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几天您在新年接力赛第六程跑得相当出色。这是受伤复原回来的首场比赛吧。您如何评价自己的表现?”
《运动员月刊》的女记者身着保罗衫配牛仔裤,隔着咖啡店的桌子向茂木采访提问。茂木面前放着喝到一半的咖啡和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写手岛遥香”几个字。
录音笔像是用了很久,表面几处漆都剥落了,录音口朝向茂木摆放着。
“的确也有些担心,不过最后成绩还不错。”茂木回答说。
“您把同一程区间赛的强有力竞争对手毛塚远远甩在了后面。您对毛塚的印象怎样?”
到头来问的还是这些。
《运动员月刊》以前曾经来询问过,想做一期茂木和毛塚的对谈,后来取消了。原因是主角毛塚没有选茂木当对谈对象。认为茂木根本算不上是自己的竞争对手——毛塚本人的态度透过杂志企划的形式,就一清二楚了。
“您觉得这次毛塚跑得有些不寻常吗?”
“不。没觉得。”茂木实话实说,“只是——”
“只是什么?”
“看到他跑完后就倒地,有些在意。”
“也就是说他身体状态不佳,但跑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来吗?”
“啊,这个嘛。”
茂木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如今同一年龄层的赛跑选手中,茂木先生您最关注谁?”明显一个算计好的诱导问题。
“是毛塚吧。”
茂木回答后有些发愣,惊觉自己还真是个烂好人,有圈套就乖乖钻进去,他咕咕地一口喝掉早已冷了的咖啡。
“此次是自箱根对决之后非常值得一看的比赛,之后若能在别的赛场再看到您二人的较量就好了。茂木先生,您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呢?”
“京滨国际马拉松。”
岛露出了明显好奇的神色。
“您是去年在京滨国际马拉松上受伤的吧。这次想一雪前耻?”
这是采访,也许理当这样发问。
一雪前耻吗?茂木想的并不是这个。
“上次弃权,没能跑,的确是事实。但想参加这场比赛并不是为了平复上次的悔恨,还是有些不同。”
“有些不同?”岛有些意外,抬了抬右边的眉毛。
“也许是想为新的自己而跑。”茂木平静地凝视着自己的内心,斟酌了一下说,“之前我受了伤,那时甚至觉得可能今后都不能跑了。但是在很多人的帮助下,我又重新回到了这里。那次受伤后,我调整了跑法,鞋也换了。接下来的比赛是想找到新的自我。比起一雪前耻——”
茂木寻思了一下符合现在情形的词,最后挑了“重启”。
“我想重启人生,回到赛跑选手最初的原点。”
“重启啊。”岛好像在斟酌似的小声嘀咕,望着一脸认真的茂木说,“这需要很大的勇气。放弃以前熟悉有效的跑法非常不容易吧,您是想和过去来个彻底告别?”
茂木内心深处的想法被说中了,他又望了一眼这位杂志记者。
“是想这样。因为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岛颔首点头,像在思考着什么,然后把视线落在手边的笔记本上。
“也许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您坚信这个选择正确吗?”
“到底对不对,跑了才能找出答案。”茂木谨慎地回答,“能拿到车站接力赛的区间奖我非常高兴。我从高中时代就开始憧憬马拉松,目标就是跑好马拉松。马拉松非常能考验长距离选手的真正价值。体力、技术缺哪个都不行。只有在这种极限比赛中,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那么,这次京滨国际马拉松赛或许会是茂木先生重大的转折点?”
茂木仔细掂量这话语中沉重的分量,点了点头说:“我认为——我已经赌上了我的田径人生。”
2
上午十点,大地来到约好面谈的公司总部,在新横滨车站附近。
一位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业务员出来接待。
“我们想找这种鞋面材料。”生硬的问候和自我介绍之后,大地直接切入正题,给对方看了陆王的样品。那名叫尾村的男子有些稀奇地接过去看。“这鞋子真奇特。”
随后扫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大地的名片,惊奇地问:“贵公司不是生产足袋的吗?”
