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 压酷砸的忏悔

我让她放心,我有生以来打赌就没有输过,然后拉着长音说:“侵犯人身的量刑从来没有到过10年,即使是在违反枪支条例的情况下。”

“谁说这是侵犯人身?这是谋杀未遂。”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不管怎么样,这就得证明犯罪的意图了。“菅谷说过‘去死吧,你这个混蛋’或者‘我要杀了你’这样的话吗?”

关口皱了皱眉头:“没有,他没有说过。”

“哦,那你准备怎样去证明意图?”

“法理是‘故意的过失’sup(4)/sup。通情达理的人都知道,如果你近距离开枪打中一个人的胸部和内脏,那个人极有可能会死。”

“菅谷不傻,他就会说本来是打算吓唬他们一下的。否则把枪顶到他们头上不就完事了。开了两三枪,他跑了——惊慌失措,没有杀人的意图。”

“你大错特错了,杰克。这家伙是个打手,他才不在乎他们是死是活,他们死了他才高兴呢。”

“也许是这样,但有人会蠢到承认这一点吗?”

“哦,他会向我承认的。”

“祝你好运。让我来拿名单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我们用我们打的赌继续互相揶揄着,但关口对一件事很在意:他讨厌山口组,很高兴他们没有在埼玉活动。“他们一旦在一个县里扎下根来,就会像癌症一样蔓延开来。我会随时让住吉会去对付那些家伙的。”

长话短说,除了违反枪支武器法之外,关口还让菅谷受到了谋杀未遂的起诉。他诉诸菅谷的“男子汉的骄傲”,让其说了实话。菅谷被判了10年刑,我不得不带着关口一家出去吃烤肉——吃了一顿上等的日本牛肉,损失了3万日元(300美元)。

柴田笑了。

“杰克,有时你真是个笨蛋。跟警察是绝不能打赌的。连我都听说过关口这个人。他不是我们的朋友,但每个人都尊敬他。而菅谷那家伙——我也很佩服他。压酷砸过去就是那样的——你犯了罪,也坐了牢。这就是极道。你既不抱怨,也不辩解,就像那个小崽子当时做的那样。你活着得像个人样,受罚也得像个人样。

“现在的小混混都怕去坐牢,太他妈没志气。所以,我们就把脏活包出去给中国人和伊朗人干。那些人被抓了也什么都不说,只是被驱逐出境而已。菅谷即将出狱,他会发现没有哪个组织会要他,也没有什么地方会欣赏他的付出。”

“你真的这么认为?”

“现在什么都讲钱。对上司的忠诚、荣誉、忍耐、义务——这些都不重要了。菅谷开枪打的国粹会现在已经成了我们这个团体的一部分。我们去年跟他们合并了,所以我们现在来到了东京。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控制整个国家,虽然我认为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你本身就是个压酷砸,你的团队自豪感跑到哪里去了?”

他笑了。“也许我会对自己曾经是这个组织的成员而感到骄傲。不过,人越接近死期,怀疑的事情就越多。你会开始怀疑,你以前认为理所当然的一切是不是那么美好。我加入的这个组织和以前不一样了。规模变得过大就会失控,事情就会变质。很多压酷砸都没了规矩,他们不尊重普通市民,什么都不尊重。他们参与了各种下流卑鄙的勾当,尤其是后藤组。”

“比以前还多?”我问道,真不愿意破坏了他的怀旧情绪。

他静了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做了一次深呼吸。“也许吧,”他说道,“也许始终都是下流卑鄙的。我不知道。我一生中做过不少的坏事,但也做过一些正确的事情。我从未背叛过我的上司,从未出卖过一个朋友,从未临阵脱逃过。也许这些远远不够,但还是可以评判我的为人的。”

“可以说明一些问题。”

“当然可以。好啦,你想问我什么事情?”

“我有两件事情。”

“我没有要你去数数。问吧。”

“我的一个朋友不见了,有两三个月没有见到她了。”

“把名字给我。”

“海伦娜。”

“你有她照片吗?”

