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泽忽然产生了这个念头。忽然,一个男人从大堂的人群里走出来,走进休息区。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初老男人。他锐利的眼神直直地望向宫泽,看见椅子上放的印有标志的袋子,男人问:
“是小钩屋吗?”
宫泽站起身来,做了自我介绍,递上名片,接着介绍了坂本。看到银行的名片,男人的脸一僵,坂本忙解释说自己并不是来谈回收债权的。饭山这才默不作声地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希尔克鲁是两年前破产的。从那以后,饭山不知道过着怎样的生活,但肯定不算安稳。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他锐利的眼光充满了猜疑心,似乎总是在寻找什么,脸色也不好,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十分恐惧。
饭山听宫泽介绍了小钩屋的业务内容,生硬地问:“那么,你们要问有关专利的什么事?”
“蚕丝的特殊加工技术的专利,还在饭山先生手里吗?”宫泽问。
“是啊,怎么了?”
他把咖啡递到嘴边,翻着白眼看向宫泽。
“那个专利,我们可以使用吗?”
饭山把咖啡杯放到托盘上,反复打量桌子上宫泽的名片。
“你们是足袋厂商,要那种专利干什么?”
“我想把它用作新商品的材料。”
宫泽没有具体说出新商品是什么。坂本告诉他,还是不要说为好。用在什么上面,是小钩屋的企业机密。一不小心,饭山说不定会向其他同行提出这个建议。
“你说的材料具体来说是什么?”
“可以告诉你,不过在此之前要跟您签保密协议。”
坂本在旁边说。
“别开玩笑了。”饭山断然拒绝。
“我为什么要签那种东西。我可是专利的所有者,有问题当然要问。你们不满意的话,就去找别人吧。”
“但是,这跟小钩屋的制造机密有关,总之可以先签合约吗?”
“你以为你是谁?不签。”饭山拒绝,商谈从一开始就势头不对,“要我签那种合同,分明就是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我。你们会和自己不相信的人做生意吗?”
“当然只和相信的人做生意。”宫泽见机行事,毅然说道。
他直直看着饭山的眼睛,问:“我可以相信您吗?”
“那是当然了。”
饭山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用百元打火机点上火,吐出烟圈。宫泽远远看着。
“好的。”宫泽从自己带来的纸袋里拿出陆王给饭山看,“其实,我们公司在做这个。这双鞋的鞋底,能不能用上饭山先生的技术呢?”
饭山把陆王拿在手上端详,他伸出指尖轻轻按了按鞋底,似乎兴趣不大,把鞋还给宫泽。
“我的专利用在这上面,不行吧?”饭山说。
“您是说不适合做鞋底吗?”
这个结论来得太突然,坂本赶紧问。
“不,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什么原因?”
“我先要问的是,这种东西能卖多少?”饭山发出嘲弄的笑声,“一千双?两千双?要用我的专利,最少一年要付五千万日元。你们要亏得底朝天吧。所以,我才说不行。”
“五千万日元?”宫泽对这次商谈的希望迅速破灭,“您是说每年都要付这么多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饭山故意大笑着。那是神经质的人丑恶的笑容。
“但是,这项专利,到现在还没有实际运用过呢。”坂本试图抗辩,语气生硬,因为饭山的要求太离谱了,“闲置专利值不了五千万。”
“决定价格的,可是我哦。”
看到饭山闪着凶光的眼睛,宫泽想,这个男人还没有从破产的修罗场里爬出来呢。
现在他在贫困的谷底,试图用这笔专利使用费东山再起吧。
“请您告诉我一件事。”宫泽问,“要把饭山先生的专利变成产品,设备投资需要多少钱?”
