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还是为一个菲律宾籍女招待倒过酒,也接待过一个家庭主妇,一面听她抱怨自己的丈夫,一面不停地为她点烟——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也的确有过一次像真的牛郎那样的邂逅。但是,大部分时间还是消磨在跟工间休息的牛郎的聊天上了。
和,29岁,原先在一家制药公司上班。他告诉我:“一方面,你要迎合她们的母性本能。你把她们当作女王看待,如果她们喜欢你,她们就会宠爱你,把你看成最棒的牛郎。
“我喜欢干这活儿。一个月可以挣到60万日元(约合6000美元),这还不包括我得到的礼物。一个女人给我买了我手上的这块镀金的劳力士手表。我觉得那个银行家的妻子是完全喜欢上了我,她准备买一辆车送给我做生日礼物。你必须尽早让你的顾客知道你的生日,因为这一天就像你在公司里上班时发奖金的日子。我更喜欢现金,但她们一般都送给你昂贵的名牌礼品。我会拿去当掉一些,不过,像衣服和手表,嗯,她们还是希望看到你穿戴它们的。
“这个女人,真理子,是一家男性内衣公司的总裁,想到这个就觉得滑稽——她的顾客几乎都是同性恋,所以她花钱让我给她倒酒。她给过我一块百达翡丽牌手表做生日礼物。那玩意儿可贵得吓人哪,不过上面镶满了钻石,俗气透了。她对手表一窍不通,只看价钱。我在香港买了块冒牌货,然后把真货给当了。她来的时候,我就赶紧把那块假表戴上。
“但我并不觉得我是在利用她——或者所有来这儿的女人。我在满足她们的白日梦。这就像和我发生暧昧关系一样,尽管我们并没有一起睡过。我快乐了,她们也会觉得快乐。只要大家都快乐,就不存在谁利用谁的事情。没有什么假象——她们心里都很清楚,我只是她们的朋友,直到她们的钱花光为止。”
光,25岁,出生在神户,从18岁起就一直在当牛郎。他身高一米九左右,在日本人里面算很高的了。他可是个非同寻常的家伙:就像刚从“美黑沙龙”里出来的,显得容光焕发,他的指甲是修过的,牙齿又齐又白,身上的那套西服可能得花掉我一个月的薪水。
或许他对这个工作开始厌倦了,他很想了解我的记者生活中的一切,甚至还打听没有上过大学的人可不可以当新闻记者。不过,他显然并没有因为当牛郎而感到痛苦,干这一行相貌很重要,而他看上去就仪表堂堂。他说:“有时候,你只消找个和你相像的演员,然后模仿模仿那家伙就可以了。这样,你就让顾客觉得她是和一个名人在一起了。
“不过,我大都说自己是东京大学法律系的研究生,当牛郎只是为了挣学费。这就让顾客觉得她是在为社会作贡献,而不只是为了我的腰包。也许她还会想入非非——有朝一日她可以跟她的朋友说,某著名律师曾经当过牛郎,她当时还是他中意的顾客呢。
“你必须巧妙地恭维女人,不能只是随便说些套话。你不能说让她们感觉自己老了的事情。你要告诉女人——她的皮肤多么光鲜亮丽,她的脖颈多么性感迷人;你喜欢她微笑时脸上显现出来的一对酒窝;如果她脸上有雀斑,你就问她是否有高加索血统——有些女人愿意让别人觉得自己长得像外国混血儿。如果你对她们的恭维与众不同,她们的眼睛就会闪闪发光。我认为,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魅力;你只要去找到它赏识它就可以了。
“我更喜欢30来岁的女人,跟她们有话可说。如果客人非常风趣,很会讲笑话,你最好说些严肃的事情,反过来也一样。这表明你体恤她隐藏着的另一面。
“你要做到几乎什么都能和顾客谈得上来,有时甚至还会谈到该把她们的孩子送到哪个学校去念书的事情。所以,我订了4本女性杂志,好让自己对她们关注的事情心里有底。她们还很爱谈论电视节目,而我却没有时间看电视,所以只好阅读电视指南杂志,不让自己落伍。
“虽然这一行最讲究的是相貌,但我知道,自己还得看上去性感些。我每周去健身俱乐部4次,做负重训练和有氧运动,我还去游泳,让自己的体形保持修长,健美。女人一般不喜欢肌肉过分发达的男人,她们喜欢像网球运动员那样的体格。我在刮脸前都要先抹护肤品,再用一条温毛巾敷着,这样能保证我的皮肤看上去很光滑。有些男人留点须茬会让人觉得更好看,可我不属于那一类的。女人们总是夸奖我的皮肤和长相。
“我一个月挣100万日元(约1万美元),不少吧,但开销也很大。你得住像样的公寓,穿戴得入时,还得给客人买些礼物。这些钱都得自己掏腰包,而且礼物也不能买便宜的。有的时候,你会觉得好像你的客人越多,你挣的钱越少。不过,我还是争取每个月攒下40万日元(约4000美元)左右,这个数也比大多数人挣的要多了,所以我没什么可以抱怨的了。
