指控官与猎魔人,王子示意随从们退下。只有一人留了下来。他留着短发,穿着普通裤子,但杰洛特同样不喜欢他。那人有双奇怪的眼睛,长相不怎么讨人喜欢。

杰洛特朝王子躬身行礼。不用说,王子没有回礼。

“把剑给我。”问候结束,他立刻告诉杰洛特,“你不能带着武器走来走去。别担心,虽然你看不到剑,但它随时可以交到你手上。我已经下了命令,只要有事发生,你马上就能拿到剑。这位罗普队长会负责此事。”

“‘有事发生’的概率有多大?”

“要是没有,或者可能性很低,那我找你干吗?”艾格蒙德仔细查看剑鞘与剑刃,“哦!维罗里丹剑!这不是剑,是艺术品。我知道的,因为我也有过一把类似的剑,后来被我异母兄弟维拉克萨斯偷走了。当年他被我父亲流放,离开前偷了很多不属于他的东西,无疑是想当作纪念品。”

费朗·德·雷天哈普清了清嗓子。杰洛特想起丹德里恩的话,宫中禁止提及被流放的长子之名,不过艾格蒙德显然不在乎什么禁令。

“真是件艺术品。”王子又说一遍,仍在观察那把剑,“我不会问你是怎么得到的,但我要恭喜你。我相信,丢失的那两把肯定比不上它。”

“我知道您这话是出于品味和偏好,但我更想找回丢失的那两把。殿下和指控官大人保证过会找到窃贼,我记得,这正是我接受任务、同意保护国王的条件。而这条件显然没能达成。”

“确实没有。”艾格蒙德冷冷地承认,把剑交给罗普队长,那个眼神恶毒的男人。“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补偿你。我本打算付你三百克朗,现在你能拿到五百。另外补充一句,我们还在调查那两把剑的下落,你仍有可能找回它们。据说费朗找到了一个嫌疑人,对吧?”

“调查明确指向尼科夫·穆尤斯——市政官员兼法庭记录员。”费朗·德·雷天哈普用干巴巴的语气回答,“目前他逃跑了,但很快会被捉拿归案。”

“我想也是。”王子哼了一声,“抓个满身墨水印的小职员能费多大工夫?长年坐办公桌肯定让他长了痔疮,不管走路还是骑马,他想逃跑都有不少难度。所以他是怎么逃掉的?”

“他是个寡廉鲜耻、不通常理的无赖,”指控官清了清嗓子,“多半还是个疯子。失踪以前,他在拉文加的餐馆里引发了一场令人作呕的骚动,具体跟……请原谅……人类排泄物有关……那家餐馆因此停业一段时间,因为……我就略过那些恶心的细节吧。搜查穆尤斯的住所时,我们没发现失窃的剑,反而……请原谅……找到一只皮背包,里面装满了……”

“够了,够了,我能猜到。”艾格蒙德皱起眉头,“没错,这在很大程度上印证了那人的精神状态。这么看来,猎魔人,你的剑多半找不回来了。就算费朗抓到他,也没法从那疯子嘴里问出什么来。拷问这种人还有什么意义?他们在刑架上只会胡言乱语。请原谅,我还有职责在身。”

费朗·德·雷天哈普领着杰洛特走向宫殿广场主入口。没多久,他们来到一间铺设石板的庭院,宫廷管事正在欢迎到访的客人,卫兵和男仆则分别护送宾客前往广场深处。

“我要做好什么准备?”

“抱歉,你说什么?”

“今天我要做好什么准备?这句话你哪个字没听懂?”

“有人亲耳听到,山德王子当众吹嘘,说他今日会加冕为王。”指控官低声说,“但他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而且每次他都喝醉了。”

“他有政变的本事吗?”

“不太有。但他有群顾问,都是他的亲信和宠臣。他们比较有能力。”

“贝罗恒会在今天宣布,继承人是他未婚妻怀的孩子,这条谣言可信度有多高?”

“相当高。”

“艾格蒙德即将失去继位机会,却雇了个猎魔人保护他父亲。如此尽孝,当真值得夸奖。”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已经接了,现在去干活吧。”

“我会的。只是这任务有些含糊。如果发生状况,我都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人。或许你可以告诉我,到时谁能来支援我。”

“有必要的话,正如王子的承诺,罗普队长会把剑交给你。他会支援你。我也会尽我所能帮助你,因为我希望你一切顺利。”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抱歉,你说什么?”

