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 露茜·布莱克曼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就对了。”

他又给我买了一杯喝的,然后先走了。他要到一个警探家里看看能不能撞见他。

迄今为止,我已经花了好几个星期在六本木的女招待酒吧和脱衣舞酒吧里转悠了。刚开始的时候,你会觉得有点刺激好玩,酒精和外激素sup(5)/sup足以让你忘了你最终要寻找的是悲惨、邪恶的东西。裸体、性感舞蹈、逢场作戏、酒精、汗味和香水味、被明显高于我的工资水平的女性爱抚、让她们为我揉肩膀、让《读卖新闻》为这一切埋单,怎么会不愉快呢。

不过,一个星期过去,这种吸引力便消退了。你会注意到那些女人眼睛下的皱纹,了解到她们的背景,看到她们胳膊上的瘀伤。你会听到日本经营者像挑选牲口一样对那些女人逐个评头品足。如果你平易近人——我就是这样——那些女孩就会开始跟你讲述那个世界的真相。她们并不开心,许多在那儿上班的女孩把你看作要打垮的仇人、要榨取的无赖……我再也不觉得好玩了。

我的女儿贝尼在那一年的9月出生了,我宁愿待在家里,跟淳待在一起,和小婴儿逗乐,可我却做不到,而是每天晚上泡在低级庸俗、光线昏暗的酒吧里。淳知道我要去的是什么样的地方,她理解这种工作,不太会为此而感到烦恼。她自己曾经当过记者,心里很清楚,只要我成为社会部的记者,一旦我们有了孩子,她基本上就成了单身母亲。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坐在名为“隐密之眼”的店里,我的腿上坐着一个大胸脯的印度女子,她把乳头挤在我脸上的时候,我脑海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贝尼现在有没有在吃奶?

我去了好几次名为“轮廓”sup(6)/sup的店里。织原是那儿的常客,而且店主手头有一张他未满20岁时的照片。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就坦率地表明自己是个记者,我知道店主看得出来。不过,只要我付陪伴费,他就让我跟那些女人交谈。有的女人认识织原,还有的女人认识露茜。露茜个子高,很友善,在六本木的部分地区小有名气,挺受欢迎。我找到了一个既认识织原又认识露茜的女孩,但谁都没有见过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的上司再三叮嘱我:只要找到跟这两个人都有联系的人,我们就可以发独家新闻了。

据“轮廓”的经营者称,织原到俱乐部里来的时候总带着保镖——一个面目凶狠的家伙,那个人也是他的司机。织原是个五短三粗的家伙,老板娘说,织原和他的保镖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织原那头有些花白的头发长一些。

她又加上一句:织原也长着一张韩国人的脸。

“韩国人的脸是什么样子的?”我问老板娘。

“就是像织原的保镖那样的脸啊。”

她补充说,织原的脸与其说是圆的,还不如说是方的;他的话不多,看似有点阴郁。这种信息没有太大的用处。

我去了“七重天”,心想露茜也许和那儿的一些女孩交了朋友。当时,在六本木打工的外国人的社交圈非常小。

这家俱乐部的基本格局和这个地区绝大多数的脱衣舞俱乐部差不多,有一个圆形的木制小舞台,舞台上立着一根稍微有点高的杆子,背后有一帘帷幕。店里很暗,扩音器嵌在天花板里,舞台周围放着几组座椅和沙发。最左边是私密舞区,用厚厚的帷幕隔开,里面有三个小隔间,每个小隔间里都放着几张没有扶手的椅子。

观看私密舞蹈的时候,顾客坐在那里,舞女在他身体上方扭来转去,模拟真实的性交动作,跳一曲7000日元。她可能会舔舔你的耳朵或摸摸你的胯部,仅此而已。你可以捏她的胸脯,但只有常客或付了三次以上私密舞蹈费的人才可以吮乳。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有个叫闵蒂的女孩总会跟我说话——“多嘴的”闵蒂。她是这儿唯一的红发女孩,个头不高,胸脯丰满(也许是天生的),某种程度上讲很有爱尔兰人的魅力。她可以给顾客喂奶,那样子就像挤奶女工在给一头奶水充足的奶牛挤奶。我给她买了些喝的,她就坐在我的腿上,在我的耳边低声说着发生了什么事。她说,那天晚上俱乐部刚要开始营业,来了两个东京都警视厅的警探,他们给经理看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两名男子,一个人用胳膊搂着另一个人的肩膀;照片中央的那个人看得很清楚,但另一个家伙的脸被剪掉了。

警方问经理是否认识那名男子,经理说他认识。闵蒂没有听到后面的谈话。那名男子就是织原。

《读卖新闻》还想要一些消息。

说得轻巧。那些女人都不喜欢记者。一个非常有魅力的潜在消息来源就当面叫我“混蛋”。真要命!