“去年开始生产跑鞋。”大地说,“大和食品的选手茂木裕人,您知道吗?就是前几天荣获新年接力赛第六程区间奖的选手,他穿的就是我们这款鞋子。您能不能帮帮我们?”
“哦。”尾村显得并不是很感兴趣,“已经投入生产了,那么现在这个材料是谁提供的?”
“是从琦玉的橘·拉塞尔公司进的货。因为对方的原因,从三月开始就不能供货,所以要找新的供货商。”
你是原料的买方,要挺起胸膛——这是早上从公司出来时饭山叮嘱的话。但是看着眼前尾村的态度,大地很难端起买方的架子,倒是有种“求求您卖给我吧”的感觉。
“啊,橘·拉塞尔。我知道。但是,怎么说呢?”尾村感到疑惑,“中途停止做生意,这种事一般不太可能会发生呀,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他们要和亚特兰蒂斯合作。”大地说,“据说是签订了特别条款,不得与我们来往。”
尾村靠着椅背,不带感情地看了一眼大地。
“这种事也有啊。”尾村有些怀疑,“橘·拉塞尔也应该清楚贵公司没了这种原料会很麻烦。这样还要断了供货,真是难以置信。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理由?”
“别的理由?”大地有些摸不着头脑。
“比如付款上的问题啦,这一类的事。”
总之,尾村推测是小钩屋出了什么状况。
“没有那样的事。我们——”
“具体的事情就算了。听了也没用。”正当大地打算反驳时,尾村像是怕被纠缠上,干脆利索地下了结论,“很抱歉,我们公司可能办不了。”
连在公司内部讨论的机会也不给,当场拒绝。
“请问是为什么不行?”
大地感觉被愚弄了,但仍是装作心平气和地问。
“理由有很多啦。”尾村若无其事地说,“贵公司虽然制作出了优秀的产品,但是离大批量生产还很遥远吧。也就是说不能大量生产。而且若是正式做生意,还必须调查资信状况。需要全部满足这些条件才行。我们的贸易条件很严格。”
富岛也曾提过对方可能会需要资信调查。总之就是认定了小钩屋不太可靠,没有信用。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不介意您来调查。”
“贵公司是不介意,我们的成本就上去了。调查贵公司的事,又没经上司同意。这又不是什么有利可图的事。”
因为不知如何应答,大地一言不发,他还是想尽一切可能。
“用现金支付货款这样能行吗?”若是谈判陷入僵局,父亲说可以试试这个法子,死马当活马医。
“我们公司不做这种零散的小生意。就是这样。请回吧,我们也很忙。”
尾村的回答冷冰冰的,冷漠得让人无法再搭话。
3
宫泽坐在社长室的椅子上,一副黯然的神情,他出神地望着窗外工厂内的情景。
这一天是二月下旬,马上就是三月,但冰冷刺骨的北风还在呼呼地刮。
对面的仓库如今关着门,要是到了夏天就会敞开所有的窗户,在那里干些轻活,现在看不到这景象。
公司里的气氛到底为什么这么沉闷压抑?
一直到新年接力赛的时候,公司里都冒着一股微热的兴奋劲儿。那之后,类似颓败的寂静和疲劳像是一层皮膜,裹住了小钩屋。
茂木虽然拿到了第六程的区间奖,但人们对他的评价依然低于宫泽的期望,对陆王的关注更是像那次赛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事情就是这般扫兴,却又无可奈何,照理说不该如此呀。失望在宫泽的心头挥之不去。虽然也知道现实就是如此,必须冷静下来,但自己的内心却怎么都无法平静地接受。
还有橘·拉塞尔的事。
材料难找,不如意的事每天层出不穷。
不顺心的时候所有麻烦事都会接踵而来吗?
以前因为资金周转不稳定,过得胆战心惊是常有的事,但那时却没有现在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
“从这个意义上说,也许现在面临的才是最大危机吗?”