“闹心的是我的父母不愿让我干这一行,尽管我也没有打算一直干下去。你没有私生活,每天都像在度假,只不过一点自由都没有。大部分自由时间都花在伺候顾客上了,不是陪顾客去逛商店,就是陪顾客去度假。
“你想找个女朋友也很难。女孩子不喜欢和一个当牛郎的人约会。我想我能够理解这一点。她怎么能知道我说的话是真心的还是装的?有时我自己都分不清。即便和一个我真正喜欢的女孩在一起,有时我也会发现自己想耍点花招,想要去利用她。”
光的一位顾客走进俱乐部来,打断了我们的交谈。光站起身来去迎她,脸上带着灿烂、真诚的微笑。美智子身着绿色连衣裙,头发向后拢,用一条黑天鹅绒发带系着,姿态优雅而沉着。
光把我介绍给她,我们互相打了个招呼,她看出我的日语还可以,就问我有没有烟。我把我随身带来的香烟递了一根给她,颤巍巍地替她点着。她吸了一口,闭目斜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待了10秒钟左右。光朝我眨了眨眼睛。
美智子睁开眼睛时惊叫道:“味道这么香,闻起来和熏香差不多。这是哪里的烟?”
“印尼,”我答道,“印尼丁香烟。”
“我喜欢这种烟。你是印尼人?”
“美国人。我的脸很难看出是哪里人吧?”
“你长得挺可爱的。”
“跟你就没法比了。”
这句恬不知耻的恭维把美智子逗得咯咯笑了起来,光也惊讶地看着我笑了。
美智子又把香烟叼在嘴上,我接着说道:“你的手多么娇美可爱,手指这么修长,这么柔软,看上去纤弱而强健。你弹钢琴吗?”
听到这话,美智子放声大笑起来,用手拍了一下光的膝盖,“你的朋友眼睛很尖耶。是你告诉他的?”她问道。
光摇了摇头,做了个好笑的否认手势。
气氛融洽了起来,美智子、光和我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光真的很在行),后来美智子去参加晚会了。已经快凌晨4点了,俱乐部里还满是客人。新来的一拨儿多半像是刚下班的女招待,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许多女招待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有几个还大声喧哗着。我没有想到这儿还会是女招待下班后想来的地方,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要待下去的话,5点之后还会来一拨儿,但我白天还有活儿要干呢。我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光问我能不能把剩下的香烟给他留下。“当然可以,”我说,然后问道,“我表现得怎么样?”
他回答:“你有吸引人的地方,不过,你真是个极客sup(3)/sup,总是自己哇啦哇啦地说,而不是听别人说;但你讲的故事挺有趣的,所以我不好说这算不算缺点。你也挺容易让人记住,风趣度也适中,这是优点。丁香烟感觉不错,这玩意儿闻起来香,还挺别致;这是另一样让人记住你的东西。我自己可能也会开始抽这种烟了。”
他加了一句,说等我哪天厌倦了记者这个职业,或许可以回这儿来当牛郎。我笑了,说了声谢谢,转身去找爱田,跟他道别。
爱田递给我几张优惠券,怂恿我有时间带一些女同事过来。我自己没回去过,但我的同事们看来是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近10年过去了,歌舞伎町早已旧貌换新颜,可名声依然不怎么好。只要你找对了门,等着你的就可能是邂逅、风险、奇遇和性满足。不过,所有这些交易背后都充满着孤独的意味。
东京是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城市之一,然而(或许正因为如此)却有那么多的人找不到可以倾诉衷肠,可以信任或分担他们的秘密、烦恼或挫折的人。
不可否认,这里面潜藏着一种博弈——那就是这样的诱惑(可哪里不是呢?):今晚的同情加香槟会带来性交的机会么?就算会吧,真正让这种俱乐部得以存续的还是疏远、无聊和寂寞。
价钱并不离谱,但人际交往的代价高得惊人!
(1)在日本,色情行业被称为风俗业,从事色情交易活动的场所被称为风俗店。——译注
(2)美国著名的黑人音乐家、演员和歌手,还当过舞蹈演员和配音演员。——译注
(3)极客(geek)原指反常的人、畸形人、野人,在美国俚语中意指智力超群,善于钻研但不懂与人交往的学者或知识分子,现常指沉溺于电脑网络,远离都市和记者,对各方面有自己见解的人。——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