10月14日晚上,我换了一种新战术。我发现自己当顾客挖不到更多的消息,所以得找个代理——女孩子会放松警惕的人。我打电话求克里斯汀帮忙,她是个身材高大、体态丰满、金发碧眼的蒙大拿州女孩,嫁给了我大学里最要好的朋友。她非常高兴扮演私家侦探的角色,当天晚上教完英语就到六本木跟我见了面。

我们精心设计的借口和计划是这样的:克里斯汀要找一份当女招待或脱衣舞娘的工作,而我则是她的男朋友。都市新闻部的钱烧完了,借着“面试”的口实造访俱乐部可以免费进店,还可能得到一些有价值的情报。

我们到“七重天”的时候,闵蒂正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经理让我们在里面等着,他去打电话给老板安排一次临时的面试。他们一直在招新的大胸金发女郎来招揽生意,克里斯汀的条件正好符合。

我和克里斯汀刚坐下来,闵蒂就一屁股坐在了我们两个人的中间。

她转过头来问我。

“哦,你的这位可爱的朋友是谁啊?我是闵蒂。”

“我是克里斯汀,”我的朋友答道,“我想到这儿来上班,这儿的工作怎么样?”

“嗯,”闵蒂说,她已经转过去跟克里斯汀促膝而坐了,“如果你喜欢男人,这儿的工作不错,薪酬也不错。不过,男人,男人,天天都跟男人打交道,都有点腻了。男人都那么薄情,那么冷酷。”

闵蒂一面感叹着男人的冷漠,一面把手放在克里斯汀的膝盖上,然后顺着往上摸到克里斯汀的胸脯,轻轻揉捏着;她随后俯身向前,嘴唇朝克里斯汀的脖子靠去……我拉了闵蒂胸罩的背面一下,啪哒一声,她退了回来。克里斯汀显得很困窘,抿了一小口酒保给她端来的橙汁。

“你干吗要这样?”闵蒂瞪着我,鼓起下唇,噘着嘴。“我知道,”她突然显得很快活地说道,“你嫉妒了,不想让我分享你的女朋友,对吧?我会给你一个很特别、很长的私密舞蹈,只要你知道在我的心里你还是很特别的就好。”

“我今晚到这儿来可不是看私密舞蹈的。”

闵蒂并没有觉得狼狈,她悄悄用胳膊搂住克里斯汀的肩膀,把玩着她的头发,又加了一句:“我也会很高兴给一个女人跳私密舞蹈的。”克里斯汀盯着闵蒂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声大笑起来,差一点把橙汁从鼻孔里喷出来。我告诉闵蒂,如果她能给我搞到织原的照片,我会付4次私密舞蹈的钱,而她可以坐在那儿涂她的指甲。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克里斯汀注意到,闵蒂手腕上戴着一块镶钻的劳力士手表。闵蒂解释说,那是一个顾客给她的。

“你们绝不会相信这个给我手表的混蛋。他以为给了我一块昂贵的小表,就可以拥有我这可爱的小屁屁。他大错特错了……”

闵蒂在我们到来之前就已经喝了有些时候了,我想她的大脑早已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或许是因为克里斯汀在场吧,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起女招待或脱衣舞娘的事情以及她们对顾客的看法来……这可不乐观。

离开“七重天”,我和克里斯汀到“运动夜总会”去了。尼日利亚籍保镖“黑桃”杰克正站在店门口。他和露茜曾经是密友,我每次经过他的身边,他都会问有没有什么消息。他知道我是记者,但没有声张。“黑桃”杰克给了我几张“隐密之眼”俱乐部的打折券,正巧克里斯汀的朋友多尔茜跟我们会合了,于是我们都进去喝了几杯。