“大概要一亿日元吧。”
这对小钩屋来说,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数目。
“拿不出来就放弃吧,还是放弃比较好。”饭山自暴自弃地说。
“现在,还有哪家公司说要用这项专利呢?”宫泽问。
“这跟你没关系吧。”饭山不高兴地说。
“我们使用专利,并不需要饭山先生花费成本。”坂本说,“先不要说一亿、五千万这样的一次性支付,每件商品付几个百分点的抽成,怎么样?对我们来说,这样的话,也不用勉强筹钱。如果卖得好,收入会比您说的金额还要高。”
不愧是坂本,把谈判带向了另一个有利的方向。
但是,饭山看着宫泽说:
“要是你的同行也能同时用这项专利,就可以这么做。但是,你们想要这项专利的独家使用权。要是搞砸了,我只能拿到一点点提成,还不够塞牙缝。这就是我希望的不掺水分的使用费,不多也不少。”
在宫泽看来,饭山是个荒唐的男人。现在和这个男人谈判,两人之间有一条无法填满的鸿沟。
“关于条件,让我们回去讨论讨论。”宫泽只能这么说。他喝了一口咖啡,靠在椅背上,表示谈判到此结束。“下次怎么联系饭山先生呢?”
“给我打手机吧。”饭山说,“不过,电话号码不可以告诉别人。我会保守你们的秘密。你们也要为我保守秘密。”
宫泽当场打了饭山报出来的电话号码,饭山确认打通了,把号码保存下来。
不知道的人的电话,饭山都不接,也不能接。
“听说法律上已经清算完了,现在应该松了一口气吧。”宫泽问。
“呀,是啊。”饭山傲慢的态度消失了,疲劳爬上了他的侧脸。
“现在您在做什么工作?”
饭山皱起眉头。“这种事,还是别提了吧。”
“我们要用您的专利,还是希望能对饭山先生有所了解。”宫泽说,“跟银行借钱的话,也会问专利所有人的现状。”
“银行啊。”饭山一脸厌恶,“我的事,到了有必要的时候我会说的。现在还没有必要。”
饭山移开视线,他的心底,一定笼罩了一片阴影。
4
“社长,你怎么想?”
在酒店门口跟饭山分手后,坂本问道。
“能不能相信他,我还没有自信。”宫泽说得很坦率,“他为了赌博赢回一把,下了一把大注。我有这个感觉。”
五千万啊一亿啊,都是狮子大开口。
“要是有五千万的话,就能重振他的事业吗?”
“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宫泽说,“现在,在那个男人眼里,专利是自己再次爬上来的唯一金藤了。所以,他才那么大言不惭,绝对不贱卖。”
“真是有江湖习气啊。”坂本皱起鼻子,做出一个嫌恶的表情,“如果我们要用专利,就要一直和他打交道。就算使用合同是三年,他也可能在三年后提高使用费。本来就是个没什么亮点,甚至连银行都不想看的专利。”
确实有这个可能性。
“可能的话,还是买下来最保险,也不要签什么使用合同了。”
确实如此。这个家伙可不可信还是个问题,他的专利却决定了自己事业的成败——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放心开展事业呢?
“不管怎么样,只好再耐心去跟他交涉。也许不久,饭山先生也会对我们敞开心扉。”
但是,坂本却很少见地提出了反面意见。
“我作为银行职员,也见过不少经营者,这个人恐怕很难打动。他看起来没有一点诚实的品质。”
经历过破产的经营者,最致命的不足在两点。
一个是资金,一个是社会信用。
没有信用的话,就筹不到钱。
岂止是筹不到钱,在银行开个账户都很难。银行虽然不明说,但常常听说只要破产过的人将名字报给银行职员,就会被拒绝开设新的公司账户。
不知道饭山还有什么商业计划,但要实现自己的计划肯定有相当大的难度。也就是说,现在饭山能指望的只能是现金。所以,他才提出五千万乃至一亿的大数目。
“五千万?”
安田听说了他们谈判的经过,十分生气,摇着头,闭紧嘴唇。
宫泽和安田周围,打包箱里装着等待质检的足袋,堆成了小山。再远一点,大地正在检查机前面严阵以待,全力工作。
“这种金额,太荒唐了吧。”安田皱起脸,挤出这句话,“本来就是闲置专利,哪值那么多钱。那个饭山在想什么呢?”
“他肯定也不觉得这个数目合理。”
“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
安田一脸不悦,视线投向窗外。秋天的夕阳正面照进室内,把室内染成了橘黄色。
“就算我们拿得出五万日元,也不想给那种家伙。别想了。”
这件事障碍太多,还是去找别的办法吧。但是——
哪里有比这更好的材料呢?