宫泽遥看着一阵小旋风卷起了飞扬的尘埃,心中嘀咕。
他知道为了打破现在的僵局,需要些引爆的“燃料”。
不一定要找到新的原料供应商,让陆王重新受到关注也好,三月召开的京滨国际马拉松赛上茂木的活跃也好,不管怎样,现在急需一个契机。
“人生总有高潮和低谷。不可能总是倒霉。总会有好运。”
宫泽这样单纯地鼓励自己。
那时“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社长——!”安田门也不敲飞奔进来,脸色都变得异常慌乱。
“社长,快过来看。”
一见他的脸色,就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乱子。
他快步和安田去了开发室。
“怎样啦?”宫泽问。这时饭山从制造希尔可乐的机器对面露出了沾满油污的脏兮兮的脸。
饭山没有马上回答,站起身,盯着机器,他的手套黑乎乎的,仍然捏着把扳手。
由于开着窗,房间里的温度让人想要缩成一团。关东平原的寒风直往里灌,刮得写字台上的笔记本纸头“哗哗”地响。一阵风停后,宫泽就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还是——坏掉了……”饭山垂下双臂,失魂落魄地说。宫泽也绕到机器的背后,看到机器内部,顿时屏住了呼吸。
那里被烟熏得黑乎乎的,受热扭曲变形的零部件暴露出来,白花花的灭火剂将里面弄得一片狼藉。
“饭山——”宫泽说。
眼睛已然充血的饭山终于转过身来:“终于到头了,真是他妈的可恶!”
“砰”的一声,饭山双手捶打着机器,脸颊都在颤抖。
风的声音让周围显得更加寂静。
宫泽以前从来没感受过像现在这样沉闷压抑的寂静。唯有北风在肆无忌惮地猛刮,仿佛在张牙舞爪地发出嘲笑。
深夜两点多,饭山还在继续修机器。
明晃晃的开发室里,宫泽也专注地守在那里。
饭山开发的制造希尔可乐的机器,这几个月来没日没夜地连续工作,是小钩屋的顶梁柱,对业绩的贡献非常大,若是停工,这半年的飞速发展也要急刹车。
这时传来“哐当”一声响。
工具滚到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音,饭山慢慢地从地板上站起来,看着地上分解下来的机器零件。大地一脸苍白地站在旁边,他跑外勤回来就加入修复工作。饭山注意到了宫泽询问的目光,仍然闭口不言,他带着满身疲惫,缓缓脱下手套搁在桌上,随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怎么样了?”
饭山听到宫泽问他,终于把毫无生气的脸转了过来。因为灯光的关系,他眼窝深陷,一双像是日本古代陶俑的眼睛暗淡无光。
“倒不是没有替换的零件,是最核心的部位被烧了。修不好。已经不是换个零件能解决的问题了。老实说,这个东西现在就是堆废铁。”
回头看机器的饭山下了断言。
宫泽一听这话,就像是听到骨肉至亲离世的消息,大受打击,踉跄地倚靠在附近的写字台上。
“啊,那么,这个机器——”安田也十分惊愕。
“已经不能用了。”饭山明确说,他用一只手扶着额头,人却动弹不了。
大家都无力再说话,寂静深深笼罩着这个房间。
“社长……”安田发出求救般的声音,一脸被彻底打垮的表情,等待宫泽发话。
“大家今天都先回去吧。”宫泽强撑着说。
“都清醒冷静一下,明天,阿玄来了再一起讨论,看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这样可以吗,顾问?”
饭山愁容满面的脸轻微地动了一下,表示同意。
4
“这下麻烦了。”
富岛听了情况汇报后,表情凝重严肃。
但是当饭山低头说“万分抱歉”时,他明确地说:“不,我认为这不是顾问的问题。它最初只是一台试验用的机器,并不适合大规模生产,而我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来用作生产,我应该估计到这一点。这是我分内的事。”
“哎,我也想得太简单。”
饭山露出悔恨的表情。
“不,阿玄说得对。”宫泽说。
会议室里,饭山、富岛以及开发团队成员都在桌边围坐着。
“被竞争对手挖了墙脚,我也有责任。”
宫泽向所有人低下头道歉,然后继续讨论。
“我想先确认一下,饭山顾问,这台机器还能不能再修?”