多尔茜到女洗手间去逛了一圈,那儿就像俱乐部里的中央车站,每个人都会经过那儿。有几个女孩在小隔间里吸着可卡因,多尔茜跟一个身上满是刺青的澳大利亚女孩杰西聊了起来,杰西见过织原的两张不同的照片,警方拿着那些照片在四处打听着消息。杰西认识露茜的前男友尼克,她告诉了多尔茜可以找到尼克的地方。

尼克在一家书店(早已歇业)附近的拐角处派发着“夜店”的传单,他们在那些店里的柜台后面偷卖摇头丸。我问他什么时候最后一次看到露茜。

他带着很浓的澳大利亚口音对我说:“你一定是个记者。如果你想知道露茜的事情,先给钱吧。”

我给了他5000日元,让他看了织原的素描,他没有反应。我告诉他,我会出钱买织原的照片,然后便走开了。

我掉头又走回了“七重天”。莱拉正在派发这家俱乐部的传单,她是个正在上智大学学习日语的瑞典学生,我在上智校友集会上碰到过她,所以她也知道我是记者。她一米八的个头,铂金色的长发,很显眼。她没有当脱衣舞娘,而是在做女招待,有时也出来拉客。她递给我一张警方那天走访过的俱乐部的名单。她会说日语,也很注意听其他女孩在说些什么,所以,她的表现说明她是个有用的线人。

我谢谢她给我清单,她示意我跟她进附近的一家小咖啡店。

“杰克,”她说,“很多人现在都猜到你是记者了,你应该小心点。大家都认得你。我认为你现在做的事情太酷了。我也想当警方记者。你能不能把我弄到读卖新闻社里去?”

“如果你继续像现在这样努力学习日语,我或许能帮帮你。把你弄进去?我只是个小老百姓,是个小兵,什么门路也没有。”

“哦,没关系。不管怎么样,这就够令人兴奋的了。顺便问一下,日本有没有真正的中国黑帮,比如蛇头?”

“你得去问山本,我的老板。他知道那方面的事情。”

“那我们三个人应该一起出去喝一杯啊。顺便问一下,你去过‘抄本俱乐部’了吗?有一个受害者就在那儿上班,我听说的。”

我让她放心,告诉她我已经了解到有一个受害者过去确实在那儿工作过。但她给了我另一个名字——梅丽莎。梅丽莎曾经和露茜一起在那家俱乐部里上班。莱拉跟她详谈过,她把听到的事情都告诉了我。

据莱拉说,梅丽莎曾经看到露茜在失踪前一周跟一个留长发的日本男子在“卡萨布兰卡”俱乐部里交谈过。那个男子看上去很有钱,点的都是昂贵的白兰地和香槟。他跟露茜谈了将近三个小时,气氛非常友好。他是用现金付的账。

他不喜欢别人跟他用日语交谈,如果你这样做,他就会显得极不友好。他喜欢讲英语。

警方已经多次向梅丽莎询问过那个顾客和他跟露茜之间的情况。梅丽莎不再到六本木上班了——她没有合法的签证,更何况警方找她谈过,她害怕自己再不小心点就可能会被遣送回国。

我一再对莱拉表示感谢。现在我知道警察了解到什么了。露茜和织原曾经见过面,而且有目击者来证明这一点,他没有办法否认了。我打电话给山本,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他对我表示了感谢。我也感谢了他对我的谢意,然后挂断了电话。我告诉他的消息足以让这篇报道成为一个重大的独家新闻。我解脱了:我们报道了这条消息,它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独家新闻。这样,我在六本木烧掉的巨额现金就算是值得的了。这篇文章惹恼了东京都警视厅,他们本想给织原来一个猝不及防(差不多一周之后,其他报纸才报道了这条消息)。

我凌晨3点回到了家中,贝尼正哭得死去活来,淳看上去已经完全累垮了。她抱着贝尼,踱来踱去,想哄她安静下来。我从她手中接过贝尼,把那个小鬼搂在我的怀里,一边轻轻地踩着踏步机。我放上u2最流行的曲子,调低音量,轻轻地走着,一直走到贝尼开始打哈欠,闭上眼睛。她还一点头发都没有,眼睛肿得只能看见黑眼珠,看上去就像《x档案》剧集里的外星人宝宝,但我并不为此而担忧。就算她是个外星人,她也是我的亲生骨肉。她让我想起“异类警察”来,我突然想到了他。

