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宫泽接到坂本的电话时,酷暑已经远离,秋天正在悄悄来临。
“啊,好久没联系了。”
上次跟坂本联系还是一个月以前。自从他调动工作到前桥分行,跟他见面的机会骤减。“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偶尔也要一起喝一杯啊。”
宫泽想起上次见面坂本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由得问道。
“托您的福,马马虎虎还算可以。其实,我有件事想麻烦社长。”坂本说。
“什么事,要给我们融资吗?”
宫泽大大咧咧地说。谁知坂本后面的话让他不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有一家公司,说不定能制造新型鞋底。我想请您务必跟他们谈谈。还是说,你们鞋底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真的吗?”宫泽赶紧问道,“跟我说说,是什么公司?”
“电话说不太方便,明天详谈。”
两人约好第二天下午六点在公司碰头,挂了电话。
坂本准时到了公司,从包里拿出装在文件夹里的资料。是封面已经发黄的某家公司旧产品手册。
“希尔克鲁?”
封面上的公司名宫泽从未听说过。
“您当然不知道了,这家公司是前桥的小微企业。”坂本回答说,“他们的本业是搞室内装潢,社长是个很特别的人,他拥有某项专利。您看看。”
他从包里取出来的,是一块八厘米左右的四方材料。
宫泽拿在手里,赞叹不由得脱口而出:
“真轻啊!”
这块材料放在手上,比看上去要轻得多。
“您摸摸看。”
感觉很硬,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弹力,使劲按的话会有轻微的凹陷感。当然,重量和生橡胶相比也轻得多,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怎么样?”
坂本一脸认真地问。
“这种材料是什么?”
光靠看和摸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材料。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天然橡胶的加工品。宫泽东看西看也想象不出它的原材料是什么。看上去很像橡胶,不过摸上去很奇怪,以前从没见过也从没摸到过。
“这是蚕丝。”
坂本的话,让宫泽不由得抬起头来。
“……这是蚕丝?”宫泽嘴里念道。
坂本说:“我一开始看见的时候也是觉得难以置信。您也知道,前桥分行也在苦苦支撑,说实话,不良债权堆积如山。”
八成以上的客户都是赤字经营,大多数公司这十年间的收入减少了三成以上——坂本诉说着经营环境的惨状。
“我自己也忙着处理眼前的不良债权,都没有时间冷静看看周围。最近,整理资料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个样本。”
他在银行仓库一角的瓦楞箱里发现了这块材料,似乎已经完全被人遗忘了。他仔细端详着这块材料,一起来收拾东西的股长告诉他:“啊,那是希尔克鲁公司用自己的专利技术生产的样本。”看坂本很有兴趣,股长在面前摆摆手,“这种东西,放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赶紧扔了吧。”
坂本并没有扔掉这块材料,而是把它带到了宫泽面前。
“我查了查,这家公司的专利是蚕丝的特殊加工技术。蚕丝作为一种天然纤维,又强韧又轻,还有防虫效果。它本来是蚕丝,只要有模型,很容易成型,而且很环保。真是——”
坂本若有所思地看着宫泽。“您不觉得正合适做鞋底吗?”
“有意思。”
宫泽也兴奋起来。大概以前那些鞋子制造商,从来没有想过用这种天然材料。
如果用这个来做陆王的鞋底,成品会比世界上所有天然橡胶材料的鞋更轻、更强韧。
宫泽压抑住兴奋的心情,问坂本:
“成本怎么样?”