“我们从未单独谈过话。丹德里恩总是跟着我们,我不想在他面前提到这个话题。关于我‘欺诈他人’的详细档案,艾格蒙德是怎么拿到的?谁伪造的?肯定不是他,所以只能是你,费朗。”

“这事与我无关。我向你保证……”

“身为法律的维护者,你一点都不擅长撒谎。你能爬到这位置真是个不解之谜。”

费朗·德·雷天哈普抿住嘴唇。

“我没有选择。”他说,“只能执行命令。”

猎魔人用严厉的目光看了他很久。

“这种话我听过了多少遍,说出来你肯定不会相信。”最后他说,“值得欣慰的是,说这种话的人,往往很快就要上绞刑架了。”

丽塔·尼德也在来宾之列。他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她,因为她的打扮相当惹眼。

她身穿一件鲜绿色双绉礼裙,领口开得很低,上半身以刺绣为装饰,图案是只风格化的蝴蝶,上面缀有闪闪发光的小巧亮片,裙摆饰有荷叶边。超过十岁的女性穿有荷叶边的裙子,通常只会勾起猎魔人的讽刺与同情,但丽塔穿上这件裙装却显得异常协调,且绝不仅仅是诱人那么简单。

女术士的脖子上戴着一条打磨光滑的翡翠项链,每颗翡翠都比杏仁还大,其中一颗更是大得不得了。

她的红发就像一场森林大火。

玛赛珂站在丽塔旁边,身穿丝绸与雪纺面料的黑裙,款式异常大胆,肩部和袖子近乎透明。女孩的脖颈和乳沟用新奇的雪纺环状褶领遮饰,与黑色长袖结合,赋予了她一种华丽而神秘的气质。

二人的鞋跟都有四寸高。丽塔的鞋子用鬣鳞蜥皮制成,玛赛珂那双则是黑色漆皮。

杰洛特犹豫着是否该上前,但也只是犹豫了一会儿。

“你好。”丽塔谨慎地说,“真是个惊喜,能见到你太好了。玛赛珂,你赢了,那双白色便鞋归你了。”

“你们打了赌。”他猜测道,“关于什么?”

“你。我觉得我们不会再见了,赌你不会出现。玛赛珂接下了赌局,因为她有不同看法。”

丽塔用深绿色的双眸凝视他片刻,显然是在等待回应。等他开口,或者别的什么。杰洛特保持沉默。

“你们好,美丽的女士们!”丹德里恩凭空冒了出来,简直像是天降的救星,“我要向你们致敬,为你们的美丽深深倾倒。尼德女士,玛赛珂小姐。请原谅我没带花来。”

“我们原谅你。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吗?”

“一如你们的期望,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一名男仆从旁经过,丹德里恩从托盘上拿过两杯葡萄酒,递给两位女士,“这场宴会有点无聊,对吧?不过酒不错。东之东,一品脱要四十呢。红酒也不赖,我尝过了。别喝香料药酒就好,他们根本不会调味。你们看见没?来宾络绎不绝。不过在上流社会,这种比赛的名次是从后往前的——反过来的,这是惯例——最晚现身的人才能获得胜利,摘得桂冠,闪亮登场。比赛快到尾声了。连锁伐木厂的老板与夫人即将跨过终点线,因此输给了紧随其后的港务总管及其夫人,后者又输给了我不认识的花花公子……”

“那是柯维尔贸易代表团的团长,”珊瑚解释道,“和夫人。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夫人。”

“派洛尔·普拉特,那个老恶棍居然在为首的人群中,还带了个相当标致的女伴……活见鬼!”

“怎么了?”

“普拉特旁边那个女人……”丹德里恩几乎说不出话,“是……是雅缇瑞·安斯德……卖我剑的小寡妇……”

“她是这么自我介绍的?”丽塔不屑地说,“雅缇瑞·安斯德?打乱文字顺序的假名而已。她叫安缇雅·德瑞斯,普拉特的大女儿,才不是什么小寡妇。她根本没结过婚,传闻说她不喜欢男人。”

“普拉特的女儿?不可能!我去过他那儿……”

“却没见过她。”女术士打断他的话,“不奇怪。安缇雅和家人相处得不大融洽,她甚至不用家族姓氏,而是用名字和教名拼成的化名。她只在生意上跟她父亲有联络,而她的生意确实很红火。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里同时出现。”