我在半夜里抱着她,有了一点时间来反思一些事情。我想到了蒂姆和简·布莱克曼sup(7)/sup。他们对露茜一定也有这样的记忆吧。

我想到了织原,这让我觉得要呕吐。我意识到,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个人对这个报道产生了同情之心。对于记者来说,这未必是件好事。如果报道带上个人的色彩,那它就会开始让你分神了。

把贝尼放进淳边上的被窝之后,我做了最后一件事——打电话给布莱克曼聘来调查露茜失踪的私人侦探戴伊·戴维斯。他告诉我,警方曾要求布莱克曼先生提供一份露茜的笔迹样本。显然,他们正在试图确定是谁给他们写了那份想要摆脱警方追踪的假短笺。我想,尽管蒂姆已经告诉警方那不是露茜的笔迹,他们觉得还是需要确认一下。

调查似乎进展得很顺利。警方以多项指控逮捕了织原,包括1992年对澳大利亚女孩卡里塔·里奇韦犯下的过失杀人罪以及数起强奸案。在卡里塔的案件中,织原用氯仿麻醉了她,然后拍下自己强奸她的过程。她死于肝功能衰竭,她的父母却被告知死因是食物中毒。不知道有没有进行尸检——警方很少这么做,即使对死因可疑的日本人也一样。

警方搜查了织原带女性入住的那栋公寓大楼和三浦附近的区域,但一具尸体也没有找到。这样的情况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同样,织原不承认自己杀害了露茜。警方以其他的性侵指控再次逮捕他,以为这样最终会撬开他的嘴,但他们没有如愿。

11月10日下午6时许,织原的律师向媒体发表了一项声明。织原在声明中列举了受害者的名字,诋毁了她们的名誉,同时重复了他对警方说过的那些假话。他在声明中确实承认自己起码还是见过露茜的,这显然是企图让媒体对这封信产生兴趣。“这是一个完全不知悔改的反社会者才会干的事情。”一位跟我交谈过的罪犯侧写师这样说道。

声明的开头是这样的:

就在此刻,我被指控犯有一项罪行,起因是过去我曾花钱向外国人酒吧和陪酒屋里的外国女性买过春,跟提供专业或具有专业水准的卖淫服务的日本女性有过有偿约会。我为这种性游戏(我称它为“征服性游戏”)支付了公平的价格。

因为我支付了和所提供的服务相当的价格,而且在进行性游戏时征得了这些女性的同意,我不认为我强奸或性侵了她们。

他接着以名字的首字母为序列举了每一个控告他的人的名字,指责她们是妓女,是海洛因瘾君子,是骗子。唯一令人感兴趣的是一个名叫tm的人:织原声称,他一直保护她免受佐川一政sup(8)/sup的追猎,从来没有跟她发生过有偿的性关系。

1981年,佐川一政在出国留学期间开枪打死了一名荷兰女孩,奸尸后吃掉了她的部分身体。法国的法院宣告他患有精神病,将他遣返日本;他从未在监狱里服过一天刑。从织原身上联想到他没什么可奇怪的。

织原还试图澄清一些大家都感到困惑的问题。其中一个与在他的肉柜里发现了他的宠物狗冻得硬邦邦的尸体有关:

我相信,克隆技术进步到一定的阶段,我就能够让我的狗复活,我是多么喜欢它啊。因此,我把它放在冰箱里,和它喜欢的玫瑰和食物放在一起,就像它活着的时候一样。警方有照片。早间电视节目曾经报道说它被切成了几块,那完全是在说谎。

他接着解释了他为什么会有大量的人体生长血清。

他还坚称自己在服用安眠药,但只是为了让自己进入潜意识状态,把自己的潜能发挥到极限。他还用这些药来解决他的失眠问题,但从来没有用在性游戏上。

他一直在用水泥修补公寓大楼里脱落的瓷砖。

他逐项否认了有关他的控告——否认自己认识“高木晃”,否认那些说他着女装、曾因偷窥举动而被拘留过的报道……

他威胁说要起诉媒体的误导性报道,以诽谤罪提出刑事控告。最后,他通报我们,警方正在策划对他生活过的地方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搜索,还特别提到,警方会投入机动警察部队和直升机,所有行动将在7天内进行。