材料再好,如果太贵也不能用在产品上。
“本来群马县就是蚕丝的产地,要加工这种材料不需要最高等级的蚕丝,低等级的蚕丝就可以。没有确认过具体成本,还不能断定,但我想是可以便宜量产的。”
照坂本的设想,这有充足的实现可能性。
“坂本君,帮我约见希尔克鲁的社长吧。”宫泽身子向前倾,“我想跟他直接谈判,请他做鞋底的样品。”
“不过,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坂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叹息一声,说:“希尔克鲁这个公司,两年前因为付不出钱已经破产了。”
2
希尔克鲁的社长饭山晴之,是在前桥土生土长的男人。他从本地的工业高中毕业以后,在横滨的纤维制造公司上了十多年班,然后回到家乡继承了父亲经营的室内装潢公司。
据坂本向当时负责希尔克鲁的银行职员打听,饭山晴之本来就不是那种在别人指挥下小心翼翼工作的男人,他是个有江湖气的商人。
饭山一边做室内装潢公司,一边想碰碰运气,运用在纤维制造公司工作期间的经验,开发蚕丝的特殊加工技术,最后取得了专利。
但是,要支撑饭山的野心,室内装潢这个老本行还不够。技术开发在资金调配上耗尽了力气,公司一旦遇上资金困难就无法支撑,出现了两次拒付,最后只好宣布破产。
“简直就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啊。”
在宫泽听来,饭山这个男人当时面对的挑战就是此时此刻的自己正在经历的。
“但是,如果破产了,是不是专利的所有权也转移到第三者手里了呢?”
“我调查过了,好像并没有。”坂本回答,“也有闲置专利吧。最终,饭山社长也没有把专利转化为产品。”
银行进行债权回收,首先要从担保金和不动产开始处理。最后,这项专利并没有被收走。应该是债权人判断这项专利没有价值吧。
“后来我们进行了法律上的清点,但社长本人却不见了踪影。”
虽说递交了破产申请,法律上来说借款已经一笔勾销,但总归给一直以来的伙伴添了麻烦。考虑到人情世故,也不能再在当地继续住下去了。
“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吗?”宫泽问。
“我装作无意地问了认识饭山社长的某位做社长的客户,听说他好像躲在前桥近郊的某个地方。也有人说他在某家公司工作,索性就住在那里了。说是跟太太一起低调地住在员工宿舍里。”
“但是,好像有点矛盾啊。”宫泽疑惑地问,“刚才你说是闲置专利,但有这个样本,就说明已经有生产设备了啊。”
“这方面的情况,暂时还不清楚。”坂本略带为难地回答,“不过,我听说,在研究开发的过程中,饭山社长是和当地的大学教授一起合作的。”
“那么,如果去问那位教授,可能会知道关于这项专利技术,还有饭山先生的消息。”
“其实,我也跟大学联系了。问了教授,他说关于专利的现状自己并不太清楚,饭山社长的行踪他也不知道。”
不愧是坂本。宫泽想到的事情,他已经全都做了调查。“他说饭山社长拜托他做了两次实验,把实验结果交给了社长后,其他的往来就没有了。他们并不是大家所以为的共同开发者。”
“那是谁说他们是共同开发呢?”