“说明他们有生意要做。”猎魔人一针见血地指出。

“光是想想就让人害怕。安缇雅明面上是商务代理,但她最喜欢的娱乐是欺诈、行骗和勒索。诗人,拜托帮个忙。你老于世故,但玛赛珂就不同了。带她去宾客那边走动走动,介绍一下哪些人值得结交,哪些人不值得。”

丹德里恩满口答应,向玛赛珂伸出手臂。随后周围就只剩他俩了。

“来吧。”丽塔打断漫长的沉默,“去走走。到山坡上面看看。”

从山坡顶端的冥思殿看去,城市的风景、巴尔米拉区的港口和海洋向四面八方铺陈开来。丽塔手搭凉棚。

“驶进港口的是什么船?正在抛锚那艘?一艘三帆舰,造型奇特,挂着黑帆,哈,还挺显眼的……”

“忘了那艘三帆舰吧。你已经支走了丹德里恩和玛赛珂,现在周围没人。”

“而你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她转过身,“等我跟你说些什么。你在等我向你提问。但我没准儿只想跟你聊聊最近的小道消息呢?来自巫师圈子里那些?哦,不,别害怕,跟叶妮芙没有关系。是里斯伯格,你也知道那地方。那里发生了很多事……我在你眼里看不到好奇的光芒。还用我继续说吗?”

“当然,请讲。”

“一切都从奥托兰死掉开始。”

“奥托兰死了?”

“大概一周前就死了。按照官方说法,他是被自己研究的化肥毒死的。但有传闻说,真实死因是中风,因为他有位爱徒突然亡故,让他受到不小的打击。那位爱徒叫戴格隆德,死于一场可疑的实验事故。耳熟吗?你在城堡时见过他吧?”

“也许吧。我在那儿见到不少巫师,但不是每个人都值得记住。”

“显然,奥托兰将爱徒之死归咎于里斯伯格理事会,他大发雷霆,急火攻心导致中风。他已经很老了,又患有高血压,对麻药粉成瘾已是公开的秘密。麻药粉加高血压,混合起来威力惊人。但这当中仍有疑点,因为里斯伯格人员出现巨大变动。在奥托兰死前,那里已经有了冲突。阿尔吉侬·奎恩坎普——又叫‘派尼提’——与另外几人被迫辞职。相信你还记得他。如果那里有人值得记住,也就只有他了。”

“的确。”

“奥托兰死后,”珊瑚紧盯着他,“巫师会迅速做出反应。他们早就在担心奥托兰及其爱徒生前的古怪行径了。有趣的是,引发山崩的却是一颗小石子,这种事在我们这个时代越来越常见了。区区一个普通人,一个狂热过头的郡长或治安官,迫使他的上级——苟斯·维伦的执法官——采取了行动。执法官将指控上报,然后层层往上,最后递交到国王议会,又从议会转交到巫师会。长话短说吧,有人被指控玩忽职守。于是比露塔·伊卡尔提离开了理事会,回艾瑞图萨教书去了。痘疮脸埃克西尔和桑多瓦尔走了。赞格尼斯保住了工作,赢得了巫师会的宽恕——因为他告密揭发了其他人,将所有罪责甩到他们身上。你怎么看?有没有什么想补充的?”

“我能补充什么?这是你们的事。你们的丑闻。”

“是你造访后没多久就在里斯伯格爆发的丑闻。”

“你高估我了,珊瑚。也高估了我的影响力。”

“我从来不会高估任何东西。也很少低估。”

“玛赛珂和丹德里恩随时会回来。”他盯着她的眼睛,“而你带我来这儿不是没有原因的。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

她承受住了他的视线。

“你很清楚为什么,”她回答,“所以别再通过贬低自己来侮辱我的智力了。你有一个多月没来找我了。不,别以为我想看令人作呕的狗血通俗剧,或者可怜巴巴的悲伤表态。我只希望这段关系能以愉快的回忆收尾,除此之外,我并不指望更多。”

“你好像用了‘关系’这个词?这个词含义之广,着实令人震惊。”

“愉快的回忆,仅此而已。”她没理他的评语,也没移开视线,“我不清楚你感受如何,但在我看来,坦白地讲,情况没那么理想。我觉得有必要再朝那个方向努努力。也许不用太多。嗯,只要一些小而迷人的东西,比如一张写着动人字眼的离别便笺,能留下些许愉快的回忆就好。你能做到吗?愿意再来看看我吗?”