负责此案的探长对这项声明火冒三丈,甚至想掐死织原的律师。那天,在麻布警署,他让大家知道他真的气坏了。

“我警告过那个律师一千遍了,如果他写的东西牵涉到受害者,那就是刑事诽谤,可他还是那么干了。这个律师到底在想什么?我们不应该在一次关键的审讯中间停下来给他时间跟那个律师见面,写这种胡说八道的东西。如果这个公开出去,受害者提起刑事诉讼的话,我愿意把这个律师当作刑事诽谤的帮凶拘捕起来。我会这样做的。有了这封信,加上已经见报的所有胡说八道的东西,想要知道谁是受害者简直太容易了。这完全不是新闻报道写的那种错误、跑题的东西,而是诽谤。

“他说到的那个地区的大规模搜索是胡扯。

“他在审讯中用了‘征服性游戏’这个词?我根本就不知道。

“一些受害者收了钱没错,但那种行为跟犯罪行为无关。她们并没有事先同意;受害者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完事了,他给她们钱是想收买她们,让她们沉默。那些受害者,她们失去了知觉,所以什么都记不得了。

“等她们醒过来,发现事情有点怪,不正常,织原就搬出他常用的借口,‘哦,你病得不轻哪。’然后给她们钱打的回家。

“即使他给了她们钱,事实也不会改变。他欺骗了这些女性,让她们喝下了药的酒。这是谋杀未遂。我要让这个混蛋受到谋杀未遂的指控。

“如果你认真看完这封信,你就会看到,那里面只有对他有利的消息,压根不谈录像带的事情。一句话都没有。

“还有那个瓷砖的解释?瞎扯淡。大家都知道,修补瓷砖根本用不着水泥,什么样的强力胶都行。”

如果织原的动机是要干扰和激怒警方,那他的那封信达到了目的,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他在嘲弄警察,嘲笑受害者。真是个不知羞耻的家伙。

2月9日,根据一条新的“密报”,东京都警视厅派了近百名警员回到三浦的海滩上,他们之前在那儿搜寻露茜的尸体近4个月。警方对这次行动的解释是,在分析了织原在露茜失踪后不久租用的汽车里程表上的距离之后,他们已经推测出了织原可能掩埋尸体的地方。《每日新闻》的一位资深警方记者说,他认为警方在第一次行动中已经找到了露茜的尸体,就等着织原证实了他们的发现后再正式公布,这次行动只是为了确保这个案子证据充分,滴水不漏。或许是这样的吧。

那天早上5点,我被叫醒了,他们让我到都市新闻部去等着,一旦找到了尸体,就要采访这个报道中牵涉到的外国人。

我希望东京都警视厅已经通知了蒂姆,但我知道他们不会这样做。那些警察都不喜欢他,他老是对他们的做法挑三拣四的,尽管他完全有权利这样做。

队里的人个个牢骚满腹,怒火中烧,而且疲惫不堪,谁都不会去平静地对待那些说他们无能的指责,那些实际的或察觉到的批评。双方明显各自持有不同的看法,结果蒂姆就几乎得不到任何消息了。

与此相反,警方在开始搜寻的一周前就把简·布莱克曼叫到日本来了。他们让她待在酒店的房间里,远离记者,甚至不让她接其他家庭成员的电话。她一直由苏格兰场的受害者支助人员陪伴着。日本警方曾向她盘问过露茜的生活细节:她有什么特殊的身体特征,得过什么病,平时吃什么,有什么习惯。布莱克曼夫人知道有事情要发生,但警方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蒂姆对此一无所知。

这次,警方没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尸体,尸体被埋在沿海的一处洞穴内临时搭建的围墙里。据说腐尸的味道非常冲,几个年轻警察都感到身体不适了。他们找到了封在混凝土中的露茜的头颅,鉴定结果当天出不来,但大家都知道那是谁。“金鱼眼”从现场打电话给我,让我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他知道我和蒂姆有联系,我估计他是想让蒂姆知道这个结果。

终于到了披露消息的时候,我不觉得难以启齿了。嗯,不像我原来想象的那么难。蒂姆·布莱克曼接起电话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我为什么打电话,我要说的是什么。

“蒂姆,我是《读卖新闻》的杰克。”

“哦,杰克。”

“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您这个消息会好受一些,就直接说了吧。事情正像您所担心的那样,警方今天早上找到了她的遗体。”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被埋了?”