宫泽心头一片迷惘。
5
病房是八人间。富久子的病床在最里面,紧靠窗边。百叶窗拉起来了,从窗户可以看见医院的中庭。
“社长,不要管我了,回去工作吧。”
经过疗养,富久子的脸色好了许多,她说着,露出为难的笑容。
“不、不,不能这样。”
宫泽一边把靠在墙上的折叠椅展开,一边摇着头。
“看不到富久子的脸,还是会寂寞啊。”
“真会说话啊。”
富久子开心地笑了,不过,她马上收起笑容,问道:
“不过,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啊?从我的脸上能看出来吗?”
宫泽盯着富久子的脸,露出苦笑。
“社长从小时候起,心里就藏不住事啊。不管是生气还是伤心,马上就会显露在脸上。现在也是哦。这一点和你爸爸一模一样。”
富久子从宫泽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在小钩屋工作。父亲虽然警告他车间很危险,叫他不要去,他还是常常偷偷跑去。那里有人给他糖吃,休息时间会跟他一起玩。那真是令人怀念的往昔。虽说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对宫泽来说,富久子就像是家人。
“难道是因为陆王的事吗?”
虽然躺在病床上,富久子的感觉还是很敏锐。
“碰了一鼻子灰。”
宫泽把和希尔克鲁的饭山谈判的事讲给富久子听。
“贪得无厌,看起来不像是能合作的人。”
“这人真是的。”
富久子皱起眉头。她这半个世纪来,每天都老老实实地踩着缝纫机,对这种乘人之危漫天要价的人,肯定恨不得教训他一顿。不过,她却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不过,那个人,也许一开始没那么坏。”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做成了别人想都没想过的事。这本身就很了不起啊。至少,他做出来的东西社长觉得很有价值。”
“但是,这家伙开了个天价,准备大赚一笔,你不觉得他脸皮太厚了吗?”
“那当然是。”富久子爽快地承认,“我说的是,他以前应该也不是这样的。为了发明新东西,肯定付出了血泪代价。这些努力,光有点小聪明没有耐性的人是没办法做到的。”
“尽管如此,现在的他应该也已经忘了过去的自己了吧。”
宫泽已经不能再信任饭山这个男人了。
“那,你准备放弃了吗?”
宫泽回答不出来。
“现在我正在考虑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我准备再见他一次,再谈谈。”
不过,他并没有什么好主意能让对方让步。只能期待饭山自己领悟:如果和小钩屋的谈判决裂,他什么也得不到。
“那样的话,不如带他去我们工厂看看吧。”
富久子的提议让宫泽惊醒。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过带饭山去参观公司呢?简直不可思议。
“确实,可能应该这么做。”
如果是商业伙伴,这么做是理所应当的。要让他了解小钩屋,当然越早带他来参观公司越好。
不过,就算提出请饭山来参观公司,也不知道饭山是否会答应。不答应就只能算了。
“好主意,不愧是富久子。”
富久子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看望过富久子的当天晚上,宫泽就联络了饭山。
“哎呀,哎呀,是小钩屋啊,之前的条件,你们答应吗?”
饭山接了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揶揄。
“不,那个数目,说实话很难给得出。”宫泽直接说了实话。
“搞什么!”饭山的回应很粗鲁,“就算你们求我打折,我也不会答应的。”
饭山从一开始就堵死了宫泽的退路。
“我明白您的想法。能不能再抽个时间见个面?可以的话,想请您到敝社来一趟,所以打了这个电话。”
“为什么要去你那地方?”饭山似乎有点生气,“要是有事情找我,应该你们过来,这才符合礼仪。”
“我想请您参观我们公司。”
“参观公司?”
饭山的声音几乎歇斯底里。
“要是您让我们使用专利的话,我们就是生意伙伴了。为了推进合作,我想您应该来看看我们是怎么生产足袋的。”
“没这个必要。”饭山断然拒绝,“在我看来,能不能用专利,取决于你们能不能付得出钱。要不要做生意伙伴,还是等能拿出钱来再说吧。”
简直毫无办法。
谈判又搁浅了。
宫泽挂断电话,一个人在社长室里咬紧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