“好像是饭山社长本人吧。”坂本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大概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吧。”
饭山自己算不上研究人员,只不过是一个中小企业的经营者。他肯定有很强的愿望,希望世人能认可他取得的专利。因此,和大学教授“共同开发”的故事是一个绝好的宣传。
“可以想象。”
说起来也是一段心酸的往事。同时,宫泽觉得这跟现在的自己很像。宫泽正在挣扎苦斗,希望世间能认可自己新开发的陆王。从这一点来说,他跟饭山没什么两样。虽然做的事不一样,但两人都在努力挣扎打破现状。
“这项专利,从来没有产品化吗?”宫泽问。
“饭山社长曾经吹嘘说,有很多大型服装加工厂和商社看中了这项专利,有很多人来找他谈合作。确实,银行留下的资料里,有白水商事的提案书复印件。但是,那个时候,他们的本业已经不行了。饭山社长曾经以此为契机向银行交涉,希望拿到融资,但是,连我们在内,没有一家银行愿意真正帮助他。”
“中小企业的前途真是可悲啊。”
宫泽的声调中也不由自主地混杂了讽刺的语气。饭山走过的路,就是自己将要走的路。不管自己怎么向别人宣传,埼玉中央银行能看好陆王的前景并给予融资,都是很难的。他们只选择对拼命宣传的宫泽冷眼旁观。最后肯定是这样的。
——社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您有担保吗?有担保的话可以给您融资。
毫无忧患地站在安全地带的人,是不会懂得今天、明天、后天,每天都在拼命求生存的人的忧虑的。
在他们眼里,饭山还有宫泽,只是趴在地上徒劳无功挣扎着的贫穷的经营者。
“那个饭山社长,应该很后悔吧。”宫泽感慨万千。
费尽了力气去开发,想靠获得的专利开辟新天地——与其说这位社长有江湖气,不如说这是经营者的梦想。虽说眼前资金困难,但因为坚信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偿,才能坚持下去。那位社长,肯定也是拼命压下心底涌起的不安,紧盯着一丝希望,孤军奋斗了很久。
不能轻易否定拼命求生的人,同样,也不能轻易否定为了公司的生存努力奋斗的经营者。就算有时不得不虚张声势或是说说小谎,人们赌上人生的样子,总让人肃然起敬。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块小小的样本啊。”
这块样本,就像是经营者饭山的遗物。
“用这种材料开发新的鞋底,有几道必须越过的难关。”坂本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首先,要找到饭山社长。然后,要跟他谈谈。在此之上,讨论这项技术能否用在陆王的新鞋底上——如果有可能的话,接下来要投资设备,肯定要花不少钱。”
“能查到饭山先生住的地方吗?”
首先要从这里开始突破。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坂本说,“虽说不保证一定能找到,但我已经跟认识的社长们打了招呼,让他们知道住处就告诉我。”
宫泽看到材料时兴奋的心情飞速冷却了下来,变得忧心忡忡。这时,坂本说:
“我今天来,还有一个消息要向您报告。”坂本坐直身体,“其实,我决定向银行辞职了。”
“什么?”
听见坂本这句话,宫泽不禁哑口无言。
“怎么回事,坂本?”明美问,“前桥那边有那么难受吗?那还是回行田吧。”
开发队伍里的各位都想听坂本讲讲详细情况,为此聚集在“蚕豆”。
“没有这种可能,毕竟是银行啊。”坂本苦笑着说,“我已经考虑很久了。”
“原因呢?”宫泽问,“好不容易进了银行又辞职,这可不是小事。原因说给我们听听。”
“要勉强说的话,应该是因为我已经到极限了。”坂本低声说,“我很想帮助客户们,但我们的组织太僵硬了。看来我不适合在银行干。”他的话带着自嘲的意味。
“跟那边的分行长也合不来吗?”
“没有,并不是。”坂本否认了,“我想去做更有梦想的事。银行都只看公司的过去。要看业绩,要看担保。但是,从来不会看前景给公司融资。这让我感到了银行业的不自由。”
“银行都不肯冒风险啊。”安田说。
“我很想给小钩屋的新事业更多援助,但我能做的难道只有拿出一点点运营资金吗?在这种组织里,不管怎么告诉他们某家公司多有未来,他们都不会相信。如果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本来可能会获得巨大成功的生意也会失败。对这一点,我一直很不满。”
“所以呢?”宫泽问,“所以你准备怎么做呢?确实,你的志气可嘉,梦想也很大。但是,那一点点运营资金,对我们来说是雪中送炭,非常及时,这也是事实。所以,因为有你这样的银行职员,才能一直照顾我们这样的公司,这是很有意义的,我是这么想的。”
“对不起,社长。”坂本低下头,“但是,我已经决定了。这个月里就会向银行提出离职申请。”
“你在前桥分行负责的公司里面,也有需要你帮助的公司吧。”
听了这话,坂本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
“而且,接下来,你有去处吗?”