“身体部分被肢解了;按照腐烂的情况来判断,她看样子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正式的鉴定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所有迹象都表明那是她的遗体。我为她的不幸感到难过,请节哀。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吗?”

“没有,杰克。非常感谢你的来电。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好。”你在他得体的回答中几乎觉察不到一点颤抖、咕哝什么的。我正准备挂断电话,他又开口问了一句:

“嗯,我有个问题,他们在哪里找到了尸体?”

“他的公寓附近,藏在沿海的一处洞穴里。”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您没事吧,蒂姆?”

“啊,没事,该来的都来了,嗯,没被吓到,可这……毕竟……不是我所希望的。他们以前搜过那片海滩了吗?”

“搜过的,蒂姆。我不知道他们当时为什么没有找到她,但就是没找到。您有什么想要对报社或者对警方说的吗?”

“我非常高兴知道警方找到了露茜。我们得去日本收拾她的遗骸,等一切都得到确认之后给她办一个体面的葬礼。”

“我知道了。蒂姆,要是我说的话能减轻您的痛苦就好了。我所能做到的就是让您了解到调查的最新进展。”

“好——的,”蒂姆有点迷迷糊糊地拖着长声说道,“请记得告诉我。你太好了,让我们及时了解到调查中发生的一切,比日本警方强多了,真的。谢谢你。”

“嗯,下次再谈。”

“好,好,谢谢你的来电。”

“等一下就会有很多媒体打电话来询问您对这件事的看法,我想很快就会来了。”

“好的,谢谢你的提醒。我可以把电话关掉一段时间。晚安。”

“晚安,蒂姆。”

数小时后,我不得不又给蒂姆打了电话,《读卖新闻》想要一个正式的评论。这就是记者的生活状态。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在往他的伤口上撒盐,但工作就是工作。

蒂姆已经准备好了一段评论:

“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宁愿认为露茜还活着,但我必须面对现实,事实可能并非如此。如果我停下来想一想所发生的一切,我无法否认那具存疑的尸体事实上极有可能是我的女儿露茜。这样说可能会让人觉得反感,但我确实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不知道她是活着还是被害了……才是最难熬的。我只希望再也没有人遇害了。”

2月10日,警方验明那具尸体就是露茜的。4月初,警方正式指控织原犯有强奸、导致她死亡,然后毁尸并遗弃在洞穴里的罪行。但在织原的第一次审判中,法院却认定他在涉及露茜的一切指控上都是无罪的。有时候,日本的法院真的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织原还是因8项强奸罪及其他指控被判处终身监禁。这起案件正在上诉中,很可能会年复一年地审下去。sup(9)/supsup(10)/sup

在日本,很多人都想回避露茜·布莱克曼案,他们认为那只是在一个世界最安全的国度里发生的有点畸形的罪案。这是一起非同寻常的罪案,但它向我们提出了一系列的问题。我总觉得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个人涉嫌强奸了一个又一个女人,犯罪区间长达10年以上,怎么每次都能金蝉脱壳?为什么警方不能尽早将他捉拿归案?

警方并不是只对涉及外国女性的犯罪事件采取消极的态度,而是对所有涉及女性的犯罪事件都是如此。他们似乎仍然没有领悟到,织原案表现出来的这种纠缠行为有可能导致严重的伤害,甚至死亡。

我现在不为报纸写稿,可以真实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了。我觉得,对日本警方来说,针对女性的性侵事件一直是优先等级很低的犯罪事件。强奸罪的刑罚极轻(最高徒刑通常为两年),而且初犯者被判缓刑的可能性极大,它根本就不像是一种重罪。

女招待在很多地方的警方眼里并不是受害者,而是害人精,是贪得无厌、玩弄伎俩的妓女,那些外国籍女招待尤其如此。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改变那种心态。即使受害者是一名妓女,她仍然是受害者。妓女有权利说不,而那些违背个人意愿喝下了迷药的女性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过去的5年中,东京都警视厅已经在派女警官负责调查性侵行为,这是一个好的开端。过去,男警官往往像对待罪犯一样对待受害者,问一些诸如“你是怎么怂恿他的”或“你为什么不拒绝他”之类的问题。我曾经跟三个遭遇强奸的女性交谈过,她们都曾在警方那里有过极不愉快的经验——她们每个人都被迫等了3至8个小时才被送到医院去检查;在那段时间里,警方允许或者说是鼓励她们去洗个澡,于是,物证自然就被破坏掉了。