“我也想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就努力修好它,可惜一点没办法。不光是驱动坏了,最主要的控制面板也烧坏了。修复这两样,那就和从头开始重新组装一台新的一样。考虑到将来,还是造新的更划算。”
“但是那台机器是饭山顾问您的财产呀。”明美说,“我们弄坏了,怎么赔?”
“正好相反。”饭山直截了当地说,“我拿了机器的租赁费还给小钩屋添麻烦,这才是问题。”
“造一台适用于大规模生产的机器需要多少钱?”宫泽提出了关键问题。
“也许要将近一亿日元。”
听到饭山的回答,会议室的空气越发沉重了。
“一亿……”安田望向了远方。
每个人都知道这笔钱对小钩屋来说数额庞大。
“如果真要做,还需要重新设计。一亿能打住就已经相当好了。”饭山继续说。
“如果我能准备一亿日元——需要多久能造出来?”宫泽问。
“依生产企业接收订单的情况而定,至少也要三个月。”
宫泽筋疲力尽地靠在椅背上。现在是二月。换句话说,即使立刻下订单,顺利完工要等到五月。
“‘足轻大将’的鞋底库存还能用多久?”他问阿安。
“一个月左右。”
宫泽听了答复抱紧了脑袋犯愁。富岛紧紧地咬住嘴唇,垂头丧气地抱着双臂。
“陆王的鞋底呢?”这回是村野发问,“还剩几双?茂木型号的呢?”
“二十双左右——真抱歉。”
听完安田的回答,村野盯着宫泽。
“宫泽,我想问一句,你觉得有可能上新设备吗?”
上新设备,说得轻松,小钩屋的年销售额才七亿日元,而且利润微薄,投资新设备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手头没有这么多现金,能做的就只有去借,这一来每月背负的还款极其沉重,光支付利息就会吃不消。
不,之前根本就不会考虑背那么多债。光是筹集运营资金就已经费尽周折了。
“我们会尽快商量好,拿出一份报告,所以请耐心等候一段时间。”宫泽绞尽脑汁,避免正面回答。
会议结束后,宫泽回到社长办公室也静不下心做任何事,他把身体埋进了接待客户用的扶手椅中。
门外有敲门声,居然是富岛,他进来后也不等宫泽回话,就直接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宫泽知道他是来谈设备投资的事情。
“你觉得怎样,阿玄?”宫泽问。
“一亿日元,能借到吗?”
富岛没有立即回答,他眯起眼睛,看着从烟头冒出的烟雾飘向的地方。
“从会计的立场来看,不该讨论能不能借得到。”
宫泽抬起头,等待富岛继续说。
“而是最初就该讨论是不是应该借。”
宫泽不言语,思索着这些话。富岛用嘶哑的声音继续说:“我们的年销售额你是知道的。虽然利润有所增加,但量也不大。在这种情况一下子背上一亿日元的债务,这简直是乱弹琴。”
“你是说要我们放弃希尔可乐相关的业务?”
“这样更稳妥。”
“你就不考虑考虑我们投进去的大量金钱和时间吗?”
宫泽反问时,富岛露出半是惊讶的表情,瞪大了眼睛说:“这点钱用掉也就算了——你就不能这么想吗?”
宫泽闷声不响,最后终于开口:“好吧,阿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然后富岛就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5
“机器着火了?哦,幸亏没造成火灾。”
这是家长分行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他们一起在埼玉中央银行行田分行的接待室里,商议投资设备的可能性。
“如果闹成火灾,就要做现场调查,会很麻烦。甚至还可能遭遇关停。”
的确,若是起火时公司没有人在,很可能会连公司的房子都连带烧起来。一想到这种情况,宫泽就深深地垂下头。
“的确是这样。我们会彻底加强危机的管理意识。”
家长旁边负责业务的大桥问:“那么设备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修复?”
“事实上,今天我们就是来和贵行商量这件事。”宫泽再次郑重面对家长说,“设备起火,如今已是不能用了,为了恢复希尔可乐的生产,就必须要有新的大规模生产的专用机器。”
“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