“已经有东京的风险投资决定要我了。”
坂本似乎已经有了去处。
“风险……什么?”明美问。
“风险投资。是投资公司。”坂本回答说,“就是为将来有成长前景的公司投资。”
“我脑子不好使,不太懂。”明美听也听不懂,“这样怎么赚钱呢?投资也能赚钱吗?”
“那要看情况了。”坂本解释说,“所谓投资,简单来说就是买公司的股份。例如,给小钩屋投资之后,小钩屋成长迅速,上市了。上市后,一般来说小钩屋的股票会上涨,在这个时候如果抛出股票,就能赚钱。就算不能上市,只要能挣钱,就能分到利润。这比存钱更好赚。”
“世界上真是有各种各样的公司啊。”
不知道明美是否明白了,她有些佩服地感叹说。
“而且,我要去的是东京风险投资。您没有听说过吗?”
他问的是宫泽。
“这么说来……”
宫泽确实听说过。但是,说到金融机构,他只跟银行打过交道,剩下的就只有证券公司,其他的一无所知。
“那样的话,就通过那家什么东京资本公司,给我们投资就行了吧。”明美说。
“是投资好,还是用别的方法,我会想想怎么能帮到你们。虽说如此,这个月我还在银行,在这期间我还是会尽心竭力地收集关于希尔克鲁这家公司的信息。”
“明白了。”宫泽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坂本所做的决定,应该是深思熟虑后的。这样的话,我就什么都不说了。请在新天地尽情奋斗吧。这样的话,阿安——”
安田端坐着,咳嗽一声说:
“那么,既然已经点名了——”
“磨磨蹭蹭什么呢?”
明美咚地捶了一下他的后背,安田几乎把啤酒洒出来。明美代替他大声说:“好,干杯吧!为了坂本的前途庆祝——干杯!”
就这样,坂本迈开了新的旅程。小钩屋和宫泽面前也出现了一扇小小的希望之门。
不久,坂本就带来了关于希尔克鲁新的消息。
3
“之前希尔克鲁那件事,我和饭山社长联系上了。”
宫泽刚出去谈工作回来,在工厂停车场停车的时候,坂本打来电话。宫泽坐在驾驶座上接了电话。“饭山跟一位我认识的社长有联系,我拜托那位社长请他和我见面。一开始他似乎很不愿意,我说我不是债权人,是对专利感兴趣,他才答应了。”
饭山现在的住所不明,不过他同意在高崎市内的酒店见面。
“社长可以挑出几个自己方便的日子,我再跟对方敲定。越早越好,以免对方改变主意。”
宫泽取出手账,当场说出几个备选的日期,坂本挂断了电话,一个小时后又打到宫泽手机上。
“定了明天下午三点。”
地点定在高崎站前的商务酒店大堂。对方要求他拎上一个有自己公司标志的纸袋,方便辨认。
“对方有什么标志吗?”宫泽问。
“他的警惕心很强。虽说法律上已经清算好了,但还是害怕债主会来报复。”坂本回答。
看来对方是要确认宫泽是不是真的可靠,才会跟他见面。这件事听起来并不愉快,但宫泽没有其他选择。
“知道了。”
宫泽说着,挂断了电话。
一路畅通,宫泽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了高崎站。
虽然时间有点早,他走向那家酒店的休息区,在一个不显眼的四人座上坐下。他把一个小钩屋的纸袋放在椅子上,点了一杯咖啡,一直在思忖怎么跟这个叫饭山的男人打交道。
“真早啊,社长。”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坂本来了。
“开车过来的,早了点。”
宫泽一边说一边环视着大堂。饭山应该就藏在哪里观察宫泽他们吧。他有这种感觉。
这家商务酒店意外地受欢迎,工作日的下午人也不少。从宫泽这里看过去,大堂前台已经开始办理入住,全亚洲来的旅行者络绎不绝。
宫泽一边和坂本说着话,一边等候,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那人真的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