他没来得及答话。钟楼奏出震耳欲聋的钟声,总共十下。响亮、刺耳、略显嘈杂的小号声随即响起。服色红蓝相间的卫兵列成双纵队,在宾客群中开出一条路。王室司仪出现在宫殿入口的柱廊下,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项链,手擎粗如栅栏柱的手杖。一群传令官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是一群王室管家。在王室管家身后,凯拉克国王贝罗恒大踏步走来,头戴黑貂皮帽,手持权杖,身形瘦长而结实。一位年轻苗条、脸遮面纱的金发女子与他并肩而行,只可能是那位王室准新娘了,而她很快会成为国王的妻子、一国之后。金发女子身穿雪白纱裙,浑身挂满钻石,看上去未免过于夸张,像极了一个暴发户,毫无品味可言。同国王一样,她肩上也披着一件貂皮斗篷,由男仆们托着下摆。

王室成员跟在新人身后,距离托着下摆的男仆们足有十几步远,也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他们的地位。不用说,其中有艾格蒙德。他身旁的男人皮肤白皙,仿佛白化病人,只能是他弟弟山德了。其他亲戚跟在这对兄弟身后,几个男的,几个女的,几个十来岁的男孩女孩,显然是国王的婚生与非婚生子女。

男性来宾纷纷鞠躬行礼,女性则行屈膝礼。王室队伍抵达了终点,而那高台竟跟绞刑台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台上摆着两张王座,上方有华盖,侧面有织锦。国王与准新娘分别落座,其他王室成员只能站着。

嘈杂的号声再度摧残来宾的耳膜。王室司仪挥舞双臂,仿佛交响乐团的指挥,鼓动来宾叫喊、欢呼、向新人敬酒。宾客与廷臣从四面八方靠近高台,一个个争先恐后,将健康、幸福、成功、长寿、更加长寿、更更长寿的祝福毫不吝惜地献给即将成婚的新人。贝罗恒王维持着傲慢又暴躁的表情,只在别人祝福、赞美、称颂他和他的准新娘时,手里的权杖才会难以察觉地抽动一下。

王室司仪示意来宾安静,发表了一段长长的演讲,在豪言壮语和夸大其词之间不留痕迹地反复切换。杰洛特全神贯注观察着人群,因此听得心不在焉。王室司仪向所有人宣布,来宾如此众多,令贝罗恒王感到由衷地喜悦,国王无比欢迎在这良辰吉日造访的所有人,并愿回以同样美好的祝愿。结婚庆典将在正午举行,在那之前,国王欢迎宾客们尽情吃喝,任意享乐,同时欣赏为这场盛会安排的众多表演。

刺耳的号声宣告正式环节结束,王室队伍开始离开花园。杰洛特在宾客中间发现了几个可疑的小团体,其中一群让他尤其在意,他们向王室鞠躬的态度甚是敷衍,而且不断挤向宫殿大门。杰洛特随着人流,走向排成双纵队的红蓝服色卫兵。丽塔跟在他身旁。

贝罗恒迈开大步,两眼直视前方。准新娘四下张望,不时朝问候她的来宾点头致意。一阵风暂时掀起她的面纱,杰洛特看到一双蓝色的大眼睛。那对蓝眼睛突然在人群中瞥见了丽塔·尼德,立刻闪过一道憎恨的寒光——纯粹而清晰的恨意,毫不掺假。

恨意持续了一秒钟,随后号声响起,队列经过,卫兵们也迈开脚步。杰洛特这才发现,那个可疑的小团体只是盯上了摆满葡萄酒和开胃小菜的桌子,打算抢在其他宾客之前大快朵颐而已。分散在各处的临时舞台开始表演:音乐家演奏小提琴、七弦竖琴、笛子和八孔笛,合唱队引吭高歌,表演抛接的换成了翻筋斗的,大力士为杂耍艺人让路,走钢丝的被衣不遮体、手挥铃鼓的舞者取代……气氛越来越欢快,女士的脸颊泛起红光,男士的额头闪烁汗珠,人们的交谈声越发响亮,但也越来越难听清。

丽塔将他拖到一间帐篷后面,吓跑了一对儿躲在暗处苟合的男女。女术士毫不在意,对他们几乎视而不见。

“我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她说,“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这儿,虽然我大概猜得出。总之你要睁大眼睛,不管你想干什么,都请小心谨慎。要知道,国王的新娘是伊尔蒂珂·布莱考。”

“我不会问你认不认识她。但我瞧见她看你的眼神了。”