尽管我早已听说过确实有性侵犯罪取证套盒这样的东西,但它并不属于警署的标准配备,而且极少数警员知道它的使用方法。在一个不把强奸视为严重犯罪的国家里,像织原这样的人得以兴风作浪实在不足为怪。

英国大使馆里的一个消息来源告诉我,露茜失踪前许多年就有人向警方投诉过织原。我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否属实,我在东京都警视厅里找不到能够正式确认这种说法的人。但我心里清楚得很:要是有人认真对待过那些投诉,不仅织原早就已经入狱了,露茜·布莱克曼也还会活着。

(1)keymoney,在日本租房时,除了租金和押金外,一般都要向房东一次性交纳相当于一两个月租金的“礼金”,这种礼金原则上是不予返还的。——译注

(2)顾客为他自己和陪酒女点的每一杯酒里都有一部分钱算作是陪酒女的回扣。这就是陪酒女们都偏爱点昂贵的整瓶白兰地、香槟及其他烈酒的顾客的原因。

(3)“雄二”的日语发音是“yuji”。——译注

(4)2008年12月,织原被控犯有八项强奸罪和一项强奸致死罪。

(5)即费洛蒙,是生物体所分泌的一种化合物质,用来刺激一定距离外的同种生物。——译注

(6)2006年秋,“轮廓”受到了麻布警方的突击搜查。有一个在那儿上班的女孩认识露茜,她被拘留并遣送回澳大利亚,而且五年内不准再回日本。

(7)简实际上是布莱克曼的前妻,当时已改名为简·斯蒂尔(janesteare)。——译注

(8)日本作家,世界十大食人罪犯之一。——译者

(9)在2008年12月的最新裁决中,织原被法院宣判犯有肢解和遗弃露茜尸体的罪,而不是犯过失杀害或强奸罪。

(10)从技术上讲,涉及多起强奸案的织原,将不得不面临终身监禁的惩罚。但根据日本法律,他在服刑7年后便可申请假释,况且他在案件审理期间已被关押了4年半。如果织原的律师上诉成功的话,他或许根本不用再等那么久便可重获自由。为此,织原的律师代表织原向布莱克曼送上了巨额的贿赂(或许权且称作“抚慰金”吧)——1亿日元(折合84.3万美元)——对他们的痛苦以示“同情”。织原的律师说,织原只想用这笔钱表示哀悼,并不意味着他认为自己对露茜之死负有责任。

出乎意料的是,蒂姆没等日本法院对案件作出判决,就接受了被告方的“抚慰金”。结果,4月24日,日本东京地方法院驳回了露茜遭强奸、肢解一案相关的一切指控,尽管法官声称那笔“抚慰金”没有影响到判决结果。可就在作出审判的前一天,布莱克曼的前妻斯蒂尔在伦敦表示,当初也有人要把这笔钱给她,但她拒绝了。她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就我来说,布莱克曼接受了1亿个银币,而30个就让犹大把耶稣出卖了。”

英国媒体上充斥着谴责与批评的字眼。一位长期关注日本媒体对这起案件报道的旅英日本人说:“你可以说,这笔钱没有左右最后的判决,但大概没有人会相信这么烂的借口。在日本,没有人会在这种官司中接受任何钱财的。”法官在同一审判中裁定织原在1992年奸杀了书中提到的那个澳大利亚女子里奇韦。两起案件的唯一区别就是,里奇韦的家人没有接受被告方的金钱贿赂。

依照日本法律赋予的权利,露茜的父母计划对此无罪裁决提起上诉。但他们或许已经知道,他们胜诉的概率几乎为零,尤其是考虑到蒂姆曾作出了接受“抚慰金”的愚蠢决定。《每日镜报》专栏作家里德说:“布莱克曼可以用这么一大笔钱买个世上最好的枕头,但很难保证他以后能睡上个安稳觉。”

richardlloydparry写的一本关于这个事件的专著ipeoplewhoeatdarkness:thefateoflucieblackman/i也谈到了这方面的问题。参见:uk/books/2011/feb/19/lucie-blackman-richard-lloyd-parry-review。2010年12月,日本最高法院终审驳回织原的上诉,织原最终被判终身监禁。——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