我给了他一张。他看了一眼照片,目光转回来看着我。

“说详细点给我听。”

我把详细情况告诉了他——她是谁,我曾请她做了什么。当我提到后藤组和那个非政府组织的名称时,他突然往回缩了一下,嘴里喃喃地说了些什么,然后示意我到他坐着的窗边去。我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就把身子探了过去。

他狠狠地掴了我一个耳光,力量大得惊人,我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觉得那只耳朵已经聋了。他站起身来,怒视着我,示意我起来。他的呼吸显得有点沉重,但似乎没有什么大碍。我的感觉却不太妙。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对我尖声喊道。

“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你不是个小孩,你是个男人。你不应该让她去调查那个组织。你怎么了?”

“该死,柴田。我告诉她不要再查了。”

“那你应该知道她不会停下来的。你喜欢这个女人,也许不仅仅是喜欢,她也一定很喜欢你。那你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险?有的时候你真他妈的聪明,杰克先生,有的时候你却只是个他妈的白痴。”

他伸出一只手来把我拉了起来,他的手劲很大。然后他又坐了下来。

“我会去查一下。我认为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但我会去打听一下。好了,另一件你想知道的事情是什么?”

我坐在床上,想要挺直身子坐稳,但我的平衡器官好像有点不听使唤了。

“我知道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做肝脏移植的不止后藤一个,我听说还有别人。我想知道另一个人的名字。”

柴田递了一根烟给我,我接了过来。他已经快把那盒好彩抽光了。

他摇了摇头,盯着地板看了几分钟,然后抬起头来盯着我的眼睛看。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又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我认为这是不明智的。但我明白你的心思。你一定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吗?这可是一条‘野兽之道’啊。”

“野兽之道?”

“有的时候,山上的动物会反复走相同的路线,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条道路。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可能会以为这是人类开辟的道路——它看上去是那样的。如果你走上这条道路——野兽之道——就哪里也到不了。人在荒野中迷了路,走上这种道路只会越走越迷糊。有的时候,他们走不出去了,就死在那里。它不是人走的路,是一条危险的岔道。你确定那是一条你要选择的道路吗?它是不会把你带到你想要去的地方的。”

“喂,我只是在作报道。我不打算做什么傻事。”

“是的,你根本没有打算。想一想吧。看着正道,别走错路了。”

接着,这老家伙又朝我脸上抽了一巴掌,手更重了,而且在我这次摔倒的时候还飞起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我竭力不让自己吐出来,但身子缩成一团,像个胎儿,觉得自己非常傻,又有点害怕。其实是真的害怕了。

“我现在不是在开玩笑。你不能掉以轻心,不要相信任何人。如果你认为这很痛苦,那么如果后藤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他会让你或你的朋友痛苦一千倍。别干蠢事。”

“我明白了。”

“那就好。别坐在地上偷懒,再给我拿些好彩来。这一盒抽完了。烟盒在电视那边。”

我把烟拿了过来,但我不想交到他手里。我绝不会走到他打得到我的距离之内了,而是把那条烟朝着他的头扔了过去。他伸手接住烟,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我们又谈了很久。临走的时候,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烟雾探测器重新装上了。站在椅子上真的很难保持平衡。一定要有人狠狠地扇你,你才会想通一些事情。

2007年,柴田死了。但他在去世之前跟我通了电话,给了我一个名字:美尾久敏——美尾组的创始人。他也是高利贷帝王梶山的后台老板。这就很好理解了。后藤教会了梶山把钱转移到拉斯维加斯的办法,后藤也认识美尾就不足为奇了。我现在可以肯定,后藤的案子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发生的一些事情非常蹊跷。我遵守了与柴田的约定,把那封信函交给了他的妻子,她答应等她的儿子长到看得懂的时候交给他。我有朝一日可能会回去确认一下他是否得到了那封信。

他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有关海伦娜的消息。

柴田走了的那年秋天,关口也走了。我突然失去了两个主要的消息来源——压酷砸的和警方的。我的那篇准备揭穿后藤的老底的报道一下子变得希望渺茫了。

关口那年48岁。回想起来,我认识他和他的家人已经快14年了。他在8月底一个雨天的下午3点45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们全家人当时已经回到日本,跟我的岳母住在一起。这对孩子们来说有好处——他们的英语已经非常熟练,现在该温习一下日语了。