“她的名字是伊尔蒂珂·布莱考,”珊瑚重复一遍,“读三年级时被艾瑞图萨扫地出门,罪名是偷窃。如你所见,现在她混得不错。她没能当上女术士,但再过几个钟头就能当上王后。水果馅饼上的小樱桃,真他妈见鬼!她自称只有十七岁。那个老傻瓜。伊尔蒂珂至少二十五了。”

“看来她不喜欢你。”

“彼此彼此,我也不喜欢她。她是天生的阴谋家,到哪儿哪儿麻烦。不仅如此。还记得那艘挂着黑帆入港的三帆舰吗?我知道那是什么船了。以前我就听说过,臭名昭著的‘鬼面天蛾号’。只要那艘船出现,肯定会捎带着发生些什么。”

“比方说?”

“船上有支佣兵,只要给钱什么都干。你花钱找佣兵还能干吗?搬砖砌墙吗?”

“我得走了。请原谅,珊瑚。”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缓缓说着,注视他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能卷入其中。”

“别担心。我没打算让你帮忙。”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显而易见。请原谅,珊瑚。”

穿过爬满常春藤的柱廊,他跟从另一边走来的玛赛珂不期而遇。在这炎热、喧闹和骚动的环境下,她显得异常镇定而冷静。

“丹德里恩呢?他丢下你不管了?”

“是啊。”玛赛珂叹了口气,“但他礼貌地请我见谅,还要我代他向你们致歉。有人私下邀请他表演。去宫殿里,为王后和她的女伴们演奏,他没法拒绝。”

“谁邀请他的?”

“一个士兵模样的男人,眼神很怪。”

“我得走了。请原谅,玛赛珂。”

一小群人聚在挂满彩带的帐篷外,有侍者为宾客端来食物——肉馅饼、鲑鱼,以及花色肉冻鸭。杰洛特挤过人群,寻找罗普队长或费朗·德·雷天哈普,结果撞见了菲巴斯·拉文加。餐馆老板打扮得像个贵族,身穿织锦面料的紧身上衣,帽子上装饰着一根鸵鸟羽毛。派洛尔·普拉特的女儿站在他身旁,一身黑色男装显得异常时髦而优雅。

“啊,杰洛特。”拉文加面露喜色,“安缇雅,容我为你介绍,这位是利维亚的杰洛特,大名鼎鼎的猎魔人。杰洛特,这位是安缇雅·德瑞斯女士,商务代理。来跟我们喝一杯……”

“请原谅,我赶时间。”他道了声歉,“虽然素未谋面,但我听说过安缇雅女士。菲巴斯,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买她手里的任何东西。”

宫殿入口的柱廊上方有块横幅,某位渊博的语言学家在上面写了行字:“生养众多”。杰洛特刚走到这里,就被交叉的长戟拦了下来。

“禁止入内。”

“我有急事要见王家指控官。”

“禁止入内。”卫兵队长从长戟兵背后走出,左手握着一根短矛,右手脏兮兮的食指对准杰洛特的鼻子。“禁止入内,大人,你听不懂吗?”

“把你的脏手从我眼前拿开,不然我把它掰成几段。哦,对,这样好多了。现在,带我去见指控官。”

“每次你遇到守卫都要吵架吗?”猎魔人身后响起费朗·德·雷天哈普的声音,他肯定一直跟着杰洛特,“这是严重的人格缺陷,可能带来悲惨的后果。”

“我不喜欢被人拦路。”

“这不正是守卫和哨兵的作用吗?如果到处都可以随意进出,那还要他们干吗?放他过去。”

“国王陛下亲口下令,”卫兵队长皱起眉头,“未经搜身,任何人不得通行!”

“那就搜啊。”

搜身很彻底,卫兵们也很认真。他们搜遍他的全身,并不只是草率地拍打几下。最后他们一无所获,杰洛特没把平时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带进婚礼现场。

“满意了?”指控官俯视着卫兵队长,“现在让开,放我们过去。”

“还请大人见谅。”队长慢吞吞地说,“国王陛下命令明确,任何人不得例外。”

“所以呢?别得意忘形了,小子!知道你面前站的是谁吗?”

“所有人都得搜身。”队长朝卫兵们点点头,“国王陛下命令明确。请别自找麻烦,大人。别让我们……和您自己为难。”

“今天这是搞什么鬼?”

“关于这点,您可以去问上面。我们得到命令,所有人都得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