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让我放心,说事情不会像我担心的那样。“嘿,忘年会就是这样。明天,大家会把什么都忘了的。嗯,不是真的忘了,而是没有人会去谈论它了,所以,你也别提这件事了。顺便说一下,那一拳很漂亮。如果你的文章能写得跟你的格斗术一样漂亮,你就不会那么让人讨厌了。”
他说的没错。第二天,前一天晚上的事仿佛从未发生过似的。我从来没有跟木村提过那件事,我们相处得比以前更好了。他开始亲切地叫我杰克君,我也告诉自己决不要跟他讨论政治。
在12月29日到来之前,我以为这一年就会这样静静地结束了。那天,埼玉县警方记者俱乐部里只有山本和我两个人。他在沙发上翻看着漫画杂志,我在录入一篇报道在冬季开花的芦荟的文章。我们从消防署的无线电波段上收听到川口有火势在蔓延,于是,我跳上一辆出租车赶往现场。
我到那儿时,火势已经得到了控制。我正在做记录的时候,听到消防车上的民用电台广播说,离我们现在的位置不远的地方发生了另一起火灾。就在消防队员冲向他们的消防车的时候,我率先朝那个公园跑去,那里应该就是广播里说的火灾发生地。
正当我拐进公园入口时,我差点撞上了一个走动着的人形火焰塔。我靠得太近,眉毛都被烤焦了一些。那团火像个动作迟缓的机器人似的围着一架跷跷板绕圈子,从附近赶来的人们提着水桶朝他泼水,用灭火器朝他喷泡沫。一群孩子在他四周围成一圈,出神地看着这一切。我在混乱中被弄得满脸都是灭火泡沫,那名男子随后缩成一团瘫倒在地上,就像胎儿的姿势一样。四周弥漫着煤油、烧焦的热狗和海鲜酱的味道。
那名男子还在喘气,可以听到他的喘息声,看到他的胸部在动。他又呼吸了5次,然后就死了。
那一刹那,四下一片死寂,连孩子们都静了下来。只听见数条街外传来的汽车来往的声音和皮肤破裂的噼啪声,其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过了一会儿,大家才开始谈论该怎么办。
消防队员两分钟后才赶到。一位医务人员想看看那名男子还有没有脉搏,但他的手被烧焦的身体烫了一下,痛苦地叫了一声。另一位医务人员拿出听诊器贴在看上去像是胸部的地方,随后宣告那名男子当场死亡,并把一块蓝色防水布盖在了尸体上。这时警察还没到。
我打电话给新闻组,让他们知道我所在的位置,然后开始到人群里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三个看到全过程的小学生帮了我一个大忙——那个男子,穿着蓝色工装,骑着自行车进了公园,车筐里载着一个装有煤油的红色塑料桶。他停下自行车,把煤油浇在自己头上,然后掏出一盒火柴。他划了好久也没能划燃一根火柴——它们都被煤油泡湿了;但他最终找到了一根干的,便捡起一块石头,在那上面划燃了火柴。手上的火柴碰到胸口的那一瞬间,他全身都着了。
孩子们想要形容那种声音,却因为那是像爆竹声还是噼啪声而争执了起来。他们用“火达摩”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全身着火的人(“达摩”是指无腿无臂的佛像)。他们看上去对自焚一点也不感到紧张或震惊。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跟现场的一个消防队员聊了起来。
“真丢人,”他说,“每年到这个时候都会看到很多这样的事情。这些人不愿面对新年,还给假日添乱,对我们来说就是这样。”
“好像这样死很痛苦啊。”
“不,一般不会痛苦,因为你已经失去了知觉。不过,如果你不马上死掉,那就会死得很惨。你只能在极度的痛苦中苟延残喘,你的身体会感染,然后会因毒性发作而死。所以,他死得还算及时。”
他把尸体拖进救护车的车厢后部,并祝我新年快乐。
我动身去当地派出所听取了官方的说明。
自焚的人名叫原泽弘树,48岁,生日在1月5日。他不仅要面对新的一年的到来,还要考虑怎么过下一个生日。他住在离公园约5分钟路程的地方。他的邻居说,一家汽车零件厂倒闭,他失去了工作,到现在已经失业好几个月了。我还是难以想象,一个人怎么会仅仅因为这件事就点火自焚。后来,我着手调查压酷砸的高利贷体系时发现,把他推向悬崖的原因十之八九是欠了极其危险的人一屁股的债。
我打电话给留在记者俱乐部里的山本。
他问了一个问题:“这家伙名气大吗?”
我说:“没名气。”
“那就算了吧。”山本说。
我回到浦和去拿准备送给顶头上司小野的礼物。他的第一个孩子刚出生,我们有点恶作剧地做了一件t恤衫,上面印有带着他的相貌的通缉告示——未经许可造人罪犯。我带着t恤衫和我的礼物去了他的公寓。
小野被我们的礼物逗乐了,他留我待了一会儿。他妻子给我们拿来了百威啤酒。小野呷了一口,龇牙咧嘴地说道:“你喜欢这种美国啤酒吗?看到在打折,想买来尝一下。味道糟透了!”
“没错,味道糟透了,”我笑了起来,“尿灰混合物。在密苏里,我们都这样形容它。”
“尿灰混合物!不错。我喜欢这叫法。它就是这种味道。”
我们把百威啤酒浇到盆栽植物上,开了两罐朝日啤酒,在友好的气氛中聊起天来。在日本健健康康地活着真不错。
(1)佛教认为人有108种烦恼,敲108下便可驱除一切人生烦恼。——译注