就在我们准备返回美国的前一天——8月29日左右——我们一起在中餐馆吃饭的时候,关口的妻子打电话来告诉我说,他去世了。我当时就想取消航班,留下来参加葬礼。

我的决定让大家——除了孩子们——很生气,我跟淳和我的岳母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她们都认为我应该等下一次来日本的时候再去守灵拜访他的家人,我不同意。没有人想得到,一个满脑袋怪念头的犹太小鬼和一个比他大10岁的打击有组织犯罪的警察竟然会成为这么要好的朋友,然而,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这样的事情就是发生了。我想留下来,但淳一直不答应。我问淳能不能由她自己带孩子回家,我会把她送到成田机场,然后叫人到美国的机场去接她,开车送他们回家,但我受到了指责,说我把个人的需求凌驾于家庭的需求之上。

我们吃完饭,离开中餐馆回到淳的家里。我想,我至少应该去看望一下关口的家人,同时表达我对死者的敬意。晚上10点,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冒雨前往地处荒凉的甲南的关口家。淳跟我一起去了,但我们一路无话。雨下得太大了,出租车在路上不得不停了一两次,光车费就花了近250美元。

半夜跑到关口家里去,恍若回到过去的时光,但这次不同往常了。我穿着一身我带在身边的黑西服,还从淳的母亲那里借了一条黑领带。

我知道,葬礼和守灵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仪式,但对仍然活着的人来说并非如此。我答应过关口,他去世的时候我会去参加他的葬礼,跟他告别;我会穿上一身道地的西服;我会尽量穿对袜子。我至少欠了他一炷香。你会以为人们会理解,有时承诺在死后也是必须遵守的。这是我人生中少有的几个遗憾之一:我曾答应去参加他的葬礼,但我没去成。

我到他家的时候,他的遗体已经运回来了,但不是按日本常见的佛教的方式摆放的,看来准备举行的是神道教葬礼sup(5)/sup。我到那儿的时候,他的遗体停放在客厅里的一个蒲团上——神道方式。我对神道教仪式一无所知,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和我所认识的其他人相比,关口教了我更多有关报道、审讯、荣誉和信任的东西。我几乎把他当成了第二父亲。我是先把我的贝尼带去给他看过之后才带去给自己的父母亲看的。看来即使死了,关口仍然可以让我学到一些关于日本的事情。

看到他那样躺在榻榻米上,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他们拿下他脸上盖着的白布,让我瞻仰他的遗容。他看上去似乎在笑——那种在我面前摆着一则消息、说一则烂笑话或者又赢了一次我跟他打的赌的时候常有的沾沾自喜的傻笑。

前几个月里,他一直在剧痛中度日,连静脉注射吗啡都不管用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他的全身。有一阵子他坚持每天到离他在埼玉的家大约三个小时、位于台场的有明癌症研究所去。他看的是门诊,所以,在接受了化疗和放疗的摧残之后,他还得乘着电车艰难地返回埼玉,遇到上下班的高峰时段,车上连座位都没有。

我坚持要出钱让他治疗后在离医院不远的台场太平洋大酒店里逗留一下,他在回家之前需要休息。当然,他不同意并拒绝了。他不能接受那样的礼物。作为一名警察——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还在工作——他不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更不用说值钱的东西了。我告诉他,那个酒店是雇我做事的一家公司开的,我免费得到了那个房间。

这当然是个谎言。我认为他知道这是个谎言,也知道我对此心知肚明。但这个谎言是必要的,这使他能够接受这个礼物,而我就是想要他接受这个礼物。这在日本是很常见的事情——首先必须维护好公众心目中的形象,也就是“表面原则”,然后再考虑真正的意图。这个“表面原则”就是,他只是借用了一个房间。这样,不论对他还是对我都说得过去。“说谎也是一种权宜之计”——这是来自一段佛经的谚语。

那段佛经里有个故事,讲的是一群孩子在一所房子里玩耍的时候,房子起火了,非常危险,如果那些小孩再不出来就会被烧死。但那些小孩玩得太起劲了,不愿离开那所房子。人们吆喝着让他们出来,他们就是不听,还把里面的门闩插上。这时,有个人跟那些孩子说,到房子外面来就有好吃的糖果在等着他们。这是个谎言,却让孩子们离开了那所房子,他们因此都得救了。

“说谎也是一种权宜之计。”有的时候的确如此。

可惜的是,我没有力量让他离开那所房子。我能够为他做到的就是在房子烧塌的时候让他觉得稍微舒服一些而已。

我知道怎样在佛教葬礼上致告别礼,但这次我就不知所措了。我按关口夫人的指导做完仪式——给他喂了水sup(6)/sup之后鞠躬。我在他的头旁边摆着食品的桌子上放了一根香烟。

让他得了癌症的不是香烟,而是背叛。几年前,警队里的另一个警察向一家报社泄露了对他不利的消息。他是关口的一个同事,对关口取得的成就一直心怀不满。

关口的“罪行”是,在把一个压酷砸带到派出所实施拘捕之前,打开了他的手铐,还给他买了一碗拉面吃。关口还制止了一起险些发生的监狱暴动,而他所做的就是把一个压酷砸拉到拘留所外面,让他抽了一根烟。所有这些事情都违反了警察规定。企图加害关口的那个警察把这些事情告诉了《每日新闻》的记者,结果被报道出来了,而且所有的报纸都在跟进。总之,他成了“不良警察”。

他被剥夺了警探的职位,降职,受到了训斥,调去管交通了。他在那儿干了好几年也无人过问。这件事给他的打击很大,他很可能就是在那段时间得了癌症。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原因——让他经历了背叛、羞辱,最后产生了挫败感。

在他去世前的几个月,他曾请求我为他做几件事情。我至今遵守着大部分的约定。我答应过他,我会定期去看望他的夫人和他的女儿们,我还在这样做着。难以相信他的女儿们现在都成年了。我看着她们,还觉得她们是那两个试图让我相信我不可能是犹太人的6岁和9岁的小女孩(因为她们在学校里学过,犹太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都被杀光了)。年纪小的那个还曾想把我带到学校去做“展示和讲述”课sup(7)/sup上的展品呢。

关口活得规规矩矩,死得也从从容容。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气色很不错;就是那个时候我相信他快要死了。大多数人似乎都会有回光返照的现象:半疯半癫的人变得神志清醒起来,癌症病人显得气色好看起来。在去世的前一天跟家人说话的时候,他的话语充满着乐观和自信,他们的交谈很愉快。他是在家人的陪伴下平静地离开这个世界的。这是关口太太告诉我的,我很高兴听到这样的话。

按照佛教的说法,49天之后,你就会脱胎换骨;不过,按照神道教的说法,50天后,你就会成为神——关口的家人是这样说的。我看着他,心想,真希望这会灵验。

有神在你身边总归是好的。

我知道自己遇到了麻烦。我知道我的家人被我拖入了危险的境地。海伦娜仍然下落不明。

我还能记得关口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好像他是在假寐。在我的想象中,我能听到他在跟我说话。我想让他告诉我该怎么办。我想听到他这样说:“杰克,有的时候你不得不先后退再反击。问问你自己,现在几点了?”

嗯,上帝知道我讨厌被人打屁屁。后退好像不再是一种选择,说不定是反击的时候了。反击的胜算似乎更大些。

(1)我的儿子雷出生于2004年5月,当时我还在负责警方采访。他的名字源于日语中的“礼”。

(2)即神户牛肉。

(3)20世纪前半期,世界上最有威力的手枪之一,这种枪具有结构紧凑、威力大的特点。中国仿照托卡列夫制造了五四式手枪。——译注

(4)原文是“未必の故意”,这是日本法律中特有的量刑标准,和中国法律中的“故意犯罪过失”有所不同。——译注

(5)神道是日本的传统民族宗教,最初以自然崇拜为主,属于泛灵多神信仰(精灵崇拜),视自然界各种动植物为神祇。日本国内约有1.06亿人信仰此教,占日本人口的比例近85%。一般说来,日本人都以神道的方式举行婚礼,而在死后按佛教的仪式来举行葬礼。——译注

(6)让死者嘴里含一口水,以免在黄泉路上受饥渴之苦。神道教仪式中的这一环节是由近亲进行的,说明他被视为这个家庭的亲人。——译注

(7)指学生们以所带实物展开讨论的一种课堂练习形式。——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